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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知否同人仪兰》作者:q博士【2025年12月7日更新至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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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筑] 【首发】《知否同人仪兰》作者:q博士【2025年12月7日更新至第23章】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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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9]以坛为家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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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8 21:42:42 |只看该作者
第五十二章
寅时正刻,郡主府内外已是一片灯火通明。仪兰在女官们的服侍下起身,沐浴更衣。浴水中撒满了特制的香花和药草,寓意洗去旧尘,迎接新生。

丹橘和采月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弄疼了自家郡主。方尚宫亲自监督整个过程,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皇室嫁娶的礼仪进行。

“郡主今日气色极好。”方尚宫为仪兰梳理长发,满意地点头,“眉目如画,肤若凝脂,这才是新娘子该有的模样。”

仪兰看着镜中自己,确实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或许是昨夜睡得安稳,或许是心境已定,她竟不觉得紧张,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辰时初,盛老太太、王氏、华兰、明兰、如兰等人便都到了郡主府。王氏的眼睛还是红肿的,显然昨夜又哭过,但今日却强撑着笑容,不肯再掉泪。

“我儿今日真美。”王氏拉着仪兰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骄傲与不舍。

盛老太太也点头:“咱们盛家的女儿,个个都是好的。兰儿今日风光大嫁,是盛家的荣耀。”

华兰笑着打趣:“二妹妹这身嫁衣,怕是要让满京城的姑娘都羡慕了。齐小公爷真是好福气。”

如兰也凑过来:“二姐姐,我什么时候也能穿上这么好看的嫁衣呀?”

明兰轻拍她一下:“五妹妹别闹,让二姐姐静静心。”

一家人围坐说话,气氛温馨中带着即将离别的感伤。这是仪兰出嫁前,最后一次以盛家女儿的身份与家人这样团聚了。

巳时正,宫中派来的册封使到了。按照规制,郡主大婚前需正式受册,确认品级封号。仪兰换上郡主朝服,至正殿接受册封。礼部尚书亲自主持,宣读册文:

“……盛氏女仪兰,淑德昭彰,忠勇可嘉,特封为定国昭毅郡主,赐婚齐国公世子齐衡。今大礼将成,特此正名,享郡主禄,行郡主仪……”

仪兰跪接金册、宝印,三拜九叩谢恩。至此,她的郡主身份在婚礼前正式确认,礼仪上再无瑕疵。

册封礼毕,已近午时。女官们开始为仪兰正式上妆梳头。开脸、敷粉、描眉、点唇,每一步都精细无比。最后梳起高髻,戴上那顶七翟冠时,饶是仪兰做好了心理准备,仍觉得头上一沉。

“郡主且忍忍,大婚礼仪如此。”方尚宫轻声道,“待礼成后便可卸下。”

仪兰点头,调整姿势,适应这沉重的头冠。

午时三刻,齐国公府迎亲的队伍到了。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十里红妆从郡主府一直延伸到齐国公府,沿途观者如堵,无不赞叹这场婚礼的盛大。

齐衡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大红喜服,金冠束发,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他今日神情肃穆中带着掩不住的喜色,目光不时投向郡主府大门,期待着那个身影的出现。

按照礼仪,新郎需在门前“催妆”,吟诗作对,表达迎娶的诚意。齐衡早有准备,朗声吟道:

“红叶题诗出御沟,凤台箫管奏齐讴。
今朝共结同心缕,永效鹣鹣到白头。”

诗不算惊艳,但情意真挚,引得围观人群一阵喝彩。

府内,全福人襄阳侯夫人笑着对仪兰道:“郡主听见了?新郎官催得急呢。咱们也该动身了。”

盖头落下前,仪兰最后看了一眼家人。盛老太太眼中含泪带笑,王氏已忍不住拭泪,华兰、明兰、如兰也都红了眼眶。她深吸一口气,在女官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拜别父母长辈的环节在正厅进行。盛纮和王氏端坐上首,盛老太太在一旁。仪兰跪下,三叩首。

盛纮声音微哑:“今日你出嫁,为父别无他言,只愿你谨记盛家家训,持身以正,相夫以贤,勿负圣恩,勿辱门楣。”

王氏已泣不成声,只拉着女儿的手不放。盛老太太开口道:“好了,吉时到了,莫误了时辰。兰儿,去吧。”

仪兰再叩首,被女官扶起。盖头彻底落下,眼前一片大红。

她由兄长背出府门——按礼本应由长兄长柏背负,但长柏今日有公务在身,便由长枫代劳。长枫这些日子身体大好,背起仪兰稳稳当当,走到花轿前,低声道:“二姐姐,保重。”

“三哥哥也保重。”仪兰轻声回应。

她被扶进十六人抬的凤轿。轿内宽敞华丽,铺着厚软的锦褥。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也隔绝了她生活了十六年的盛家。

锣鼓再起,花轿启程。仪兰坐在轿中,手中握着苹果(寓意平安)和玉如意,心中一片澄明。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终须走。她已做好准备,迎接新的生活。

迎亲队伍绕城半周,展示皇家与齐国公府联姻的荣光。所经之处,百姓夹道观看,议论纷纷。

“听说这位盛二姑娘是救驾有功才封的郡主,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齐小公爷才貌双全,盛郡主忠勇双全,真是天作之合。”

“看这嫁妆,怕是比公主出嫁也不差多少了。”

花轿在喧嚣中缓缓前行,约莫一个时辰后,抵达齐国公府。

齐国公府正门大开,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花轿在门前停下,齐衡下马,至轿前行“射轿门”礼——象征驱邪避凶。三箭射出,正中轿帘上方。

轿帘掀开,女官扶仪兰下轿。她脚踏红毡,手持红绸一端,另一端在齐衡手中。两人一前一后,跨过火盆(寓意日子红火),迈过马鞍(寓意平安),进入正堂。

堂上高坐齐国公夫妇。平宁郡主今日身着诰命礼服,端庄威严;齐国公则是一品朝服,气度雍容。宾客分列两侧,皆是朝中重臣、勋贵宗亲。

赞礼官高唱:“一拜天地——”

二人转身,向外行礼。

“二拜高堂——”

转向堂上,叩拜齐国公夫妇。

“夫妻对拜——”

面对面,躬身行礼。盖头下,仪兰只能看到齐衡红色的袍角和那双稳稳站立的靴子。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祝贺声如潮水般涌来。仪兰被女官簇拥着,由齐衡引着,往后院新房而去。

新房设在齐国公府东路的“静安居”——这是平宁郡主特意为新人安排的院落,与仪兰的封号“静安”相合,可见用心。院子宽敞,布置雅致,此时处处贴着大红喜字,挂着红绸灯笼,喜气洋洋。

进入洞房,仪兰在床沿坐下。接下来是“坐帐”环节,需新郎用秤杆挑起新娘盖头,寓意“称心如意”。

齐衡从女官手中接过包着红绸的秤杆,走到仪兰面前。他的手很稳,但仪兰能感觉到那轻微的颤抖——他也在紧张。

秤杆轻轻挑起盖头一角,缓缓上掀。

红色褪去,光线涌入。仪兰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再睁开时,对上了一双清亮的眸子。

齐衡站在她面前,手中还握着秤杆,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眼中闪过惊艳、赞叹,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四目相对,两人都怔了一瞬。

“郡主。”齐衡先开口,声音温和。

“齐公子。”仪兰轻声回应。

女官们抿嘴偷笑,端上交杯酒。两人各执一杯,手臂交缠,饮下合卺酒。酒是温过的,不烈,但入口仍有些灼热。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全福人唱诵着吉祥话,将两人的一缕头发结在一起,放入锦囊。

至此,洞房内的礼仪基本完成。齐衡还需出去招待宾客,仪兰则留在新房中等候。

“郡主且稍坐,我……去去就回。”齐衡说完,又看了仪兰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他一走,新房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丹橘和采月连忙上前:“郡主,可要卸了这冠?沉得很。”

仪兰点头。翟冠被小心取下,顿时觉得头上一轻。她又换了身相对轻便的红色常服,这才觉得舒坦些。

外头的宴席喧闹声隐隐传来,新房内却安静温馨。方尚宫带着女官们整理着房内物品,丹橘和采月伺候仪兰用些点心茶水——从清晨到现在,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郡主,刚才姑爷看您的眼神,真是……”采月笑嘻嘻地凑过来,被丹橘瞪了一眼。

“就你多嘴。”丹橘嗔道,却也忍不住笑。

仪兰脸上微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确实让她心中悸动。齐衡的眼神清澈真诚,没有敷衍,没有轻视,而是真真正正地将她当作新婚妻子看待。这让她安心不少。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外头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宾客陆续散去。戌时末,齐衡回来了。

他显然喝了不少酒,面色微红,但步履尚稳,眼神也清明。进得房来,他挥手让女官们退下。丹橘和采月看了仪兰一眼,见她点头,才随众人退出,轻轻带上房门。

新房内只剩下两人。红烛高燃,光影摇曳,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而静谧。

齐衡在仪兰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小几。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今日……辛苦郡主了。”

仪兰摇头:“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倒是齐公子,应酬宾客,想必疲累。”

“还好。”齐衡顿了顿,“今日来了许多同僚故交,难免多饮几杯。”

两人又沉默下来。虽不是初次独处,但身份转变,心境自然不同。从今日起,他们是夫妻,要共度一生。

最终还是齐衡先开口:“郡主……不,我该称你‘仪兰’了。”他看着她,“你可知道,为何我母亲为你安排的院子叫‘静安居’?”

仪兰心中微动:“可是与我的封号有关?”

“是,也不全是。”齐衡轻声道,“‘静安’二字,是我向母亲提议的。那日送你‘静安’印时,我便想,若能有一处地方,让你无论何时都能心静身安,该有多好。这院子虽在国公府内,却独成一院,清静雅致。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天地,你可按自己的喜好布置、生活,不必受太多拘束。”

仪兰愣住了。她没想到,这院名竟有这般深意,更没想到是齐衡亲自提议的。

“齐公子……有心了。”她轻声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既成夫妻,不必如此客气。”齐衡温声道,“往后,你叫我‘元若’(齐衡字)即可。我……称你‘仪兰’可好?”

仪兰点头:“好。”

又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气氛舒缓了许多。齐衡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月色:“今日礼成,你我便是夫妻了。有些话,我想与你说清楚。”

仪兰也起身,走到他身侧:“元若请讲。”

齐衡转身看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这桩婚事,起于陛下赐婚,基于两家联姻。我知道,你或许并非自愿,至少……起初不是。”

仪兰想说什么,齐衡抬手止住她:“听我说完。我亦然。得知赐婚时,我心中亦有茫然。婚姻大事,本该两情相悦,却要遵旨而行,总觉遗憾。”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这几个月,我渐渐了解你。知你忠勇,知你聪慧,知你持家有道,知你心地良善。那日送你‘静安’印,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真心愿你能得安宁。今日见你凤冠霞帔,款款而来,我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缘分,是上天赐予我的良配。”

他目光诚挚:“仪兰,我不敢说此刻便情深似海,但我承诺,从此以后,我会敬你、重你、护你,尽丈夫之责。我们……慢慢了解,慢慢相处,可好?”

仪兰看着他,心中震动。这番话说得坦荡真诚,不回避赐婚的初衷,不夸大此刻的感情,却许下了最踏实的承诺。这比她预想的任何情况都要好。

“元若,”她轻声开口,“你的心意,我明白了。我也想说,这桩婚事,起初确非我所能选。但既已如此,我便决心好好经营。你方才所言,亦是我的心意——我会尽妻子之责,敬你、助你、扶持你。至于感情……我们来日方长。”

两人相视,眼中都有释然与期待。没有一见钟情的炽热,却有相敬如宾的尊重,与共同经营未来的决心。这对于一桩赐婚联姻来说,已是最好的开始。

齐衡笑了,笑容干净温暖:“好,来日方长。”

夜已深,红烛燃过半。新婚的第一夜,两人和衣而卧,中间隔着恰当的距离。虽然拘谨,但气氛并不尴尬。

“睡吧,明日还要早起敬茶。”齐衡轻声道。

“嗯。”仪兰闭上眼。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榻,身边是陌生又熟悉的男子。但奇怪的是,她心中并无不安,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或许,这就是“静安”的真意。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仪兰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天色微明,身旁的齐衡还在沉睡。她轻轻起身,不想惊动他,但他还是醒了。

“什么时辰了?”他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卯时初。”仪兰已下床,唤了丹橘采月进来伺候梳洗。

两人各自整理,气氛自然了许多。待梳洗完毕,换上见长辈的正式服装,便一同前往正院给齐国公夫妇敬茶。

平宁郡主和齐国公早已在正堂等候。仪兰按礼跪下,奉上茶盏:“父亲请用茶。”“母亲请用茶。”

齐国公接过,饮了一口,放下茶盏时给了个红封:“往后便是齐家媳妇了,要孝顺长辈,和睦家人。”

平宁郡主也接了茶,仔细打量仪兰,见她举止得体,神色沉静,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起来吧。既进了齐家门,便是一家人了。衡儿日后还需你多扶持。”

“儿媳谨记。”仪兰恭声应道。

敬茶礼毕,平宁郡主留两人用早饭。饭桌上,她简单交代了些齐家的规矩:每日晨昏定省不必过于拘泥,初一十五及逢年过节需正式请安;中馈之事暂且由她掌管,待仪兰熟悉后再慢慢接手;府中人情往来、各房月例等,稍后会让人将账册送到静安居……

仪兰一一记下。平宁郡主虽要求严格,但条理清晰,并不刻意为难,让她松了口气。

饭后,齐衡需去翰林院当值——新婚虽有三日假期,但他说手头有要紧的编纂事务,只休一日。仪兰则回到静安居,开始熟悉新环境。

静安居是座三进院落,前院有书房、茶室、小客厅;中院是正房、东西厢房;后院则是花园和小厨房。院子不大,但布局精巧,花木扶疏,确是个清静雅致的好所在。

方尚宫已带着女官们将仪兰的嫁妆整理归位。库房里整齐排列着箱笼,账册清晰。丹橘和采月则带着几个小丫鬟在整理日常用品。

“郡主,不,该叫少夫人了。”方尚宫笑着改口,“这院子里的丫鬟婆子,有些是国公府原有的,有些是咱们从郡主府带来的。老奴已初步了解过,国公府的人还算本分,但还需少夫人亲自过目定夺。”

仪兰点头:“有劳方尚宫。这几日你先带着她们,摸清底细。过些日子,我再重新分派差事。”

“是。”

正说着,外头报说几位齐家的婶娘、姑奶奶来了。这是新婚次日常见的“看新妇”,既是亲戚间的见面认识,也暗含着对新妇的审视。

仪兰打起精神,至前院小客厅接待。来的有齐衡的二婶、三婶,还有两位已出嫁的姑奶奶。众人言笑晏晏,问些家常话,目光却不时打量着仪兰的言行举止、衣着打扮。

仪兰不卑不亢,应对得体。她郡主身份摆在那里,众人言语间自然带着几分恭敬,但也不乏试探。

“听说少夫人在家时就帮着管家,真是能干。”二婶笑道,“咱们齐家人多事杂,往后少夫人可要辛苦了。”

仪兰微笑:“二婶过奖了。我刚进门,许多事还不懂,还要向母亲和各位婶娘多请教。”

三婶接话:“少夫人谦虚了。不过说真的,咱们齐家不比寻常人家,往来都是公侯王府,规矩礼数一点错不得。少夫人虽是郡主,但既嫁进来,有些规矩还是要守的。”

这话说得客气,却暗指仪兰需谨守齐家规矩,不可因郡主身份而特殊。仪兰听出来了,却不恼,只温声道:“三婶说得是。无规矩不成方圆,我既为齐家妇,自当守齐家规。”

众人见她如此通透,倒不好再多说什么。又说了会儿话,便告辞离去。

送走客人,仪兰才松了口气。丹橘端上热茶,心疼道:“少夫人累了吧?这一大早的,就没歇过。”

“还好。”仪兰抿了口茶,“这些都是必经的。对了,姑爷那边可有消息?他午间回不回来用饭?”

采月道:“方才姑爷的小厮来回话了,说翰林院事忙,午间不回来了,让少夫人自己用饭,不必等。”

仪兰点头,心中却有些怅然。新婚第二日,夫君便忙于公务,虽理解,但难免有些失落。不过转念一想,齐衡是个有抱负的人,专注公务也是应当。

午饭后,仪兰小憩片刻,起来后便开始翻阅方尚宫送来的齐家人员名册、家规条例等。既然要在这里生活,就要尽快熟悉一切。

傍晚时分,齐衡回来了。他神色略显疲惫,但见到仪兰时,眼中带了笑意:“今日可还习惯?听说几位婶娘来过了?”

“还好,都应付过去了。”仪兰起身迎他,“你累了吧?我让人备了热水,可要沐浴解乏?”

齐衡点头:“好。”

待他沐浴更衣出来,晚膳已摆好。两人对坐用饭,仪兰简单说了今日之事,齐衡也说了些翰林院的琐事。气氛自然融洽,虽不亲密,却有种家常的温馨。

“明日回门,礼物我已备好了。”齐衡道,“你可还有要添的?”

仪兰想了想:“母亲喜欢苏绣,父亲爱茶,祖母信佛……这些可都有了?”

“都有了。按你说的,给岳母备了苏州最新的绣品,给岳父备了武夷山的大红袍,给老太太备了檀香佛珠。”齐衡一一数来,“另外还有些绸缎、补品、玩物,给兄弟姐妹们的。”

仪兰心中感动:“你想得周到。”

“应当的。”齐衡看着她,“明日回门,我也该正式拜见岳父岳母和老太太了。”

新婚第三日回门,是重要的礼仪。仪兰虽已嫁作人妇,但终究还是念着娘家的。

这一夜,两人依旧和衣而卧,但距离似乎近了些。黑暗中,齐衡忽然开口:“仪兰。”

“嗯?”

“今日在翰林院,同僚们调侃我新婚燕尔,却还去当值。”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说,来日方长。”

仪兰也笑了:“是啊,来日方长。”

寂静中,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次日一早,回门的车马备好。仪兰与齐衡同乘一车,带着丰厚的回门礼,往盛府而去。

马车里,齐衡见仪兰不时撩开车帘看向窗外,知她思家心切,温声道:“一会儿就能见到了。”

仪兰不好意思地放下车帘:“让元若见笑了。”

“人之常情。”齐衡道,“我若是离家数日,也会想念。”

说话间,盛府到了。今日盛府也是张灯结彩,大门敞开。盛纮、王氏、盛老太太领着全家在门前相迎——按礼,新婿首次上门,岳家需隆重接待。

仪兰下车,看到家人熟悉的面孔,眼眶顿时红了。王氏更是直接上前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我的儿,你可好?在齐家可习惯?”

“母亲,女儿很好。”仪兰强忍泪水。

齐衡上前,郑重行礼:“小婿拜见岳父、岳母、老太太。”

盛纮连忙扶起:“贤婿不必多礼,快请进。”

众人入内,至正厅叙话。王氏拉着仪兰问长问短,盛老太太则与齐衡说话,考校他的学问见识。齐衡应对从容,言谈有物,盛老太太越看越满意。

午宴丰盛,气氛热烈。盛家兄弟姐妹都到了,连墨兰也特意从永昌侯府赶回来——她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些,看来仪兰派去的嬷嬷确实帮上了忙。

宴席间,长枫主动向齐衡敬酒:“姐夫,我二姐姐就托付给你了。她性子要强,但心地极好,还望姐夫多体谅。”

这话说得真挚,齐衡举杯:“三弟放心,我定会善待仪兰。”

华兰、如兰、明兰也轮番上前,说的都是让齐衡好好对待仪兰的话。齐衡一一应下,态度诚恳。

仪兰在一旁看着,心中温暖又酸楚。这就是家人,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饭后,女眷们在内室说话,男人们在前厅喝茶。王氏拉着仪兰的手,低声道:“姑爷看着是个好的,对你可真心?”

“母亲放心,他待我很好。”仪兰将齐衡那晚的话简单说了,“他说,来日方长。”

王氏点头:“这话实在。感情本就是处出来的。他既肯用心,你也要好好待他。夫妻相处,贵在相互体谅。”

“女儿记下了。”

另一边,盛老太太也在与齐衡说话。

“衡哥儿,兰儿是我最看重的孙女。”老太太语重心长,“她看着沉稳,实则重情。你既娶了她,便要真心待她。齐家家大业大,规矩多,她初来乍到,若有做得不到之处,你多担待些。”

齐衡恭敬道:“老太太放心,仪兰很好,懂事明理,持家有方。齐家规矩虽多,但我会护着她,不让她受委屈。”

“好,好。”盛老太太欣慰点头,“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回门至申时方结束。临别时,王氏又红了眼眶,拉着仪兰的手不舍得放。盛纮道:“好了,女儿总是要嫁人的。衡哥儿是个靠谱的,咱们该放心才是。”

仪兰与齐衡拜别家人,登车离去。马车驶出一段,仪兰还回头望着盛府大门,直到看不见为止。

齐衡轻声道:“若是想念,往后常回来便是。母亲那边,我会去说。”

仪兰转头看他,眼中含泪带笑:“谢谢。”

“夫妻之间,不必言谢。”齐衡递过一方素帕,“擦擦吧。”

仪兰接过,拭去眼角泪痕。心中那点离愁,因着他这体贴的举动,消散了许多。

回到齐国公府,天色已晚。两人用过晚饭,在静安居的书房里各自看书。齐衡在看翰林院的文书,仪兰则在翻看齐家的账册——平宁郡主今日果然让人送来了部分账目,让她先熟悉。

烛光下,两人各据一桌,安静忙碌。偶尔抬头,目光相遇,相视一笑,又各自低头。

这种相处模式,平静而舒适。没有刻意亲近的尴尬,没有相对无言的窘迫,而是彼此尊重,各司其职,又相互陪伴。

亥时,齐衡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仪兰见状,吩咐丹橘去备安神茶。

“可是遇到难题了?”她轻声问。

“不算难题,只是琐碎。”齐衡接过茶盏,“《武经总要》的编纂已近尾声,但最后几卷的校对甚是繁琐,不容有失。”

“元若做事认真,定能做好。”仪兰道,“不过也要注意休息,别累着了。”

齐衡看着她,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宁静。他心中一动,忽然道:“仪兰,明日……我休沐。”

仪兰一愣:“嗯?”

“我是说,明日我不用去翰林院。”齐衡语气自然,“你若无事,我带你逛逛园子?齐家的园子虽不如皇家园林气派,但也有几处景致不错。”

仪兰眼中露出喜色:“好啊。”

这是成婚以来,他第一次主动邀约。虽然只是逛逛园子,却是个好兆头。

次日天晴,秋高气爽。齐衡果真陪着仪兰在齐国公府的花园里散步。齐家的花园占地广阔,亭台楼阁,假山水池,移步换景。此时秋意正浓,枫叶如火,菊花似金,景致极美。

齐衡边走边介绍各处景点的来历、典故,偶尔吟两句应景的诗。仪兰听得津津有味,也时不时接上几句,两人竟颇有共同语言。

走到一处临水的亭子,两人坐下歇息。丫鬟奉上茶点后便退到远处。

“这亭子叫‘听雨轩’。”齐衡道,“夏日在此听雨,别有一番趣味。可惜如今是秋天了。”

仪兰望着亭外碧水红叶,轻声道:“秋有秋的美。‘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杜牧这句诗,写的不就是秋景之美?”

齐衡笑道:“你倒是会安慰人。”

两人正说笑间,忽见远处小径上走来几人。为首的是一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妇人,约莫二十出头,容貌姣好,但眉宇间带着几分骄矜之色。她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

齐衡见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低声道:“是我堂姐,齐妍。她嫁的是忠勤伯府嫡次子。”

仪兰了然。这位齐妍,她在赏枫宴上见过一面,但未深交。听说她自恃出身齐国公府,嫁得又好,在闺秀中颇为傲气。

说话间,齐妍已走到亭前。她目光在仪兰身上转了一圈,才笑道:“哟,这不是衡弟和新弟妹吗?真是好兴致,新婚燕尔,在这赏景呢。”

齐衡起身:“堂姐。”

仪兰也起身见礼:“堂姐安好。”

齐妍摆摆手:“自家人,不必多礼。”她自顾自在石凳上坐下,打量着仪兰,“弟妹真是好福气,一嫁进来就是世子夫人,将来可是要当国公夫人的。不像我,嫁了个次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仪兰只当没听出来,微笑道:“堂姐说笑了。忠勤伯府也是勋贵之家,堂姐又是正经的伯府少奶奶,福气好着呢。”

齐妍哼了一声:“再好也比不上国公府。”她话题一转,“对了,听说弟妹的嫁妆丰厚得很,连陛下都亲自添妆?真是让我们这些做姐姐的羡慕。”

齐衡开口:“堂姐今日来,可是有事?”

齐妍这才想起正事:“哦,我是来找母亲的。听说母亲将府里的一部分账册给了弟妹学习?弟妹刚进门,怕是不熟悉齐家的规矩吧?要不要姐姐我帮帮你?”

仪兰心中明了。这位堂姐,是来试探,或许还有给她下马威的意思。她从容道:“多谢堂姐好意。母亲给的账册,我正看着,若有不懂的,自会向母亲请教。堂姐若得空,也可多指点指点我。”

这话说得客气,却点明了——她有平宁郡主教导,不需要外人插手。

齐妍碰了个软钉子,脸色有些不豫:“弟妹倒是谦虚。不过说真的,齐家账目复杂,人情往来也多,不是光看账册就能明白的。我嫁过来这些年,也算是摸清了门道。弟妹若需要,随时来找我。”

“一定。”仪兰依旧微笑。

齐妍又说了几句闲话,见齐衡神色淡淡的,仪兰又不接招,自觉无趣,便起身告辞了。

待她走远,齐衡才道:“堂姐性子如此,说话直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仪兰摇头:“不会。大家族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我明白。”

齐衡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心中赞赏。若是寻常新妇,被堂姐这般试探,恐怕早已慌乱或恼怒。仪兰却能从容应对,不卑不亢,这份定力着实难得。

“往后若再有人为难你,告诉我。”他轻声道,“你是我的妻子,我自会护着你。”

仪兰抬头看他,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那双清亮的眸子诚挚而坚定。她心中一动,轻声应道:“好。”

秋风拂过,红叶飘落,在水面荡起圈圈涟漪。亭中的两人,虽未执手,但心似乎近了一步。

新婚的日子,就这样在平静与琐碎中度过。仪兰逐渐熟悉齐国公府的环境与人事,齐衡则忙于翰林院的事务。两人每日晨昏相处,同桌而食,同室而眠,虽无轰轰烈烈的激情,却有种细水长流的温馨。

十月中旬,宫中传来消息:北境边贸正式重开,第一批商队已出发。同时,皇帝下旨嘉奖北境有功将士,顾廷烨因功加授太子少保衔(虚衔),赏赐丰厚。

明兰的婚期在明年三月,如今顾廷烨又立新功,这桩婚事更显荣耀。盛府那边,王氏开始加紧筹备明兰的嫁妆,华兰也常回去帮忙。

仪兰得知后,特意回了一趟盛府,将自己嫁妆中的一部分——几匹珍贵的缂丝料子、一套赤金头面,添给了明兰。

“二姐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明兰推辞。

“收着吧。”仪兰按住她的手,“顾侯爷如今地位更尊,你的嫁妆也要相配才行。这些我留着也用不完,给你正合适。”

明兰眼眶微红:“谢谢二姐姐。”

“姐妹之间,不必言谢。”仪兰轻声道,“六妹妹,顾侯爷是个有担当的,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

明兰点头,眼中有着对未来的期待与决心。

从盛府回来,仪兰在静安居的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深的秋色,心中宁静。

嫁入齐家已半月有余,她逐渐适应了新身份、新环境。齐衡待她尊重体贴,平宁郡主虽严格却不刻薄,府中下人也还算本分。日子过得平稳顺遂。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齐国公府这样的大家族,暗流涌动是常事。今日齐妍的试探只是小插曲,往后或许还有更多的考验。

不过,她不怕。她有盛家作后盾,有郡主身份加持,更有自己的心智能力。更重要的是,她有齐衡那句“我自会护着你”的承诺。

虽然不知这份承诺能持续多久,能有多深,但至少此刻,是真挚的。

这就够了。

来日方长。

她铺开宣纸,研墨提笔,写下四个字:静安如意。

墨迹未干,窗外传来脚步声。齐衡回来了,手中还拿着一卷书。

“在写字?”他走过来,看到纸上的字,笑道,“好字。静安如意……这是你的心愿?”

仪兰放下笔:“是心愿,也是自勉。”

齐衡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看,忽然道:“我那里有一方上好的端砚,明日拿来给你用。”

“那怎么好意思……”

“夫妻之间,何必客气。”齐衡看着她,眼中有着温柔的光,“仪兰,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仪兰心中一暖:“还好,大家待我都好。”

“那就好。”齐衡将纸放下,“对了,母亲说,过些日子要带你进宫谢恩。皇后娘娘想见见你。”

“我知道了,会好好准备的。”

烛光摇曳,两人在书房中说着家常话。秋夜微凉,但室内温暖。

新婚的日子,就这样一日日过去。有琐碎,有平淡,也有细微处的温暖与感动。

仪兰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她知道,只要守住“静安”二字,守住本心,便能从容面对一切。

而齐衡,她的夫君,或许正慢慢从“责任”走向“情意”。虽然缓慢,但方向是对的。

这就够了。

红妆十里已成过往,静好岁月刚刚开始。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走,慢慢了解,慢慢相爱。

秋深了,冬将至。但静安居内,温暖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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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8 21:55:59 |只看该作者
第五十三章
仪兰嫁入齐国公府,已满一月。

十月的最后一日,清晨下了场细密的霜。静安居庭院里的几株晚菊顶着薄霜,依旧开得精神。仪兰卯时初便醒了——这是她在盛家养成的习惯,即便如今身份尊贵,无需晨昏定省那般严苛,她也自律如常。

身侧,齐衡还睡着。他面朝她侧卧,呼吸均匀绵长。晨光透过绡纱帐幔,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仪兰静静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宁。这一个月来,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他待她极好,那种好并非流于表面的客气,而是细致入微的体贴。记得她爱喝龙井不爱普洱,记得她看书时习惯在案边放一盏清茶,记得她畏寒,地龙烧得比别处早几日。

她轻轻起身,不想惊动他。刚坐起,一只手便从身后伸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再躺会儿。”齐衡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眼睛还未睁开,手却握得稳妥,“今日我休沐。”

仪兰微怔,随即放松下来,重新躺回枕上。齐衡的手并未松开,只是从手腕滑下,与她的手交握。他的手掌温暖干燥,稳稳包裹着她的。

“昨夜睡得好吗?”他问,眼睛终于睁开,侧过头看她。那双眸子清澈明净,映着晨光,也映着她的影子。

“很好。”仪兰轻声答,脸颊微热。这样亲密的姿态,她还是有些不习惯。

齐衡似乎看出她的不自在,松开手,改为撑着头看她:“母亲昨日说了,今日要带你去护国寺上香还愿。你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仪兰道,“只是……听说护国寺香客众多,怕会遇到许多官眷。”

“无妨。”齐衡坐起身,墨发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平日的端方,多了些慵懒随意,“有我在,无人敢为难你。况且……”他顿了顿,眼中带着笑意,“你如今是定国昭毅郡主,齐国公府世子夫人,该是他们来拜见你才是。”

这话说得平淡,却自有底气。仪兰心中一定,点点头。

两人起身梳洗。齐衡选了身靛青色素面直裰,玉冠束发;仪兰按品级穿戴,只是未戴那顶沉重的七翟冠,梳了端庄的发髻,戴了赤金红宝头面。用过早膳,一同前往正院向平宁郡主请安。

平宁郡主今日心情不错,见了他们便道:“车马已备好了。仪兰第一次以齐家妇的身份去护国寺,该注意的规矩昨日都与你说过了。了悟大师是得道高僧,与你父亲有旧,见面时恭敬些便是。”

“儿媳明白。”仪兰恭声应道。

齐衡在一旁开口:“母亲放心,儿子会陪着她。”

平宁郡主看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未多言,只道:“时辰不早了,出发吧。”

护国寺果然香火鼎盛。齐国公府的车驾从侧门直接驶入内院,避开了前殿的嘈杂。了悟大师亲自在禅院前等候,见了仪兰,合十行礼:“小郡主安好。”

仪兰忙还礼:“大师安好。”

了悟大师仔细看了她片刻,微笑道:“一身清气,福泽深厚,与衡哥儿是良配。”这话说得寻常,但仪兰总觉得老和尚目光如炬,似能看透人心。

在禅院奉茶叙话后,平宁郡主去听方丈讲经,让齐衡带仪兰去后山走走。

后山枫林如海,红叶似火。因是内院,香客不多,格外清静。两人沿着石阶缓步而上,丫鬟仆从远远跟着。

“冷吗?”齐衡问。今日虽有阳光,但山风凛冽。

仪兰摇摇头:“还好。”

话音刚落,一件带着体温的墨色披风便落在她肩上。齐衡为她系好系带,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山上风大,仔细着凉。”

披风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清冽如松。仪兰拢了拢披风,轻声道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齐衡道,继续往上走。

两人走到一处凉亭,可俯瞰半个西山秋色。齐衡让随从在亭外等候,与仪兰入内歇息。

“这里视野最好。”齐衡指着远处层林尽染的山峦,“我小时候常来。”

仪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景色壮阔。她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冽的空气令人神清气爽。

齐衡在她身侧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一个月,可还习惯?”

仪兰一怔,随即明白他问的是齐国公府的生活。“习惯。母亲待我宽厚,下人也恭敬,一切都好。”

“那就好。”齐衡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仪兰,若有什么不习惯的,或是有谁让你不快,定要告诉我。”

这话说得突然,仪兰看向他。他神色认真,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真的都好。”她柔声道,“元若不必担心。”

齐衡却摇摇头:“齐家看似平静,实则人多口杂。你是新妇,又是郡主,难免有人暗中窥探、议论。若有任何不妥,不要自己忍着。”

仪兰心中一动。这话,他已是第二次说。第一次是新婚那夜,他说“我会护着你”。如今再说,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单纯的关心?

她想起前几日去给平宁郡主请安时,遇到几位齐家旁支的婶娘,言语间多有试探。又想起前日齐衡的堂姐齐妍来府上做客,话里话外总带着若有若无的刺。这些她本未放在心上,如今看来,齐衡都知晓。

“我明白。”她轻声道,“我会小心应对的。”

齐衡看着她沉静的面容,心中既欣慰又有些复杂。欣慰她的通透聪慧,又心疼她必须如此。他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片飘落的枫叶。

“仪兰,”他唤她名字,声音低沉温柔,“在我面前,不必总是这般懂事。”

仪兰心头一震,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枫叶在风中簌簌作响。齐衡的目光清澈而专注,仿佛这天地间只有她一人。

“你可以任性些,可以撒娇,可以抱怨。”他缓缓道,“在我这里,你是我的妻,不是需要处处完美的盛二姑娘、定国昭毅郡主。”

这话说得极轻,却重重敲在仪兰心上。她鼻尖微酸,忙低下头去。

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夸赞。懂事、聪慧、稳重、识大体……这些词伴随她成长,也成了她必须戴上的面具。在盛家,她是长姐,要照顾弟妹;在宫中,她是郡主,要维护体面;如今在齐家,她是宗妇,要撑起门面。

从未有人对她说:你可以不必完美。

“元若……”她声音微哑,不知该说什么。

齐衡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暖,稳稳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慢慢来。”他低声道,“我们有一生的时间,你可以慢慢学着依赖我。”

仪兰的眼泪终于落下,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齐衡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握着她的手,静静陪着她。直到她情绪平复,才递过一方素帕。

“擦擦吧,一会儿让母亲看见,该以为我欺负你了。”他语气轻松,眼中却满是温柔。

仪兰破涕为笑,接过帕子拭泪。

两人在亭中坐了很久,直到丫鬟来寻,说平宁郡主已听完讲经,该回府了。

下山路上,齐衡的手一直未曾松开。仪兰起初还有些羞涩,后来便也坦然。反正,他们是夫妻,牵手再正常不过。

回到齐国公府,已是午后。平宁郡主有些乏了,先回房歇息。齐衡送仪兰回静安居。

“下午我要去一趟翰林院,”他在院门口道,“有几卷书需校对,晚膳前回来。”

“好。”仪兰点头,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路上小心。”

齐衡眼中笑意更深:“知道了。”他站着没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手,轻轻拂过她鬓边,为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带起一阵微痒。仪兰脸颊微红,却没有避开。

“我走了。”齐衡这才转身离去,脚步轻快。

仪兰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拐角,才转身回屋。

这一日下午,仪兰在书房里看账册,却总有些心不在焉。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齐衡掌心的温度,耳边回响着他那句“你可以慢慢学着依赖我”。

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的菊花。霜已化去,菊花在午后的阳光下舒展着花瓣,生机勃勃。

或许,她真的可以尝试,稍稍放下那些枷锁,做一回单纯的自己。

晚膳时分,齐衡果然准时回来。两人对坐用饭,气氛与往常并无不同,但眼神交会时,总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饭后,齐衡照例去书房处理公务,仪兰则继续看账册。戌时末,齐衡过来,手中拿着一卷画轴。

“今日在翰林院库房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他将画轴展开,是一幅《秋山访友图》,笔法苍劲,意境悠远。

仪兰眼睛一亮:“李唐的真迹?”

“你认得?”齐衡有些意外。

“家父收藏过仿作,真迹的气韵终究不同。”仪兰细细观赏,“这般珍贵的画,翰林院怎会……”

“以编纂《武经总要》需查考舆图为由借出,可在家中暂存一月。”齐衡笑道,“一月后归还便是。这段时间,你可慢慢欣赏。”

这是公器私用,却用得如此体贴。仪兰心中感动,抬眼看他:“谢谢。”

齐衡摇摇头,将画轴卷好,放在她书案上:“早些歇息,别熬太晚。”

“你也是。”

齐衡离去后,仪兰看着那卷画轴,久久不动。他记得她喜欢书画,记得她懂得鉴赏,所以特意寻来真迹供她赏玩。这份用心,比任何贵重礼物都珍贵。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研墨,在素笺上写下四个字:岁月静好。

墨迹未干,烛光摇曳。窗外月色如水,秋虫低鸣。

这一夜,仪兰睡得格外安稳。

隔墙的书房里,齐衡却还未睡。他站在窗前,望着静安居的方向,眼中有着化不开的温柔。

今日在护国寺,她落泪的那一瞬间,他几乎想将她拥入怀中。但他克制住了,只是握紧她的手。

慢慢来,他有耐心。他要等她一点点打开心扉,等她真正接受他,依赖他,爱上他。

他想起今日在翰林院,同僚打趣他新婚燕尔却还勤于公务。他笑而不答,心中却想着,正因为有了她,他才更想建功立业,为她撑起一片天,让她可以不必完美,不必坚强,只需做快乐的自己。

“少爷,夜深了,该歇了。”小厮在门外轻声提醒。

齐衡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静安居的方向,才转身回房。

两处灯熄,两颗心却在黑暗中,悄然靠近。

翌日,仪兰照常早起,去正院向平宁郡主请安。平宁郡主今日气色很好,见了她便道:“昨日在护国寺,你应对得体,了悟大师对你赞不绝口。”

“母亲过奖了。”仪兰谦道。

平宁郡主示意她坐下,缓缓道:“下月初八是襄阳侯夫人五十寿辰,襄阳侯府送了帖子来。届时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去,你需好好准备。”

襄阳侯夫人是平宁郡主的堂嫂,也是齐衡与仪兰新婚时的全福人。这场寿宴,仪兰作为齐国公府世子夫人,必须出席,且要表现得体。

“儿媳明白。”仪兰应道,“寿礼可需儿媳协助准备?”

平宁郡主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你有心了。寿礼我已备好,是一尊白玉观音,外加四匹内造的云锦。不过……”她顿了顿,“寿宴上必有各家夫人**,你需准备几套得体的衣裳首饰。齐家库房里虽有不少好料子,但你是年轻人,眼光与我们不同。今日便让锦绣坊的师傅来一趟,给你量体裁衣,再做几套头面。”

这是婆婆的体贴,也是考验。仪兰忙道谢:“多谢母亲。”

从正院出来,仪兰便吩咐下去,请锦绣坊的师傅午后过府。回到静安居,丹橘和采月已候着,见她回来,忙迎上来。

“少夫人,方才永昌侯府送来帖子,说是六少奶奶请您过府一叙。”采月递上一张洒金帖子。

仪兰接过,打开一看,是墨兰的亲笔。字迹娟秀,语气恳切,说是有要事相商,请她务必过府一趟。

“可说了是什么事?”仪兰问。

丹橘摇头:“送帖子的人没说,只说是急事。”

仪兰沉吟。墨兰前几日才来过,那时情绪已好转,怎么突然又急着找她?莫非在永昌侯府又出了什么事?

“备车,我去一趟永昌侯府。”她吩咐道。

永昌侯府距离齐国公府不远,两刻钟便到了。墨兰亲自在二门处迎接,一见仪兰,眼圈便红了。

“二姐姐……”她声音哽咽。

仪兰心中一沉,握了握她的手:“进去说。”

到了墨兰居住的“沁芳院”,屏退下人,墨兰才哭着道:“二姐姐,我……我有身孕了。”

仪兰先是一喜,随即察觉到不对:“这是喜事啊,为何哭?”

“是喜事,可是……”墨兰抹着泪,“婆婆知道我有了身孕,不但不高兴,反而说我身子弱,不宜操劳,要将我院里的管家权收回去,交给新进门的陈姨娘打理。”

仪兰皱眉。陈姨娘便是墨兰上次提到的那个良妾,婆婆娘家远亲的女儿。若是寻常时候收权也就罢了,偏偏在墨兰有孕时收,这用意未免太过明显。

“梁六公子怎么说?”她问。

墨兰哭得更伤心:“相公说……说婆婆也是为了我好,让我安心养胎,不必操心琐事。可是二姐姐,管家权一旦交出去,再想收回来就难了。那陈姨娘本就得意,若再掌了权,往后这院里哪还有我的立足之地?”

仪兰沉默。墨兰的担忧不无道理。内宅之中,权力便是立足的根本。尤其墨兰出身不如人,若再失了权,往后日子确实艰难。

“你可有与你母亲说过?”她问的是墨兰的生母林姨娘。

墨兰摇头:“我姨娘能有什么办法?她如今在盛家也说不上话。”她抓住仪兰的手,“二姐姐,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了。你去跟婆婆说说,让她别收我的权,可好?”

仪兰叹息。她虽为郡主,但毕竟是外嫁女,如何能插手永昌侯府的内务?若真去说,不但无用,反而会落人口实,说齐国公府的手伸得太长。

“四妹妹,这事我不能直接插手。”她缓缓道,“但我可以教你一个法子。”

墨兰眼睛一亮:“什么法子?”

“你如今有孕在身,这是最大的筹码。”仪兰道,“你去找梁六公子,不要哭闹,只温言细语地说,你明白婆婆是关心你,但你初有身孕,心中不安,若是连院里的事都管不了,整日胡思乱想,反而对胎儿不好。你说你想为梁家生下健康子嗣,想亲手为孩子打点一切,这是做母亲的心愿。”

墨兰怔怔听着。

“你要示弱,不要争强。”仪兰继续道,“男人最吃这套。你越是懂事体贴,他越会觉得亏欠你。至于管家权……你可说,若婆婆实在不放心,可让陈姨娘从旁协助,但你仍是主事。这样既全了婆婆的面子,也保住了你的权。”

墨兰若有所思:“这……能行吗?”

“试试看。”仪兰握了握她的手,“记住,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平安生下孩子。只要有子嗣,你在永昌侯府的地位就稳了。其他的,徐徐图之。”

墨兰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二姐姐。”

姐妹俩又说了一会儿话,仪兰见墨兰情绪稳定下来,才告辞离去。

回府的马车上,仪兰心事重重。墨兰的处境,让她更看清了高门内宅的复杂。永昌侯府尚且如此,齐国公府只会更甚。她必须更加谨慎,更加用心。

回到静安居,锦绣坊的师傅已经到了。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姓苏,是京城有名的绣娘,专门为勋贵人家服务。

苏师傅量了尺寸,又拿出几本花样子请仪兰挑选。仪兰细细看过,选了几样大气而不失雅致的花样,又定了布料颜色——多是端庄的绯红、宝蓝、沉香色,适合世子夫人的身份。

“少夫人皮肤白,气度好,穿这些颜色定然好看。”苏师傅笑道,“头面方面,齐老夫人已吩咐了珍宝阁,明日会送图样来供您挑选。”

“有劳了。”仪兰道。

送走苏师傅,已是傍晚。齐衡回来了,见仪兰神色疲惫,问道:“今日出去了?”

“去了永昌侯府,四妹妹有些事。”仪兰简单说了墨兰的情况。

齐衡听罢,沉吟道:“永昌侯夫人此举确实不妥,但毕竟是别家内务,我们不便插手。你教你妹妹的法子很好,示弱比逞强有用。”

仪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齐衡看着她,“你也要当心。永昌侯府若知道你给墨兰出主意,难免会对你有些看法。”

“我明白。”仪兰道,“所以我只教她如何与梁六公子说话,并未直接插手。”

齐衡眼中露出赞许:“你做得很好。”他顿了顿,又道,“下月初八襄阳侯夫人寿宴,母亲与你说了吧?”

“说了。今日锦绣坊的师傅已来量了尺寸,明日珍宝阁会送头面图样来。”

齐衡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襄阳侯夫人爱听戏,寿宴上必有戏班子。你可知她最爱哪一出?”

仪兰想了想:“听闻是《牡丹亭》?”

“是《长生殿》。”齐衡笑道,“杨贵妃与唐明皇的故事。她年轻时与襄阳侯因戏结缘,所以尤其偏爱这一出。”

仪兰记在心里:“多谢提醒。”

齐衡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中柔软。他的妻子,聪慧通透,一点就通。这样的女子,值得他用一生去珍惜。

晚膳后,两人在书房各自看书。齐衡处理公文,仪兰看账册,偶尔交流几句,气氛宁静温馨。

戌时末,齐衡放下笔,走到仪兰书案前:“看了许久,歇歇眼睛。”

仪兰抬头,见他手中端着一盏燕窝:“让下人做就好,何必亲自端来。”

“顺路。”齐衡将燕窝放在她面前,“趁热喝。”

仪兰接过,小口喝着。燕窝炖得软糯,甜度适中,正是她喜欢的口味。她心中温暖,轻声道:“元若,你对我真好。”

齐衡在她身侧坐下,目光温柔:“你是我妻子,不对你好对谁好?”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仪兰却红了脸。她放下碗,犹豫片刻,低声道:“我……我有时会想,我何德何能,能得你这般对待。”

齐衡怔了怔,随即明白她的不安。赐婚之事,终究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迹。她或许觉得,他对她好,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是陛下赐婚的对象。

他伸手,轻轻抬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仪兰,”他声音低沉而郑重,“我待你好,不是因为赐婚,不是因为你是郡主,更不是因为齐家需要盛家这门姻亲。”

他望进她眼中,一字一句道:“我待你好,只是因为你是你。是那个在雪中从容应对地痞的盛二姑娘,是那个在宫变中挺身而出的忠勇女子,是那个持家有道、处事公允的聪明人,也是如今在我面前,会脸红、会不安的我的妻子。”

仪兰眼中泛起泪光,嘴唇微颤,说不出话。

“所以,不要问何德何能。”齐衡拭去她眼角的泪,“在我心里,你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烛光摇曳,映着两人相望的身影。这一刻,什么身份地位,什么家族利益,都远去。只剩下两颗心,在寂静的夜里,怦然跳动。

仪兰终于明白,这个男人,是真的将她放在了心上。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利益,仅仅是因为她是她。

她忽然起身,扑进他怀里。

齐衡一愣,随即紧紧抱住她。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般。

许久,仪兰才止住泪,却不肯抬头,只将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齐元若,你真是个傻瓜。”

齐衡笑了,笑声从胸腔传出,震动她的耳膜:“嗯,我是傻瓜。只对你一个人傻。”

仪兰破涕为笑,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却笑得灿烂。

齐衡看着她,心中涨满柔情。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这一次,仪兰没有躲闪,反而闭上眼睛。

吻很轻,如羽毛拂过,却在她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仪兰,”他在她耳边低语,“我们慢慢来。我会等你,等你完全接受我,等你……爱上我。”

仪兰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他。

这一刻,她终于确定,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心交给了这个待她如珠如宝的男人。

夜深了,烛火渐弱。书房里,两人相拥而坐,谁也不愿先松开。

窗外的月亮悄悄爬上中天,洒下一地清辉。

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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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8 22:00:22 |只看该作者
第五十四章
十一月渐渐深了,京城的天阴沉沉地压下来,接连几场冬雨,寒意透骨。静安居的地龙烧得更旺了些,仪兰如今已不太出门,多数时候在屋里看账册、做针线,或是教齐瑾认字——这孩子聪慧,不满两岁已能背几首简单的诗了。

齐衡依旧忙碌,但无论多晚,总会回府。有时仪兰已睡了,他便轻手轻脚地上床,从身后拥住她,将她冰凉的脚捂在怀里。清晨她醒来时,常发现自己的手被他握着,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这一日午后,仪兰正教齐瑾背《千家诗》里的句子,忽觉一阵晕眩,胃里翻涌,忙扶住桌角。丹橘见状,急忙上前搀扶:“少夫人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仪兰摆摆手,想说无妨,话未出口便是一阵干呕。采月立刻反应过来:“莫不是……奴婢去请太医!”

太医来得很快,诊脉之后,笑着拱手:“恭喜世子,恭喜少夫人,这是喜脉,已有一个多月了。”

齐瑾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睁着大眼睛看众人欢喜。齐衡却是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太医的手:“当真?仪兰身子可好?胎儿可稳?”

太医笑道:“世子放心,少夫人身体底子好,胎象平稳。只是头三个月需格外注意,莫要劳累,保持心境平和。”

齐衡连连点头,送走太医后,回身看着仪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狂喜。他走到床边,握住仪兰的手,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仪兰,我们有孩子了。”

仪兰抚着小腹,心中亦是欢喜。这个孩子来得意外,却又恰到好处。齐瑾已两岁,正是添个弟弟妹妹的时候。

消息传到正院,平宁郡主亲自过来,脸上难得露出真切的笑容:“好,好。这是齐家的福气。”又细细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最后道,“从今日起,府里的事你不必操心,安心养胎。若有谁让你不痛快,直接告诉我。”

这是婆婆最大的体贴。仪兰心中感激,应了下来。

齐衡更是小心翼翼,几乎将仪兰当瓷人般护着。书房里但凡重些的书册都不让她碰,出门必定亲自搀扶,晚膳必盯着她多吃些。仪兰笑他太过紧张,他却正色道:“太医说了,头三个月最要紧。”

这欢喜持续了没几日,朝中便出了事。

腊月初,北境传来急报:鞑靼部联合几个小部落,突袭边境三镇,守军不敌,连失两城。消息传到京城,举朝震动。皇帝震怒,下旨彻查边防空虚之责,同时调兵遣将,准备反击。

齐衡所在的翰林院也忙碌起来,编纂《武经总要》的工作被紧急叫停,所有人投入军务文书的处理中。他常常天不亮出门,深夜才归,有时干脆宿在衙门。

这一晚,齐衡回来得比平日早些,但神色凝重。仪兰正靠在榻上做针线,见他眉头深锁,放下手中活计:“怎么了?北境战事不顺?”

齐衡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沉默片刻才道:“今日陛下召见,有意派我去江南。”

仪兰一怔:“江南?去做什么?”

“巡查漕运,督运粮草。”齐衡道,“北境战事吃紧,粮草是关键。江南是粮仓,漕运是命脉。陛下信不过地方官员,要派京官去盯着。”

这是重任,也是机遇。若能办好,便是大功一件。但……

“要去多久?”仪兰轻声问。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齐衡看着她,眼中满是不舍,“仪兰,你如今有孕在身,我本不该离京。但皇命难违,况且……”他顿了顿,“齐家看似显赫,实则如履薄冰。父亲年事渐高,我必须尽快立下功业,才能撑起这个家。”

这些道理,仪兰何尝不懂。她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心中酸楚,面上却露出笑容:“你去吧。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齐衡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对不起,这种时候还要离开你。”

“别说对不起。”仪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你是去做正事,我为你骄傲。”

话虽如此,眼泪却忍不住落下,浸湿他的衣襟。

齐衡感觉到胸前的湿意,将她抱得更紧:“我会尽快办完差事回来。每日都会写信给你。你在家好好养着,有什么事就找母亲,或是回盛府。我已与岳父岳母说过,他们会常来看你。”

仪兰点头,哽咽道:“你也要保重。江南虽不比北境凶险,但漕运之事牵扯利益众多,你需万事小心。”

“我知道。”齐衡吻了吻她的额头,“为了你和孩子,我会小心的。”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谁也没有睡踏实。离别的阴影笼罩下来,连屋里的暖意都似乎淡了几分。

三日后,圣旨下达:齐衡任江南漕运巡察使,即日启程。

离京前,齐衡将静安居里里外外安排妥当。增派了护卫,叮嘱了管事,连每日的饮食菜单都亲自过目。平宁郡主也发话,让仪兰安心养胎,府中诸事不必操心。

启程那日,天还未亮,齐衡便起身。仪兰要送他,被他按回床上:“外头冷,你别起来。再睡会儿。”

仪兰却执意起身,为他整理衣襟,系好披风。烛光下,她仰头看他,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让落下。

齐衡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意:“等我回来。”

“嗯。”仪兰点头,将一枚平安符塞进他手心,“昨日去护国寺求的,你带着。”

齐衡握紧平安符,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这一次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不舍与承诺的深吻。直到外头小厮催促,他才松开她。

“我走了。”他最后看她一眼,转身出门。

仪兰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丹橘和采月进来,见状轻声劝慰:“少夫人莫伤心,世子很快就会回来的。”

仪兰拭去眼泪,抚着小腹:“我知道。我只是……有些不习惯。”

是啊,不习惯。成婚两年多,这是他们第一次长久的分离。从前他在时,总觉得日子寻常。如今他走了,才发觉这院子空落落的,连心都缺了一块。

但日子总要过下去。仪兰深吸一口气,转身坐下:“瑾儿醒了吗?”

“小公子醒了,正闹着要找爹爹呢。”丹橘道。

“带他过来吧。”仪兰道。孩子虽小,却也懂得离别。这几日齐衡收拾行李,齐瑾便格外黏他,仿佛知道爹爹要出远门。

齐瑾被抱进来,眼睛红红的,见到仪兰便伸手要抱:“娘,爹爹呢?”

仪兰将他搂进怀里,柔声道:“爹爹出远门办事去了,过些日子就回来。瑾儿在家要乖乖的,等爹爹回来给你带江南的糖人,好不好?”

齐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小脸埋进她怀里。

从这一天起,仪兰的生活有了新的节奏。每日清晨,她依旧去正院向平宁郡主请安,但因有孕在身,平宁郡主常免了她的礼,只让她坐着说话。回静安居后,她便教导齐瑾,处理一些简单的府务,其余时间多是看书、做针线,或是给未出生的孩子准备衣物。

每隔五日,齐衡的信便会送到。有时厚厚一叠,写沿途见闻,写江南风物,写对她的思念;有时只有薄薄一页,说事务繁忙,让她勿念。但无论如何,信末总会有一句:“一切安好,勿念。念你,念瑾儿,念未出生的孩儿。”

仪兰将每一封信都仔细收好,时常拿出来重读。齐衡的字迹挺拔俊秀,字里行间透着关切。他说江南多雨,道路泥泞,但漕运整顿已有成效;说当地官员表面恭敬,实则各有心思,需小心应对;说住处的院子里有几株梅树,花开时定要折一枝寄给她。

腊月二十三,小年。齐国公府祭灶,阖府团聚。仪兰因身子重,只在正院略坐了坐便回了静安居。平宁郡主特意让人将祭灶的糖瓜、关东糖送了些过来,说是给齐瑾吃。

齐瑾如今已会说完整的句子,常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仪兰总是耐心回答:“等梅花开了又谢了,柳树绿了又黄了,爹爹就回来了。”

孩子不懂时光流逝,却记住了这个答案。后来每次看到院子里的梅花,便会说:“梅花开了,爹爹快回来了。”

腊月三十,除夕。这是仪兰第一次没有齐衡陪伴的除夕。盛府那边派人来请,说是王氏想女儿,让她回去住几日。平宁郡主也允了,只叮嘱多带些人,路上小心。

回到盛府,熟悉的气息让仪兰心中安定许多。王氏见她肚子微凸,又是欢喜又是心疼:“怎么瘦了?可是害喜厉害?”

“没有,都好。”仪兰笑道,“就是想元若。”

王氏叹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男人建功立业,咱们女人在家守着,都是这么过来的。”又压低声音,“你婆婆待你可好?”

“很好。”仪兰点头,“事事关照,从不为难。”

“那就好。”王氏放心了,又说起其他儿女,“如兰也有孕了,刚满三个月。明兰那边,顾侯爷又升了官,如今是京营指挥使了。墨兰……唉,那孩子到底性子强,在永昌侯府总是不顺心。”

仪兰想起前几日墨兰来信,说梁晗又纳了一房妾,气得她动了胎气,好在孩子保住了。她只能回信劝慰,却也无能为力。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仪兰轻声道,“四妹妹若能想开些,日子会好过许多。”

王氏点头:“也是。倒是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平安生下孩子。齐家那边,你虽得婆母喜爱,但终究要自己立得住。等衡哥儿回来,你这胎若是男孩,地位便稳了。”

这话说得直白,却是实情。仪兰抚着肚子,心中默默祈祷:不求男女,只求健康平安。

在盛府住了三日,仪兰便回了齐国公府。毕竟已是出嫁女,长久住在娘家不合规矩。

正月十五,上元节。京城灯会依旧热闹,但仪兰没有出门,只在静安居的院子里挂了盏兔子灯——是齐衡离京前特意买的,说是给齐瑾玩。

齐瑾提着灯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仪兰坐在廊下看着他,心中既欣慰又酸楚。若是齐衡在,该是多圆满的画面。

正月末,仪兰收到齐衡从扬州寄来的信,随信还有一个小包裹。打开一看,是一枝干枯的梅花,花瓣已脆,香气却犹存。信中说,院子里的梅花开了,他折了最美的一枝,想着她在京城定是见不到江南的早梅,便寄来给她。

仪兰将梅花小心地夹在书里,眼眶微湿。千里寄梅,这份心意,比任何贵重礼物都珍贵。

二月初,仪兰的肚子明显大了许多。太医来诊脉,说胎儿健壮,产期约在四月底。平宁郡主更加上心,每日都让厨房炖补品送来,又拨了两个有经验的嬷嬷到静安居伺候。

齐瑾似乎知道娘亲肚子里有小宝宝,格外乖巧,常趴在仪兰肚子上听动静,奶声奶气地说:“妹妹在睡觉。”

仪兰笑问:“怎么知道是妹妹?”

“爹爹说的。”齐瑾认真道,“爹爹说,想要个像娘亲一样的妹妹。”

仪兰心中一暖。齐衡确实说过,若是女儿,定要像她一样聪慧美丽。

二月中旬,北境传来捷报:顾廷烨率军反击,连克三城,鞑靼部溃退百里。消息传到京城,举城欢庆。皇帝大赏功臣,顾廷烨加封太子太保,赏赐无数。

明兰进宫谢恩,顺道来齐国公府看望仪兰。姐妹俩许久未见,有说不完的话。

“侯爷这次立了大功,但人也瘦了一圈。”明兰道,“边关苦寒,我真担心他的身子。”

仪兰握住她的手:“顾侯爷是武将,自有分寸。你如今是侯夫人,该为他骄傲才是。”

明兰点头,又看向仪兰的肚子:“二姐姐产期快到了吧?可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仪兰笑道,“母亲安排得妥帖,我反倒没什么可操心的。”

明兰犹豫片刻,低声道:“二姐姐,我听说……齐家有些旁支,见姐夫不在,似乎有些不安分。”

仪兰神色一凛:“你听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具体的。”明兰道,“只是前几日襄阳侯夫人寿宴,我听到几个齐家的女眷议论,说什么‘世子年轻,又外放不在京,府里的事全靠老夫人撑着’,话里话外,似乎有些别的意思。”

仪兰沉默。这些议论,她不是没听到过。齐衡是独子,如今又外放,齐国公府确实显得“空虚”。有些旁支难免生出心思,想趁机谋些好处。

“多谢你提醒。”仪兰道,“我会留意的。”

明兰握住她的手:“二姐姐,你如今有孕在身,不必事事强撑。若有难处,尽管开口。盛家虽不如齐家显赫,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仪兰心中一暖:“我知道。”

送走明兰,仪兰陷入沉思。这些日子,她因有孕,府中诸事多交由平宁郡主打理。但婆婆年事渐高,精力有限,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那些旁支若真生出事端,确是个麻烦。

她唤来方尚宫:“这些日子,府里可有什么异常?”

方尚宫想了想:“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二房的老爷前几日来借银子,说是生意周转不灵,要借五千两。老夫人给了三千两,说是公中规矩,最多只能借这些。二老爷似乎有些不悦。”

齐家二房是齐衡的二叔,一向不怎么安分。之前齐衡在时,他们还收敛些,如今齐衡外放,便又冒头了。

“还有吗?”仪兰问。

“三房的五少爷前几日醉酒闹事,打伤了人,对方告到顺天府。是三夫人求到老夫人跟前,老夫人出面摆平的。”方尚宫道,“另外,几位老爷夫人似乎对今年祭田的收益分配有些异议,觉得老夫人偏袒长房。”

祭田收益是齐家各房重要的收入来源。往年齐国公夫妇主持分配,无人敢有异议。如今齐衡不在,有些人便觉得有机可乘。

仪兰揉揉眉心。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若处理不好,便会酿成祸端。

“我知道了。”她道,“方尚宫,往后这些事,你多留意些,及时报我知道。”

“是。”方尚宫应下。

仪兰靠在榻上,抚着肚子。孩子似乎感受到她的烦忧,轻轻踢了一下。她心中一软,低声道:“宝宝别怕,娘亲会处理好的。”

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她必须振作起来。

三月初,仪兰开始接手部分府务。平宁郡主起初不允,怕她劳累伤身。仪兰却道:“母亲,我如今身子尚可,做些轻省的事不妨碍。况且,我总不能一直躲在您身后。元若不在,我该替他分担些。”

平宁郡主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也好。但你要答应我,量力而行,不可逞强。”

“儿媳明白。”

仪兰从最简单的开始——核对各房月例,管理静安居的账目,处理一些不大不小的人情往来。她做事细致,条理清晰,很快便上手了。

三月中旬,二房又来人,这次是二夫人亲自上门,说是二老爷病重,需要珍贵药材,府里库房没有,想从公中支银子去外面买。

仪兰客气地请二夫人坐下,奉了茶,才缓缓道:“二婶,二叔病了,请大夫、抓药是应当的。只是公中支银子,需有账目。不知二叔需要什么药材?价值多少?可有大夫开的方子?”

二夫人一愣,没料到仪兰问得这般细致,支吾道:“就是……就是些人参、灵芝之类的补药。方子……方子忘了带来。”

仪兰微笑:“二婶莫急。这样吧,您回去取了方子来,我让管事按方子去抓药,药材钱从公中出。若是需要特别珍贵的,也可从府里库房寻寻,说不定有库存。”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答应了帮忙,又守住了规矩。二夫人无话可说,只得悻悻离去。

方尚宫在一旁低声道:“少夫人做得好。二房这是变着法子要银子呢。上月才借了三千两,这月又来了。”

仪兰淡淡道:“该帮的帮,该守的规矩要守。你让管事去查查,二老爷是不是真病了,需要什么药材。”

“是。”

这件事很快传开。齐家各房这才发现,这位年轻的世子夫人,并非他们想象中那般好拿捏。她看似温和,实则原则分明;看似柔弱,实则内有丘壑。

三月末,祭田收益分配的事再次被提起。这次是三房牵头,几位老爷夫人聚在正院,说是要“商议”今年的分配方案。

平宁郡主坐在上首,面色平静,心中却有些疲累。这些族人,平日里不见多亲近,一到分钱的时候便都冒出来了。

仪兰坐在下首,安静听着。几位老爷夫人你一言我一语,无非是说自家人口多,开销大,该多分些;或是说往年分配不公,今年要重新定规矩。

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仪兰才缓缓开口:“各位叔伯婶娘,祭田收益分配,历来是按族规来的。祖父在世时定下的规矩,各房按丁口、功名、对家族的贡献来分。这些都有账册可查,并非随意而定。”

三老爷皱眉:“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世道不同了,也该变通变通。”

仪兰看向他:“三叔觉得该如何变通?”

三老爷道:“至少该考虑各房的实际困难。比如我们三房,五个儿子三个未成家,开销自然大些。”

仪兰点点头:“三叔说得有理。不过,我记得三房的大哥儿去年中了举人,按族规,中了功名者可多分一份。这份例,账房里应该已经加上了。”

三老爷一噎。他光想着哭穷,倒忘了这茬。

仪兰又转向其他人:“二叔家的大姐姐去年出嫁,公中出了一千两嫁妆;五叔家的二哥哥今年要捐官,公中也答应出一半银子。这些,都是族里对各房的照应。”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祭田收益,取之于族,用之于族。若大家都只想着自家多分,不顾族规,不顾其他房头的难处,那这族,便散了。”

这话说得重,众人都沉默了。

平宁郡主适时开口:“仪兰说得对。齐家能有今日,靠的是族人团结,守规矩。若人人都只想着自己,这个家早散了。”她扫视众人,“今年的分配,依旧按旧例。有特殊困难的,可单独报上来,我与仪兰商议后酌情处理。但若想浑水摸鱼,趁早歇了心思。”

众人见老夫人发了话,又见识了世子夫人的厉害,不敢再闹,各自散了。

回到静安居,平宁郡主对仪兰道:“今日做得很好。这些人,就是欺软怕硬。你强硬些,他们便不敢造次。”

仪兰谦道:“都是母亲教导得好。”

平宁郡主看着她日渐圆润的脸庞,眼中露出欣慰:“衡儿娶了你,是他的福气,也是齐家的福气。”

仪兰心中温暖。能得到婆婆如此认可,是她没想到的。

四月初,仪兰的产期将近。平宁郡主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产婆、太医随时待命,静安居里外都加强了人手。

四月初八夜,仪兰开始阵痛。这次生产比生齐瑾时顺利些,两个时辰后,一声响亮的啼哭响起。

“恭喜少夫人,是个千金!”产婆欢喜地报喜。

仪兰疲惫却满足地笑了。女儿,她和齐衡的女儿。

消息很快传开。平宁郡主亲自来看孙女,见孩子健康红润,欢喜道:“好,好。儿女双全,是齐家的福气。”

齐瑾也来看妹妹,趴在床边好奇地看:“妹妹好小。”

仪兰柔声道:“瑾儿小时候也这么小。你是哥哥,要保护妹妹,知道吗?”

齐瑾重重点头:“嗯!保护妹妹!”

孩子洗三礼办得简单,只请了亲近的几家。盛府那边,王氏、华兰、明兰、如兰都来了。王氏抱着外孙女,爱不释手:“这孩子眉眼像你,长大了定是个美人。”

明兰也道:“二姐姐好福气,一儿一女,凑成个‘好’字。”

如兰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羡慕道:“我也希望是个女儿,贴心。”

姐妹几个说着话,其乐融融。仪兰看着怀中的女儿,心中满是幸福。若是齐衡在,该有多好。

孩子满月时,齐衡的信到了。信中说,漕运整顿已近尾声,他申请调回京城,最快六月便能回来。随信还有一个小箱子,打开一看,是一套精致的金锁金镯,上面刻着吉祥花纹,还有一块质地上乘的玉佩,刻着“玥”字。

他在信中说:“女儿的名字,我想了许久。单名一个‘玥’字,神珠也。愿她如珠如宝,一生顺遂。你可喜欢?”

仪兰抚摸着玉佩,眼中含泪。她当然喜欢。齐玥,他们的女儿。

她提笔回信,写女儿的样子,写齐瑾的趣事,写家中的近况。信末,她添了一句:“元若,我和孩子们,等你回家。”

信寄出去了,仪兰开始数着日子。六月,还有两个月。

这两个月,她一边照顾两个孩子,一边继续处理府务。有了之前的立威,各房安分了许多。平宁郡主见她处理得当,渐渐放权,只在大事上把关。

五月底,齐衡又来信,说调令已下,六月十五前后便能抵京。

仪兰欢喜不已,开始准备他归家的事。房间重新布置,衣物熏香,连他爱吃的菜式都一一列了单子。

六月十二,仪兰正在给齐玥换尿布,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丹橘急匆匆进来,满脸喜色:“少夫人!世子……世子回来了!”

仪兰手一抖,尿布掉在地上。她猛地起身,却因起得太急眼前一黑,忙扶住床柱。

“在……在哪?”她声音发颤。

“已经到二门了!”丹橘上前搀扶,“少夫人慢些。”

仪兰顾不得许多,抱起齐玥,牵着齐瑾便往外走。刚到院门口,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疾步而来。

是齐衡。他黑了,瘦了,但眼睛依旧明亮,此刻正紧紧盯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思念与欢喜。

“仪兰……”他唤她名字,声音沙哑。

仪兰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离开半年的男人,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齐衡快步上前,一把将她连同女儿一起拥入怀中。他的怀抱温暖坚实,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却让她无比安心。

“我回来了。”他在她耳边低语。

“嗯。”仪兰哽咽着点头。

齐瑾抱住父亲的腿:“爹爹!”

齐衡松开仪兰,蹲下身将儿子也搂进怀里:“瑾儿长高了。”

一家四口,终于团聚。

良久,齐衡才松开妻儿,仔细打量仪兰:“你瘦了。可是太操劳?”

仪兰摇头:“没有,很好。”她将怀中的女儿递给他,“看看玥儿。”

齐衡小心翼翼地接过女儿,动作有些笨拙,眼中却满是温柔:“玥儿……我是爹爹。”

小齐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忽然咧嘴笑了。

齐衡心中一软,眼眶竟有些湿润。他抬头看仪兰:“谢谢你,仪兰。谢谢你为我生下这么好的儿女,谢谢你在家操持一切。”

仪兰摇头:“别说这些。回来就好。”

夫妻俩相视而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这一晚,静安居灯火通明。齐衡沐浴更衣后,与仪兰坐在榻上说话。他讲江南见闻,讲漕运整顿的艰辛与成果;她讲家中琐事,讲孩子们的成长。

说到齐家旁支的那些事,齐衡皱眉:“我不在,他们竟敢如此。”

仪兰柔声道:“都处理好了。母亲也帮了不少忙。”

齐衡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他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与愧疚,“本该是我来承担这些的。”

“夫妻本是一体,何分你我?”仪兰靠在他肩上,“你平安回来,便是最好的。”

齐衡搂紧她,心中满是感激。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夜深了,两个孩子都睡了。齐衡拥着仪兰躺在床上,久久不愿睡去。

“仪兰,”他轻声道,“这次回来,我不走了。陛下已准我回翰林院,升为侍讲学士。往后,我日日陪着你和孩子们,可好?”

“好。”仪兰点头,心中满是安宁。

窗外月色如水,室内温暖如春。分离半年的夫妻,终于重逢。往后的日子,或许还有风雨,但只要夫妻同心,家人和睦,便没有过不去的坎。

红妆十里已成记忆,静好岁月仍在继续。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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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8 22:04:57 |只看该作者
第五十五章
仪兰倚在静安居的软榻上,手中针线穿梭,正为小女儿齐玥缝制一件夏衣。窗外已是春末夏初,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洒在青石板上,如同铺了一层薄雪。

齐玥如今已满周岁,正是最活泼好动的时候。此刻她正蹒跚着在廊下追一只蝴蝶,奶娘和丫鬟们紧张地跟在身后,生怕她摔着。齐瑾已经五岁,穿着青色的小袍子,一本正经地坐在石凳上背《三字经》,只是眼睛时不时瞟向妹妹,嘴角藏着笑意。

“夫人,大奶奶来了。”丹橘掀帘进来禀报。

仪兰放下针线:“快请。”

华兰笑盈盈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几个锦盒。“二妹妹今日气色真好。”她在仪兰对面坐下,打量着妹妹,“玥儿又长高了,瑾儿也愈发像他父亲,小小年纪就有模有样的。”

“大姐姐过奖了。”仪兰笑着让丫鬟上茶,“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给你送些东西。”华兰示意丫鬟打开锦盒,“前些日子你姐夫去南边办差,带回几匹上好的云锦,颜色鲜亮,正适合给孩子们做夏衣。还有这个,”她拿起一个精致的木匣,“是给玥儿的周岁礼,我亲自去珍宝阁挑的。”

木匣里是一对赤金镶红宝的镯子,小巧精致。仪兰接过:“大姐姐太破费了。”

“自家姐妹,说什么破费。”华兰摆摆手,又压低声音,“其实今日来,还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仪兰会意,让丫鬟们退下,只留丹橘在一旁伺候。

“是如兰的事。”华兰叹了口气,“那孩子如今有了身孕,本是喜事,可文家老太太近来身子不好,如兰既要照顾婆婆,又要操持家务,偏文炎敬外放去了山东,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她前日回娘家,我瞧着她气色不太好,心里担心。”

仪兰皱眉:“文家不是还有几个妯娌?”

“那几个哪是省油的灯。”华兰摇头,“如兰性子直,不会那些弯弯绕绕,在文家本就过得不易。如今婆婆病了,她们更是推三阻四,把侍疾的事全推给如兰。那孩子又是个实心眼的,真就日夜守着,这才几个月,人都瘦了一圈。”

仪兰沉吟片刻:“这样吧,明日我去文家看看。若真如你所说,我让母亲从府里拨两个得力的嬷嬷过去帮衬。文家总得给齐国公府这个面子。”

华兰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有你出面,文家那些人定不敢再为难如兰。”

姐妹俩又说了一会儿话,华兰才告辞离去。

送走华兰,仪兰回到屋里,正看见齐衡抱着女儿从外头进来。齐玥见到母亲,立刻伸出小手要抱,嘴里含糊地喊着“娘亲”。

齐衡将女儿递给仪兰,自己在她身边坐下:“华兰姐姐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仪兰将如兰的情况说了。齐衡听罢,点头道:“是该帮衬。文炎敬与我同科,人品端正,只是家事上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明日我与你同去,正好也有些朝中的事要与他说。”

“你不是说最近翰林院事务繁忙?”仪兰问。

齐衡如今已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深得皇帝信任,常常被召入宫中议事,确实比从前更加忙碌。

“再忙,自家姐妹的事也不能不管。”齐衡握住她的手,“况且,我也该去看看如兰妹妹。文家若真敢怠慢盛家的女儿,我这个做姐夫的,总要表个态。”

仪兰心中一暖。这些年,齐衡对盛家的事从不推诿,对几个妹妹更是照顾有加。这份情意,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翌日,齐衡告了半日假,与仪兰一同前往文家。文家宅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文老太太确实病着,如兰正在榻前侍奉汤药,见姐姐姐夫来了,又惊又喜,眼圈立刻就红了。

“二姐姐,姐夫……”她忙起身行礼。

仪兰扶住她,细细打量。如兰确实瘦了许多,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是劳累所致。

“快坐下。”仪兰拉着她在一旁坐下,“母亲听说你婆婆病了,特意让我带两个嬷嬷过来帮衬。这两位都是府里得力的老人,最会照顾病人。”

两个嬷嬷上前行礼,恭恭敬敬。如兰又是感激又是惭愧:“这怎么好意思……”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齐衡开口,声音温和却自有威严,“文兄外放,家中若有难处,尽管开口。盛家与齐家,都是你的娘家。”

这话说得明白,文家在场的人都听得真切。文老太太挣扎着要起身道谢,被仪兰按住:“老夫人好生养着,如兰年轻,许多事不懂,有嬷嬷帮着,您也能安心养病。”

从文家出来,如兰送他们到门口,拉着仪兰的手不肯放:“二姐姐,谢谢你。”

“傻丫头,谢什么。”仪兰替她理了理鬓发,“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有事就让人来报信,别自己硬撑。”

如兰重重点头,眼中泪光闪烁。

回程的马车上,齐衡见仪兰眉头微蹙,问道:“还在担心如兰?”

“嗯。”仪兰点头,“如兰性子单纯,文家虽不是高门大户,但内宅之事哪家都一样复杂。我怕她应付不来。”

齐衡握住她的手:“放心,文炎敬是个明白人。我今日已让人快马送信去山东,将家中情况告知他。他若在意如兰,自会安排妥当。”

仪兰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元若,有你真好。”

齐衡笑了,将她搂得更紧些:“这句话,该我说才对。”

马车缓缓行驶在青石板路上,初夏的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洒进来,暖洋洋的。仪兰闭上眼,听着齐衡沉稳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宁。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流淌。齐瑾六岁开蒙,齐衡亲自为他启蒙,从《千字文》教起。那孩子聪慧,一点就透,常常举一反三,连齐衡都感叹“青出于蓝”。齐玥两岁了,正是最可爱的时候,会说完整的句子,会背简单的诗,常常缠着哥哥要抱,缠着爹爹要糖。

这年秋天,长柏调任回京,升任礼部右侍郎。消息传来,盛家上下欢喜。盛纮如今已是从二品致仕,见长子如此出息,老怀大慰。王氏更是欢喜得逢人便夸,说自家大儿子如何如何。

长柏回京那日,盛府大摆宴席。仪兰与齐衡带着两个孩子回去,一进门便见满院热闹。长柏比离京时更加沉稳,眉宇间透着官威,但见到家人,依旧温文尔雅。他的妻子海氏又生了一个儿子,如今已是两子一女的母亲,与王氏一起操持家事,将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宴席上,盛老太太坐在上首,看着满堂儿孙,笑得合不拢嘴。她如今已年过七旬,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眼神清亮。她拉着仪兰的手,又摸摸齐瑾和齐玥的头,连声道“好”。

“祖母,您多吃些。”仪兰为老太太布菜。

盛老太太笑着点头,忽然道:“兰儿,你还记得你出嫁前,祖母与你说的话吗?”

仪兰一怔,随即点头:“记得。祖母说,嫁了人,要孝顺公婆,体贴夫君,持家有道。”

“还有一句。”盛老太太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祖母说,无论遇到什么,都要记得,盛家永远是你的后盾。如今看来,这句话用不上了。”她拍拍仪兰的手,“你过得很好,比祖母想象的还要好。衡哥儿待你好,齐家上下敬重你,儿女双全,夫妻和睦。祖母为你高兴。”

仪兰眼眶微热:“都是祖母教导得好。”

“是你自己争气。”盛老太太望向席间,华兰正与袁文绍低声说话,如兰挺着大肚子(她又有了身孕)与文炎敬相视而笑,明兰坐在顾廷烨身边,沉静温婉,墨兰也来了,虽然眉间仍有郁色,但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长柏与长枫、长栋、长柊兄弟几个正举杯畅谈。

“盛家的孩子们,都过得很好。”盛老太太喃喃道,“我这辈子,值了。”

宴席散后,仪兰与齐衡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在盛府的花园里散步。秋月皎洁,桂香袭人。

“今日祖母的话,让我想起许多事。”仪兰轻声道,“想起刚嫁给你时的不安,想起你在护国寺对我说‘你可以慢慢学着依赖我’,想起你外放江南时我日日盼信,想起玥儿出生时你不在身边的遗憾……如今想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齐衡停下脚步,转身看她。月光下,她的面容柔和静谧,眼中有着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温柔。

“仪兰,”他握住她的手,“这些年,辛苦你了。”

仪兰摇头:“不辛苦。有你在,什么都不辛苦。”

两人相视而笑。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温度交融,一如往昔。

“元若,”仪兰忽然问,“你可还记得,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是什么?”

齐衡想了想:“是那方‘静安’印?”

“是。”仪兰从怀中取出那方小小的鸡血石印。这些年,她一直随身带着,时常摩挲,印石已被磨得温润光滑,“静安……心静,身安。这些年,我时时记着这两个字。”

齐衡接过印章,拇指拂过印面:“那时我便想,若能护你一世静安,便是此生最大的幸事。”

“你做到了。”仪兰靠在他肩上,“元若,谢谢你。”

齐衡将她拥入怀中,下巴轻抵她的发顶:“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为我生儿育女,谢谢你与我共度这许多岁月。”

夜风轻拂,桂花簌簌落下。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是齐瑾带着弟妹们在玩捉迷藏。齐玥奶声奶气地喊“哥哥等我”,长枫的儿子追在后面,华兰的女儿笑着指挥。

“回去吧,孩子们该找我们了。”仪兰道。

“好。”

两人携手往回走。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齐瑾十二岁那年,以童生试头名入县学,轰动京城。人人都说,齐国公府又出了一位少年英才。齐衡亲自教导儿子,既教文章经义,也教为人处世。仪兰则教导女儿齐玥诗书礼仪,那孩子继承了母亲的聪慧与父亲的沉静,小小年纪便已显露出不凡的气度。

这年春天,明兰的长女顾婉及笄。顾廷烨大宴宾客,为女儿办了一场隆重的及笄礼。仪兰作为姨母,亲自为顾婉插簪。看着亭亭玉立的外甥女,她忽然想起明兰及笄时的模样。那时她们都还是少女,对未来既憧憬又茫然。如今,她们都已为人母,看着下一代长大成人。

“时间过得真快。”礼成后,明兰与仪兰在花园散步,轻声感慨,“仿佛昨日婉姐儿还是抱在怀里的小娃娃,今日便已及笄了。”

仪兰点头:“是啊。瑾儿都要考秀才了,玥儿也开始议亲了。”

明兰看向她:“玥儿的亲事,你可有打算?”

仪兰摇头:“不急。她还小,我想多留她几年。况且,总要找个真心待她好的。”

“这倒是。”明兰赞同,“咱们的女儿,不必急着嫁人。总要寻个知根知底、人品贵重的。”

姐妹俩正说着,忽见顾廷烨与齐衡并肩走来。两个男人都已年过四旬,但一个威严英武,一个温文儒雅,站在一起,依旧引人注目。

“在说什么悄悄话?”顾廷烨笑问。

“说女儿们的亲事。”明兰道。

齐衡走到仪兰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玥儿的亲事,仪兰做主便是。我只一条,对方须得真心待玥儿,家世倒在其次。”

顾廷烨点头:“这话在理。咱们这样的人家,不必靠儿女婚事攀附什么,孩子们过得幸福最要紧。”

正说着,齐瑾带着顾婉和几个弟妹过来请安。少年少女们站在一起,言笑晏晏,朝气蓬勃。仪兰看着他们,心中满是欣慰。

又过了两年,齐瑾乡试中举,名列前茅。消息传来时,仪兰正在为齐玥挑选嫁妆。女儿已定了亲,是襄阳侯府的嫡长孙,那孩子齐衡考察过,人品端方,学识也不错,重要的是待玥儿真心。婚事定在明年春天。

“瑾儿中了举人,玥儿定了好亲事,咱们的孩子,都出息了。”晚膳时,齐衡感慨道。

仪兰为他夹菜,笑道:“都是你教导有方。”

齐衡摇头:“是你教得好。孩子们像你,聪慧明理。”

夫妻俩相视而笑。这些年,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他敬她,爱她,依赖她;她信他,重他,陪伴他。没有轰轰烈烈,只有细水长流。

齐玥出嫁那日,十里红妆,轰动京城。仪兰亲自为女儿梳头,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梳着梳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娘,别哭。”齐玥握住母亲的手,“女儿会常回来看您的。”

仪兰拭去眼泪,笑着点头:“好。到了婆家,要孝顺公婆,体贴夫君,但也要记得,齐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女儿记下了。”

花轿起程时,仪兰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身影渐行渐远,心中空落落的。齐衡从身后拥住她,轻声道:“女儿长大了,总要飞出去的。咱们该为她高兴。”

仪兰靠在他怀里,点点头:“我知道。只是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齐衡叹息,“但孩子们有孩子们的人生,咱们有咱们的日子。”

是啊,他们还有彼此。

齐玥出嫁后,静安居一下子安静了许多。齐瑾已入国子监读书,准备来年春闱,常常住在学舍,不常回家。齐衡如今官至礼部尚书,位高权重,但无论多忙,每日必回府陪仪兰用晚膳。

这年中秋,盛府送来帖子,说是盛老太太八十寿辰,要大办宴席。仪兰与齐衡早早便去了。

盛老太太如今已是高寿,但精神依旧很好,见了仪兰便拉着她的手不放:“兰儿来了,快让祖母看看。”

“祖母。”仪兰在她身边坐下,“您今日气色真好。”

“见到你们,气色自然好。”盛老太太笑着打量她,“你也老了,都有白头发了。”

仪兰摸摸鬓角,笑道:“孙女都当外祖母了,能不老吗?”

齐玥去年生了个儿子,仪兰正式升级为外祖母。想到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外孙,她眼中便盈满笑意。

寿宴办得极其隆重。盛家如今已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家族——长柏官至内阁次辅,深得皇帝信任;长枫经商有道,家财万贯;长栋、长柊也各有成就。女儿们更是嫁得好:华兰的夫君袁文绍袭了伯爵,如兰的丈夫文炎敬已是正四品知府,明兰是超品侯夫人,仪兰是国公夫人,连墨兰如今在永昌侯府也站稳了脚跟,儿女双全。

宴席上,盛老太太看着满堂儿孙,笑得合不拢嘴。她让丫鬟扶她起身,举杯道:“今日我八十寿辰,能见到儿孙满堂,家族兴旺,此生无憾。愿我盛家子孙,世代书香,门楣永固!”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宴席散后,仪兰陪着盛老太太在花园散步。月光如水,桂香扑鼻。

“兰儿,”盛老太太忽然道,“祖母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仪兰心头一紧:“祖母别胡说,您定能长命百岁。”

盛老太太笑着拍拍她的手:“傻孩子,人活到我这个岁数,已经是老天爷眷顾了。祖母不怕死,只是有些话,想与你说说。”

“祖母请讲。”

“你这一生,祖母都看在眼里。”盛老太太缓缓道,“小时候在泉州,你是最活泼的那个,爬树掏鸟窝,下海捡贝壳,像个假小子。后来到了登州,开始学规矩,渐渐沉静下来。再后来回京,经历宫变,封了郡主,嫁入齐家……这一路,你走得不容易。”

她停下脚步,看着仪兰:“但你走得很好。齐衡待你好,齐家敬重你,儿女出息,夫妻和睦。祖母为你高兴。”

仪兰眼中含泪:“都是祖母教导得好。”

“是你自己争气。”盛老太太慈爱地看着她,“祖母这辈子,最骄傲的便是你们这些孩子。如今见你们都过得好,祖母便是明日闭眼,也安心了。”

“祖母……”

“别哭。”盛老太太为她拭泪,“人生在世,总有离别。但只要你们过得好,祖母便无憾。”

那夜,仪兰在盛府待到很晚才回去。马车上,她靠着齐衡,久久不语。

“怎么了?”齐衡轻声问。

“祖母说……她没多少日子了。”仪兰声音哽咽。

齐衡将她搂入怀中,轻拍她的背:“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祖母高寿,儿孙满堂,已是福气。咱们做晚辈的,在她最后的日子里多陪陪她,让她安心便是。”

仪兰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三个月后,盛老太太在睡梦中安详离世,享年八十一岁。丧礼办得极其隆重,皇帝特赐谥号“淑慧”,以示哀荣。仪兰与兄弟姐妹们守灵三日,送祖母最后一程。

葬礼结束后,仪兰病了一场。不是大病,只是精神不济,整日恹恹的。齐衡告了假,亲自在床前照顾,喂药喂饭,无微不至。

“元若,我是不是老了?”一日,仪兰靠在他怀里,轻声问。

齐衡抚着她的发:“不老。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在雪中从容不迫的盛二姑娘。”

仪兰笑了:“就会哄我。”

“不是哄你,是真话。”齐衡低头看她,“仪兰,这些年,谢谢你陪我走过。”

“该说谢谢的是我。”仪兰握住他的手,“元若,若有来生,我还想嫁你。”

齐衡眼中泛起泪光,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好。若有来生,我定早早去求亲,不让你等这么久。”

仪兰病愈后,生活渐渐回归平静。齐瑾春闱高中,二甲第七名,入翰林院为庶吉士,一如当年他的父亲。齐玥又生了一个女儿,儿女双全,夫妻恩爱。齐衡渐渐放权,将朝中事务慢慢交给年轻人,自己更多时间在家陪仪兰。

他们常常在静安居的院子里对坐下棋,或是品茶赏花。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并肩坐着,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

一年又一年,孩子们渐渐长大,孙辈们渐渐出生。齐衡和仪兰都老了,头发白了,腰背弯了,但牵着的手从未松开。

齐衡七十岁那年,上书乞骸骨,皇帝再三挽留,最终准奏,加授太子太傅衔致仕。离京那日,皇帝亲送至宫门,赐“忠勤体国”匾额,以示荣宠。

他们没有留在京城,而是回了齐衡的祖籍苏州。那里有齐家的老宅,临水而建,粉墙黛瓦,小桥流水,正是江南水乡的模样。

日子过得简单而宁静。每日清晨,两人携手在园中散步;午后,齐衡看书,仪兰做针线;傍晚,坐在水边的亭子里,看夕阳西下,渔舟唱晚。

这年春天,园中的海棠开得极盛。仪兰在树下摆了张躺椅,齐衡扶她坐下,自己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元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仪兰忽然问。

齐衡想了想:“是在宫中宴会上?”

“不是。”仪兰微笑,“是在朱雀大街。那天下着雪,有几个地痞纠缠盛家的车马,我下车亮出令牌。你在对面的马车里,掀开车帘看了我一眼。”

齐衡怔住了:“你……你知道?”

“后来听人说的。”仪兰眼中有着狡黠的光,“听说齐小公爷那日回府后,便派人打听盛家二姑娘。”

齐衡老脸微红:“原来你都知道。”

“知道的不多。”仪兰靠在他肩上,“只知道你对我一见钟情,后来还去求了赐婚。”

齐衡握紧她的手:“是,我对你一见钟情。那时便想,若能娶你为妻,此生无憾。”

“那你为何不早说?”仪兰嗔道,“让我忐忑了那么久。”

“我怕唐突了你。”齐衡轻声道,“你是郡主,忠勇昭彰,我怕你觉得我轻浮。”

仪兰笑了,笑声如少女时那般清脆:“齐元若,你真是个傻瓜。”

“是啊,在你面前,我永远是傻瓜。”齐衡也笑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白发染成金色。园中海棠纷落,如雪如霞。

“仪兰,”齐衡轻声唤她,“这一生,有你相伴,是我最大的福气。”

仪兰握紧他的手,闭上眼睛:“我也是。”

风吹过,海棠花瓣飘落,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他们斑白的发间。

岁月静好,白首同心。

他们的故事,始于一场赐婚,终于一生深情。没有惊天动地,只有细水长流。但这份细水长流的深情,却比任何轰轰烈烈都更加动人。

盛家的女儿们,各自在自己的生活中,绽放着属于她们的芬芳。而仪兰与齐衡,在江南的烟雨中,携手走完了这一生。


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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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8 22:11:20 |只看该作者
第五十六章
盛长柏:四度拜相,两朝元老

宣和二十三年春,内阁首辅盛长柏第四次拜相,时年五十九岁。

这一日,盛府门前车马如龙,贺客盈门。长柏一身绯红官袍,腰系玉带,从容接待往来宾客。他已年近花甲,两鬓斑白,但身姿挺拔,目光清明,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历经沧桑后的沉稳气度。

宴席散后,长柏独自来到书房。这间书房他用了近四十年,从少年时的寒窗苦读,到如今的批阅奏章,每一件器物都浸透着岁月的痕迹。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资治通鉴》——那是他十六岁中举时,父亲盛纮所赠,书页早已泛黄,边角磨损,却被他视若珍宝。

“老爷,夜深了。”妻子海氏端着参茶进来,见他对着书出神,轻声提醒。

长柏接过茶,示意她坐下:“今日忽然想起许多往事。记得第一次入阁时,父亲尚在,亲自送我至宫门,只说了一句‘为国尽忠,为家尽孝’。如今父亲已故去十年,我也第四次拜相了。”

海氏温声道:“父亲在天有灵,定会为老爷骄傲。”

长柏摇头:“骄傲谈不上,只是不负所托罢了。”他顿了顿,“这些年,辛苦你了。我忙于朝政,家中诸事全赖你操持,儿女教养也多是你费心。”

海氏微笑:“这是妾身分内之事。老爷为国操劳,妾身理应为老爷分忧。”

夫妻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长柏与海氏育有三子一女。长子盛熙,三十岁,已是正五品户部郎中,精明干练;次子盛煦,二十八岁,二甲进士,如今在江南某县任知县,政声颇佳;三子盛照,二十五岁,去年刚中举人,正在备考春闱;女儿盛暖,二十二岁,三年前嫁入礼部尚书府,夫妻和睦。

儿女皆已成材,这是长柏最大的欣慰。他一生为官,谨守“清、慎、勤”三字,从翰林院庶吉士到内阁首辅,历经三朝,四度入阁,三次拜相,所经手的政务、提拔的官员无数,却从未为家人谋过一丝私利。正因如此,盛家“清流门第”的名声才愈发响亮。

宣和二十五年,长柏上书乞骸骨。皇帝再三挽留,见他去意已决,最终准奏,加授太子太师衔致仕,赐“柱国元老”匾额。

离京那日,皇帝亲率百官送至城外十里长亭。长柏一身布衣,拱手作别:“臣老矣,不堪驱策。唯愿陛下励精图治,江山永固。”

回府后,长柏将书房中所有公文奏章封存,只留几卷常读的经史。他与海氏搬回盛府老宅,每日读书写字,教导孙辈,偶尔与老友品茶对弈,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长柏八十岁寿辰那日,皇帝特派皇子前来贺寿,赐“国之栋梁”御笔。寿宴上,儿孙绕膝,门生故旧满堂。长柏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眼前景象,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父亲盛纮致仕时的场景。

那时他还年轻,不明白父亲为何能如此平静地放下手中权柄。如今他自己走完这一程,方才懂得:为官一时,做人一世。功名利禄终究是身外之物,唯有家风传承、子孙贤孝,才是真正的福报。

“父亲,您这一生,可有什么遗憾?”次子盛煦轻声问。

长柏沉吟片刻,缓缓道:“若说遗憾,便是未能多陪陪你们母亲,未能亲眼看着孙辈们一个个长大成人。但人生在世,总难两全。我为官四十载,上不负君恩,下不负百姓,中对得起良心,便已足够。”

他望向窗外,院中海棠正开得绚烂。春光正好,岁月安然。

盛长枫:浪子回头,家业兴旺

长枫这辈子,最感激两个人:一是父亲盛纮,在他最颓唐时未曾放弃;二是妻子柳氏,在他最迷茫时点醒了他。

那年他科举失利,又遭情感打击,整日消沉,几乎毁了一生。是父亲让他跟着老管事学账目,是二姐姐仪兰时时鼓励,是柳氏嫁过来后,用她的聪慧与坚韧,一点点将他拉回正途。

柳氏是典型的大家闺秀,外表温婉,内里刚强。她嫁过来时,长枫还是个不成器的浪荡子。新婚夜,她没哭没闹,只是平静地说:“相公,妾身既嫁了你,便与你是一体。你若是扶不起的阿斗,妾身认命;但你若还想争口气,妾身陪你。”

这话如当头棒喝,让长枫羞愧难当。从那以后,他真正开始改变。

柳氏不仅持家有道,更在生意上独具慧眼。她看出长枫有经商的天赋——他心思活络,善于交际,对数字敏感。于是鼓励他接手盛家一部分产业,从京郊的庄子开始,慢慢扩展到铺面、田产。

长枫起初还半信半疑,但几次尝试后,果然赚了钱。他这才发现,原来除了科举,他还有其他路可走。他渐渐放下“唯有读书高”的执念,专心经营家业。

在柳氏的辅佐下,长枫的生意越做越大。他不仅将盛家原有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开辟了新的商路,与江南、岭南的商人都有往来。不过十年光景,长枫已是京城数得上的富商。

但他谨记父亲教诲:商贾虽是末流,但做人不能忘本。他从不炫富,待人接物依旧谦和有礼;赚了钱也不忘回馈家族,修祠堂、设义学、抚恤孤寡,在族中声望日隆。

宣和十五年,长枫捐了个从四品的虚衔,算是圆了仕途梦。虽只是虚职,但也是朝廷对他贡献的认可。授衔那日,他回到家中,对着柳氏深深一揖:“夫人,若无你,便无我今日。”

柳氏扶起他,眼中含泪:“相公言重了。妾身只是尽了本分。”

长枫与柳氏育有二子一女。长子盛晖,读书上进,二十四岁中进士,如今在工部任职;次子盛暄,继承了父亲的经商才能,二十岁便开始打理家族生意;女儿盛晴,十八岁嫁入翰林院编修之家,婆家对她极为满意。

长枫五十岁那年,将生意大部分交给次子,自己与柳氏搬回盛府旁的一处小院,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他每日种种花、钓钓鱼,偶尔与老友聚会,说说年轻时的事。

一日,柳氏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一沓泛黄的诗稿——那是长枫少年时所作,多是风花雪月、无病呻吟之词。她笑着拿给长枫看:“相公瞧瞧,这可是你的‘大作’。”

长枫接过,看了几页,自己也笑了:“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他抚着诗稿,感慨道,“如今想来,当年若真走了科举的路,未必有今日这般自在。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

柳氏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妾身倒是庆幸,相公走了经商这条路。虽少了些官场风光,但多了许多踏实日子。”

长枫握住她的手:“是啊,踏实日子最好。”

夕阳西下,夫妻俩坐在院中,看着孙辈们在花园里嬉戏。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那是护国寺的晚钟。

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华兰:伯爵夫人,儿孙满堂

华兰这辈子,最知足。

嫁入忠勤伯府时,她只是伯爵次子的妻子,上头有婆婆压着,左右有妯娌攀比,日子并不轻松。但她性子坚韧,处事圆融,硬是在复杂的家族关系中站稳了脚跟。

夫君袁文绍虽非长子,但为人踏实肯干,在军中一步步升迁,最终官至正三品指挥使。他对华兰极好,夫妻相敬如宾,几十年未红过脸。

华兰最大的成就是养育了三个出色的儿女。长子袁毅,袭了父亲的武职,如今是京营参将;次子袁烈,走了文官的路,现任正四品知府;女儿袁莹,嫁入礼部侍郎之家,夫妻恩爱。

但华兰最骄傲的,是她在伯爵府中的地位。婆婆去世后,长房大嫂执掌中馈,却因能力不足、处事不公,惹得怨声载道。最终,是华兰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以理服人,以德服众,赢得了全府的尊敬。

宣和二十年,忠勤伯去世,长房袭爵。新任伯爵是个明白人,深知这个弟媳的能力与威望,主动请华兰协助打理府中事务。华兰没有推辞,但只肯“协助”,不肯越俎代庖。她处事公正,赏罚分明,将偌大的伯爵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二夫人虽非宗妇,却胜似宗妇。”这是府中上下对她的评价。

华兰六十岁寿辰时,忠勤伯府大摆宴席。连宫中都赐下贺礼,皇后特意召她入宫叙话,称她“堪为命妇典范”。

从宫中回来,华兰坐在镜前卸妆,看着镜中白发苍苍的自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出嫁时的情景。那时她才十五岁,对未来既期待又惶恐。母亲王氏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叮嘱“要孝顺公婆,要体贴夫君,要谨言慎行”。

如今她已走过大半生,那些叮嘱都做到了,甚至做得比预期更好。

“母亲,”女儿袁莹进来,见她出神,轻声唤道,“可是累了?”

华兰摇头,拉女儿在身边坐下:“只是想起些旧事。莹儿,你记着,女人这一生,嫁人如同第二次投胎。但投胎之后如何过,全看自己。”

袁莹点头:“女儿记得母亲的教诲:不争一时之气,不逞一时之能,守得住本心,才守得住长久。”

“是啊。”华兰抚着女儿的手,“你看你大姨母仪兰,二姨母明兰,还有你四姨母、五姨母,她们走的路不同,但都过得不错。为什么?因为她们都明白,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别人给的。”

窗外月光如水,华兰望着那轮明月,心中一片澄明。

这一生,她无憾了。

明兰:侯爵夫人,沉静如兰

宁远侯府的后花园里,有一片兰圃。这是明兰嫁过来后亲手打理的,种满了各色兰花,春兰、蕙兰、建兰、寒兰……四季轮转,总有花开。

明兰常常独自在兰圃里待上整个下午,或是修剪枝叶,或是静静赏花。府中下人都知道,这是夫人最放松的时刻,无人敢打扰。

顾廷烨有时会来陪她。这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侯爷,在妻子面前却格外温和。他会搬张椅子坐在她身边,看她侍弄花草,偶尔说些朝中趣闻,或是儿孙琐事。

“侯爷今日下朝早。”明兰头也不抬,专心为一株蕙兰换土。

顾廷烨接过她手中的小铲:“我来吧,仔细伤了手。”他动作笨拙却认真,明明是个握惯了刀剑的手,此刻却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娇嫩的花根。

明兰也不争,退到一旁洗手,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样的场景,在宁远侯府司空见惯。下人们都知道,侯爷待夫人,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成婚几十年,从未见他们红过脸。

但只有明兰自己知道,这条路走得并不容易。

嫁入侯府时,她是继室,前头有原配留下的庶长子顾炜。那孩子当时才六岁,因生母早逝,性子孤僻敏感。明兰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让他真正接受自己这个继母。

她不曾刻意讨好,只是每日亲自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关心他的学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候。时间久了,孩子的心慢慢融化,终于有一天,怯生生地喊了一声“母亲”。

那一刻,明兰红了眼眶。

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五个女儿,最后才得了一个庶子。旁人都替她着急,说没有嫡子,地位不稳。连王氏都私下劝她,要想办法固宠。

明兰却平静地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侯爷待我好,儿女健康,便是福气。”

顾廷烨知道后,握着她的手说:“有没有儿子,你都是我的妻子,宁远侯府的女主人。”

这话比任何承诺都让人安心。

明兰的五个女儿个个出色。长女顾婉嫁入宗室,次女顾嫣许了翰林院学士之子,三女顾姝嫁给新科状元,四女顾娆与将门之子结亲,五女顾娴尚在闺中,已有多家求娶。庶子顾烨虽非她亲生,但对她极为孝顺,如今已是京营将领,前途无量。

宣和二十二年,顾廷烨上书致仕,皇帝准奏,加授太子太保衔。离京前,皇帝特意召明兰入宫,皇后拉着她的手说:“顾侯爷能安心致仕,全赖夫人贤德,持家有方。”

明兰谦逊道:“娘娘过奖,妾身只是尽了本分。”

离京那日,明兰最后看了一眼宁远侯府。这座她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宅邸,承载了她太多的记忆——有初嫁时的忐忑,有养育儿女的艰辛,有与夫君相守的温馨。

“舍不得?”顾廷烨问。

明兰摇头:“有你在的地方,便是家。”

他们回了顾廷烨的祖籍金陵,住进早年间置下的一处宅院。院子不大,但临水而建,推窗可见秦淮河,夜晚能听桨声灯影。

明兰依旧种她的兰花,顾廷烨则迷上了钓鱼。每日午后,一个在花圃,一个在河边,互不打扰,却又时时能看见彼此。

一日,明兰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一只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是她未嫁时,与祖母盛老太太的往来书信。那时她还在盛家,祖母常在信中教导她为人处世的道理。

她展开一封信,上面是祖母熟悉的字迹:“明儿,你性子沉静,内里却有主见。嫁人后,无论遇到什么,记住三点:一守本心,二知进退,三懂感恩。若能如此,这一生便不会差。”

明兰抚着信纸,泪眼朦胧。

“怎么了?”顾廷烨进来,见她落泪,忙问。

明兰将信递给他:“想起祖母了。”

顾廷烨看过信,轻声道:“老太太说得对,你这一生,确实做到了这三点。”

明兰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侯爷,这一生能嫁你,是我的福气。”

顾廷烨拥住她:“不,是我的福气。”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院中兰香幽幽,水上桨声欸乃。

岁月静好,白首同心。

墨兰:侯府风云,终得心安

墨兰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年少时太过要强,最庆幸的事是后来学会了放下。

嫁入永昌侯府时,她满心以为攀了高枝,从此可以扬眉吐气。却不知高门大户的内宅,远比她想象的复杂艰难。婆婆挑剔,妯娌挤兑,夫君梁晗又是个贪玩好色的,新婚的甜蜜没过多久,便接连纳妾,让她独守空房。

那些年,墨兰过得极苦。她哭过,闹过,甚至想过和离。但每次回盛家,看到林姨娘期盼的眼神,听到那些“侯府少奶奶”的恭维,她又咬牙忍了下来。

转机出现在她生下长子之后。有了儿子,她在侯府的地位稳固了些。又过了几年,梁晗渐渐收了心——或许是人到中年,或许是看到墨兰的不易,他终于开始珍惜这个为他生儿育女、打理内宅的妻子。

真正让墨兰醒悟的,是二姐姐仪兰的一句话。

那日她去齐国公府诉苦,仪兰对她说:“四妹妹,你这般要强,累不累?人生在世,不是非要争个输赢。有时候放下,反而能得自在。”

墨兰当时听不进去,但这话如种子般埋在心里。后来经历了许多事——婆婆去世,她终于执掌中馈;梁晗的妾室一个个老去、失宠;儿女渐渐长大,需要她用心教导——她渐渐明白了那句话的真意。

是啊,何必非要争个输赢?她已是永昌侯府的六少奶奶,有儿有女,夫君虽不完美但也不差,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若总是盯着别人的好,自己的不足,这一生都不会快乐。

想通了这一点,墨兰整个人都轻松了。她不再与妯娌攀比,不再计较梁晗又去了哪个妾室房中,而是专心打理自己的院子,教养儿女,偶尔回盛家与姐妹们聚聚。

心态变了,日子便顺了。梁晗见她不再整日愁眉苦脸,反而愿意多来她房中;妯娌见她不再争强好胜,也渐渐放下了防备;连下人们都说,六少奶奶如今和气多了。

宣和十八年,永昌侯府分家。长房袭爵,其他几房各得一份产业,搬出侯府。墨兰与梁晗分得一座三进的宅子,外加几处田庄铺面,虽不如侯府气派,但足够富足安逸。

搬进新宅那日,墨兰站在院中,看着熟悉的物件一件件搬进来,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

“夫人,这盆兰花放在哪里?”丫鬟捧着一盆墨兰最爱的春兰问。

墨兰接过来,亲自摆在窗台上:“就放这儿吧,阳光好。”

梁晗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这些年,辛苦你了。”

墨兰摇头:“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那些委屈、不甘、愤懑,都随着岁月流逝,化作云烟。如今她已年过半百,儿女成材,夫妻和睦,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墨兰与梁晗育有二子二女。长子梁渊,走了科举的路,如今是正六品主事;次子梁澈,继承了父亲的武职,在京营任职;长女梁清嫁入书香门第,次女梁雅许了将门之子。

孩子们都孝顺,时常回来看望。孙辈们绕膝,欢声笑语不断。

墨兰六十岁寿辰时,盛家姐妹都来了。仪兰、华兰、明兰、如兰,加上她,五姐妹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

“四妹妹如今气色真好。”华兰笑道,“比年轻时还显年轻。”

墨兰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啊,心宽了,人自然就舒展了。”

如兰打趣道:“四姐姐如今是悟了道了。”

众人都笑。

宴席散后,墨兰独自在院中散步。月光如水,兰香幽幽。她走到那盆春兰前,轻轻抚过翠绿的叶片。

这一生,她曾迷失过,痛苦过,挣扎过。但最终,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找到了内心的安宁。

这就够了。

如兰:平淡是真,知足常乐

如兰这辈子,最是平淡,也最是幸福。

嫁入文家时,她只是嫁的清流之家,门第不高,但胜在家风清正。夫君文炎敬虽不擅甜言蜜语,但为人踏实,对她一心一意。

文家人口简单,公婆和善,没有复杂的妯娌关系。如兰嫁过来后,很快便适应了文家的生活。她性子活泼,又不失分寸,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公婆对她极为满意。

文炎敬仕途顺利,从翰林院庶吉士做起,一步步升迁,最终官至正三品礼部侍郎。他为人低调,不结党,不营私,在朝中口碑极佳。皇帝曾赞他“清正自守,堪为百官表率”。

如兰最骄傲的,是养育了四个出色的儿子。长子文钧,二十八岁中进士,如今在吏部任职;次子文铭,走了父亲的路,现任翰林院编修;三子文锐,弃文从武,如今是京营参将;四子文锋,最是聪慧,二十二岁便中举人,正在备考春闱。

四个儿子个个孝顺,儿媳们也恭敬懂事。文家虽不如盛家、齐家显赫,但家庭和睦,儿孙满堂,是京城有名的“福气人家”。

如兰五十岁那年,文炎敬致仕。夫妻俩搬回文家老宅,过起了含饴弄孙的悠闲日子。

老宅不大,但有个不小的花园。如兰在园中种满了各色花草,春日海棠,夏日荷花,秋日菊花,冬日梅花,四季都有景可赏。文炎敬则在书房整理毕生文稿,准备刊印成集。

每日午后,夫妻俩都会在园中散步。如兰说些家长里短,文炎敬说些读书心得,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并肩走着,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

“老爷,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一日散步时,如兰忽然问。

文炎敬想了想:“是在盛府。那日我去拜访岳父,你从廊下走过,偷偷看了我一眼。”

如兰脸一红:“你看到了?”

“看到了。”文炎敬微笑,“那时我便想,这姑娘眼睛真亮,笑容真甜。”

如兰嗔道:“就会说好听的。”心中却是甜蜜。

文炎敬握住她的手:“不是好听,是真话。如兰,这一生能娶你,是我的福气。”

如兰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也是。”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如兰这辈子,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没享受过大富大贵。但她有疼她的夫君,有孝顺的儿女,有和睦的家庭。每日醒来,知道有人等她吃饭;每晚入睡,知道有人为她盖被。这样的日子,平淡却真实,简单却温暖。

她想起母亲王氏常说的话:“女人这一生,求什么?不过是夫君疼爱,儿女孝顺,家庭和睦。如兰,你都有了,该知足了。”

是啊,她知足。

这一生,她活得简单,爱得纯粹,过得幸福。

这就够了。

尾声:盛家百年,家风永传

宣和三十五年春,盛纮九十大寿。

此时的盛府,已是京城第一等的世家。长柏致仕在家,享受天伦之乐;长枫家业兴旺,富甲一方;女儿们个个嫁得好,生活美满。孙辈、曾孙辈人才辈出,或为官,或经商,或治学,各有成就。

寿宴办得极其隆重,连皇帝都赐下“福寿双全”御笔。盛家儿女、孙辈、曾孙辈齐聚一堂,济济数百人,将偌大的盛府挤得满满当当。

盛纮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眼前景象,老泪纵横。王氏在一旁为他拭泪,自己也红了眼眶。

“父亲,母亲,该开席了。”长柏上前搀扶。

盛纮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他颤巍巍站起,环视满堂儿孙,缓缓开口:“今日我九十寿辰,能见到盛家枝繁叶茂,子孙贤孝,此生无憾。”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盛家,从曾祖父那一代起家,到我这一代,整整四代。靠的是什么?不是钻营取巧,不是攀附权贵,而是‘读书明理,持身以正’八个字。”

“你们要记住,盛家的根本,不在官位高低,不在家财多少,而在‘家风’二字。读书,是为了明理;为官,是为了报国;经商,是为了养家。无论做什么,都要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祖宗。”

众人肃立聆听,鸦雀无声。

盛纮望向长柏:“柏儿,你为官数十载,四度拜相,位极人臣。为父只问你一句:可曾愧对过良心?”

长柏躬身:“儿子不敢说事事完美,但敢说,从未做过有违良心、有损国体之事。”

“好。”盛纮点头,又望向长枫,“枫儿,你经商有道,家财万贯。为父问你:可曾欺行霸市,为富不仁?”

长枫躬身:“儿子谨记父亲教诲,取之有道,用之有度。这些年修桥铺路,设义学,抚孤寡,不敢忘本。”

“好。”盛纮再望向女儿们,“华兰、仪兰、墨兰、如兰、明兰,你们嫁入各家,相夫教子,持家有道。为父问你们:可曾辱没盛家门风?”

五位女儿齐齐行礼:“女儿不敢。”

盛纮老泪纵横,连声道“好”。

王氏扶他坐下,对众人道:“今日趁此机会,我将盛家家训再说一遍:读书明理,持身以正;忠君爱国,孝悌传家;富贵不淫,贫贱不移;与人为善,和气致祥。望你们世代相传,永不敢忘。”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宴席开始,儿孙们轮番上前敬酒。盛纮虽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来者不拒,每杯只抿一口,却已满面红光。

宴至中途,忽听门外一阵喧哗。管家匆匆来报:“老爷,夫人,齐国公府、宁远侯府、忠勤伯府、永昌侯府、文府……各府的老爷夫人都来了!”

话音未落,便见齐衡携仪兰、顾廷烨携明兰、袁文绍携华兰、梁晗携墨兰、文炎敬携如兰,各带着儿孙,浩浩荡荡走进来。

原来,这是儿女们商量好的,要给老父亲一个惊喜。

盛纮和王氏又惊又喜,忙起身相迎。一时间,正厅里更热闹了,亲家相见,孙辈相认,欢声笑语不断。

齐衡与顾廷烨扶着盛纮重新坐下,齐衡道:“岳父大人九十高寿,小婿等特来贺寿。愿岳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盛纮握着两个女婿的手,连连点头:“好,好。看到你们,我就放心了。我的女儿们,托付给你们,是她们的福气。”

顾廷烨笑道:“岳父言重了。能娶到盛家女儿,是我们的福气才对。”

众人都笑。

这一日,盛府热闹非凡,直到月上中天,宾客才渐渐散去。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盛纮和王氏坐在正厅,看着满院灯火,久久不愿起身。

“老爷,累了吧?”王氏轻声问。

盛纮摇头:“不累。今日高兴。”他握住妻子的手,“夫人,这一生,有你相伴,有这些儿女,我知足了。”

王氏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妾身也是。”

窗外明月皎洁,院中海棠正盛。

盛家的故事,还在继续。一代又一代,传承着“读书明理,持身以正”的家风,在岁月长河中,书写着属于他们的篇章。

而这份传承,将如院中的海棠,年年花开,岁岁芬芳。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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