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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知否同人仪兰》作者:q博士【2025年12月7日更新至第23章】

楼主: zhangruiy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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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筑] 【首发】《知否同人仪兰》作者:q博士【2025年12月7日更新至第23章】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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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8 20:28:07 来自手机 |只看该作者
第四十一章
十月末的霜降一过,京城的天气便一日冷似一日。清晨的屋檐下常挂着细长的冰凌,在稀薄的日光里闪着清冷的光。风变得硬而干,刮在脸上有些刺刺的痛,卷起满地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在空寂的街巷里翻滚。盛家后园那几株老菊,前些日子还开得精神抖擞,不过几场寒霜下来,花瓣便蔫蔫地耷拉下来,颜色也黯淡了,只余下枝头些微残存的、倔强的香气。

盛家上下,却因着一桩日渐清晰的喜事,驱散了深秋的寒意,洋溢着一种忙碌而期盼的暖意。经过数月的相看、打听、权衡,乃至华兰几次三番的奔走探问,王氏与盛纮终于为墨兰择定了一门亲事——永昌侯府梁家的嫡次子,梁晗。

这梁家乃世袭罔替的侯爵,门第显赫。当家人永昌侯梁老爵爷年事已高,不大理事,侯府中馈由侯夫人主持。梁晗是嫡出的次子,上头有位承袭爵位的长兄,下头还有两个弟弟。他自身年方十八,未曾参加科举,却在京营里谋了个六品的武职,据说弓马娴熟,为人爽朗,虽不如读书人那般文采风流,却也并非粗莽之辈。更重要的是,侯夫人性情宽和,治家严谨,府中并无太多乌烟瘴气的妾室通房之争,几个儿子皆由正室所出,兄弟间据说也算和睦。

这门亲事,是华兰通过忠勤伯府的关系,辗转打听到,又设法让王氏在一次勋贵女眷的茶会上,“偶遇”了梁侯夫人,彼此留了印象。随后几番含蓄的往来与打听,梁家对盛家这门亲事似乎也颇有意向——盛纮是正经科举出身、圣眷渐隆的四品御史,盛家女儿素有贤名(华兰在伯府口碑甚佳),更重要的是,盛家还出了一位救驾封爵的定国昭毅郡主。与这样的清流新贵联姻,对永昌侯府而言,是锦上添花,亦是未来朝中人脉的拓展。

消息传到墨兰耳中时,她正坐在自己窗前,临摹一幅前人的雪景寒林图。笔尖蘸了浓墨,悬在宣纸上方,迟迟未落。听完小丫鬟欢喜的禀报,她怔了怔,缓缓放下笔。

永昌侯府……梁晗……武将……

这些词与她从前幻想过的“才子佳人”、“红袖添香”相去甚远。没有进士功名,没有诗赋唱和,甚至可能不懂她那些婉约的词句与精致的画意。她心中最初掠过的一丝,是淡淡的失望与陌生。然而,这丝情绪很快便被更强大的理智与现实感压了下去。

她想起长姐华兰的分析:“……梁家门第够高,却非那等眼高于顶、规矩森严到刻板的人家。梁晗是次子,无需承担袭爵的重担,压力小些,日子能过得松快。有军职在身,前程可期,且武将之家,心思相对直率,少些文人弯弯绕绕的算计。梁侯夫人我打听过,是个明白人,最重规矩体统,但待下宽厚,并非苛责之人。四妹妹你嫁过去,只要谨守本分,以你的才情心性,博得婆母喜爱、夫妻和睦,并非难事。这比嫁到那些表面清贵、内里复杂的人家,要安稳实在得多。”

安稳,实在。这两个词,如今深深烙在墨兰的心上。经历了家族风波,见识了世事无常,她比任何人都更渴求一份看得见、抓得住的安稳。诗书风雅是锦上的花,而安稳的日子,才是雪中的炭。梁家这门亲事,或许给不了她红袖添香的浪漫,却能给她一个体面的身份,一个相对简单的环境,一个可以预期、可以经营的未来。

她轻轻抚过案上未完成的画,雪景寒林,孤高寂寥,美则美矣,却太过清冷。或许,她该试着画些别的了。比如,秋日围场跃马的英姿,或是府邸庭院里,冬日暖阳下绽放的、实实在在的茶花。

这门亲事,她点了头。

纳彩、问名、纳吉……一系列繁琐而郑重的礼仪程序,在两家默契的推动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因着年关将近,又顾及到明兰刚刚归家,盛家与梁家商定,将正式定亲的日子,放在了来年开春三月。眼下,便先过了“小定”(纳吉),交换了信物,算是初步敲定。

盛府上下,自然又是一番忙碌与喜庆。王氏扬眉吐气,走路都带着风,与梁家往来送礼,打点节仪,事事亲力亲为,力求周全体面。林姨娘那边,知晓女儿定了这样一门好亲事,又是欢喜又是酸楚,欢喜女儿终身有靠,且是高门,酸楚自己终究是妾室,女儿议亲嫁娶,诸多事宜她插不上手,只能在私下里拉着墨兰,絮絮叨叨地叮嘱些为人媳妇的道理,又悄悄塞给她自己积攒了多年的一些体己首饰。

墨兰反倒成了最平静的一个。她依旧每日去给祖母、父母请安,依旧读书习字,做针线,只是看的书,渐渐从诗词歌赋,多了些管家理事、人情往来的杂记,针线活也更偏向实用大气的样式。她偶尔也会去郡主府找仪兰坐坐,姐妹俩说些闲话,仪兰会以过来人(虽未成婚,但郡主身份使她接触更多)的视角,提点她一些高门内宅的注意事项,或是送她几样宫中时新又不太扎眼的衣料首饰,让她留着日后用。华兰回娘家的次数也更频繁了些,每每带来些梁家更具体的消息,或是勋贵圈子里的某些隐晦规则,细细说给墨兰听。

如兰对四姐姐定了这样“威风”的侯府亲事羡慕不已,缠着墨兰问梁家公子是不是真的很高大英武,会不会打猎。明兰则只是安静地陪着,偶尔帮墨兰理理丝线,或是默默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眼中有关切,也有一种“我明白”的了然。姐妹间的气氛,因着这桩亲事,似乎变得更加紧密而微妙。

仪兰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为墨兰高兴,这门亲事,确实如华兰所言,是眼下能找到的、对墨兰而言最稳妥的选择。她也欣慰于墨兰的成长与接受。只是,心底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那个曾经心高气傲、满腹诗书的四妹妹,终究还是被现实磨去了些棱角,走向了一条与少女梦想不尽相同,却或许更适合她的道路。这大概就是身为女子的宿命,尤其是在他们这样的家族里。

她的郡主府,在秋末冬初的忙碌中也渐渐步入正轨。各处院落职司分明,仆役训练有素,田庄收益稳定,与宫中、各府邸的往来礼节也日趋熟练。齐国公府那边的走动愈发自然,平宁郡主待她亲切而不失分寸,齐衡与她见面次数不多,但每次书信或短暂会面,都能感受到对方在学业与仕途上的进取,以及那份基于了解与尊重的、平稳滋长的情谊。两人的婚期,因着国丧、战事等接连耽搁,如今看来,恐怕要等到明年下半年,待她及笄(十五岁)之后了。她不急,反而觉得有这样一段时间缓冲,让她能更好地适应郡主身份,打理好府邸,于未来,未必是坏事。

时光便在这样忙碌而充满期许的氛围里,滑入了腊月。

腊八那日,郡主府依例向宫中、各交好府邸及盛家送了熬好的腊八粥。仪兰自己也喝了一小碗府中厨房精心熬制的,粥里材料丰富,熬得糯软香甜,暖融融地下肚,驱散了晨起的寒气。

午后,她正在书房查看年节赏赐下人的单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随即是方尚宫略显凝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郡主,宫中有旨意到,请您即刻准备接旨。”

仪兰心头微凛。这个时候,非年非节,宫中突然来旨?她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吩咐丹橘绿枝伺候更衣,换上郡主的正式冠服,快步前往前厅。

前来宣旨的是一位面生的中年太监,神色肃穆,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见仪兰出来,展开手中明黄卷轴,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前厅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国昭毅郡主忠勇性成,贞静端淑,克娴内则,着即日起,入宫陪伴皇后娘娘,协理宫中部分典仪文书事宜,以资历练。钦此。”

协理宫中典仪文书?

仪兰压下心中讶异,依礼叩拜接旨:“臣女领旨,谢陛下、皇后娘娘隆恩。”

宣旨太监将圣旨交到仪兰手中,脸上才露出一丝笑容,语气也缓和了些:“郡主,皇后娘娘口谕,让您不必过于紧张,只是年关将近,宫中事务繁杂,娘娘念您沉稳细心,故召您入宫帮衬些时日,亦是陛下对您的信重。请您三日后入宫,暂居凤藻宫西偏殿。一应事宜,自有宫中女官安排。”

“臣女明白,有劳公公。”仪兰示意丹橘奉上早已备好的荷包。

太监含笑收下,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告辞回宫复命去了。

手捧尚带着御用香气的圣旨,仪兰站在厅中,心绪起伏。协理宫中典仪文书,这并非寻常郡主所能得的差事,更近乎一种“实习”或“见习”。陛下与皇后此举,用意颇深。是进一步将她纳入皇家体系,以示恩宠与信任?还是确有借重她细心稳重温故之处?抑或……有更深层的考量,比如,为未来皇孙(太子)身边培养可信可靠的女官或辅佐之人?

无论何种原因,这都是一份殊荣,也是一份重担。宫中不比府邸,规矩更大,人心更复杂,一步行差踏错,后果难料。但,这也是她作为“定国昭毅郡主”必须面对和承担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圣旨交给绿枝妥善收好。转身吩咐方尚宫:“即刻准备我三日后入宫的一应物品。按宫中规矩,服饰、妆奁、随身用物都要精简合制。府中事务,暂由你与几位掌事女官共同料理,遇有要事,可遣人递消息入宫。郡主府上下,需更加谨言慎行,莫要因我入宫而生出丝毫懈怠或事端。”

方尚宫肃然应下:“郡主放心,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消息很快传回盛府。盛老太太和王氏又是欢喜又是担忧。欢喜的是这无疑是天大的体面与信重,担忧的是宫中深似海,怕仪兰年轻,应付不来。盛纮下朝后闻讯,沉思良久,只对仪兰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既蒙陛下皇后信重,你便安心入宫,谨守本分,勤勉任事,多看多学,少言慎行。家中一切,不必挂怀。”

长柏亦道:“二妹妹素来沉稳,宫中虽有规矩,但皇后娘娘既然点名让你协理文书典仪,必是看重你细心妥帖。只需依礼而行,以诚待人,以慎处事,便可无虞。”

三日后,仪兰乘着宫中派来的青帏小车,在丹橘和绿枝的陪同下,低调地驶入了巍峨的皇城。马车穿过一道又一道厚重的宫门,将市井的喧嚣与尘世的热闹远远抛在身后,驶入一片肃穆而静谧的、属于天家的天地。

凤藻宫西偏殿早已收拾妥当,陈设清雅,一应俱全。掌事的女官姓严,约莫三十许人,眉目温和,举止有度,对仪兰恭敬而不失亲切,仔细交代了宫中起居规矩、皇后娘娘的喜好习惯,以及她需要协理的大致事务范围——主要是协助核对年节各项典礼仪程的文书,整理归档部分后宫用度记录,以及皇后偶尔交办的一些笔墨事宜。

工作并不繁难,却极其琐碎,要求心细如发,且不能有丝毫错漏。仪兰很快投入其中,白日里在专设的值房内埋首案牍,与几位女官一同工作;傍晚回到偏殿,或读书,或做些简单的针线,偶尔皇后召见问话,她便恭敬应答。

宫中生活规律而刻板,时间仿佛流逝得格外缓慢。她见到了那位母仪天下、气度雍容的皇后娘娘,也远远见过几次被宫人簇拥着、前往书房或太后宫中的皇孙殿下(如今虽未正式册封,但宫中已多以“小殿下”称之)。那是个面容清秀、眼神沉静的少年,行走坐卧皆合规矩,只是眉宇间总笼罩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宫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潜藏。先太子(皇孙之父)的旧人,皇帝身边的老臣,后宫各位有皇子的妃嫔……各种势力盘根错节。仪兰身份特殊,既是救驾功臣,又是新晋郡主,且明显得皇后青眼,难免引来各色目光,有好奇,有探究,亦有不易察觉的审视与隐隐的排斥。她牢记祖母与父亲的叮嘱,只埋头做事,对任何人都保持谦和恭敬,却不过分亲近,也绝不轻易卷入任何是非。她将随身空间里关于宫廷礼仪、权谋制衡的“知识”与现实所见所闻相互印证,心中对这片天下的权力中心,有了更清醒也更深邃的认识。

日子在宫墙内日复一日的晨钟暮鼓中流逝。腊月二十三,小年,宫中开始张灯结彩,预备新年。仪兰手头的事务也越发繁忙,各类赏赐清单、宴席座次、礼仪流程,需反复核对。这一日,她正在值房内与严女官核对一份誊抄好的赏赐名录,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急促的脚步声。

严女官眉头微蹙,示意旁边一个小宫女出去看看。不一会儿,小宫女脸色发白地回来,低声禀道:“姑姑,郡主,不好了……听说……听说顾老侯爷(宁远侯)昨夜突发急症,今早……薨了!”

顾老侯爷?仪兰手中朱笔一顿。宁远侯顾家,亦是勋贵中的翘楚。更重要的是,顾家那位名声在外的嫡长子顾廷烨……她虽未见过,却因着明兰的关系(顾廷烨曾有意求娶明兰,虽未成,但盛家上下皆知),对此事多了一分关注。

严女官叹了口气,低声道:“顾老侯爷这一去,宁远侯府怕是要不太平了。那位顾家大郎……”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宫中消息灵通,谁不知道顾家父子失和、嫡长子顾廷烨离家数年、在外名声颇为不堪的旧事。

仪兰心中了然。老侯爷猝然离世,爵位承袭便是头等大事。顾廷烨虽为嫡长,但若不得家族支持,或自身有失德之行,承爵之事必有波折。这不仅仅是顾家的家务事,更关乎朝中勋贵格局与某些人的利益。

果然,接下来的几日,宫中隐约流传着关于宁远侯府的各种消息。有说顾家族老对顾廷烨极为不满,欲立次子;有说顾廷烨已得陛下暗中首肯;更有说顾家那位名声不佳的庶长子也有所动作……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仪兰只是听着,并不置喙。她如今在宫中,一言一行更需谨慎。只是偶尔想起明兰,想起那个曾对明兰流露过好感的顾家二郎,心中不免有些唏嘘。个人情愫,在家族利益与爵位争夺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腊月二十八,宫中封印,各衙门开始休沐。仪兰协理的事务也告一段落,皇后体恤,准她回郡主府过年,正月十五后再入宫。

踏出宫门,重新呼吸到宫外清冷而自由的空气,仪兰竟有恍如隔世之感。马车驶向郡主府,街道两旁已有了浓浓的年味,家家户户贴上了春联窗花,孩童穿着新衣在巷口嬉戏,零星有爆竹声响起。

回到府中,一切井井有条。方尚宫将府中事务打理得妥妥帖帖,年节赏赐已按例发放,与各府的年礼往来也处理完毕。仪兰略作休整,换了家常衣裳,便吩咐备车回盛府。

盛府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明兰归家后的第一个新年,墨兰亲事已定,华兰也带着女儿回来住对月(在娘家住到正月),加上仪兰从宫中归来,盛家今年可谓人丁兴旺,喜气盈门。

除夕家宴,设在布置一新的花厅里。暖阁里地龙烧得旺,熏笼里炭火红彤彤的,空气中弥漫着酒菜香气、瓜果甜香和孩子们嬉笑的声音。盛纮与盛老太太坐在上首,看着满堂儿孙,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笑容。

长柏越发沉稳,与父亲低声说着朝中年节前后的安排。长枫经此一挫,虽仍有些消沉,但在家人团聚的氛围里,也勉强打起精神,话虽不多,却也肯坐在席间。华兰忙着照应自己年幼的女儿,又不忘与母亲、嫂子、妹妹们说笑。王氏红光满面,指挥着丫鬟们布菜添酒。

如兰最是开心,穿着大红的新衣,像只快乐的蝴蝶,在姐妹间穿梭。明兰安静地坐在墨兰身边,听她低声说着梁家送来的年礼中有几样新奇玩意。墨兰脸上带着浅淡而真切的笑意,气色比前些日子更好些,许是亲事落定,心中踏实了。

仪兰看着这一幕,心中暖意融融。宫中的谨慎与孤寂,在这一刻被家人的温暖彻底驱散。这才是她最珍视的,也是她所有努力想要守护的。

守岁时,姐妹几个聚在暖阁里,围着炭盆,剥着橘子花生,说着闲话。华兰感慨道:“这一年,咱们家真是经历了不少事。二妹妹封了郡主,开了府;四妹妹定了好亲事;六妹妹平安归来;父亲升了官;大哥在衙门也愈发得用……虽说三弟弟有些挫折,但日子还长着,总会好的。”

如兰接口:“就是就是!咱们家肯定会越来越好的!二姐姐,你宫里好玩吗?是不是特别大特别漂亮?”

仪兰笑着摇摇头:“宫里规矩大,可不比家里自在。不过,能见识一番,也是好的。”

墨兰轻声道:“二姐姐在宫中,想必也很辛苦。”她如今议了亲事,更能体会高处不胜寒的滋味。

明兰只是安静地听着,将剥好的橘子瓣分给姐姐们,火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窗外,不知谁家率先点燃了爆竹,“噼里啪啦”的声响划破了除夕的夜空,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了起来,连成一片热闹欢腾的海洋。旧岁在轰鸣声中辞去,新的一年,在硝烟与星光中,悄然来临。

盛家的女儿们,在这辞旧迎新的时刻,相依相偎,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与对彼此最深的祝福。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风雨,至少此刻,她们在一起。而这份血脉相连的温暖与力量,将支撑着她们,勇敢地走向各自的人生,也共同守护着这个她们深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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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8 20:29:08 来自手机 |只看该作者
第四十二章
春天来得比往年似乎更迟些。正月都过了大半,宫墙根下的残雪还未化尽,背阴的屋檐下依旧挂着长长的冰溜子,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冷硬的光。风依旧凛冽,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带着股子浸入骨髓的寒意。直到二月初二龙抬头那日,一场淅淅沥沥的、带着泥土腥气的细雨落下,才仿佛真正揭开了春的序幕。雨水洗去了冬末的沉郁,空气变得湿润柔和起来,墙角石缝里,悄然钻出几星怯生生的、鹅黄色的嫩草芽。

仪兰在宫中度过了整个正月。协理年节典仪文书的事务直到上元灯节后方才告一段落。皇后娘娘对她这段时日的勤勉细心颇为赞许,赏下几匹宫中新制的春锦和一套文房雅玩,又温言让她好生回府歇息些时日。离宫那日,严女官亲自送到宫门,低声提点了几句:“郡主此番历练,娘娘是看在眼里的。日后宫中若再有召唤,郡主心中便有底了。只是……”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今东宫虽未正名,但小殿下渐长,陛下春秋已高,宫中日后……未必全然平静。郡主身份特殊,更需时时留意,处处周全。”

仪兰心中一凛,郑重谢过。严女官这话,既是提醒,也是某种程度的交心。她明白,自己这个“定国昭毅郡主”的头衔,以及此番入宫的经历,已将她与宫廷,与未来的权力更迭,无形中捆绑得更紧了些。这不是她能选择或逃避的,只能是小心应对,步步为营。

回到郡主府,一切如常。府中上下因她归来,更添了几分井然有序的生气。方尚宫将府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年节期间与各府邸的礼尚往来记录清晰,账目分明。仪兰略作休整,便又恢复了每日处理庶务、看书习字、偶尔回盛府探望的规律生活。只是心境较之从前,又沉淀了几分。宫中的见闻,严女官的话,让她看人看事的眼光,更深邃,也更审慎。

盛府这边,过了个热闹丰足的年,如今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两桩大事:一是三月里墨兰与永昌侯府梁晗的正式定亲礼(纳征);二便是为明兰议亲。墨兰的婚事已板上钉钉,只待纳征过后,择吉日行婚礼便可。而明兰,过了年便算十六了,亲事自然提上日程。

这一日,仪兰回盛府给祖母请安。寿安堂里暖意融融,盛老太太正歪在炕上,听王氏说着为明兰相看人家的事。见仪兰进来,老太太招手让她坐近些。

“仪儿回来了?宫中可还顺利?”老太太拉着她的手问。

“一切都好,祖母放心。”仪兰温声答了,又问候了祖母近日饮食起居。

王氏接着方才的话头,眉头微蹙:“……那贺家倒是遣人递了话,话里话外,似还有结亲之意。贺老夫人还特意送了帖子和药材来,说是问候明丫头。可母亲您也知道,咱们家如今……贺家虽好,终究门第差了些。明丫头又是那样的品貌才情,总该寻个更好的。”

盛老太太沉吟不语。贺家对明兰有意,她是知晓的,甚至当初明兰在宥阳,两家长辈或有默许。但时移世易,盛家今非昔比,明兰自身经历一番风雨,心性眼界也不同了。贺家是安稳,可这份安稳,对如今的盛家、对明兰而言,是否还足够?

仪兰安静地听着。贺家……她想起明兰从宥阳带回的那包安神香,想起明兰偶尔出神时眼底掠过的、极淡的怅惘。六妹妹对那位贺公子,或许并非全然无意。只是,这“意”有多深?能否抵得过现实的门第差距与家族期许?

“明丫头自己……可有什么说法?”盛老太太问。

王氏摇头:“那孩子闷葫芦似的,问她就说‘但凭祖母父母做主’,旁的什么也不肯露。可我瞧着,她心里怕是……未必没有贺家。”

正说着,外头丫鬟报,六姑娘来请安了。

明兰走了进来。她穿着家常的浅青色棉绫夹袄,系着月白裙子,头发松松绾着,只簪了支素银簪子,脸色平静,眼神清澈。上前给祖母、母亲、二姐姐行了礼,便安静地坐在下首的绣墩上。

盛老太太看着她,语气温和:“明儿,方才正说你的事。贺家那边……似乎仍有结亲的意思。你心里,究竟如何想?不必顾忌,只管照实说。”

明兰抬起眼,目光在祖母、母亲、二姐姐脸上缓缓掠过。屋里静了下来,只闻炭盆里偶尔哔剥的轻响。她沉默了片刻,双手在膝上轻轻交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滚边。

“祖母,母亲,二姐姐,”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贺家……贺老夫人慈和,贺公子……为人端方,医术仁心,是极好的人。”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在宥阳时,贺家对孙女多有照拂,孙女心中感念。只是……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不止关乎二人性情,更关乎两姓之家,子孙后代。孙女……不敢以一己之私念,妄下决断。”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贺家的好感与感激,又将决定权完全交还给了长辈,且点出了婚姻的现实考量。王氏听了,心中稍定,觉得女儿到底是懂事的。盛老太太却听出了更深一层的意思——明兰并非对贺家无意,只是这“意”,尚不足以让她无视家族利益与现实差距,去主动争取或坚持。

“你能这么想,祖母很欣慰。”盛老太太缓缓道,“贺家仁善,自是良配。然我盛家如今门第,你二姐姐的身份,你的才貌品性,若论婚嫁,确可放眼更高之处。此事,祖母与你父亲母亲,自会为你细细考量,定要寻一门于你、于咱家都最是妥帖的姻缘。你且安心。”

明兰垂眸,轻轻应了声:“是,孙女明白。”

仪兰看着明兰低垂的侧脸,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平静无波,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仪兰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或许正涌动着旁人难以察觉的波澜。这个六妹妹,心思藏得深,也懂得权衡。只是,那份在宥阳荷塘边或许曾悄然萌动的、属于少女的纯粹心意,终究要被更现实的考量所覆盖了。这或许就是成长,也是身为盛家女儿的责任与无奈。

又坐了一会儿,明兰便起身告退,说是回去做针线。待她走后,王氏叹道:“明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沉了些,什么都不肯说出来。”

盛老太太摇摇头:“她不是不说,是知道说了也无用。这孩子,心里明白着呢。”她转向仪兰,“仪儿,你如今见识多了,平日在各府走动,或是宫中见闻,若有合适的人家,也帮你六妹妹留心着。不急于一时,但需人品端正,家风清正,家世……总要与咱们家相当才好。”

仪兰应下:“孙女记着了。”

从寿安堂出来,仪兰去了王氏正房,正巧遇上华兰也在。华兰是回来送些新得的宫花样子,顺便与母亲商量墨兰定亲礼的细节。见仪兰来了,华兰笑着拉她坐下:“二妹妹来得正好,帮我瞧瞧,梁家送来的定礼单子,这几样首饰的花样,可还时新?别到时候让四妹妹戴出去,落了俗套。”

仪兰接过单子细看,梁家下的定礼极为丰厚,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田庄铺面,一应俱全,足见对这门亲事的重视。首饰花样多是稳重华丽一路,适合侯府少夫人的身份。“都极好,样式也大方,四妹妹戴着定然合适。”

华兰满意地点点头,又压低声音道:“我前儿个遇见永昌侯夫人身边的嬷嬷,听那意思,侯夫人对四妹妹是极满意的,说咱们家家教好,姑娘知书达理。等过了定,恐怕婚期也不会拖太久,大抵就在今年秋后或年底。咱们也得早些预备起来了。”

王氏既欢喜又有些发愁:“时间这般紧?四丫头的嫁妆……”

“母亲放心,”华兰笑道,“父亲如今是四品官,二妹妹又是郡主,咱们家的排场怎么也不能差了。况且梁家聘礼如此丰厚,咱们的嫁妆自然也要体体面面。我已帮着理了个单子雏形,回头再与父亲、母亲、二妹妹细细商议。总归要让四妹妹风风光光地出嫁。”

仪兰也道:“母亲不必过于忧心。郡主府那边也有些积蓄,届时我自会为四妹妹添妆。”

王氏闻言,心下大安,拉着两个女儿的手,眼眶微红:“有你们姐妹这般互相扶持,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了一会儿话,华兰便要回伯府。临走前,她特意将仪兰叫到廊下,避开旁人,低声道:“二妹妹,还有一桩事,我得了些风声,想着该让你知道。”

仪兰见她神色郑重,心知不是小事:“大姐姐请说。”

“是关于宁远侯府的。”华兰声音压得极低,“顾老侯爷去后,这爵位承袭,拖了这些时日,近日似乎有了定论。听说……陛下有意让顾家大郎,顾廷烨,袭爵。”

顾廷烨?仪兰微微挑眉。这位顾家嫡长子的名声,她早有耳闻,离家数载,浪荡不羁,与家族不睦……陛下竟属意于他?

“陛下怎会……”她轻声问。

华兰摇摇头:“具体内情,外人难以尽知。只听说,顾廷烨虽看似放浪,实则暗中有大才,且于北境荆谭之乱时,似乎立有隐秘功劳,陛下深知其能。加之顾家其他子侄,要么年幼,要么平庸,要么……心思不正。权衡之下,或许顾廷烨反倒成了最合适的人选。只是,顾家内部必然不服,日后少不得一番折腾。”她顿了顿,看着仪兰,“这原本与咱们家无干。只是……我恍惚记得,那顾廷烨似乎对六妹妹……”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顾廷烨若真袭了爵,便是新任宁远侯,身份煊赫。而他曾对明兰有意,此事虽未成,但若他如今以侯爵之尊再起心思……对明兰,对盛家,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仪兰心中念头急转。顾廷烨此人,她了解不多,只知名声复杂。若他真如华兰所言,内有乾坤,且得陛下青眼,那便是前途无量。但他与家族不睦,名声有瑕,内里究竟如何,难以揣测。明兰的婚事……卷入这样的人和事中,吉凶难料。

“此事,祖母和父亲可知?”仪兰问。

“我尚未与祖母细说,父亲那里……想必朝中已有风声。”华兰道,“我只是想着,让你心里有个数。六妹妹的婚事,咱们还需更谨慎些。贺家那边……或许反倒成了最安稳的选择,也未可知。”

仪兰默然点头。世事难料,昨日以为的低就,今日可能成了稳妥;昨日看不上的浪子,今日可能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侯爵。为明兰择婿,确需万分谨慎。

送走华兰,仪兰在廊下站了片刻。春寒料峭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湿冷的潮气。她望着庭院中那几株枝条上已鼓起密密芽苞的海棠,心中纷乱如麻。姐妹们的婚事,家族的荣辱,宫中的暗流,朝堂的变动……所有的一切,仿佛都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张庞大而复杂的网。而她,身处其中,既要看清方向,也要护住身边的人。

三月初三,上巳节,春意总算浓了起来。柳丝抽出嫩黄的芽,桃李鼓起粉白的花苞,护城河边的泥土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散发出好闻的气息。永昌侯府与盛家的纳征之礼,便定在这一日。

盛府中门大开,披红挂彩。梁家请了官媒,浩浩荡荡抬着丰厚的聘礼,吹吹打打而来。聘礼摆满了前厅院子,阳光下金玉生辉,绸缎流光,引来无数街坊邻里围观赞叹。盛纮与王氏盛装出迎,依礼接纳。墨兰并未露面,只在后院自己房中,由姐妹们陪着。听着前院隐约的喧哗与喜乐,她端坐镜前,任由丫鬟为她梳理发髻,脸上带着端庄得体的浅笑,眼中却有一丝恍惚。过了今日,她的终身便算是正式定下了。未来那个陌生的侯府,那个只见过画像、听过描述的夫婿,将成为她后半生的倚靠与天地。心头有忐忑,有憧憬,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仪式繁琐而隆重,一直持续到午后。待梁家人告辞,盛府才渐渐安静下来。王氏忙着指挥下人清点聘礼,登记造册,又安排回礼。墨兰被叫到正房,听母亲絮絮叮嘱日后为人媳妇的道理。华兰和仪兰也在,帮着参详。

忙乱过后,已是傍晚。姐妹几个聚在墨兰的“兰馨阁”里说话。如兰最是兴奋,摸着梁家送来的、一对赤金镶红宝的并蒂莲钗爱不释手:“四姐姐,这钗子真好看!等你成亲那天戴上,一定美极了!”

墨兰笑了笑,目光掠过那对华丽夺目的钗子,却落在旁边一对样式古朴大方的白玉平安扣上。“这对玉扣倒是雅致。”她轻声道。

明兰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温声道:“玉质温润,寓意也好。四姐姐喜欢素雅的。”

华兰打量着妹妹们,笑道:“咱们墨儿如今是定了亲的人了,气度越发沉静了。梁家这门亲事,我瞧着是极好的。梁晗那孩子,我前两日又托人细细打听了,虽习武,却并非粗人,也通文墨,性子爽直,没什么坏心思。侯夫人也是个明白人。墨儿嫁过去,只要自己立得住,日子差不了。”

墨兰垂眸,拨弄着手腕上一只新得的羊脂玉镯——是梁家聘礼中的一件。“多谢大姐姐为我费心。”她声音轻柔,“日后……我会好好的。”

仪兰看着墨兰,心中感慨。那个曾经心比天高、满心诗书的四妹妹,如今言谈举止,已俨然是侯府少夫人的模样了。成长或许总是伴随着失去与得到。她只希望,墨兰选择的这条路,能让她真正获得内心的安宁与幸福。

又说了一会儿话,华兰和仪兰便各自回府。如兰也回了自己院子。明兰却留了下来,说是陪四姐姐再说会儿话。

丫鬟们上了热茶点心,便退了出去,带上房门。屋里只剩下姐妹二人,烛火跳跃,映着两人沉静的侧脸。

“六妹妹有话对我说?”墨兰先开了口,语气温和。

明兰放下手中的书,抬眼看向墨兰,目光清澈:“四姐姐,我……只是想问问,你心里,对这门亲事,可还有疑虑?或是……可有遗憾?”

墨兰微微一怔,没想到明兰会问得如此直接。她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初升的、淡白色的月亮。

“疑虑……自然是有的。”她缓缓道,“未来夫婿脾性究竟如何?侯府深宅,人际关系是否真如表面看来那般简单?婆母是否真如长姐所言那般宽和?这些,我都无从确知。”

她转过身,看着明兰:“至于遗憾……六妹妹,你读过那么多书,当知这世间事,难得圆满。我曾经向往的,是‘赌书消得泼茶香’的雅趣,是‘红袖添香夜读书’的知音。可那些,终究是书里的故事,是少女不切实际的梦。”

她走回桌边,手指轻轻拂过那对白玉平安扣。“现实是,我是盛家的女儿,父亲是朝中官员,二姐姐是御封郡主。我的婚事,不仅关乎我自己,也关乎家族颜面,关乎父亲在朝中的人脉与二姐姐的体面。梁家,门第够高,家风尚可,夫婿前程可期,婆母明理。这已是现实能给予我的、最好最稳妥的选择。至于诗书风雅……”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或许,我可以试着教他?若他不喜,我便自己读。日子长了,总能找到相处之道。”

这番话,说得坦诚而清醒,带着一种认命后的坚韧与豁达。明兰静静听着,心中震动。她一直觉得四姐姐骄傲,却未曾想到,她内心深处,已将世事看得如此通透。

“四姐姐……”明兰轻声道,“你会过得好的。”

墨兰看着她,眼中泛起一丝暖意:“六妹妹,你心思灵透,但有时,太过通透,反易自苦。你的婚事,祖母、父母、姐姐们都会为你筹谋。但你自己心中,也需有个主意。有些事,有些人,错过了便是错过了,不必过于执着。而有些路,看似平坦,却未必好走。需得想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又能承受什么。”

这话意有所指,明兰如何听不明白。她想起宥阳的荷塘,想起贺弘文清澈平静的眼睛,又想起大姐姐透露的、关于顾廷烨可能袭爵的消息……心中一片纷乱。想要什么?能承受什么?她真的想清楚了吗?

“我……不知道。”明兰难得地露出一丝迷茫。

墨兰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不急,慢慢想。你还小,日子还长。总会有属于你的那份缘法。”

姐妹俩又低声说了些体己话,直到夜深,明兰才起身告辞。

回到自己房中,明兰却毫无睡意。她推开窗,春夜的寒气涌入,让她打了个寒颤,头脑却愈发清醒。墨兰的话,华兰的消息,祖母的期许,母亲的考量……所有的一切在她脑中交织盘旋。

她想要什么?一份像贺家那般简单安稳、彼此尊重的生活?还是一个像梁家、甚至可能像未来宁远侯府那般显赫尊荣、却也必然复杂莫测的身份?前者让她感到安心,却似乎辜负了家族的期许与自身的潜力;后者能满足家族与世俗的期待,却让她本能地感到畏惧与疏离。

而那个人……顾廷烨。那个名声狼藉却可能即将袭爵的浪子。他曾对她流露过好感,可那好感有几分真?几分深?她对他,除了最初的惊愕与疏远,似乎并无其他。若他真成了宁远侯,再次提出求娶……盛家会如何选择?她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只是被动地接受安排,或是沉溺于无谓的感伤。她需要更主动地去看,去听,去判断,去为自己的未来,争取或选择一条最不后悔的路。

春夜的星空高远而清冷。明兰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关上了窗。无论如何,日子总要过下去。而属于盛明兰的未来,正在这渐暖的春风与未解的谜题中,悄然展开。她需要做的,是积蓄力量,保持清醒,等待那个或许会改变一切的契机到来。

而此刻的郡主府中,仪兰亦未入睡。她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同一片星空,手中摩挲着齐衡今日遣人送来的一封信。信中除了寻常问候,提及他在翰林院参与修撰前朝实录的进展,末尾附了一首他新作的小诗,咏的是初春新柳,笔触清新,寄托着对生机与未来的期盼。信中只字未提婚期,但字里行间,那份平稳推进、静待佳期的意味,却清晰可辨。

她将信折好,收入匣中。与齐衡的婚事,如同一条平稳流淌的河,按着既定的河道,不疾不徐地向前。没有惊涛骇浪,也没有太多旖旎浪漫,有的是一种彼此认可、相互扶持的踏实感。这或许,就是最适合她与齐衡,也最符合他们各自身份与责任的婚姻模式。

她想起墨兰今日纳征时的沉静,想起明兰眼中的迷茫,想起华兰为妹妹们奔走的辛劳,也想起父亲在朝中的勤勉与祖母深藏的忧思。盛家这艘船,在她的姐妹们相继议亲出嫁、兄弟们各自寻找前路的过程中,正驶向一个全新的航段。而她,作为家中地位最特殊的女儿,作为即将嫁入齐国公府的未来宗妇,肩上的责任,似乎更重了。

但她并不畏惧。宫中的历练让她见识了风浪,也学会了掌舵。她有郡主府作为依凭,有祖母父母的关爱,有兄弟姐妹的扶持,也有齐衡那样一个未来夫君作为盟友。她要做的,便是稳守本心,看清方向,在这纷繁复杂的世道里,护住她想护住的人,走稳她想走的路。

春夜深沉,万籁俱寂。郡主府的庭院里,几株晚开的玉兰,在朦胧的月色下,悄然绽放出第一朵洁白的花朵,清雅的香气,随风飘散,预示着真正繁华似锦的春天,即将到来。而盛家的故事,也将在新的春天里,翻开崭新的一页,继续书写属于他们的荣光、抉择与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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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三月里的日子,过得飞快。仿佛昨日枝头才见着星点绿意,一转眼,柳絮便纷纷扬扬地飘了起来,像一场温软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雪,粘在人的衣襟发梢上,拂也拂不尽。桃花、杏花、梨花赶着趟儿似的开,又急急地谢,落英缤纷,将盛府后园的鹅卵石小径铺得一片绚烂。

墨兰的婚事一定,盛府上下便如同一架精密运转起来的机器,围绕着这桩盛事,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王氏是总揽全局的“元帅”,既要与永昌侯府敲定婚礼各项细节,又要筹备嫁妆,训练陪房丫鬟婆子,还要应付络绎不绝前来道贺的亲戚故旧,忙得脚不沾地,嘴角却始终噙着笑,精神头十足。海氏是得力的“副将”,帮着婆婆料理内务,清点库房,核对礼单,将一应琐碎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华兰是外援“谋士”,隔三差五便从伯府回来,带来勋贵圈子里的最新消息、时兴花样,或是帮着参详某件陪嫁摆设是否得体,某样首饰花样是否过时。她与梁侯夫人那边的走动也多了起来,既是联络感情,也是为墨兰日后在侯府立足铺路。

如兰和明兰算是“小兵”,每日除了自己功课,便是被王氏或海氏抓差,或是帮着分线配绣花样子,或是清点核对些小件物品,或是陪着墨兰说话解闷。如兰性子活泼,常逗得墨兰展颜;明兰沉静,却能察言观色,适时递上一杯热茶,或是一句熨帖的话。

仪兰则更像是坐镇后方的“监军”。她身份特殊,不便事事插手盛府内务,却时时关注着进展。隔几日便回府一趟,或是给祖母请安,或是与母亲、嫂子、姐妹商议事情。她带来的,往往是宫中或更高层面的一些信息与眼光。比如,某样预备做嫁衣的料子,颜色是否过于僭越;某件陪嫁的古玩,来历是否清晰,有无忌讳;甚至梁家某些远房亲戚的官声品性,她也能通过自己的渠道略知一二,提醒家里注意。她的郡主府库房里,也早早备下了一份丰厚的添妆,既有内廷赏赐的贵重物件,也有她自己精心挑选的、适合墨兰气质心性的书籍字画、文房雅玩。

墨兰自己,倒成了这漩涡中心最安静的一个。她的“兰馨阁”日日人来人往,她却似乎总能在这喧闹中寻得一片清净地。每日晨昏定省,读书习字,做针线,皆不落下。只是看的书,渐渐从纯粹的诗词,多了些史鉴、地理志、乃至简单的管家账目范例;做的针线,也越发大气实用,给未来公婆的鞋袜,给未来夫婿的贴身衣物,针脚细密,样式稳重。王氏请了宫里退下来的老嬷嬷来教她礼仪规矩,她也学得认真,一举一动,力求端庄合度,俨然已是侯府少奶奶的做派。

只是夜深人静时,独自对镜卸妆,看着镜中那张日益沉静、却也日渐陌生的脸,墨兰偶尔会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个曾经对月吟诗、伤春悲秋的盛四姑娘,似乎正在一点点褪去颜色,换上另一副更适合永昌侯府二少奶奶这个身份的、稳重持重的面具。这变化是好是坏,她已无暇深究。路是自己选的,便要坚定地走下去。至少,镜中人眼中,除了些许疲惫,并无太多惶恐与不甘,反而有一种认命后的、近乎坚毅的平静。

这一日,华兰又回来了,带来一个确切消息:永昌侯府那边已将婚期定下,就在四月初八,佛诞日,是个极好的黄道吉日。算算日子,已不足一月。

王氏既喜且急:“这般紧!嫁妆单子虽已大致拟好,可好些东西还需现置办,陪嫁的人手也需再调教,还有给梁家各房亲戚的见面礼……”

“母亲别急,”华兰笑着安抚,“日子是紧了点,可咱们早有准备,一应物件清单都是齐的,照着单子采买制备便是。人手有我帮着再筛一遍,规矩礼仪加紧教习。见面礼的章程,我回头拟个样子出来,母亲瞧着添减。总归不会误了事。”

她又对墨兰道:“四妹妹,梁家那边我也递了话,侯夫人体谅,说嫁妆不必过于奢靡,重在心意与实用。倒是……梁晗前日随他兄长去西郊大营轮值了,约莫要月底才能回来。婚期前,你们怕是见不上了。”

墨兰脸上微微一红,垂下眼帘:“原本……也不该见的。”规矩如此,她并无异议。只是心中对那个即将成为自己夫君的、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男子,终究添了一分模糊的想象与隐隐的期待。他……会是什么模样?性情真如长姐打听的那般爽朗直率吗?

仪兰在一旁听着,心中默默盘算。四月初八,距离现在还有二十余日。郡主府这边给墨兰的添妆需得尽快送过去,并入嫁妆单子。还有……她想起前两日齐国公府递来的消息,平宁郡主似乎有意在四月中旬,墨兰婚礼之后,正式来盛府商议她与齐衡的婚期。两桩喜事接连,盛家今年,真可谓是双喜临门了。

正说着话,外头丫鬟禀报,说前院有客至,是顾家来人。

顾家?厅内几人俱是一愣。自宁远侯顾老侯爷去世,顾家正为袭爵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与盛家素无深交,此时来人为何?

王氏与华兰对视一眼,华兰道:“母亲,我去前头瞧瞧。”

不多时,华兰回来,面色有些古怪,手里拿着一份帖子。“是宁远侯府……如今该称顾将军府了,顾家大郎,顾廷烨,遣人送来的帖子。说是恭贺四妹妹定亲之喜,附了一份贺礼。”她将帖子递给王氏,“礼单在这里。”

王氏接过一看,贺礼颇为厚重,却也不算过分扎眼,多是些实用的绸缎、药材、摆件。帖子上言辞客气,以世交晚辈自称。“这顾家大郎……倒是客气。”王氏迟疑道,“只是咱们与顾家,并无这般交情啊。”

华兰低声道:“顾廷烨袭爵的旨意,昨日刚下。陛下念其在荆谭之乱中有功,特旨准其袭宁远侯爵,并擢升为京营一部指挥使。如今,已是正经的宁远侯了。”

顾廷烨真成了宁远侯!厅内众人神色各异。王氏是惊讶,墨兰有些茫然,如兰好奇,明兰……垂着眼,手中原本端着的茶盏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晃。

仪兰心中了然。华兰前次的提醒,果然应验。这位名声复杂的顾家大郎,一朝翻身,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贵侯爵。他此刻送来贺礼,表面是恭贺墨兰,其深层用意,恐怕……还是与明兰有关。是在释放善意?还是某种含蓄的示意?

“礼收下,依例回礼便是。”一直未说话的盛老太太缓缓开口,神色平静,“顾侯爷新袭爵位,事务繁忙,还能记得咱们家这点喜事,是客气。咱们也客客气气地回礼,不失礼数便可。至于其他……”她目光扫过几个孙女,尤其在明兰低垂的头上停了一瞬,“不必多想。”

众人应下。这个话题便就此揭过,转而继续商议墨兰婚事的细节。只是厅内的气氛,似乎因这小小的插曲,变得略微微妙了些。

接下来的日子,盛府愈发忙碌。嫁妆一抬抬制备齐全,堆满了库房和前院厢房。陪嫁的丫鬟婆子加紧训练,行走坐卧,回话应对,皆有章程。王氏亲自盯着给墨兰赶制嫁衣,用的是内务府特供的云锦,正红色,上用金线银线掺着孔雀羽线绣了繁复华丽的翟鸟、牡丹、祥云图案,阳光下流光溢彩,华美不可方物。墨兰试穿时,连见惯了富贵的华兰和仪兰都赞叹不已。

“四妹妹穿上这身,真真是天仙似的!”如兰拍手笑道。

墨兰站在巨大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凤冠霞帔、明艳照人却也有些陌生的自己,心中百感交集。这身衣裳,仿佛是一个仪式,正式将她从盛家四姑娘,转变为永昌侯府的二少奶奶。从此,她的悲欢喜乐,荣辱得失,都将与那个陌生的家族紧密相连。

“只是这衣裳重得很,”她轻声说,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肩膀,“顶冠也沉。”

“忍一忍,就大婚那日穿几个时辰。”华兰上前替她理了理霞帔的流苏,柔声道,“往后日常,自有轻便的常服。等你过了门,便是侯府正经的少奶奶,这份尊荣体面,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墨兰点点头,没再说话。尊荣体面……是的,这就是她选择的道路所要付出的代价,也是所能获得的回报。

三月在忙碌与期盼中倏忽而过。四月初,春意已浓得化不开。盛府庭院里,晚开的几株西府海棠和紫藤开得如火如荼,粉紫相间,如烟似霞,香气袭人。然而这份春色,此刻却无人有心细细赏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四月初八那场即将到来的婚礼上。

四月初六,梁家依礼送来催妆礼,又是浩浩荡荡一大队人马,礼物比纳征时更显精致贴心,多是些新娘上妆用的胭脂水粉、钗环首饰、乃至时新的衣料鞋袜,一应俱全,显见梁家对这位新妇的重视与期待。

四月初七,是墨兰在娘家的最后一晚。依照旧俗,姐妹需陪着新娘说些体己话,谓之“送嫁”。这晚,华兰、仪兰、如兰、明兰都聚在墨兰的“兰馨阁”里。王氏和林姨娘也在,却只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吉祥嘱咐的话,便红着眼眶出去了,将时间留给姐妹几个。

屋里点了许多红烛,照得亮堂堂的,空气中弥漫着新家具的漆味、熏笼里的暖香,以及一丝淡淡的、属于离别的伤感。

华兰作为长姐,率先开口,说的多是为人媳妇、当家理事的实际经验,如何侍奉公婆,如何与妯娌相处,如何管理下人,如何与夫君沟通……事无巨细,皆是她在伯爵府数年摸爬滚打总结出的心得,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墨兰。墨兰听得极认真,不时点头,或用笔记下关键。

仪兰的话不多,却句句点在关节上。“四妹妹,侯府门第高,规矩大,但你莫要因此畏手畏脚。你是盛家正正经经嫁过去的嫡女(对外皆称嫡出),父亲是朝廷命官,二品大员的女儿(盛纮因仪兰封爵及自身政绩,不久前刚升任正三品,但对外常提从二品虚衔以示尊荣),更是本朝救驾功臣的姐姐。你只需谨守本分,行事大方得体,便无人能轻看你。若遇实在难解之事,或受了委屈,记得娘家永远是你的后盾。郡主府的门,也随时为你敞开。”

这话说得坚定而有力量,给墨兰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她握住仪兰的手,眼中闪着感动的泪光:“二姐姐,谢谢你。”

如兰最是感性,早已哭得稀里哗啦,抱着墨兰不撒手:“四姐姐,你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我会想你的……你可得常回来看看我们……”

墨兰也被她引得落泪,拍着她的背安抚:“傻丫头,我又不是嫁到天边去,都在京城里,自然会常回来的。你也要好好的,收收性子,听母亲和嫂子的话。”

轮到明兰时,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道:“四姐姐,愿你……所求皆如愿,所行化坦途。”话说得简单,却包含了最深的祝福。她将自己近日精心绣制的一对并蒂莲荷包递给墨兰,“这个……给四姐姐随身带着,图个平安吉庆。”

墨兰接过,荷包绣工精致,莲叶田田,莲花并蒂,寓意极好。“六妹妹的手艺越发好了。”她珍重地收下,“你也……要好好的。凡事,多为自己想想。”

姐妹几个说了大半夜的话,直到东方泛白,才各自散去,让墨兰稍作歇息,准备迎接天明后那一场改变她人生轨迹的盛大仪式。

四月初八,天公作美,是个晴朗的好日子。晨曦微露,盛府上下便已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梳头嬷嬷早早请来,为墨兰开脸、梳妆。凤冠霞帔穿戴整齐,层层叠叠的珠宝首饰戴上,铜镜中的新娘子,明艳不可方物,却也被这身沉重的行头压得有些端肃。

吉时一到,外头鼓乐喧天,鞭炮齐鸣。梁家的迎亲队伍到了。为首的梁晗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面容英朗,眉宇间带着武将特有的爽利之气,虽因紧张而显得有些板正,但举止大方,应对得体,赢得围观宾客一片赞许之声。

盛纮与王氏在前厅受了新婿的礼。墨兰则由兄长(长柏背她上轿,长枫在一旁护送)送出闺阁,拜别父母祖宗。盖头落下的一刹那,墨兰的视线被一片喜庆的红色隔绝,耳边是母亲的哽咽、父亲的叮咛、姐妹的祝福、以及喧天的喜乐。她由着人搀扶,一步步走向那顶装饰华美、象征着她未来归宿的八抬大轿。

轿帘落下,将娘家的喧嚣与不舍隔绝在外。轿子被稳稳抬起,随着迎亲的队伍,缓缓驶向永昌侯府。轿内,墨兰端坐着,手中紧紧攥着明兰送的那对并蒂莲荷包,盖头下,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是为离别,也是为新生。

盛府这边,喜宴开席,宾客盈门,热闹非凡。华兰、仪兰帮着王氏招待女眷,如兰和明兰则跟在嫂子海氏身边,学着应酬。直到傍晚时分,送走最后一波客人,盛府才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满院的红色碎屑和空气中未曾散尽的喜气,昭示着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盛大的嫁女之礼。

王氏回到房中,卸去厚重的命妇冠服,瘫坐在椅子上,累得几乎说不出话,心中却充满了嫁女的欣慰与空落。盛纮亦是感慨万千,看着瞬间冷清了不少的庭院,对长子长柏叹道:“女儿家,终究是别人家的人啊。”

长柏沉稳道:“父亲不必伤怀。四妹妹有了好归宿,是喜事。咱们盛家,日后只会越来越好。”

而此刻的郡主府中,仪兰沐浴更衣,卸去一日的疲惫,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心中亦是思绪翻涌。墨兰出嫁了,下一个,便是她自己。与齐衡的婚期,想来也快定下了。看着妹妹凤冠霞帔地走向花轿,她对自己不久后的那一日,竟也生出了几分真切的期待,以及一丝身为新嫁娘共有的、对未知生活的淡淡惶惑。

她轻轻抚过窗台上那盆开得正好的茉莉,洁白的花朵在月光下吐露着清雅的芬芳。无论前路如何,她都已做好了准备。盛家的女儿,从不缺乏面对新生活的勇气与智慧。

夜色渐深,喧闹了一日的京城渐渐沉入梦乡。永昌侯府内,红烛高烧,喜气洋洋。新房里,龙凤喜烛噼啪作响。盖头被轻轻挑起,墨兰抬起眼,对上了一双明亮而带着些许好奇与紧张的眼睛。她的夫君,梁晗,正有些局促又努力显得沉稳地看着她。

“娘子……”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清朗。

“夫君。”墨兰垂下眼帘,脸颊飞红,按照嬷嬷教导的礼仪,轻声应道。

陌生的两个人,在这被红色与喜气包围的夜晚,开始了他们漫长一生的第一次正式对视与交谈。未来如何,无人知晓。但至少在此刻,红烛映照下,彼此眼中,都有着对这段崭新关系的期许,与一份愿意携手向前的诚意。

盛家四姑娘盛墨兰的故事,在盛府暂告一段落,而在永昌侯府,则刚刚翻开序章。与此同时,盛家其他女儿们的人生轨迹,也在这春暖花开的季节里,继续向前延伸,交织出更加繁复而动人的图案。属于盛家的荣光与温情,并未因女儿的出嫁而减弱,反而在新的联结与期盼中,愈发绵长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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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8 20:36:21 来自手机 |只看该作者
第四十四章
墨兰出嫁后的盛府,仿佛一场喧嚣盛宴过后陡然安静下来的厅堂,虽还残留着红绸彩缎的痕迹,空气里也依稀飘着喜宴的余香,但那份鼎沸的人气与忙碌的劲头,却随着新嫁娘的离去而骤然消散,显出一种略带空落的寂静来。下人们洒扫庭除,撤去各处过分的装饰,动作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收敛,似乎怕惊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安静。

王氏初时很有些神思不属。早起不用再琢磨墨兰的嫁妆单子,午间不用再盯着绣娘赶制嫁衣,晚间也无须为明日的礼仪流程反复核对。她坐在正房里,对着账本,却半天翻不了一页,眼神时不时飘向“兰馨阁”的方向,那里已人去楼空,只留两个小丫鬟看守打扫。海氏体贴,日日过来陪着说话,将府中庶务料理得妥妥帖帖,又婉转提起该为明兰的婚事加紧相看了,这才渐渐将王氏的心思拉回来。

“是啊,墨儿是妥当了,明丫头的大事可不能再耽搁。”王氏打起精神,重新翻看起那些积攒了许久的、适龄子弟的名录画像。华兰也常回来,母女三人关起门来细细商议。与为墨兰择婿时更重门第安稳不同,为明兰相看,王氏和华兰似乎多了几分挑剔与更高的期许。明兰自身品貌才情皆是上乘,又有个郡主姐姐,父亲官位稳步上升,盛家门楣渐亮,自然想寻一门更显赫、也更衬得起她的亲事。那些门第稍低、或是子弟平庸的人家,王氏已不大看得上眼。

明兰自己却愈发沉静了。她照常给祖母父母请安,读书习字,做针线,偶尔陪着如兰说话,或是去郡主府寻仪兰坐坐。对于自己的婚事,她绝口不提,问起来,依旧是那句“但凭祖母父母做主”,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急切或抗拒。只是偶尔独自临帖时,笔尖会无意识地顿住,对着窗外出神许久;或是夜深人静,她会取出那包宥阳带回的、已所剩无几的安神香,并不点燃,只是凑在鼻端轻嗅那渐渐淡去的药草气息,眼神迷蒙,仿佛透过这气味,能望见那个荷塘飘香、少年施救的遥远夏日。

仪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明白明兰心中的矛盾与挣扎。贺家固然是安稳的港湾,可如今盛家的船已驶入更开阔的水域,停泊在那个小小的港湾,似乎已不够匹配。而更高更远的地方,风景虽好,却也可能风浪更大,暗礁更多。明兰在等待,或许也在观望,等待一个契机,或是一个让她能彻底说服自己、做出决断的理由。

这个理由,很快以一种出人意料却又仿佛在情理之中的方式,到来了。

四月下旬,永昌侯府那边递来消息,说是墨兰回门的日子定下了,就在四月二十八。新妇回门是大事,盛府自然又要预备一番。王氏忙着准备宴席,清点回门礼,又琢磨着如何从墨兰口中打听她在侯府过得可还顺遂。

四月二十六这日,午后,仪兰正在郡主府书房核对田庄春耕的账目,绿枝匆匆进来,面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惊疑不定:“郡主,盛府那边……出事了。”

仪兰心头一跳,放下账本:“何事?”

“是……是关于六姑娘的。”绿枝压低声音,“宁远侯顾廷烨,亲自登门拜访老爷,随身带着官媒,抬着厚重的礼物,说是……说是正式向六姑娘提亲!”

顾廷烨提亲!

仪兰霍然站起,手中的朱笔“啪”地掉在案上,溅开几点墨迹。饶是她素来沉静,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心神剧荡。顾廷烨,那个刚刚袭爵、风口浪尖上的宁远侯,竟然真的在这个当口,如此正式且高调地向明兰提亲了!

“父亲……如何回应?”她急声问。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只听说顾侯爷态度极为郑重,礼物也备得极为丰厚,远超寻常提亲的规格。老爷将人请进了书房,已经谈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尚未出来。太太那边得了信儿,急得不行,又不敢贸然过去,正让大奶奶(海氏)设法打听呢。”绿枝语速飞快。

仪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顾廷烨此举,用意太明显了。新爵初立,正是需要巩固地位、联姻助力的时候。盛家清流新贵,家风清正,明兰品貌出众,更有她这个郡主姐姐作为潜在助力,对顾廷烨而言,确是一门极有吸引力的亲事。而且,他选在墨兰刚刚出嫁、盛家正为明兰议亲却尚未有明确目标的当口提亲,时机拿捏得可谓精准。

但,顾家内部复杂,顾廷烨本人名声有瑕,且与家族不睦,未来变数太大。明兰嫁过去,是福是祸,实在难料。父亲会如何决断?母亲定然是不愿意的,祖母呢?明兰自己……又会怎么想?

“备车,回盛府。”仪兰当机立断。此事非同小可,她必须回去。

马车疾驰回盛府。一进二门,便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气氛。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交头接耳,见到仪兰,连忙噤声行礼。王氏的院子里,华兰已经到了,正与王氏、海氏聚在一处,个个面色凝重。

“母亲,大姐姐,大嫂。”仪兰快步进去。

“仪儿你可来了!”王氏像抓住主心骨,一把拉住她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你可听说了?那顾……顾侯爷,他、他竟然来提亲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华兰相对镇定些,但眉宇间也满是忧色:“顾廷烨如今是侯爵,又是陛下新近提拔的武将,亲自登门提亲,礼数周全,态度谦和,父亲……怕是不好直接回绝。”

“那也不能答应啊!”王氏急道,“谁不知道顾家那摊子烂事!顾廷烨自己名声就不好,上头还有个厉害的老夫人(顾廷烨祖母),下头一堆不省心的弟妹庶出,明丫头嫁过去,那不是跳火坑吗?!”

海氏轻声道:“母亲别急,此事还需看父亲和祖母的意思,也要看六妹妹自己……”她看向仪兰,“二妹妹,你如何看?”

仪兰在王氏身边坐下,沉吟片刻,道:“母亲说的顾虑,自是有的。顾家内里复杂,顾侯爷名声有瑕,这些都是实情。但……”她顿了顿,“顾廷烨能得陛下青眼,袭爵升官,必有过人之处,绝非传闻中那般简单。他新爵初立,根基不稳,求娶明兰,看中的是盛家清流名声、父亲官声,以及……我这个郡主姐姐可能带来的潜在助力。这门亲事,于他,是极有利的。”

“那于咱们明儿呢?”王氏追问。

“风险与机遇并存。”仪兰缓缓道,“风险,自然是顾家内宅的纷扰,以及顾侯爷未来仕途可能存在的变数。但机遇……若顾廷烨真能稳住侯府,前程远大,明兰便是侯府主母,地位尊崇。且顾廷烨亲自郑重提亲,至少表明他对明兰的看重。日后明兰在侯府,有这份看重打底,日子或许不会太难。”她看向华兰,“大姐姐在勋贵圈子里,可还听到什么关于顾廷烨近来的风声?”

华兰想了想,道:“袭爵之后,顾廷烨行事似乎收敛沉稳了许多。陛下让他统领京营一部,听说他练兵甚严,处事也颇公允,底下人渐渐服气。顾家内部……那些反对他的声音,被他以雷霆手段压下去不少。老夫人似乎也默认了他袭爵的事实,只是态度依旧冷淡。总体而言,他这侯爷的位置,眼下是坐稳了,且颇得陛下信重。只是……”她犹豫了一下,“此人城府极深,心思难测。他对明丫头……究竟有几分真心,实在难说。”

真心?仪兰心中暗叹。到了他们这个层面,婚姻之中,“真心”往往是最奢侈也最不稳定的东西。利益结合,彼此尊重,已是难得。顾廷烨对明兰,或许有几分当初惊鸿一瞥的好感,但更多的,恐怕还是现实的考量。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报,老爷请太太、大姑娘、二姑娘去寿安堂。

众人心中一紧,知道这是父亲要与祖母商议出结果了。连忙整理仪容,匆匆往寿安堂去。

寿安堂正屋内,气氛肃穆。盛老太太端坐上首,手里捻着佛珠,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盛纮坐在下首,眉头微锁,面前桌上放着一份礼单和几张帖子,显然是顾廷烨带来的。

见女眷们进来,盛老太太抬了抬手,示意她们坐下。

“顾侯爷提亲之事,你们想必都知道了。”盛纮开口,声音有些沉,“礼数极为周全,聘礼……也厚重得超乎寻常。顾侯爷言辞恳切,自言早年放浪,名声有亏,但已诚心悔改,如今蒙陛下信重,袭爵担责,愿求娶盛家女,以正家风,共担荣辱。并承诺,若能成此良缘,必以正妻之礼相待,尊重爱护,绝不相负。”

王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盛老太太一个眼神止住。

“此事,关乎明儿终身,亦关乎盛家声名与未来。”盛老太太缓缓开口,“顾家门第显赫,顾侯爷新贵当红,这门亲事,表面看来,是咱们盛家高攀。然内里情形,你们也都清楚。顾家水深,顾侯爷本人……非寻常女婿可比。明丫头性子沉静,心思细密,嫁入那样的人家,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她顿了顿,看向盛纮:“你父亲的意思呢?”

盛纮苦笑一下:“母亲,此事儿子实在为难。若以寻常人家论,顾家绝非良配。可顾廷烨如今是陛下亲封的侯爵,手握实权,圣眷正隆。他亲自登门,礼数周全,若断然回绝,不仅得罪顾家,恐也拂了陛下面子——毕竟顾廷烨是陛下提拔的人。且……”他压低了声音,“顾廷烨暗示,他在荆谭之乱中曾得长柏些许助力(长柏当时在兵部观政,曾按例批转过一份有利于顾廷烨的文书),感念于心。这话虽未必全真,但也点出两家并非全无渊源。”

长柏?仪兰心中一动。原来还有这层隐晦的关联。难怪顾廷烨敢如此直接地上门提亲,除了看中盛家整体,或许也因与长柏有过些许公务上的香火情。

“但若答应,”盛纮继续道,“又实在放心不下。顾家内帷不宁,顾廷烨心性难测,明丫头嫁过去,我们这做父母的,如何能安枕?”

屋内陷入沉默。利弊权衡,左右为难。

良久,盛老太太道:“既如此,此事的关键,便不在我们,而在明丫头自己了。”她看向王氏,“去把明丫头叫来。让她自己听,自己选。”

王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老太太会将决定权交给明兰。但见老太太神色坚决,只好应声,亲自去叫明兰。

不多时,明兰随着王氏进来。她显然已从下人或姐妹那里得知了消息,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澈平静,行礼问安后,便安静地站在一旁。

盛老太太看着她,目光温和而锐利:“明儿,宁远侯顾廷烨,今日登门向你提亲。聘礼厚重,言辞恳切。顾家门第显赫,顾侯爷新贵当红,然其家内复杂,其人心性难测,前路吉凶未卜。此事,关乎你一生。祖母、父亲、母亲、姐姐们,只能为你分析利弊,却无法替你走未来的路。今日,祖母问你一句:这门亲事,你愿,还是不愿?”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明兰身上。她站在堂中,身姿纤细却挺直。屋内静得能听到炭火偶尔的哔剥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

明兰缓缓抬起眼,目光一一掠过祖母、父亲、母亲、大姐姐、二姐姐。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关切、忧虑、期待,与复杂难言的思量。她知道,这一刻,她的一句话,将决定自己未来的道路,也将影响盛家与宁远侯府的关系。

脑中闪过许多画面。宥阳荷塘边贺弘文沉静施救的眼;顾廷烨昔日于马球会上惊鸿一瞥的狂放不羁与后来听闻的种种不堪;祖母平日的慈爱教诲;父亲在朝中的勤勉谨慎;母亲为她婚事焦急的模样;二姐姐沉稳睿智的提点;四姐姐出嫁前夜那句“愿你所求皆如愿”……

还有,那包已快闻不到味道的安神香。那是属于贺家的,简单、安稳、带着药草清苦气息的生活。而顾家,代表着显赫、复杂、机遇与风险并存的未知。

她想要什么?她能承受什么?

时间仿佛被拉长。终于,明兰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堂中:

“祖母,父亲,母亲,大姐姐,二姐姐。”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孙女……愿意。”

愿意?王氏惊得几乎要站起来,被华兰一把按住。盛纮眉头锁得更紧。盛老太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并无太多意外。仪兰心中叹息,却也仿佛松了一口气。这个六妹妹,终究还是选择了那条看似更艰难,却也可能更广阔的道路。

“明儿,你可想清楚了?”盛老太太沉声问,“顾家非比寻常,顾廷烨其人……”

“孙女明白。”明兰打断祖母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顾家门第高,内里复杂,顾侯爷名声有瑕,前程未定。这些,孙女都知道。但……”她抬起眼,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孙女更知道,贺家安稳,却非我所求全部。盛家如今门第渐显,孙女身为盛家女,既享家族荣光,亦当为家族尽力。顾侯爷新贵当红,圣眷在身,与盛家联姻,于父亲、于兄长、于家族前程,皆有益处。此其一。”

“其二,”她声音更轻,却更清晰,“孙女虽未深交顾侯爷,但观其行事,放浪形骸或是表象,能得陛下青眼、于动荡中袭爵掌兵,必有非凡之处。他既郑重求娶,至少表明对盛家、对孙女有几分看重。日后如何,端看孙女自己如何经营。孙女不敢妄言能驾驭侯府深宅,但愿意一试。安稳固然可贵,但孙女……也想看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这番话,条理分明,利弊权衡清晰,更透露出一种不甘于平淡、愿意搏击风浪的雄心。这不再是那个在宥阳荷塘边怅惘迷茫的少女,而是一个清醒地认知现实、并敢于为自己和家族命运下注的盛家六姑娘。

盛老太太久久地凝视着明兰,末了,长叹一声:“你既有此志,祖母……便依你。”她看向盛纮,“老爷,去回复顾侯爷吧。这门亲事,我们应了。只是,需得按着六礼,一步步来,不可仓促,更不可失了礼数体统。”

盛纮神色复杂地看了明兰一眼,终究点了点头:“是,母亲。”

王氏早已泪流满面,既是心疼女儿选择了一条难走的路,也是为女儿这份出人意料的决断与担当感到震撼与酸楚。华兰上前轻轻搂住母亲,低声安慰。海氏也红了眼眶。

仪兰走到明兰身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六妹妹,既已决定,便往前看。日后无论遇到什么,记住,盛家永远是你的家,二姐姐这里,也永远有你的位置。”

明兰反握住仪兰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却用力点头:“我知道,二姐姐。谢谢你。”

尘埃落定。盛家六姑娘盛明兰,即将许配宁远侯顾廷烨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京城。一时间,议论纷纷。有羡慕盛家攀上高枝的,有惋惜明兰落入“虎狼窝”的,也有好奇顾廷烨为何偏偏选中盛家女的。但无论如何,这桩突如其来的联姻,已成了既定事实,也注定将在京城权贵圈中,激起新的涟漪。

接下来的日子,盛府再次陷入忙碌,却是为着另一桩截然不同的婚事。与永昌侯府结亲时那种稳妥平和的喜悦不同,此番与宁远侯府联姻,盛家上下都带着一种如临大敌般的审慎与紧绷。纳彩、问名、纳吉……每一道程序都走得格外仔细,礼数周全到近乎苛刻,既不愿被顾家小瞧了去,也存着几分借繁复礼仪拖延时间、以便更深入了解顾家与顾廷烨的心思。

顾廷烨那边,却显示出极大的诚意与耐心。每一次礼仪都配合得极为到位,送的礼物一次比一次厚重精致,对盛家提出的任何要求都无不应允。他甚至通过官媒递话,表示理解盛家顾虑,愿意等,也愿意在成婚前,尽可能让盛家了解真实的他。这番姿态,倒让盛纮和王氏紧绷的神经略略松缓了些,连盛老太太私下里也说:“这位顾侯爷,倒不像传闻中那般狂妄无礼。”

仪兰冷眼旁观,心中对顾廷烨的评价又复杂了几分。此人能屈能伸,心思缜密,确非池中之物。他对明兰,或许真有几分不同于纯粹利益算计的情意?抑或,只是他高超手腕的一部分?无论如何,事已至此,只能希望明兰的选择没有错,也希望顾廷烨能如他表现的那般,给予明兰应有的尊重与维护。

与此同时,另一桩关乎仪兰自身的大事,也终于提上了日程。

五月初,平宁郡主正式递了帖子,邀请盛老太太、王氏并仪兰过府赏芍药。这已是非常明确的信号。果然,赏花宴上,平宁郡主与盛老太太相谈甚欢,话里话外,便将齐衡与仪兰的婚期正式定了下来——就在今年十月,秋高气爽之时。

比起明兰婚事的突如其来与波澜暗涌,仪兰与齐衡的婚事,如同一条平稳流淌了许久的河,终于要汇入婚姻的海洋,显得格外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两家交换了更详细的婚书,敲定了婚礼的大致流程与规格。因仪兰是郡主,婚礼需依皇室嫁女的礼仪,由内廷司礼监与齐国公府、盛家共同操办,规制浩大,程序繁琐。但好在时间尚有数月,可以慢慢准备。

消息传开,自然又是贺客盈门。齐国公府世子与定国昭毅郡主的联姻,可谓是门当户对,佳偶天成,不知羡煞多少人。连宫中帝后也特意赐下赏赐,以示恩宠。

盛府今年,当真是喜事连连。四月嫁墨兰,五月定明兰,十月嫁仪兰。一年之内,三个女儿相继定下终身,且门第一个比一个显赫,盛家门楣之盛,一时无两。盛纮在朝中行走,腰杆都挺直了几分。王氏更是整日里笑容满面,虽则忙碌,却是累并快乐着。

只是,在这满府的喜庆与忙碌之下,也并非全无隐忧。长枫自秋闱落第后,一直郁郁寡欢,闭门苦读,话越来越少,人也愈发清瘦。林姨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过多打扰,只能变着法儿做些补品送去,或是求到王氏面前,请她劝劝老爷多关心枫哥儿。王氏虽不喜林姨娘,但对长枫这个庶子并无恶感,便也在盛纮面前提了几次。盛纮对长枫的消沉亦是忧心,几次召他谈话,长枫却只是垂首听训,并无多少回应,让盛纮又是失望又是无奈。

长柏倒是沉稳依旧,在衙门勤勉当差,与同僚上司相处融洽,前程看好。只是他性子内敛,家中姐妹婚事的热闹,他参与不多,更多是作为长子,默默地承担起支撑门户、协助父亲的责任。

如兰依旧天真烂漫,对姐姐们的婚事充满好奇与憧憬,整日叽叽喳喳,是这忙碌府邸里一抹最鲜亮的色彩。只是王氏也开始暗中为她相看人家了,只是尚未有明确目标。

时光便在这样喜忧参半、忙碌纷繁中,滑入了初夏。五月末,芍药开到了荼蘼,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花香与日渐浓郁的暑气。盛府后园那几株高大的石榴树,已鼓起了密密麻麻、红艳艳的花苞,在碧绿的叶子间格外醒目,预示着一段更加热烈、也注定更加不平静的岁月,即将到来。

而盛家的女儿们,也将在各自选定的道路上,继续前行,迎接属于她们的,或繁华,或荆棘,或平淡,或波澜壮阔的未来。盛家的故事,远未结束,新的篇章,正在这初夏的阳光与花香中,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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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8 20:39:28 来自手机 |只看该作者
第四十六章
五月末的日头,已有了些盛夏的威势,明晃晃地晒着,将庭院里青石板地面烘得发烫。几场雷雨过后,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被蒸腾起的、湿漉漉的腥气,混杂着愈发浓郁的草木馨香。盛府后园那几株石榴花,到底是开了,一簇簇火焰般跳跃在浓翠的叶间,红得耀眼,衬着碧空如洗,颇有几分灼人的热烈。

墨兰出嫁月余,已回过两次门。一次是婚后三日,依礼回门,新妇羞涩,姑爷梁晗陪着,规矩周全,在盛府用了午膳便回去了。第二次便是前几日,只墨兰一人带着丫鬟回来,说是侯夫人体恤,让她回娘家松散一日。王氏拉着女儿上上下下地瞧,见她气色红润,眉眼间并无郁色,衣着首饰虽比在闺中时更显华贵持重,但行动举止依旧是从容得体的模样,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细细问起在侯府的起居,墨兰只拣好的说:婆母宽和,并未立太多规矩;妯娌间目前还算客气;梁晗待她尊重,虽不多话,但该有的体面一样不缺……至于那些可能的龃龉与微妙处,她轻描淡写地带过,或是索性不提。王氏听出些言外之意,知那高门内宅绝非表面那般平静,但见女儿神色沉稳,言语间自有章法,显然已开始学着应对,便也不再多问,只心疼地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凡事多与夫君商量,莫要一味隐忍。

明兰的婚事,在两家默契的推动下,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纳征之礼已过,顾家送来的聘礼之丰厚惊人,几乎堆满了盛府半个前院,金玉锦绣,田庄铺面,甚至还有几件颇为珍贵的古玩兵器,引得京城议论纷纷,都说宁远侯对这位盛六姑娘是十二分的看重。顾廷烨本人并未露面,一切皆由官媒和侯府得力的管事操办,礼数周全到无可挑剔。盛家这边,回礼亦尽力筹备,虽不及顾家豪阔,却也清贵雅致,不失体面。婚期初步定在了来年春天,具体日子尚需请钦天监细算。王氏对着那堆积如山的聘礼,心情复杂,既为女儿得此看重而隐隐自豪,又为那深不可测的侯府未来而忧心忡忡。明兰自己倒愈发沉静,照常起居,只是偶尔会被王氏叫去,看些嫁妆单子,或是试穿新制的衣裳。她脸上并无新嫁娘常见的羞怯与喜悦,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平静,仿佛在进行一项庄重的仪式。

而仪兰与齐衡的婚期既定在十月,两家便也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准备。齐国公府地位尊崇,仪兰又是御封郡主,这场婚礼的规制远比寻常婚事复杂。内廷司礼监早早介入,与齐家、盛家反复核对流程,拟定仪注。郡主府的嫁妆由内廷操办大半,盛家也需备足体面的添妆。仪兰每日在郡主府与盛府之间往返,既要处理府务,又要学习更为繁复的皇室婚礼礼仪,还要应付宫中、各王府公主府源源不断的贺礼与问询,忙得不可开交。齐衡偶尔会遣人送些书籍、字帖或新奇的小玩意儿来,附上三言两语,无非是问候起居,提及近日在翰林院参与编纂某部典籍的进展,语气平稳温和,透着一种静水深流般的关切。两人的关系,便在这样按部就班的筹备与平淡却持续的往来中,稳步向前。

就在这纷繁的喜事筹备与隐隐的忧思交织中,如兰的亲事,如同夏日池塘里不经意冒出的一颗水泡,悄然浮上了水面。

这一日,王氏正与海氏在房里核对给明兰预备的一批陪嫁木器家具的图样,外头丫鬟笑着通传:“太太,大姑娘回来了!”

华兰带着女儿,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丫鬟手里捧着两个不小的锦盒。“母亲,大嫂!”她先见了礼,又让女儿给外祖母和舅母磕头,才在炕边坐下,接过海氏递上的茶,笑道,“今儿可是有桩好事,紧着回来告诉母亲。”

王氏如今最喜欢听“好事”,忙问:“什么好事?快说说!”

华兰示意丫鬟打开锦盒,里面是几匹颜色鲜亮、质地轻软的杭绸和软烟罗,并几样精巧新奇的珠花首饰。“这是忠勤伯府三奶奶娘家铺子里新到的南边时新料子和花样,我瞧着鲜亮活泼,正适合如兰和明兰这样的年纪,便拿了些来。还有这个,”她拿起一个略小的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簪,蝴蝶翅膀薄如蝉翼,颤巍巍的,灵动可爱,“这个给如兰,她定喜欢。”

王氏拿起料子看了看,又瞧瞧簪子,点头赞好:“你有心了。如兰那丫头,整日里嫌衣裳头面不够鲜亮,这些正合她意。”

华兰笑了笑,话锋一转:“母亲,如兰今年也十五了,她的亲事,您心里可有章程了?”

王氏叹了口气:“怎么没章程?只是前头忙着墨兰、明兰的事,一时还没顾上细细相看。再者,如兰性子跳脱,不比她姐姐们沉静,寻常人家怕拘不住她,高门大户又嫌她不够稳重,正有些为难。”

“我正是为此事来的。”华兰压低了些声音,“母亲可还记得,我婆家三房那位在国子监做司业的文三叔?”

王氏想了想:“有些印象,是个斯文人,他家夫人似乎也来过咱们家几次?”

“正是。”华兰道,“文三叔家有位公子,名唤炎敬,今年二十有四了,是个举人,学问极好,为人也端方持重。前次春闱因守孝耽搁了,如今孝期已满,正闭门苦读,预备下次大比。文家家风清正,虽非显赫,但在读书人里颇有声望。文三叔夫妇为人谦和,最是通情达理。”

王氏听得认真:“举人……二十四,年纪是比如兰大些,但也不算太大。只是,文家门第……”

“母亲,”华兰握住王氏的手,恳切道,“咱们家如今,仪儿是郡主,墨儿嫁了侯府,明儿也定了侯爵,门第是够显赫了。如兰的婚事,我倒觉得,不必再一味攀高。文家虽非高门,却是正经的读书清流人家,文炎敬本人有才学,有前程,性子稳重,能包容如兰的活泼。如兰嫁过去,一是门当户对,不至因门第太高受委屈;二是文家人口简单,婆母和气,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妯娌关系,日子能过得舒心;三来,文炎敬若下次春闱得中,前程自是不可限量,如兰便是进士娘子,将来未必没有诰命之荣。这岂不是比嫁入那些规矩森严、人事复杂的高门,更安稳实在?”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王氏原本因着前两个女儿都定了高门,对如兰的婚事也不免存了攀高之心,被华兰这么一点,倒也觉出几分道理来。如兰那性子,真嫁入高门深院,规矩压下来,怕是要吃苦头。文家这样的清流门户,反而更适合她。

“只是……那文公子人品才学,果真如你所说?”王氏仍有疑虑。

“母亲放心,我既敢来说,自然是打听清楚了。”华兰笑道,“文炎敬在国子监是出了名的勤勉学子,文章做得极好,连我公公都夸过。人品更是没得说,守孝期间闭门读书,侍奉父母,从无半点不好的风声。他母亲文三夫人我也熟识,最是明理宽厚,不是那等刻薄婆母。如兰若嫁过去,只要她自己不犯大错,日子定然是顺遂的。”

王氏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若真如此,倒是一门好亲事。只是……还需让你父亲知晓,也要探探如兰自己的意思。”

“这是自然。”华兰见母亲意动,心中欢喜,“父亲那里,还需母亲去说。至于如兰……她那性子,怕是还懵懂着,母亲先别急着告诉她,只慢慢引着,让她见见文三夫人,或是寻个机会,远远瞧一眼文公子,她自己若觉着好,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母女俩又细细商议了一番,华兰才起身告辞。

送走华兰,王氏坐在炕上,对着那几匹鲜亮的料子和那对蝴蝶簪出了会儿神。如兰的婚事……竟也要提上日程了。时间过得真快,仿佛昨日还是那个跟在她身后跌跌撞撞、咿呀学语的小女儿,转眼间,也到了要议亲出嫁的年纪。她心中既有些不舍,又为华兰寻的这门看似妥帖的亲事而感到一丝宽慰。盛家的女儿,终究是要一个个飞出去的。只盼她们都能寻得良人,一世安稳。

晚膳后,王氏寻了个机会,将文家之事委婉地说与盛纮听。盛纮听罢,捻须沉思片刻,道:“文家……我倒是知道。文司业学问人品,在国子监是公认的。他家公子,仿佛在几次文会上见过,印象里是个沉稳寡言的年轻人,文章确有功底。若真如华儿所说,倒是一门清贵的好亲事。如兰性子活泼,嫁入这等书香门第,或许能收收心,学些稳重。此事……可先暗中打听着,不必声张。待墨儿、明儿、仪儿的婚事都落定了,再细细相看不迟。”

有了丈夫的首肯,王氏心中更定了几分。只是对着如兰,她并未立刻提起,只如常关心她的饮食起居,偶尔让她陪着做些针线,或是说说闲话。如兰浑然不觉,依旧每日里快活得像只不知愁的小鸟,不是拉着明兰去园子里扑蝶,便是缠着刚从衙门回来的长柏问些外面的新鲜事,或是跑去郡主府找仪兰,好奇地问二姐姐的嫁衣绣了什么花样,冠子有多重。

这一日,如兰又从郡主府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剔红螺钿的小盒子,满脸喜色地跑到王氏房里:“母亲!母亲!你看二姐姐给我什么了!”

王氏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玲珑剔透的碧玉葫芦耳坠,玉质温润,雕工精巧,葫芦谐音“福禄”,寓意极好。“你二姐姐疼你,这么好的东西也舍得给你。”

“二姐姐说,这玉颜色鲜亮,衬我!”如兰喜滋滋地拿起耳坠在耳边比划,“她还说,等我及笄礼时,再送我更好的!”

王氏看着她天真烂漫、毫无心事的样子,心中微软,拉她到身边坐下,替她理了理鬓边有些散乱的发丝,状似随意地问道:“如儿,你今年也十五了,大姑娘了。可曾想过……日后要嫁个什么样的人家?”

如兰眨巴着大眼睛,想了想,干脆地道:“要像大姐姐家那样,有人陪我玩,婆婆不和母亲吵架!也要像二姐姐那样,有自己的大院子!嗯……最好夫君长得好看些,不能太凶!”

孩子气的话,逗得王氏哭笑不得,心中却更觉华兰的提议有道理。如兰要的,不是什么泼天的富贵权势,而是一份简单的热闹、自在与好看。文家那样的清流人家,人口简单,婆母和气,若那文炎敬品貌端正,或许真能合了如兰的心意。

“净说傻话。”王氏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婚姻大事,哪能只看这些?还要看门第家风,看夫君的品行才学。”

如兰撇撇嘴:“那些有什么趣儿?反正有祖母、父亲母亲、还有姐姐们替我掌眼,总不会差的!我就想嫁个能让我高高兴兴过日子的人家!”

王氏看着她清澈明亮的眼睛,心中暗叹。这孩子,心思单纯,却也并非全无想法。她所求的“高高兴兴过日子”,在有些人看来或许简单,但在纷繁复杂的世道里,又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福气?只盼那文家,真能给她这份简单的欢喜。

日子在忙碌与期盼中滑入六月。京城进入一年中最闷热的时节,午后的蝉鸣声嘶力竭,搅得人心头莫名烦躁。盛府内,因着三桩婚事或筹备或进行,依旧人来人往,但那股因喜事而生的热闹底下,也隐隐透出一种心力交瘁的疲惫感。

这一日,仪兰从宫中回来。皇后娘娘召她入宫,询问郡主婚礼筹备进展,又赏下几匹内造的上用云锦和一套赤金镶宝的头面,作为添妆。回到郡主府,已是汗透重衣。沐浴更衣后,她坐在书房窗下,慢慢翻看着齐衡今日托人送来的一本前朝游记,书中批注是他新近写就,字迹清隽,见解不俗。窗外暮色渐合,晚风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绿枝轻轻进来,低声道:“郡主,盛府那边……三少爷似乎不太好。”

仪兰从书页间抬起头:“三哥哥?怎么了?”

“听说是苦夏,又加上读书熬得狠了,前儿夜里突然发起高热,说起了胡话。林姨娘急得不行,连夜请了大夫,灌了药,热度是退了些,但人还是昏昏沉沉的,没什么精神。老爷去看过,发了话,让三少爷务必静养,书暂时别读了。太太也让厨房每日单独做些清淡滋补的送去。”

仪兰眉头微蹙。长枫的心结,她是知道的。秋闱失利,对他那般心高气傲又敏感的性子,打击不小。闭门苦读,与其说是奋发,不如说是一种近乎自虐的逃避与证明。如今熬坏了身子,更是雪上加霜。父亲和母亲虽有关怀,但眼下府中事忙,又能分多少心神给他?林姨娘再着急,终究是妾室,能做的有限。

“备车,我回去看看。”仪兰起身。

回到盛府,先去了寿安堂给祖母请安。盛老太太精神尚好,但眉宇间也带着倦色,显然也是为着儿孙之事劳神。听仪兰问起长枫,老太太叹了口气:“那孩子,心思太重。钻了牛角尖,旁人劝也听不进。如今病这一场,也好,让他暂且将那些功名利禄放一放,养好身子最要紧。你既回来了,便去看看他,宽慰几句。你们姐弟虽非一母所出,但终究是骨肉至亲。”

仪兰应下。从寿安堂出来,便往长枫的“听雪轩”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闻蝉鸣。丫鬟通报后,林姨娘红着眼眶迎了出来,见到仪兰,如同见了救星:“二姑娘,您可来了!快劝劝枫哥儿吧,他……他这般样子,妾身实在是……”说着又要落泪。

仪兰温声道:“姨娘别急,我进去看看三哥哥。”

屋内药气浓郁,窗户紧闭,显得有些气闷。长枫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原本清秀的眉眼因消瘦而显得棱角分明,眼神有些涣散,见到仪兰进来,才勉强聚焦,挣扎着想坐直些:“二……二姐姐。”

“三哥哥快别动。”仪兰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示意丫鬟将窗户开条缝透气,“听闻你身子不适,我来看看。可好些了?”

“劳二姐姐挂心,已无大碍了。”长枫声音沙哑,语气里带着一种灰败的消沉,“不过是夏日寻常小恙,歇两日便好。”

仪兰看着他强打精神的样子,心中微软。这个三哥哥,才学是有的,只是心性不够豁达,又被“庶出”二字压着,总想证明自己,反而失了平常心。

“身子是自己的,科举功名固然要紧,但也急不得一时。”仪兰斟酌着词句,“父亲常说,读书需持之以恒,更需张弛有度。三哥哥此次不过是小挫,来日方长。眼下最要紧的,是将养好身体。待秋凉了,精神头足了,再潜心向学不迟。”

长枫垂下眼帘,低声道:“二姐姐说的是。只是……我这般不争气,让父亲母亲失望,也……累及姨娘忧心。”他语气里的自责与颓唐,几乎要溢出来。

“三哥哥切莫如此想。”仪兰正色道,“一次考场得失,算不得什么。父亲母亲关爱子女,更看重的是你们平安康健,品行端方。你如今这般自责消沉,才是真正让他们忧心。至于姨娘,”她看了一眼旁边默默垂泪的林姨娘,“她所求的,也不过是你平安喜乐。你若能想开些,快快好起来,便是对她最大的孝顺了。”

长枫沉默良久,才涩声道:“二姐姐的话,我……记下了。”话虽如此,眉宇间的郁结却未散。

仪兰知道心结非一日可解,也不再深劝,只又说了些安心静养、按时用药的话,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对林姨娘道:“姨娘也保重身子。三哥哥这边,我回头让郡主府送些上好的温补药材过来,日常饮食,也要劳姨娘多费心。”

林姨娘感激涕零,连声道谢。

从“听雪轩”出来,天色已暗。仪兰缓步走在回廊下,心中沉甸甸的。盛家表面花团锦簇,内里却也有这般难以言说的愁绪。长枫的心病,如兰懵懂的婚事,明兰未知的前路,墨兰在高门的艰难,还有她自己即将面临的新身份与新责任……这一大家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悲欢与挣扎。

她想起祖母日渐衰老却依旧清亮的眼神,想起父亲在朝堂的勤勉与谨慎,想起母亲为女儿们奔波的辛劳,想起兄长的沉稳与担当,也想起姐妹们各自不同却同样需要勇气去面对的未来。作为这个家庭中如今地位最特殊的一员,她似乎有责任,也有能力,去为这个家多做些什么。不仅仅是添妆,不仅仅是提点,更是在风雨可能来袭时,成为一道可以倚靠的屏障。

夜色渐浓,郡主府的马车候在二门外。仪兰登上马车,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巍峨而静谧的盛府宅邸。这里是她生长的地方,是她的根,也是她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时时牵挂、愿意倾尽全力去守护的所在。

马车缓缓驶离,将盛府的灯火与喧嚣留在身后。仪兰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前路漫漫,但她心中已然更加坚定。无论是对即将到来的婚姻,还是对家族未来的责任,她都做好了准备。盛家的女儿,从不畏惧挑战,也终将依靠彼此的扶持与自身的智慧,在这纷繁的世间,走出一条属于她们的、坚实而温暖的道路。

六月在闷热与一场接一场的骤雨中走向尾声。盛府后园的石榴花早已谢尽,结出了青涩的小果子。池塘里的荷花却开到了极盛,粉白嫣红,亭亭玉立,在午后炙热的阳光与突如其来的雷雨交替中,倔强地展示着属于这个季节最后的、最浓烈的美丽。而盛家的故事,也在这夏日的喧嚣与静谧、喜悦与忧思交织中,继续向前流淌,等待着下一个转折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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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8 20:43:13 来自手机 |只看该作者
第四十七章
五月末的日头,已有了些盛夏的威势,明晃晃地晒着,将庭院里青石板地面烘得发烫。几场雷雨过后,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被蒸腾起的、湿漉漉的腥气,混杂着愈发浓郁的草木馨香。盛府后园那几株石榴花,到底是开了,一簇簇火焰般跳跃在浓翠的叶间,红得耀眼,衬着碧空如洗,颇有几分灼人的热烈。

墨兰出嫁月余,已回过两次门。一次是婚后三日,依礼回门,新妇羞涩,姑爷梁晗陪着,规矩周全,在盛府用了午膳便回去了。第二次便是前几日,只墨兰一人带着丫鬟回来,说是侯夫人体恤,让她回娘家松散一日。王氏拉着女儿上上下下地瞧,见她气色红润,眉眼间并无郁色,衣着首饰虽比在闺中时更显华贵持重,但行动举止依旧是从容得体的模样,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细细问起在侯府的起居,墨兰只拣好的说:婆母宽和,并未立太多规矩;妯娌间目前还算客气;梁晗待她尊重,虽不多话,但该有的体面一样不缺……至于那些可能的龃龉与微妙处,她轻描淡写地带过,或是索性不提。王氏听出些言外之意,知那高门内宅绝非表面那般平静,但见女儿神色沉稳,言语间自有章法,显然已开始学着应对,便也不再多问,只心疼地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凡事多与夫君商量,莫要一味隐忍。

明兰的婚事,在两家默契的推动下,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纳征之礼已过,顾家送来的聘礼之丰厚惊人,几乎堆满了盛府半个前院,金玉锦绣,田庄铺面,甚至还有几件颇为珍贵的古玩兵器,引得京城议论纷纷,都说宁远侯对这位盛六姑娘是十二分的看重。顾廷烨本人并未露面,一切皆由官媒和侯府得力的管事操办,礼数周全到无可挑剔。盛家这边,回礼亦尽力筹备,虽不及顾家豪阔,却也清贵雅致,不失体面。婚期初步定在了来年春天,具体日子尚需请钦天监细算。王氏对着那堆积如山的聘礼,心情复杂,既为女儿得此看重而隐隐自豪,又为那深不可测的侯府未来而忧心忡忡。明兰自己倒愈发沉静,照常起居,只是偶尔会被王氏叫去,看些嫁妆单子,或是试穿新制的衣裳。她脸上并无新嫁娘常见的羞怯与喜悦,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平静,仿佛在进行一项庄重的仪式。

而仪兰与齐衡的婚期既定在十月,两家便也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准备。齐国公府地位尊崇,仪兰又是御封郡主,这场婚礼的规制远比寻常婚事复杂。内廷司礼监早早介入,与齐家、盛家反复核对流程,拟定仪注。郡主府的嫁妆由内廷操办大半,盛家也需备足体面的添妆。仪兰每日在郡主府与盛府之间往返,既要处理府务,又要学习更为繁复的皇室婚礼礼仪,还要应付宫中、各王府公主府源源不断的贺礼与问询,忙得不可开交。齐衡偶尔会遣人送些书籍、字帖或新奇的小玩意儿来,附上三言两语,无非是问候起居,提及近日在翰林院参与编纂某部典籍的进展,语气平稳温和,透着一种静水深流般的关切。两人的关系,便在这样按部就班的筹备与平淡却持续的往来中,稳步向前。

就在这纷繁的喜事筹备与隐隐的忧思交织中,如兰的亲事,如同夏日池塘里不经意冒出的一颗水泡,悄然浮上了水面。

这一日,王氏正与海氏在房里核对给明兰预备的一批陪嫁木器家具的图样,外头丫鬟笑着通传:“太太,大姑娘回来了!”

华兰带着女儿,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丫鬟手里捧着两个不小的锦盒。“母亲,大嫂!”她先见了礼,又让女儿给外祖母和舅母磕头,才在炕边坐下,接过海氏递上的茶,笑道,“今儿可是有桩好事,紧着回来告诉母亲。”

王氏如今最喜欢听“好事”,忙问:“什么好事?快说说!”

华兰示意丫鬟打开锦盒,里面是几匹颜色鲜亮、质地轻软的杭绸和软烟罗,并几样精巧新奇的珠花首饰。“这是忠勤伯府三奶奶娘家铺子里新到的南边时新料子和花样,我瞧着鲜亮活泼,正适合如兰和明兰这样的年纪,便拿了些来。还有这个,”她拿起一个略小的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簪,蝴蝶翅膀薄如蝉翼,颤巍巍的,灵动可爱,“这个给如兰,她定喜欢。”

王氏拿起料子看了看,又瞧瞧簪子,点头赞好:“你有心了。如兰那丫头,整日里嫌衣裳头面不够鲜亮,这些正合她意。”

华兰笑了笑,话锋一转:“母亲,如兰今年也十五了,她的亲事,您心里可有章程了?”

王氏叹了口气:“怎么没章程?只是前头忙着墨兰、明兰的事,一时还没顾上细细相看。再者,如兰性子跳脱,不比她姐姐们沉静,寻常人家怕拘不住她,高门大户又嫌她不够稳重,正有些为难。”

“我正是为此事来的。”华兰压低了些声音,“母亲可还记得,我婆家三房那位在国子监做司业的文三叔?”

王氏想了想:“有些印象,是个斯文人,他家夫人似乎也来过咱们家几次?”

“正是。”华兰道,“文三叔家有位公子,名唤炎敬,今年二十有四了,是个举人,学问极好,为人也端方持重。前次春闱因守孝耽搁了,如今孝期已满,正闭门苦读,预备下次大比。文家家风清正,虽非显赫,但在读书人里颇有声望。文三叔夫妇为人谦和,最是通情达理。”

王氏听得认真:“举人……二十四,年纪是比如兰大些,但也不算太大。只是,文家门第……”

“母亲,”华兰握住王氏的手,恳切道,“咱们家如今,仪儿是郡主,墨儿嫁了侯府,明儿也定了侯爵,门第是够显赫了。如兰的婚事,我倒觉得,不必再一味攀高。文家虽非高门,却是正经的读书清流人家,文炎敬本人有才学,有前程,性子稳重,能包容如兰的活泼。如兰嫁过去,一是门当户对,不至因门第太高受委屈;二是文家人口简单,婆母和气,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妯娌关系,日子能过得舒心;三来,文炎敬若下次春闱得中,前程自是不可限量,如兰便是进士娘子,将来未必没有诰命之荣。这岂不是比嫁入那些规矩森严、人事复杂的高门,更安稳实在?”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王氏原本因着前两个女儿都定了高门,对如兰的婚事也不免存了攀高之心,被华兰这么一点,倒也觉出几分道理来。如兰那性子,真嫁入高门深院,规矩压下来,怕是要吃苦头。文家这样的清流门户,反而更适合她。

“只是……那文公子人品才学,果真如你所说?”王氏仍有疑虑。

“母亲放心,我既敢来说,自然是打听清楚了。”华兰笑道,“文炎敬在国子监是出了名的勤勉学子,文章做得极好,连我公公都夸过。人品更是没得说,守孝期间闭门读书,侍奉父母,从无半点不好的风声。他母亲文三夫人我也熟识,最是明理宽厚,不是那等刻薄婆母。如兰若嫁过去,只要她自己不犯大错,日子定然是顺遂的。”

王氏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若真如此,倒是一门好亲事。只是……还需让你父亲知晓,也要探探如兰自己的意思。”

“这是自然。”华兰见母亲意动,心中欢喜,“父亲那里,还需母亲去说。至于如兰……她那性子,怕是还懵懂着,母亲先别急着告诉她,只慢慢引着,让她见见文三夫人,或是寻个机会,远远瞧一眼文公子,她自己若觉着好,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母女俩又细细商议了一番,华兰才起身告辞。

送走华兰,王氏坐在炕上,对着那几匹鲜亮的料子和那对蝴蝶簪出了会儿神。如兰的婚事……竟也要提上日程了。时间过得真快,仿佛昨日还是那个跟在她身后跌跌撞撞、咿呀学语的小女儿,转眼间,也到了要议亲出嫁的年纪。她心中既有些不舍,又为华兰寻的这门看似妥帖的亲事而感到一丝宽慰。盛家的女儿,终究是要一个个飞出去的。只盼她们都能寻得良人,一世安稳。

晚膳后,王氏寻了个机会,将文家之事委婉地说与盛纮听。盛纮听罢,捻须沉思片刻,道:“文家……我倒是知道。文司业学问人品,在国子监是公认的。他家公子,仿佛在几次文会上见过,印象里是个沉稳寡言的年轻人,文章确有功底。若真如华儿所说,倒是一门清贵的好亲事。如兰性子活泼,嫁入这等书香门第,或许能收收心,学些稳重。此事……可先暗中打听着,不必声张。待墨儿、明儿、仪儿的婚事都落定了,再细细相看不迟。”

有了丈夫的首肯,王氏心中更定了几分。只是对着如兰,她并未立刻提起,只如常关心她的饮食起居,偶尔让她陪着做些针线,或是说说闲话。如兰浑然不觉,依旧每日里快活得像只不知愁的小鸟,不是拉着明兰去园子里扑蝶,便是缠着刚从衙门回来的长柏问些外面的新鲜事,或是跑去郡主府找仪兰,好奇地问二姐姐的嫁衣绣了什么花样,冠子有多重。

这一日,如兰又从郡主府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剔红螺钿的小盒子,满脸喜色地跑到王氏房里:“母亲!母亲!你看二姐姐给我什么了!”

王氏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玲珑剔透的碧玉葫芦耳坠,玉质温润,雕工精巧,葫芦谐音“福禄”,寓意极好。“你二姐姐疼你,这么好的东西也舍得给你。”

“二姐姐说,这玉颜色鲜亮,衬我!”如兰喜滋滋地拿起耳坠在耳边比划,“她还说,等我及笄礼时,再送我更好的!”

王氏看着她天真烂漫、毫无心事的样子,心中微软,拉她到身边坐下,替她理了理鬓边有些散乱的发丝,状似随意地问道:“如儿,你今年也十五了,大姑娘了。可曾想过……日后要嫁个什么样的人家?”

如兰眨巴着大眼睛,想了想,干脆地道:“要像大姐姐家那样,有人陪我玩,婆婆不和母亲吵架!也要像二姐姐那样,有自己的大院子!嗯……最好夫君长得好看些,不能太凶!”

孩子气的话,逗得王氏哭笑不得,心中却更觉华兰的提议有道理。如兰要的,不是什么泼天的富贵权势,而是一份简单的热闹、自在与好看。文家那样的清流人家,人口简单,婆母和气,若那文炎敬品貌端正,或许真能合了如兰的心意。

“净说傻话。”王氏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婚姻大事,哪能只看这些?还要看门第家风,看夫君的品行才学。”

如兰撇撇嘴:“那些有什么趣儿?反正有祖母、父亲母亲、还有姐姐们替我掌眼,总不会差的!我就想嫁个能让我高高兴兴过日子的人家!”

王氏看着她清澈明亮的眼睛,心中暗叹。这孩子,心思单纯,却也并非全无想法。她所求的“高高兴兴过日子”,在有些人看来或许简单,但在纷繁复杂的世道里,又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福气?只盼那文家,真能给她这份简单的欢喜。

日子在忙碌与期盼中滑入六月。京城进入一年中最闷热的时节,午后的蝉鸣声嘶力竭,搅得人心头莫名烦躁。盛府内,因着三桩婚事或筹备或进行,依旧人来人往,但那股因喜事而生的热闹底下,也隐隐透出一种心力交瘁的疲惫感。

这一日,仪兰从宫中回来。皇后娘娘召她入宫,询问郡主婚礼筹备进展,又赏下几匹内造的上用云锦和一套赤金镶宝的头面,作为添妆。回到郡主府,已是汗透重衣。沐浴更衣后,她坐在书房窗下,慢慢翻看着齐衡今日托人送来的一本前朝游记,书中批注是他新近写就,字迹清隽,见解不俗。窗外暮色渐合,晚风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绿枝轻轻进来,低声道:“郡主,盛府那边……三少爷似乎不太好。”

仪兰从书页间抬起头:“三哥哥?怎么了?”

“听说是苦夏,又加上读书熬得狠了,前儿夜里突然发起高热,说起了胡话。林姨娘急得不行,连夜请了大夫,灌了药,热度是退了些,但人还是昏昏沉沉的,没什么精神。老爷去看过,发了话,让三少爷务必静养,书暂时别读了。太太也让厨房每日单独做些清淡滋补的送去。”

仪兰眉头微蹙。长枫的心结,她是知道的。秋闱失利,对他那般心高气傲又敏感的性子,打击不小。闭门苦读,与其说是奋发,不如说是一种近乎自虐的逃避与证明。如今熬坏了身子,更是雪上加霜。父亲和母亲虽有关怀,但眼下府中事忙,又能分多少心神给他?林姨娘再着急,终究是妾室,能做的有限。

“备车,我回去看看。”仪兰起身。

回到盛府,先去了寿安堂给祖母请安。盛老太太精神尚好,但眉宇间也带着倦色,显然也是为着儿孙之事劳神。听仪兰问起长枫,老太太叹了口气:“那孩子,心思太重。钻了牛角尖,旁人劝也听不进。如今病这一场,也好,让他暂且将那些功名利禄放一放,养好身子最要紧。你既回来了,便去看看他,宽慰几句。你们姐弟虽非一母所出,但终究是骨肉至亲。”

仪兰应下。从寿安堂出来,便往长枫的“听雪轩”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闻蝉鸣。丫鬟通报后,林姨娘红着眼眶迎了出来,见到仪兰,如同见了救星:“二姑娘,您可来了!快劝劝枫哥儿吧,他……他这般样子,妾身实在是……”说着又要落泪。

仪兰温声道:“姨娘别急,我进去看看三哥哥。”

屋内药气浓郁,窗户紧闭,显得有些气闷。长枫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原本清秀的眉眼因消瘦而显得棱角分明,眼神有些涣散,见到仪兰进来,才勉强聚焦,挣扎着想坐直些:“二……二姐姐。”

“三哥哥快别动。”仪兰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示意丫鬟将窗户开条缝透气,“听闻你身子不适,我来看看。可好些了?”

“劳二姐姐挂心,已无大碍了。”长枫声音沙哑,语气里带着一种灰败的消沉,“不过是夏日寻常小恙,歇两日便好。”

仪兰看着他强打精神的样子,心中微软。这个三哥哥,才学是有的,只是心性不够豁达,又被“庶出”二字压着,总想证明自己,反而失了平常心。

“身子是自己的,科举功名固然要紧,但也急不得一时。”仪兰斟酌着词句,“父亲常说,读书需持之以恒,更需张弛有度。三哥哥此次不过是小挫,来日方长。眼下最要紧的,是将养好身体。待秋凉了,精神头足了,再潜心向学不迟。”

长枫垂下眼帘,低声道:“二姐姐说的是。只是……我这般不争气,让父亲母亲失望,也……累及姨娘忧心。”他语气里的自责与颓唐,几乎要溢出来。

“三哥哥切莫如此想。”仪兰正色道,“一次考场得失,算不得什么。父亲母亲关爱子女,更看重的是你们平安康健,品行端方。你如今这般自责消沉,才是真正让他们忧心。至于姨娘,”她看了一眼旁边默默垂泪的林姨娘,“她所求的,也不过是你平安喜乐。你若能想开些,快快好起来,便是对她最大的孝顺了。”

长枫沉默良久,才涩声道:“二姐姐的话,我……记下了。”话虽如此,眉宇间的郁结却未散。

仪兰知道心结非一日可解,也不再深劝,只又说了些安心静养、按时用药的话,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对林姨娘道:“姨娘也保重身子。三哥哥这边,我回头让郡主府送些上好的温补药材过来,日常饮食,也要劳姨娘多费心。”

林姨娘感激涕零,连声道谢。

从“听雪轩”出来,天色已暗。仪兰缓步走在回廊下,心中沉甸甸的。盛家表面花团锦簇,内里却也有这般难以言说的愁绪。长枫的心病,如兰懵懂的婚事,明兰未知的前路,墨兰在高门的艰难,还有她自己即将面临的新身份与新责任……这一大家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悲欢与挣扎。

她想起祖母日渐衰老却依旧清亮的眼神,想起父亲在朝堂的勤勉与谨慎,想起母亲为女儿们奔波的辛劳,想起兄长的沉稳与担当,也想起姐妹们各自不同却同样需要勇气去面对的未来。作为这个家庭中如今地位最特殊的一员,她似乎有责任,也有能力,去为这个家多做些什么。不仅仅是添妆,不仅仅是提点,更是在风雨可能来袭时,成为一道可以倚靠的屏障。

夜色渐浓,郡主府的马车候在二门外。仪兰登上马车,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巍峨而静谧的盛府宅邸。这里是她生长的地方,是她的根,也是她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时时牵挂、愿意倾尽全力去守护的所在。

马车缓缓驶离,将盛府的灯火与喧嚣留在身后。仪兰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前路漫漫,但她心中已然更加坚定。无论是对即将到来的婚姻,还是对家族未来的责任,她都做好了准备。盛家的女儿,从不畏惧挑战,也终将依靠彼此的扶持与自身的智慧,在这纷繁的世间,走出一条属于她们的、坚实而温暖的道路。

六月在闷热与一场接一场的骤雨中走向尾声。盛府后园的石榴花早已谢尽,结出了青涩的小果子。池塘里的荷花却开到了极盛,粉白嫣红,亭亭玉立,在午后炙热的阳光与突如其来的雷雨交替中,倔强地展示着属于这个季节最后的、最浓烈的美丽。而盛家的故事,也在这夏日的喧嚣与静谧、喜悦与忧思交织中,继续向前流淌,等待着下一个转折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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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六月的最后一场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不过半个时辰,便云收雨歇,只余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水声,和庭院里被洗刷得格外青翠油亮的草木,在骤然放晴的日光下,蒸腾起氤氲的水汽,混着泥土与花草的清气,倒驱散了几分先前的闷浊。

长枫的病,在灌了几剂猛药、又被盛纮严令“静养、禁书”之后,热度总算退得干净,只是人依旧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每日只在“听雪轩”的廊下坐着,看看雨,看看天,或是望着墙角那丛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芭蕉出神。林姨娘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不敢多言,只变着法儿做些开胃易克化的饮食。盛纮来看过两次,见他不再发烧,脸色也略好了些,便只叮嘱“好生将养,莫要多思”,又嘱咐林姨娘仔细照料,便忙于公务去了。王氏也打发人送了几次补品,亲自去看了一回,说了些宽慰的话。府中因着几桩喜事忙碌,对长枫这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小恙”,并未投入太多关注,只当是寻常苦夏。只有仪兰,偶尔回府时,会特意绕到“听雪轩”坐坐,也不多劝,只问问饮食,说说外头无关紧要的闲事,或是带两本轻松些的游记杂谈给他翻看,算是无声的陪伴。

如兰的亲事,在华兰的穿针引线与王氏的默许下,悄无声息地向前推进着。文家那边得了华兰隐约的示意,似乎也颇为积极。这一日,忠勤伯府三奶奶做东,在自家别院设了个小小的赏荷会,请的多是些相熟的清流文官家眷,也特意给盛府下了帖子,指明请王太太带着几位姑娘去散散心。王氏心知肚明,这赏荷会是假,让如兰与文家女眷“偶遇”、彼此相看才是真。她本有些犹豫,怕如兰举止跳脱,失了分寸,反而不美。华兰劝道:“母亲放心,文三夫人最是和气不过,如兰性子活泼,在她眼里说不定正是天真烂漫。况且,只是女眷间的寻常聚会,如兰只需跟在母亲身边,少说多看,不失礼数便可。若能得文三夫人亲眼见见,觉着喜欢,那后头的事便更顺理成章了。”

王氏思量再三,觉得有理,便也应下了。到了那日,精心为如兰打扮了一番,选了身鹅黄配柳绿的衣裙,鲜亮又不失娇俏,发间簪了华兰送的那对点翠蝴蝶簪,走动间颤巍巍的,更添灵动。又再三叮嘱如兰:“今日去的多是斯文人家,你需得文静些,莫要高声说笑,更不可乱跑乱撞。跟紧我,或是跟着你大嫂、二姐姐,问什么答什么,莫要多言。”

如兰难得见母亲如此郑重,虽不明所以,也乖乖应了。她本就好热闹,能出门游玩,心里已是欢喜。

赏荷会设在忠勤伯府西郊的别院,地方不算大,但引了活水,凿了荷塘,此时荷花正盛,莲叶接天,很是清幽雅致。到的果然多是文官家眷,夫人**们衣着素雅,言谈温文,气氛与勋贵府邸的宴饮大不相同。华兰早早到了,陪着王氏,将盛家女眷一一介绍给相熟的夫人。文三夫人果然也在,约莫四十出头年纪,穿着靛青色的杭绸褙子,戴着一套简单的珍珠头面,面容和善,眼神清亮,言谈举止间透着书卷气的温雅。她与王氏见了礼,目光便自然地落在了跟在王氏身后的如兰身上,见她明眸皓齿,笑容烂漫,衣着鲜亮却不俗艳,眼中便透出几分和煦的笑意。

“这位便是府上的五姑娘吧?真是好模样,瞧着就让人心里欢喜。”文三夫人笑着对王氏道。

王氏忙让如兰上前见礼。如兰依着母亲的教导,规规矩矩地福身:“如兰见过文夫人。”

“好孩子,快起来。”文三夫人虚扶一把,从腕上褪下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递到如兰手中,“初次见面,一点小玩意儿,拿着玩吧。”

如兰有些无措,看向母亲。王氏笑道:“长者赐,不可辞。还不谢谢文夫人?”

如兰这才接过,又谢了一遍。她虽不知这文夫人为何初次见面就送这般贵重的礼,但见对方笑容可亲,心中也生了几分好感。

华兰在一旁笑着打圆场,引着众人往荷塘边的水榭走去。水榭临水而建,四面通风,挂了竹帘,既凉爽,又能赏荷。众人分宾主坐下,丫鬟们奉上清茶点心,多是些时鲜瓜果和精巧的江南糕点。

席间,夫人们谈论的多是诗词书画、儿女教养,偶尔提及朝中哪位大人的文章,或是某家书院新出的才子。王氏与海氏尚能应对几句,如兰却听得云里雾里,只觉无趣,又不敢乱动,只好小口小口地吃着点心,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那一片开得热闹的荷花,心里琢磨着待会儿能不能求母亲让她去摘两朵莲蓬玩。

文三夫人似乎看出了如兰的坐立不安,笑着对王氏道:“让孩子们也松散松散吧,总拘在这儿听我们老人家说话,怪闷的。这园子虽不大,景致却还好,不如让姑娘们自己去逛逛,摘几朵荷花玩玩也好。”

王氏自然应允。如兰如蒙大赦,立刻站了起来,又想起母亲的叮嘱,忙收敛了动作,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随着其他几位年纪相仿的**出了水榭。

待年轻姑娘们离去,文三夫人与王氏的谈话便更深入了些。话题自然转到了儿女身上。文三夫人感叹自家儿子一心只读圣贤书,性子太过沉闷,二十有四了,亲事还未定下,言语间颇有几分无奈与期盼。王氏便顺着话头,夸赞文家家风清正,教养出的公子定是品学兼优,又委婉提起自家如兰性子活泼,不知书达理,但心地纯善,天真烂漫。

两位母亲你一言我一语,虽未挑明,但彼此心意已然相通。文三夫人对如兰的“天真烂漫”显然颇为受用,觉得这样的姑娘心思简单,嫁入文家这样的清流门第,或许正能添些鲜活气息,且盛家门第相当,家风清誉,又是忠勤伯府的姻亲,定国昭毅郡主的妹妹,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联姻对象。王氏见文三夫人态度热络,言语间对如兰多有赞赏,心中也踏实了不少。

这边大人们在水榭里言笑晏晏,那边如兰已和其他几位**熟络起来。她性子爽利,又不拘小节,很快便成了**们中的“孩子王”,领着大家去摘荷花,扑蝴蝶,甚至胆大地想去捞水缸里养着的金鱼,被跟着的婆子丫鬟好一阵劝才作罢。玩得兴起,早将母亲的叮嘱忘到了脑后,银铃般的笑声隔着荷塘隐隐传来。

华兰中途出来看了一眼,见如兰玩得开心,文家那位同来的、与如兰年纪相仿的堂妹似乎也与她颇为投缘,两人正头碰头地研究一支并蒂莲,心中更定。回水榭向王氏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赏荷会直到傍晚方散。回府的马车上,如兰玩得累了,靠在母亲身上昏昏欲睡。王氏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额上还沾着些许汗湿的碎发,心中一片柔软。今日一行,文三夫人对如兰的喜爱是显而易见的,这门亲事,看来是成了七八分了。只等文家正式请媒人上门了。

果然,不过三五日,文家便请了官媒,正式登门提亲。媒人将文炎敬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又说文三夫人对盛家五姑娘是如何喜爱,两家门当户对,实乃天作之合。盛纮早已从王氏处知晓详情,心中也觉妥帖,便依礼接待,收下了文家的庚帖和聘礼单子(初议),言明需合过八字,再行定夺。

合八字自然是走过场,请来的先生只说“天作之合,大吉大利”。于是,如兰的亲事,便在这盛夏时节,悄无声息却又顺理成章地定了下来。婚期初步定在明年秋天,待文炎敬参加完下次春闱之后。时间充裕,两家都可从容准备。

消息传到如兰耳中时,她正在自己房里摆弄着文三夫人送的那只翡翠镯子,闻言愣了好一会儿,才眨巴着眼睛问:“文家?就是那天赏荷会送我镯子的文夫人家?我要嫁给她儿子?”

王氏哭笑不得,将她揽到怀里:“是啊,我的傻丫头。那文公子品貌才学都是极好的,文家家风也清正,你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

如兰想了想,又问:“那……他长得好看吗?有梁家姐夫(梁晗)威风吗?有顾侯爷……呃,顾侯爷就算了。有二姐夫(齐衡)有学问吗?”

这一连串问题,把王氏问住了,只好道:“文公子是读书人,斯文俊秀,自然与武将不同。学问也是极好的,下次春闱定能高中。你二姐夫是国公府世子,翰林院清贵,又不一样。总之,是个顶好顶好的夫婿,配得上我的如儿。”

如兰似懂非懂,但见母亲说得笃定,又想起那日文三夫人和蔼的笑容,便也点了点头:“哦。那……我以后还能常回来找母亲和姐姐们玩吗?还能去二姐姐的郡主府吗?”

“自然能!嫁了人,娘家还是你的家,想什么时候回来都成!”王氏眼圈微红,摸着女儿的头发,“只是,做了人家媳妇,便要学着稳重些,孝顺公婆,体贴夫君,不能再像在家里这般随心所欲了。”

如兰“嗯”了一声,靠在母亲怀里,心里头一次对“嫁人”这件事,有了些模糊又具体的认知。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只要还能回来,还能见到家人,夫君长得不难看,婆婆也和气……似乎,也挺好的?她捏了捏手里的翡翠镯子,冰凉温润的触感传来,忽然对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文公子”,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好奇。

如兰亲事初定,盛府今年第四桩喜事落槌。消息传开,又是贺客盈门。比起墨兰嫁入侯府、明兰许配侯爵带来的惊叹与议论,如兰与文家结亲,得到的多是“门当户对”、“清贵良缘”的赞誉,显得更为平实稳妥。盛纮与王氏心中也觉熨帖,总算有一个女儿的婚事,不必那般提心吊胆、百般权衡。

然而,盛家的多事之秋,似乎并未随着这桩稳妥亲事的落定而真正平静下来。

七月初,一个燠热难耐的午后,盛府门房忽然接到一封加急信函,是从宥阳老宅快马送来的。信是给盛老太太的,送信的老仆满面风尘,神色惶急。盛老太太拆信一看,脸色骤变,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旁边伺候的房妈妈连忙捡起,匆匆扫了一眼,也是倒吸一口凉气。信是宥阳大老太太亲笔,字迹潦草,语气焦灼,说是盛家大房(盛纮伯父家)那位在老家打理庶务的堂侄盛维,前些日子押送一批货物往北边去,路遇流民劫道,护院家丁拼死抵抗,盛维为护货物,身受重伤,虽捡回一条命,但失血过多,又染了时疫,如今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大夫说凶险万分。大老太太年事已高,经此打击,也病倒了。老家如今乱成一团,恳请京城本家速派人回去主持大局,并设法延请名医。

“维哥儿……”盛老太太嘴唇颤抖。盛维是她看着长大的侄孙,为人勤恳踏实,这些年将宥阳老家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是盛家在老家不可或缺的支柱。如今竟遭此横祸!

“快去请老爷!还有大奶奶、二姑娘!”盛老太太强自镇定,吩咐道。

盛纮下衙回府,闻讯亦是震惊。盛维不仅是堂侄,更是老家产业的实际掌舵人,他若有个三长两短,老家的根基恐会动摇。且大老太太病倒,老家群龙无首,必须立刻派人回去。

“儿子即刻告假,回宥阳一趟。”盛纮当机立断。

“你如今是京官,岂能轻易离京?”盛老太太摇头,“且朝中事务繁杂,北境虽平,善后千头万绪,你如何走得开?便是告假,陛下也未必准。”

王氏急道:“那如何是好?维哥儿性命攸关,老家又……”

一直沉默的海氏忽然开口:“祖母,父亲,母亲,媳妇愿回宥阳。”

众人一愣。海氏继续道:“媳妇是盛家长媳,理应为家族分忧。维堂弟重伤,祖母(大老太太)病倒,老家内宅外务都需人料理。媳妇虽愚钝,但料理家务、安抚人心尚可胜任。且媳妇娘家就在扬州,与宥阳不算太远,若有需要,也可请娘家相助一二。请祖母、父亲、母亲允准。”

海氏性情温婉,但处事周全,持家有道,确是合适人选。且她是长媳,身份足够,回老家主持大局,名正言顺。

盛纮与盛老太太对视一眼,眼中都有赞许与欣慰。“只是……你独自回去,柏儿又在衙门……”盛纮仍有顾虑。

“让长梧(盛维之子,在京城读书)跟着他婶娘一同回去。”盛老太太道,“他是维哥儿的亲生儿子,理应回去侍疾。再者,有自家男丁跟着,路上也更稳妥些。仪儿,”她看向仪兰,“你郡主府可有得力又懂些医理药性的人手?若有,借两个给你大嫂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仪兰早已在心中盘算,闻言立刻道:“祖母放心。孙女府上有两位懂些医理的嬷嬷,原是宫中出来的,识得些药材,也略通护理。另可拨几个稳妥得力的护卫,随大嫂和梧哥儿一同回去,路上照应,到了老家也可帮着维持秩序。”

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海氏与长梧简单收拾行装,带上仪兰拨的人手和从京城紧急请的一位擅长外伤与热症的大夫,第二日一早便匆匆启程,赶往宥阳。

送走海氏一行,盛府的气氛再度凝重起来。虽只是老家堂亲出事,但血脉相连,荣辱与共,盛维的生死,大老太太的病体,都牵动着京城盛家每个人的心。王氏既要担心老家情形,又要操心府中庶务(海氏一走,内宅琐事又落回她肩上),还要惦念着几个女儿的婚事筹备,不免有些心力交瘁。华兰和仪兰回府的次数更勤了,帮着母亲打理事务,宽慰祖母。

长枫的病似乎因着老家这场变故,又反复起来,夜里惊悸盗汗,白日神思恍惚。林姨娘不敢再瞒,哭着禀报了王氏。王氏只得又请大夫,加派人手照顾。盛纮闻知,去“听雪轩”发了一通脾气,斥责长枫“毫无男儿担当,遇事只知消沉,反累父母忧心”,骂得长枫面如土色,伏在床上无声流泪。盛纮见状,又是恼怒又是心疼,拂袖而去。

仪兰去看长枫时,他正对着窗外一株被烈日晒得蔫头耷脑的玉簪花发呆,眼神空茫。“三哥哥。”仪兰唤了一声。

长枫缓缓转过头,看到仪兰,嘴角动了动,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二姐姐……我又让父亲失望了。”

“三哥哥,”仪兰在他床边坐下,语气平和,“宥阳堂兄出事,是意外,谁也不想。父亲斥责你,是恨铁不成钢,是盼你能振作。你是盛家儿郎,即便不能立刻为家族分忧,至少也该保重自身,不让长辈再为你操心。这般消沉自苦,除了让亲者痛,有何益处?”

长枫闭了闭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落榜时同窗的眼神,一会儿是父亲失望的叹息,一会儿又仿佛听到宥阳堂兄的惨叫……二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一次挫折,算不得什么。”仪兰拿起帕子,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三哥哥,你读过那么多书,当知古来成大事者,谁不曾经历磨难?关键不在跌倒,而在能否爬起。父亲对你期望甚高,正因看出你资质不差。你若就此一蹶不振,才是真正辜负了他,也辜负了自己。眼下老家有事,府中多忙,你帮不上手,便好好养病,把身子将养结实了,把心气稳住了,待风平浪静,再图进取不迟。来日方长。”

她语气温柔却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长枫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一向沉静、如今却愈发显出坚韧与担当的二姐姐,心中那股冰冷的、自我厌弃的潮水,仿佛被这温和而有力的话语,稍稍推开了一些。他喃喃道:“来日……方长?”

“是,来日方长。”仪兰肯定道,“先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从“听雪轩”出来,仪兰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盛家这艘船,航行至今,看似风光无限,内里的暗流与风浪,却从未停歇。姐妹们的婚事是喜,也是责任与未知的风险;老家的事端是忧,却也考验着家族的凝聚力与应对能力;兄弟的心病是隐痛,需得耐心疏导。而她,身处这漩涡之中,所能做的,便是尽己所能,稳住心神,护住她能护住的人,处理好她能处理的事。

她抬头望向北方,那是宥阳的方向。大嫂此刻,应该已在路上了吧?但愿维堂兄能吉人天相,挺过这一关。也希望大嫂此行顺利,能稳住老家局面。

夏日的骄阳,毫无保留地炙烤着大地。盛府庭院里,蝉鸣声嘶力竭,仿佛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宣告这个漫长而多事的夏天的存在。而盛家的每一个人,都在这灼热与纷扰中,继续着各自的生活,面对着各自的挑战,也怀揣着对未来的期盼,一步一步,艰难却坚定地向前走去。风雨或许还会再来,但只要根须深扎,枝叶相扶,便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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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海氏与长梧一行人离京后,盛府的气氛便如同这七月的天气,闷热里裹挟着挥之不去的焦灼。王氏既要主持内宅庶务,又要时时派人去驿站打探消息,心悬两地,不过几日,嘴角便起了燎泡,人也清减了几分。盛老太太强撑着精神,每日依旧过问家事,捻着佛珠为宥阳的侄孙和大嫂子祈福,但眉宇间的忧色却日益深重。盛纮下朝回来,也常是眉头紧锁,既要应对朝堂上因北境善后、边贸重开等事宜引发的争论,又要忧心老家变故,颇有些心力交瘁。

仪兰回府的次数越发频繁,几乎隔日便来。她不再只局限于寿安堂或王氏正房,而是真正参与到府中事务的打理中来。协理王氏处理一些往来账目、人情礼数,督促下人仔细洒扫、注意防火防盗(夏日天干物燥),又亲自过问长枫的饮食汤药,严令“听雪轩”的仆役务必小心伺候,不得有丝毫怠慢。她如今是郡主之尊,行事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且思虑周密,处事公允,府中上下对她愈发敬畏信服,连一些积年的老仆在她面前也不敢敷衍。

“母亲且宽心,大嫂素来稳重,又有梧哥儿在身边,带去的也是得力人手和好大夫,老家那边定能稳住。”这日午后,仪兰陪王氏在廊下乘凉,见母亲神色憔悴,便温声劝慰,“父亲在朝,大哥在衙门,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咱们内宅更要稳住了,不能自乱阵脚,让他们在外头还要为家里分心。”

王氏用浸了薄荷水的帕子按着额角,叹道:“我也知道这个理,可心里头就是七上八下的。维哥儿不知怎样了,你伯祖母年纪那么大……还有枫哥儿,总是反反复复的,叫人看着揪心。”

“三哥哥那是心病,还需心药医。急也急不来。倒是母亲自己,要好生保重才是。如兰的婚事刚定下,明兰的嫁妆也需慢慢筹备,还有我的……这许多事,都离不开母亲主持。”仪兰将一盏温热的菊花茶递到王氏手中,“我已吩咐郡主府的厨房,每日炖了益气安神的汤水送来,母亲定要按时用了。家里这些琐事,有女儿和嫂子们(指华兰和其他房头的妯娌)帮着,母亲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多歇息才是。”

王氏握着女儿的手,眼圈微红:“我的儿,多亏有你。”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与齐家的婚事在十月,如今家里这般情形,会不会……”

“不会。”仪兰语气坚定,“婚事照常筹备便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显得咱们家一切如常,不能落了气势,也不能让齐家觉得咱们家运不济。祖母和父亲也是这个意思。母亲放心,郡主府那边一应事务都有方尚宫她们操持,女儿只需按着礼数走便是,并不十分劳累。”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报,说是大姑娘(华兰)回来了。

华兰脚步匆匆,额上带着细汗,显是一路急着赶来。进了廊下,先给母亲和二妹妹见了礼,便急声道:“母亲,二妹妹,宥阳有消息了!”

王氏和仪兰精神一振。华兰从袖中取出一封尚未拆开的信:“是梧哥儿派人快马加鞭送回来的,说是给祖母和父亲的。送信的人说,维堂叔的伤势稳住了,烧也退了些,只是人还虚弱,需长期将养。大老太太的病也见好,只是年迈体弱,还需静养。大嫂到了之后,已将老家内外事务暂且接管起来,安抚族人,清点账目,处置了几个趁机生事、中饱私囊的刁奴,如今局面已经稳住。只是……维堂叔这次损失不小,货物被劫,护院死伤数人,抚恤和填补亏空,需一大笔银钱。大嫂信中想必有详述。”

听到盛维性命无碍,大老太太病愈,王氏大大松了口气,双手合十连念了几声佛。“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银钱总是身外物,慢慢填补便是。”她接过信,“我这就给老太太送去,也让她老人家宽宽心。”

华兰和仪兰陪着王氏一同去了寿安堂。盛老太太看了信,紧绷了数日的面容终于舒展开来,眼角也有些湿润:“好,好。维哥儿挺过来了,老大嫂子也无碍了。海氏是个能干的,这么快就稳住了局面。梧哥儿也懂事了,知道帮着婶娘料理外头的事。”她将信递给盛纮,“老爷也看看。海氏在信末提了,亏空数目不小,但尚在可控之内,她已从咱们家公账上支取了一部分应急,剩下的,她打算动用她自己的嫁妆银子先垫上,待日后维哥儿缓过来再还。这孩子……真是委屈她了。”

盛纮仔细看了信,亦是感慨:“维哥儿此次遭劫,虽是不幸,但也暴露出老家管理上的一些疏漏。海氏处置得当,该赏。至于银钱……”他沉吟片刻,“公账上的,该支便支。海氏的嫁妆银子,不能让她垫付。我明日便从咱们京中的账上,拨一笔款项过去,补上这个窟窿。咱们本家,不能亏待了为大房出力、又受了委屈的媳妇。”

王氏忙道:“老爷说得是。海氏嫁过来这些年,孝顺长辈,和睦妯娌,持家有道,如今又为老家的事这般奔波操劳,咱们可不能寒了她的心。”

此事便这样定了下来。宥阳危机暂解,盛府上下的心都落回了实处。虽仍有银钱亏空的压力,但比起人命关天,这已是最好的结果。笼罩在盛府上空数日的阴云,终于透进了一丝阳光。

长枫听闻老家堂叔转危为安的消息,怔忡了许久。他想起自己这些时日的消沉自苦,想起父亲失望的眼神,想起二姐姐温和却有力的话语,又想起那位素未谋面却为家族产业奔波受伤、如今仍需长期将养的堂叔……一股强烈的羞愧与自惭,如同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他的心。与堂叔遭遇的生死劫难、为家族承担的责任相比,自己那点科举失意的挫折,算得了什么?自己非但不能为家族分忧,反而成了拖累,成了需要父母兄姐额外操心照料的负累。

这一夜,长枫辗转难眠。次日清晨,他挣扎着起身,推开窗户。晨光熹微,空气清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积郁已久的浊气,似乎随着这口清新空气的涌入,被驱散了一些。他唤来小厮,哑声道:“去回禀父亲母亲,就说我……我好多了。从今日起,按时吃饭用药,不再胡思乱想。等再好些……我想去书房,将落下的功课……慢慢补起来。”

消息传到盛纮和王氏耳中,两人皆是又惊又喜。盛纮亲自去“听雪轩”看了儿子一趟,见他虽仍消瘦,但眼神已不再涣散灰败,反而有了一种沉静下来的、近乎决绝的光。盛纮心中百感交集,没有多说什么,只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好。先把身子养结实。功课……不急。”

王氏更是欢喜得直抹眼泪,连忙吩咐厨房多加几样长枫爱吃的菜式,又亲自去小佛堂上了香,感谢菩萨保佑。

仪兰得知后,也特意去看了长枫一次。她并未多言,只带了一方上好的松烟墨和两刀洁白的宣纸。“三哥哥既想读书,这些或许用得上。读书贵在心静,贵在坚持。来日方长,循序渐进便好。”

长枫接过,郑重道谢:“二姐姐,我省得了。”

盛家的这一场风波,似乎就此渐渐平息下去。然而,有些东西,却已悄然改变。经此一事,盛纮对家族凝聚与子孙担当有了更深的认识;王氏对儿媳海氏愈发倚重信赖;长枫开始真正直面自己的软弱与责任,尝试从颓唐中挣扎出来;而仪兰,则在处理危机的过程中,更加确立了她在家族中不可或缺的核心地位,也让她对自己未来在齐国公府乃至更广阔天地中的角色,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与准备。

时间进入七月下旬,天气越发酷热难当。郡主府与齐国公府关于婚礼的筹备,也进入了最繁琐细致的阶段。宫中派来的尚仪局女官几乎常住郡主府,每日教导仪兰皇家婚礼的种种礼仪规范,从册封受礼、谒庙告祖,到亲迎合卺、朝见帝后,每一步都需反复演练,不能有丝毫差错。郡主府的嫁妆由内廷操办部分已陆续送入府中库房,盛家这边的添妆也在一件件置办齐整。王氏虽忙,但女儿的终身大事不敢怠慢,与华兰、仪兰反复商议,力求既合乎郡主身份,又不失盛家清流门第的雅致。

这一日,平宁郡主遣人送来几样时新衣料和一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说是给仪兰添妆,又附了帖子,邀请仪兰过府,商议婚礼上一些具体细节。仪兰依约前往。

齐国公府比之永昌侯府,更多了几分世代簪缨的厚重底蕴与内敛气度。花园里古木参天,浓荫蔽日,虽是盛夏,倒比别处凉爽几分。平宁郡主在临水的“涵碧轩”接待仪兰,齐衡也在座。

平宁郡主今日穿了一身沉香色遍地金的褙子,气度雍容,言谈间既显亲近,又不失未来婆母的持重。她与仪兰细细核对了婚礼当日的流程,询问了仪兰对某些环节的喜好,又商量了婚后郡主府与齐国公府往来的常例规矩,处处透着周全与尊重。

“仪兰,”平宁郡主改了称呼,语气更加温和,“你嫁过来,便是齐家的宗妇,未来的国公夫人。衡儿是独子,肩上担子不轻。你沉稳聪慧,又有郡主尊荣,日后需得帮衬着他,打理好府中上下,维系好各方关系。齐家与盛家,从此便是一体,荣辱与共。”

仪兰起身,恭敬行礼:“老夫人教诲,仪兰铭记在心。定当尽心竭力,孝顺长辈,辅佐夫君,和睦家宅,不堕两家门风。”

平宁郡主满意地点点头,让她坐下。又说了些闲话,便道有些乏了,让齐衡陪着仪兰在园子里走走。

这是自议亲以来,两人第一次单独相处,且是在即将成婚的前夕。夏日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碎石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荷塘里的荷花已过了最盛的时节,有些花瓣边缘已现枯萎之态,但香气依旧清幽。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近日府中事多,郡主辛苦了。”齐衡先开口,声音清朗温和。

“还好,都是分内之事。”仪兰侧头看了他一眼。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玉冠束发,身姿挺拔,眉眼清俊,比起去年初见时,更多了几分沉稳的书卷气与隐隐的官威。他在翰林院这大半年,想必收获不小。

“宥阳之事,我已听闻。郡主处置得当,令人钦佩。”齐衡道,“家族维系,确非易事。日后齐家……少不得也要劳郡主费心。”

“齐公子言重了。既为一家,自当同心。”仪兰顿了顿,问道,“听闻齐公子近日在参与编纂前朝《武经总要》?”

齐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赏:“郡主消息灵通。正是。此书关乎兵备国防,陛下甚为重视。能参与其中,于我亦是难得的学习历练。”

两人便就着编纂典籍、朝堂见闻等话题,低声交谈起来。齐衡发现,仪兰虽深处内宅,但对朝政时局并非一无所知,且见解往往独特而清醒,虽不深入,却能点到关键。而仪兰也感受到,齐衡并非只知死读书的迂腐书生,他对实务亦有考量,且胸怀开阔,志存高远。彼此间的了解,在这平淡却切实的交流中,又深了一层。

走至一处太湖石垒成的假山旁,有潺潺流水声传来。齐衡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递给仪兰:“这个……给郡主。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是我闲暇时仿古制的一方私印,刻了‘静安’二字。愿郡主……无论身处何境,皆能心静身安。”

仪兰接过,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鸡血石小印,石质温润,血色鲜艳,雕刻成古朴的瓦钮样式,印面阴文篆刻“静安”二字,刀法流畅,古意盎然。她指尖拂过微凉的印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静安”……这恰是她此刻,也是她一直所求的心境。

“多谢齐公子,我很喜欢。”她抬起头,对上齐衡清澈平和的目光,微微一笑。

齐衡亦回以一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期待。

夏日的风,穿过荷塘,拂过两人的衣袂,带来清凉,也带来一丝属于未来的、静好而笃定的气息。

八月在蝉鸣与溽热中姗姗而来。宥阳那边再度传来消息,盛维已能下床缓慢行走,大老太太也康复了大半,只是精神大不如前,已将家中大部分事务交给了海氏打理。海氏将老家产业重新梳理了一遍,该整顿的整顿,该裁撤的裁撤,又提拔了几个踏实能干的族人协助管理,局面已彻底稳定下来。盛纮拨去的银钱也已到位,填补了亏空。老家危机,算是彻底度过。

盛府内,因着老家安稳,长枫渐好,气氛终于真正轻松下来。王氏脸上重新有了笑容,开始有心思细细筹备如兰的嫁妆——虽则婚期在明年秋后,但有些大件家具、贵重衣料,也需提前准备。明兰的嫁妆更是重中之重,王氏与华兰、仪兰几乎每日都要商议,单子改了又改,既要显出海氏(代表盛家)的重视与实力,又要合乎宁远侯府的门第,还不能过于奢靡惹眼,分寸拿捏极费心思。

如兰对自己的嫁妆倒不甚在意,她更关心的是未来夫婿究竟长什么样。文家那边,在正式定亲后,也曾通过华兰递过话,说是文炎敬近日会随父亲文司业来盛府拜访,算是正式拜见未来岳家。王氏便琢磨着,如何让如兰“无意中”见上一面。

这一日,文司业果然带着文炎敬登门。盛纮在前厅接待。文司业是典型的文人,清瘦儒雅,言谈有物。文炎敬跟在父亲身后,穿着半新的石青色直裰,身量中等,面容算不得十分英俊,但眉眼端正,肤色微黑,带着读书人常有的沉静气质。他话不多,举止规矩,应对得体,目光清正,并无轻浮之态。盛纮与他谈论几句学问,见他虽不擅高谈阔论,但基础扎实,见解平实,心中便有了几分满意。

王氏在后堂,早已安排妥当。让如兰假装去前院书房取一本什么书,必经前厅廊下。如兰被母亲和大姐姐叮嘱了又叮嘱,心中又是好奇又是紧张,捧着一本做样子的《女诫》,低着头,迈着小碎步,快速从廊下走过。眼角余光,却忍不住飞快地瞟向厅内。

厅中,文炎敬正垂首聆听父亲与盛伯父交谈,侧脸线条清晰,神情专注。似乎察觉到廊下的动静,他微微侧头,目光与如兰偷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如兰像受惊的小鹿,立刻收回目光,脸颊飞红,脚步更快了几分,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心中却怦怦直跳:他……他看到我了?他长得……好像……也还不错?斯斯文文的,不像坏人。

文炎敬也只是微微一怔,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聆听,只是耳根处,悄悄泛起了极淡的红晕。

这次“偶遇”,双方都算留下了不错的印象。王氏从文司业夫人后来递的话中得知,文炎敬回去后,对父母坦言,盛家五姑娘“活泼烂漫,甚是可亲”。文家父母见儿子满意,自然更是欢喜。如兰虽未明说,但提起“文家”,不再是一脸茫然,偶尔还会问起“文公子是不是很用功读书”、“他下次春闱有把握吗”之类的问题,显然也是上了心。

明兰的婚事,也在稳步推进。顾廷烨那边似乎政务异常繁忙,西北边陲近来又有小股部落摩擦,他身为京营将领,时常需入宫议事,甚至可能随时奉命外出巡视。但他并未因此冷落盛家,该有的礼数一样不缺,聘礼后续又补送了几次,皆是珍贵实用之物。婚期最终定在了来年三月,春暖花开之时。明兰依旧沉静,只是偶尔被王氏叫去试穿嫁衣或查看嫁妆时,眼中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那身正红色、绣着繁复翟鸟纹的郡主品级嫁衣(因仪兰是郡主,其妹出嫁亦可适当提升服饰规制),华美庄重,却也沉甸甸的,象征着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八月十五,中秋。这是墨兰出嫁后的第一个中秋,也是明兰定亲后的第一个中秋,更是仪兰出嫁前的最后一个中秋。盛府摆了丰盛的家宴,不仅自家人齐聚,华兰带着女儿、女婿袁文绍也回来了,连梁家也依礼送来了节礼,墨兰虽未能回来,但派人送回了自己亲手做的月饼和给各人的节礼。文家也依礼送了中秋贺仪。顾家更是送来了极其丰厚的节礼,其中给明兰的,是一整套点翠头面并几匹罕见的霞光锦,价值不菲。

宴席设在花园的敞轩里,轩外桂花飘香,轩内灯火通明。盛老太太坐在上首,看着满堂儿孙,看着已为人妇、沉稳干练的华兰,看着气度雍容、即将出嫁的仪兰,看着沉静秀雅、同样好事已近的明兰,看着天真烂漫、亲事初定的如兰,看着气色渐好、眉宇间多了份沉毅的长枫,看着稳重持重的长柏,还有活泼可爱的孙辈……心中感慨万千。这一年,盛家经历了太多:宫变封赏、北境烽火、姐妹议亲、老家风波……有惊有险,有喜有忧,但最终,一家人还是齐齐整整地坐在这里,共享团圆。

“今年,咱们家喜事多,波折也多。”盛老太太端起酒杯,缓缓道,“好在,祖宗保佑,一家人同心协力,都挺过来了。如今墨儿已出嫁,仪儿、明儿、如儿的终身也都定了,枫儿身子见好,柏儿前程安稳,老家危机已解……祖母心里,很是欣慰。”她目光扫过众人,“往后日子还长,或许还有风雨,但只要我们盛家人心齐,便没有过不去的坎。祖母盼着你们,无论是嫁出去的女儿,还是守在家的儿孙,都能夫妻和睦,前程顺遂,平平安安。”

众人皆起身,恭敬应了,共饮杯中酒。宴席间,气氛融洽温馨。华兰与袁文绍低声说着话,偶尔相视一笑,显见夫妻恩爱。长柏与父亲、文司业(今日亦受邀)谈论朝政学问。长枫安静地坐在一旁,虽不多话,但神色平和。如兰偷偷瞄着坐在对面的文炎敬(文家父子亦在席),见他举止斯文,偶尔与父亲交谈,言辞清晰,心中那点模糊的好感又添了几分。明兰坐在仪兰身边,姐妹俩偶尔低声说句话,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飘向轩外那轮逐渐升起的、皎洁圆满的明月,心中各自想着心事。

仪兰感受着这难得的团圆与温暖,心中一片宁静。祖母说得对,只要一家人心齐,便没有什么可怕的。她即将踏入新的生活,肩负新的责任,但身后有这样一个温暖而坚实的家,有这些血脉相连、彼此扶持的亲人,她便有了无穷的勇气与力量。

宴席散后,众人各自回房。月光如水,洒满庭院。仪兰与明兰并肩走在回廊下。

“二姐姐,”明兰忽然轻声开口,“你说……嫁了人,是不是就像月亮一样,初一十五,盈亏圆缺,都由不得自己了?”

仪兰停下脚步,看向明兰。月光下,妹妹的侧脸如玉般皎洁,眼神却带着一丝迷惘。

“月亮看似盈亏由天定,但正因有这规律的变化,夜空才不显单调。”仪兰缓缓道,“嫁人,是离开一个家,进入另一个家。环境或许不同,规矩或许更严,责任或许更重,但自己如何经营,如何与夫君相处,如何在新的天地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发出自己的光亮,却是由自己定的。”她握住明兰微凉的手,“六妹妹,你素来聪慧通透,外柔内刚。顾侯爷虽非寻常夫婿,但你亦非寻常女子。记住祖母的话,记住盛家是你的根,也记住……二姐姐永远在这里。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要怕,更不要失了本心。”

明兰反握住仪兰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那丝迷惘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定的光芒。“我明白了,二姐姐。谢谢你。”

姐妹俩在月下又站了一会儿,才各自回房。

中秋过后,天气终于有了转凉的迹象。早晚的风里,开始带上明显的凉意。庭院里的桂花落尽,菊花却开始打起花苞。盛府上下,开始为十月的婚礼做最后的冲刺准备。

郡主府内,一应物品皆已齐备,只待吉日。仪兰每日依旧学习礼仪,处理府务,但心境却愈发平和安宁。她知道,自己即将迈入人生的新阶段。前路或许并非坦途,但至少此刻,她已做好了准备,怀着对未来的期盼,与对过往的珍惜,静待那场注定盛大而庄重的婚礼的到来。

而盛家的其他女儿们,也将在各自的轨道上,继续她们的人生旅程。墨兰在侯府学习着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宗妇;明兰在备嫁中沉淀心绪,准备迎接那场充满未知的婚姻;如兰在懵懂与期待中,等待着属于她的、平实而温馨的未来。

盛家的故事,如同这四季轮回,有春华,有夏盛,有秋实,也将有冬藏。而在岁月的长河中,属于这个家族的温情、坚韧与荣光,将经由一代代人的传承与延续,永不褪色。十月的婚期,将是一个重要的节点,但绝非终点。未来的画卷,正在她们脚下,缓缓铺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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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8 21:22:51 来自手机 |只看该作者
第五十章
中秋的团圆余韵尚未散尽,盛府上下便投入了更为紧张有序的忙碌中。十月的婚期如同一只无形的沙漏,让每个人都感受到时间的紧迫。

仪兰的郡主府已全部准备停当。正殿“静安堂”内,紫檀木雕花嵌螺钿的家具已擦拭得光可鉴人,博古架上摆放着内廷赐下的官窑瓷器、玉器珍玩。东暖阁设为寝殿,那张七屏围子床榻上铺着大红遍地金的锦褥,帐幔是内造局特供的云霞翟鸟纹鲛绡纱,白日里光线透入,满室生辉却不刺眼。西次间设为书房,黄花梨书案上,文房四宝皆是上品,齐衡送的那方“静安”印被仪兰特意置于多宝格中一个显眼而不张扬的位置。

方尚宫领着女官们每日巡查,确保万无一失。这位从宫中出来的老尚宫办事严谨,连香炉中每日所焚香料、各处插瓶花卉的品种搭配,都亲自过问。“郡主大婚,关乎皇家与齐国公府两家的颜面,更是您日后在京城社交圈中的首次正式亮相,半点马虎不得。”她如是说。

仪兰每日上午仍在府中学习礼仪、处理内务,午后则常回盛府。王氏的燎泡早已消退,但因筹备三场婚事(仪兰、明兰、如兰)叠加的操劳,人又瘦了一圈。仪兰心疼母亲,索性将许多琐事揽到自己身上,或是分派给已逐渐上手的长枫。

长枫的身体和精神一日好过一日。他果真开始重新读书,起初每日只能坚持一个时辰,后来逐渐增加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只钻研诗词歌赋,而是开始涉猎经史子集,尤其对《资治通鉴》产生了兴趣。“读史可以明鉴,知兴替。”他对前来探望的仪兰如是说,“从前只觉科举文章是敲门砖,如今方知,真正的学问在经世济民。我虽天资有限,但若能踏实学些有用的东西,将来即便不能如大哥般高中进士,为家族打理些产业、做些实务,也算不负此生。”

仪兰欣慰点头:“三哥哥能这样想,父亲母亲知道了,定会十分欢喜。”

盛纮确实对长枫的转变感到惊喜。一日下朝后,他特意将长枫叫到书房,考校了他近日所读《史记》中的几个篇章。长枫虽答得不算精妙,但见解平实,且能联系当下时政略作发挥,显是认真思考过的。盛纮捋须点头:“不错,有长进。读书不在快,在精;不在博,在通。你能沉下心来,从根基读起,甚好。”他沉吟片刻,“你既对实务有兴趣,待你身子再好些,我让府中管着京郊几个庄子的老管事带你看看账目,学学田庄管理、租税征收之事。日后,家里的一些产业,或许真能交给你打理。”

长枫眼睛一亮,郑重行礼:“谢父亲!儿子定当用心学习,不负父亲期望。”

父子间的关系,因着长枫的转变,悄然修复着那道因科举失利而生的裂痕。

九月初,京城下了第一场秋雨。雨丝细密,将暑气彻底浇灭。庭前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风过时,已有簌簌声响。

这日,仪兰正在郡主府的书房中核对嫁妆单子的最后版本,采月进来禀报:“郡主,永昌侯府的六少奶奶派人送来帖子,说是后日在府中办一场小规模的赏菊宴,请您务必赏光。”

仪兰接过帖子。是墨兰的笔迹,娟秀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她微微蹙眉。墨兰嫁入永昌侯府已近一年,据说与梁晗感情尚可,但侯府人口众多,关系复杂,她这个庶女出身的六少奶奶,处境未必轻松。此次赏菊宴,名义上是姐妹小聚,只怕另有深意。

“回了送帖的人,说我后日必到。”仪兰吩咐道。无论如何,墨兰是她的姐姐,这份面子必须给。她也想亲眼看看,墨兰在侯府究竟过得如何。

到了后日,仪兰乘着郡主规制的翠盖珠缨八宝车,带着采月和丹橘,前往永昌侯府。永昌侯府的气派自非盛府可比,朱门高墙,庭院深深。墨兰亲自在二门处迎接,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妆容精致,笑容得体,但眼底深处,却隐隐有丝疲色。

“二姐姐可算来了。”墨兰亲热地上前挽住仪兰的手臂,引她往内院走,“咱们姐妹可有些日子没见了。听说二姐姐的郡主府美轮美奂,妹妹还没机会去瞧呢。”

仪兰微笑:“不过是按规制布置罢了。倒是四妹妹,在侯府一切可好?”

墨兰笑容微滞,随即更灿烂几分:“好,都好。婆婆待我和气,相公也体贴。就是府中事务繁杂,姐妹们又多,每日请安问好、打理院务、应对人情往来,忙得脚不沾地。”她压低声音,“不比在娘家时轻省自在。”

说话间,已到了一处临水的花厅。厅外菊圃中,各色菊花争奇斗艳,白菊如雪,黄菊似金,紫菊若霞,更有绿菊、墨菊等珍稀品种。厅内已坐了几位年轻妇人,皆是京城勋贵家的少奶奶或待嫁姑娘,个个衣饰华美,言笑晏晏。

见仪兰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见礼。仪兰如今是正一品郡主,身份尊贵,在座诸人中无人能及。她温和地一一还礼,既不摆架子,也不过分亲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墨兰作为主人,殷勤招呼。赏花、品茶、尝点心,又说些京城时兴的衣料首饰、各家趣闻。话题渐渐转到即将到来的婚礼上。

“听说齐国公府对这门亲事极为看重,聘礼之丰厚,堪比亲王娶妃呢。”一位穿着茜色衣裙的少奶奶掩口笑道,“盛二姑娘真是好福气。”

另一人接道:“可不是么。齐小公爷人才出众,年纪轻轻已是翰林院庶吉士,将来前途不可限量。郡主与齐小公爷,真真是天作之合。”

墨兰笑容满面,眼中却掠过一丝复杂神色。她嫁的梁晗虽也是侯府公子,但排行第六,世子之位与其无缘,将来最多分些家产,做个富贵闲人。而齐衡是国公府独子,未来的国公爷,仪兰一嫁过去便是宗妇,地位尊崇。相比之下,高下立判。

她心下微酸,但面上不显,只笑道:“我家二姐姐自然是有福气的。说起来,我们家六妹妹也定了宁远侯府的顾侯爷,婚期在明年三月。到时候,还望各位姐姐妹妹们赏光。”

众人闻言,又是一番恭贺。有人好奇问道:“听说顾侯爷前头那位留下的那位小公子,如今也接回府了?盛六姑娘嫁过去便是继母,倒要费些心思。”

这话说得委婉,但其中的探究意味明显。明兰嫁顾廷烨为继室,且顾廷烨已有庶长子(曼娘所生),在京城社交圈中并非秘密。许多人都等着看这位盛家庶女如何应对。

仪兰放下茶盏,声音平缓却清晰:“顾侯爷是朝廷栋梁,忠勇果毅。我家六妹妹温良恭俭,知书达理。夫妻相处,贵在相敬如宾,同心协力。至于府中子女,既有名分,自当一视同仁,悉心教导。盛家家训如此,想来六妹妹也必会恪守。”

她语气从容,既维护了明兰,又点出盛家的家风,不卑不亢。众人见她如此,便识趣地不再深问,转而说起其他。

赏菊宴进行到一半时,永昌侯夫人吴氏亲自过来了一趟。这位侯夫人年约四旬,保养得宜,气度雍容。她对仪兰十分客气,说了些场面话,又当着众人的面夸赞墨兰“懂事能干,将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给足了墨兰面子。

仪兰敏锐地察觉到,吴氏的笑容并未达眼底,对墨兰的夸赞也流于表面。而墨兰在婆婆面前,更是小心翼翼,言行举止无不透着谨慎,甚至有些紧绷。

待吴氏离开后,墨兰明显松了口气,但眉眼间的疲色更重了。

宴散时,墨兰送仪兰至二门。姐妹俩独处时,墨兰终于卸下些伪装,拉着仪兰的手,低声道:“二姐姐,侯府……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光鲜。婆婆面上和气,实则规矩极严,对儿媳要求苛刻。上头几位嫂子,个个不是省油的灯,明里暗里的较劲。相公他……待我虽好,但性子有些浮,爱玩爱闹,对府中事务不甚上心。我每日周旋其中,真是……累得很。”

仪兰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四妹妹,既已嫁入侯府,这便是你的人生。累是必然的,但累中亦有可学、可为之处。婆婆严格,你便做得更周全,让她挑不出错;妯娌较劲,你便守住本分,不参与无谓争斗,该争的也不退缩;相公爱玩,你便劝导向学,慢慢引导。你是盛家女儿,自幼读书明理,这些内宅之事,只要用心,定能应对。”

她顿了顿,又道:“你有空多回娘家走走,与母亲、姐妹们说说话,疏散疏散心情。若真遇到难处,记得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墨兰眼眶微红,点了点头:“谢谢二姐姐。我晓得了。”

回程的马车上,仪兰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墨兰的处境,让她对高门大户内宅的复杂性有了更直观的认识。齐国公府人口虽不如永昌侯府繁杂,但规矩礼数只会更严。平宁郡主看似开明,但作为未来婆母,要求必然不低。自己虽有郡主身份加持,但想要真正站稳脚跟,赢得尊重,仍需付出极大努力。

“郡主,可是累了?”丹橘轻声问,递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仪兰睁开眼,接过茶盏,摇摇头:“不累,只是在想事情。”她啜了一口参茶,问道,“丹橘,你跟着我也有些年了。日后进了齐国公府,你们几个也要随我过去。那里规矩大,人事复杂,你们怕不怕?”

丹橘笑道:“有郡主在,奴婢们什么都不怕。郡主待下人宽厚,但也立规矩、明赏罚,咱们跟着郡主,心里踏实。再说了,齐国公府是讲礼数的人家,只要咱们谨守本分,做好分内事,便不会有问题。”

采月也道:“是啊郡主。方尚宫这几个月教导礼仪规矩,也常提点我们齐国公府的惯例。奴婢们都记在心里了。”

仪兰微微一笑,心中温暖。是啊,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忠心能干的丫鬟,有经验丰富的女官,有盛家作为后盾,更有自己的心智与能力。齐国公府固然是深潭,但她已备好舟楫,看清了方向,自当从容前行。

九月下旬,宫中突然传出旨意:因北境军务暂缓,龙心甚悦,特许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及勋贵家眷,于九月二十八日赴西苑参加秋狝(皇家秋季狩猎)前的赏枫宴。皇帝与后宫妃嫔、皇子公主亦会出席。

这旨意一下,京城各家顿时忙碌起来。秋狝是皇家盛事,赏枫宴则是正式活动前的预热,更偏向娱乐交际,但能出席者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是展示自家风范、拓宽人脉的绝佳机会。

盛家自然在受邀之列。盛老太太年事已高,不宜奔波,王氏需在家主持中馈,且她诰命品级未到(正三品淑人,需正三品以上官员正妻或本身有高等诰命),故而不去。最终定下由仪兰(郡主身份,超品)、华兰(伯爵府儿媳,本身无诰命但可随婆家出席)和明兰(已定亲的侯爵未婚妻,特旨允许出席)三姐妹代表盛家前往。盛纮与长柏作为男眷,自然也要参加。

齐国公府那边,平宁郡主也递来消息,邀仪兰当日与齐家女眷同行。这无疑是向外界释放两家亲近、婚事和谐的明确信号。

九月二十八日,天公作美,秋高气爽。西苑位于京城西郊,依山傍水,枫林如海,此时正是红叶最盛之时,远望如霞似火,绚烂夺目。

仪兰寅时初便起身,由方尚宫亲自伺候梳妆。今日场合特殊,既不能过于华丽喧宾夺主,又不能失了郡主威仪。最终选定了一身绯红色织金云纹宫装,外罩同色遍地金妆花缎披风,头戴七翟冠,冠上珠翠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光泽。妆容清淡雅致,眉间贴了小小的金色花钿,衬得她肌肤如玉,气度高华。

华兰和明兰也装扮得十分得体。华兰穿了身宝蓝色百蝶穿花缎裙,戴了赤金头面,显得沉稳大方;明兰则是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簪并几朵珍珠珠花,素净清雅,却别有一番风致。

三姐妹先至盛府汇合,再一同乘车前往西苑。到了西苑门口,但见车马如龙,冠盖云集。各家女眷依品级次序,由太监引路,缓缓进入苑中。

宴会设在临湖的“澄爽斋”。斋外平台开阔,以轻纱为幔,既可观景,又可遮阳。平台下便是枫林与湖水,红叶倒映碧波,美不胜收。皇帝与后妃尚未驾临,各家已按序落座。勋贵重臣在左,文官清流在右,女眷席位设在后方,以屏风稍作隔断,既能看见前方情形,又保持了一定私密性。

仪兰的位置颇为靠前,紧邻几位宗室郡主、王妃。华兰和明兰则与各家少奶奶、闺秀们在一处。刚落座不久,平宁郡主便带着齐国公府的女眷过来打招呼。除了平宁郡主,还有两位齐家的旁支婶娘、几位未出阁的姑娘。平宁郡主今日穿着沉香色遍地金通袖袄,配墨绿色马面裙,头戴金丝髻,雍容华贵。她将仪兰介绍给齐家女眷,众人对仪兰自是恭敬有加,言谈间透着亲近。

“一会儿开宴后,陛下可能会召见几家近臣家眷。”平宁郡主低声对仪兰道,“咱们两家婚事已定,陛下或许会问起。你只需从容应答,不必紧张。”

仪兰点头应下。

辰时三刻,鼓乐声起,帝后驾临。众人起身跪迎。皇帝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身着常服,面带微笑;皇后娘娘凤冠霞帔,端庄温和。帝后落座后,赐众人平身,宴会正式开始。

先是内侍宣读了嘉奖北境有功将士的旨意(顾廷烨亦在列),又对近期朝政做了简要总结,勉励众臣同心协力,共保太平。接着便是歌舞表演、杂技百戏,穿插着内侍高声报出某家献上的祥瑞或贺礼。

气氛渐趋轻松。帝后不时与近前的宗室、重臣说笑几句。果然,酒过三巡后,皇帝的目光转向了齐国公府与盛家这边。

“齐爱卿。”皇帝开口道。

齐国公齐大人连忙起身出列:“臣在。”

“朕记得,你家衡哥儿与盛爱卿家的二姑娘,婚期就在下月了?”皇帝语气和煦。

“回陛下,正是。承蒙陛下赐婚,天恩浩荡。”

皇帝笑了笑,目光投向女眷席:“盛家二姑娘可在?”

仪兰深吸一口气,起身,行至前方,在合适的距离处盈盈下拜:“臣女盛氏仪兰,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皇帝道,打量了她几眼,颔首,“果然端庄娴雅,气度不凡。申辰之乱时,你忠勇护诏,有胆有识,朕一直记得。配衡哥儿,很是相宜。”

皇后也温声道:“陛下说得是。本宫也听闻盛二姑娘持家有道,孝顺知礼。待你大婚时,本宫另有赏赐。”

仪兰再次下拜谢恩:“谢陛下、娘娘隆恩。臣女愧不敢当。”

皇帝摆摆手:“起来吧。你父亲教导有方,盛家女儿皆淑慧。朕听说,你家六姑娘许了宁远侯?”

盛纮连忙出列:“回陛下,正是。小女明兰,已与宁远侯顾廷烨定亲,婚期在明年三月。”

皇帝点头:“顾卿是国之干城,盛家是书香门第,这门亲事也好。”他顿了顿,笑道,“看来盛爱卿家,今年是喜事连连啊。待两位姑娘出阁时,朕让内务府各添一份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皇帝亲自开口为臣子之女添妆,这是莫大的荣宠。盛纮激动得声音微颤:“臣……臣谢主隆恩!”

仪兰与明兰也再次谢恩。席间众人投向盛家的目光,充满了羡慕与审视。经此一事,盛家在京城社交圈中的地位,无疑又提升了一大截。

这个小插曲过后,宴会继续。但众人心思已变,对盛家——尤其是即将出嫁的仪兰和明兰——的关注度达到了顶峰。不时有各家夫人遣丫鬟过来问候、递话,或邀请日后过府一叙。

华兰在一旁低声对明兰笑道:“六妹妹,瞧见没?经陛下金口一开,往后咱们家在京城,可更要被人高看一眼了。”

明兰微微一笑,目光却投向远处男宾席中,那个身着武将常服、身姿挺拔的熟悉身影。顾廷烨似乎正与同僚交谈,并未看向这边。但她知道,刚才的一切,他必定都知晓。

宴会至申时方散。回程路上,三姐妹同乘一车。华兰仍沉浸在兴奋中:“今日真是风光!陛下亲自过问,皇后娘娘还说有赏赐……二妹妹,六妹妹,你们这婚事,可真是给咱们家挣足了脸面。”

仪兰却相对平静:“天恩浩荡,是福气,也是责任。日后更需谨言慎行,不能辜负圣意。”

明兰点头附和:“二姐姐说得是。荣耀背后,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华兰想了想,也冷静下来:“这倒也是。树大招风,咱们家如今确实显眼了些。不过,只要行得正坐得端,便不怕人说。”

马车驶入城门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京城的屋瓦街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车外市井喧嚣隐隐传来,车内姐妹三人低声说着话,气氛温馨。

仪兰撩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这样的日子不多了。下个月,她便要离开盛家,成为齐国公府的媳妇,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有期待,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经过充分准备后的坦然与笃定。

她轻轻抚过袖中那方温润的“静安”印。心静,身安。无论前路如何,她都将守住这份心境,一步步走下去。

马车在盛府门前停下。门房早已得了信,敞开大门,仆役们垂手恭立。

仪兰扶着丹橘的手下车,抬头望了眼门楣上那御赐的“贞勇千秋”匾额,在暮色中依然熠熠生辉。

家,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与起点。而她,即将从这个起点出发,去往更广阔的天地,书写属于自己的、新的篇章。

十月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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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9]以坛为家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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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8 21:31:57 来自手机 |只看该作者
第五十一章
第十章 枫红菊黄,大礼将成

赏枫宴的余波在京城社交圈中荡漾了数日。盛家门庭若市,拜帖如雪花般飞来,有真心祝贺的,有探听虚实的,也有借机攀附的。王氏初时还颇觉风光,但接待了几日后便觉吃不消,幸得华兰和仪兰轮流帮忙支应,又请出盛老太太坐镇,方才稳住了场面。

“这些日子,咱们家风头太盛了。”盛老太太捻着佛珠,在寿安堂中对王氏和两个孙女说道,“陛下一句添妆,是恩典,也是考验。多少人眼红心热,巴不得咱们家出错。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低调谨慎,不能得意忘形。”

王氏连连点头:“母亲说得是。这几日我也觉得,有些人家来得过于热络,说的话也虚得很。往后我小心些,不该见的就不见了。”

仪兰接口道:“祖母说得极是。不过也不必过分紧张,只要咱们行得正,礼节周到,便不怕人说。那些真心来贺的,自然要热情相待;那些别有用心的,客气疏远些便是。女儿倒觉得,这是个机会——趁此看清哪些人家可交,哪些需远着些。”

盛老太太欣慰地看着仪兰:“你想得周到。既如此,这几日的拜帖,就由你和华兰帮着筛选,该见的见,该推的推。你母亲也好腾出精力,专注准备你的婚事。”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仪兰和华兰便担起了部分接待外客的职责。两人一个沉稳大气,一个干练周全,配合默契,将一应人情往来处理得井井有条。明兰偶尔也在一旁学习,她虽话不多,但观察入微,常能看出些旁人忽略的细节,让仪兰和华兰暗暗称奇。

九月底,郡主府的嫁妆开始正式装箱。内廷赐下的部分已全部到位,盛家准备的也陆续运抵。王氏每日泡在库房里,与方尚宫、几位管事嬷嬷一同清点、登记、装箱。每一抬嫁妆都需精心搭配,既要体现价值,又要合乎规制,还不能显得庸俗堆砌。

这一日,仪兰回府帮忙。郡主府库房外的庭院里,一排排朱漆描金的嫁妆箱笼整齐排列,箱盖上贴着大红双喜字。王氏正拿着厚厚的嫁妆单子,与方尚宫逐项核对。

“……这一抬是御赐的紫檀木嵌百宝屏风四扇,配同料的月牙桌一张、绣墩四只。”方尚宫指着一抬特大号箱笼道,“按例,这等大件家具应拆解分装,但内务府工匠已做了特殊处理,可整体搬运,只需八人小心抬运即可。”

王氏仔细查看了箱笼的捆绑加固情况,点头道:“如此甚好,省得拼装时出差错。”她又看向旁边一抬,“这抬是……”

“这是盛家备的田产地契。”仪兰上前一步,轻声道,“京郊两个庄子共一百二十顷,金陵老宅附近水田三十顷,还有几处铺面的契书。都装在紫檀匣子里,用明黄绸包裹。”

王氏眼圈微红,拉着女儿的手:“我的儿,这些本是你父亲与我给你准备的嫁妆底子,如今你有了御赐的庄田,这些便不算什么了。但你记着,这是爹娘的心意,也是你在婆家的底气之一。”

仪兰心中感动,柔声道:“女儿明白。谢谢父亲母亲。”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报,说永昌侯府的六少奶奶来了。

墨兰独自一人,只带了贴身丫鬟,乘着一顶青呢小轿而来。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色绣折枝梅的褙子,头上只簪了支银簪,神色间带着几分落寞。

见礼后,墨兰看着满院的嫁妆箱笼,眼中流露出复杂神色:“二姐姐的嫁妆……真是壮观。”

仪兰引她到一旁廊下坐了,吩咐上茶,才温声道:“四妹妹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墨兰捧着茶盏,指尖微微发白,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二姐姐,我……我在侯府,过得并不好。”

仪兰心中微叹,面上却不显:“上次赏菊宴时,我便看出你神色疲惫。到底怎么了?可是与梁六公子有了龃龉?”

墨兰摇头:“相公待我……尚可。虽贪玩些,但对我还算尊重。是婆婆……还有那几个嫂子。”她声音压得更低,“婆婆总嫌我出身不够,说我规矩学得不精,持家不够干练。前几日,因我院里一个小丫鬟打碎了一只汝窑笔洗,婆婆便罚我跪了两个时辰的祠堂,说我治下不严。那几个嫂子更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总在婆婆面前给我上眼药。相公知道了,也只说让我忍忍,说婆婆性子严,对谁都一样。”

她说着,眼圈红了:“二姐姐,我每日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有时候真想……真想回娘家住几日,喘口气。可又怕回去了,更被人说闲话,说我不堪为侯府妇。”

仪兰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微颤。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怜惜。墨兰自小心高气傲,处处掐尖要强,可嫁入高门后,才发现那光鲜表象下的艰难。这大概也是许多高嫁女子的共同处境。

“四妹妹,”仪兰声音温和却坚定,“你既已嫁入侯府,那里便是你的家。遇到困难,逃避不是办法。婆婆严格,你便要做到无可挑剔——不是一时,而是始终。妯娌算计,你便要看清楚她们的意图,该忍时忍,该争时争,但要有理有据,让人抓不到把柄。”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观永昌侯夫人,虽严厉,但并非不讲道理之人。她罚你,是因你院中出了错。那你便从整治自己院子开始,立好规矩,管好下人,让婆婆看到你的能力与决心。至于那些嫂子,她们为何针对你?无非是觉得你新来,根基不稳,或是嫉妒你得夫君宠爱。你越慌乱,她们越得意。你不如沉住气,做好自己的事,孝敬公婆,体贴夫君,时间久了,她们自然无话可说。”

墨兰泪眼婆娑:“可我……我不知道从何做起。我院里那些丫鬟婆子,有些是婆婆给的,有些是相公原来房里的,个个都有自己的心思,我说话并不十分管用。”

仪兰想了想,道:“这样,我让方尚宫拨一个懂内宅管理的嬷嬷去你那里帮几天忙,帮你梳理梳理院子里的规矩人事。方尚宫调教出来的人,规矩礼仪都是顶尖的,永昌侯夫人也说不出什么。你趁机学着,慢慢自己上手。”

墨兰眼睛一亮:“真的?那……那太谢谢二姐姐了!”

“姐妹之间,不必言谢。”仪兰拍拍她的手,“但你记着,外力只能帮一时,终究要靠自己立起来。你是盛家女儿,读过书,明事理,只要用心,定能做好。”

墨兰用力点头,神色坚定了许多。

送走墨兰后,仪兰回到库房院中。王氏已核对了大半,正坐在一旁歇息。见仪兰回来,问道:“墨儿来做什么?看她神色不太好。”

仪兰将墨兰的处境简要说了。王氏叹道:“这孩子,当初一心要高嫁,如今知道难处了。永昌侯府那等门第,规矩大,人事复杂,她一个庶女,又没有强有力的娘家支撑(盛家虽清贵,但比起侯府仍差着层级),日子自然艰难。”她看向仪兰,“你帮她是对的,但也要注意分寸,别让永昌侯府觉得咱们手伸得太长。”

“女儿明白。”仪兰道,“只是派个嬷嬷去帮衬几日,教导规矩,合情合理。永昌侯夫人即便知道,也说不出什么。”

王氏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她看着满院嫁妆,又叹,“说起来,你的婆家是齐国公府,门第比永昌侯府只高不低,规矩只怕更严。平宁郡主看着和气,但治家定是严谨的。兰儿,你……你怕不怕?”

仪兰微微一笑:“说不怕是假的。但女儿更相信,事在人为。齐家家风清正,老夫人明理,齐公子……也是个讲道理的人。女儿只要守礼尽责,以诚相待,总能过得下去。况且,”她顿了顿,“女儿有郡主身份,有陛下亲口赞誉,有盛家作后盾,并非毫无倚仗。只要运用得当,这些都能成为助力,而非负担。”

王氏看着女儿沉静自信的面容,心中大慰:“我的儿,你真是长大了。比你母亲强。”

母女俩正说着话,外头又有人来报,说是齐国公府送东西来了。

来的是平宁郡主身边的得力嬷嬷,姓周,身后跟着几个抬着箱笼的小厮。周嬷嬷满脸堆笑,先给仪兰和王氏行了礼,才道:“老夫人听说郡主府的嫁妆正在装箱,特地让老奴送些东西过来,说是给郡主添箱的。”

箱笼打开,里面是四匹罕见的缂丝料子,花样是内造局最新的“岁寒三友”纹;一套完整的羊脂玉头面,玉质温润如凝脂;还有几匣子上等官燕、阿胶等滋补品。最底下,是一个紫檀木长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柄玉如意,通体碧绿,雕工精湛,一看便知是古物珍品。

“这柄如意,是老夫人当年的陪嫁之一,说是给未来孙媳的见面礼。”周嬷嬷笑道,“老夫人说了,郡主大婚在即,这些日子定是忙碌,让郡主好生保重身子。若有需要齐家协助之处,尽管开口。”

王氏连忙道谢,又让丫鬟封了上等封红给周嬷嬷和抬箱的小厮。仪兰则亲自拿起那柄玉如意细看,触手温润,雕饰的古松仙鹤寓意吉祥长寿,可见平宁郡主用心。

“请嬷嬷代我谢过老夫人。”仪兰温声道,“老夫人的心意,仪兰领受了。也请老夫人保重身体。”

周嬷嬷连连应下,又说了些吉祥话,这才告辞离去。

王氏看着那些添箱礼,感慨道:“平宁郡主如此周到,可见是真心看重你。这柄玉如意,意义非同一般。”

仪兰轻抚如意,心中温暖。未来的婆母愿意示好,这是好事。但她也清楚,这仅仅是开始。婚后如何相处,仍需用心经营。

十月初一,距离大婚只剩九日。郡主府与盛府的准备进入最后冲刺阶段。宫中派来的教习嬷嬷加强了礼仪训练,从迈步的幅度、转身的角度、行礼的姿势,到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应答,都要求精准无误。仪兰每日都要穿着厚重的礼服、顶着沉重的头冠练习数遍,常常累得腰酸背痛,但她从不抱怨,总是认真完成。

这一日练习间隙,丹橘一边替仪兰**肩膀,一边心疼道:“郡主,您这几日都瘦了。晚上奴婢让厨房炖些补汤吧?”

仪兰闭目养神,轻声道:“不妨事,过了这几日就好了。对了,三哥哥那边近日如何?”

采月正好端茶进来,接话道:“三公子好着呢。如今每日读书两个时辰,跟着老管事学看账目一个时辰,还开始练习射箭强身,说是读书人也不能手无缚鸡之力。前几日还帮着大奶奶(海氏仍在宥阳,指代协助王氏的华兰)核对了些府中采买的账目,做得有模有样。老爷和大娘子高兴极了。”

仪兰微笑:“那就好。”长枫能振作起来,是她最欣慰的事之一。

正说着,外头传话,说是顾侯爷派人来给六姑娘送东西。

仪兰起身去了前厅。来的是顾廷烨身边的亲随,捧着一个锦盒,说是侯爷得了些上好的徽墨,知道六姑娘喜欢练字,特地送来。锦盒里除了四锭雕刻精美的古法徽墨,还有一本前朝书法大家的字帖拓本,颇为珍贵。

明兰接到东西时,神色平静,只让丫鬟收了,又让封了赏钱给来人。但仪兰注意到,她的指尖在那字帖封面上停留了片刻。

待来人走后,仪兰轻声问:“六妹妹,顾侯爷时常送东西来?”

明兰点头:“隔些日子便有一些。有时是笔墨纸砚,有时是些新奇玩意儿,前几日还送了一盆稀有的绿菊到府上。”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二姐姐,我……我其实有些怕。”

“怕什么?”

“怕……怕配不上他。”明兰难得流露出几分脆弱,“他是战功赫赫的侯爷,见过大世面,杀伐决断。而我……我只是个深闺女子,除了读过几本书,会些针线管家,什么都不懂。将来嫁过去,他要我做什么?我能做什么?”

仪兰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微微发抖。她想起明兰素日的沉静通透,原来那平静水面下,也藏着这般不安。

“六妹妹,”仪兰认真道,“顾侯爷选你,自然有他的理由。你或许觉得自己普通,但在我看来,你聪慧通透,观察入微,内心自有丘壑。这恰恰是许多高门贵女所缺乏的。至于将来……夫妻相处,本就是个相互磨合、相互成就的过程。他不需要你与他一样上阵杀敌、纵横朝堂,他需要的,或许正是一个能让他安心、能打理好内宅、能与他说说知心话的妻子。”

她顿了顿,又道:“我听说,顾侯爷前头那位留下的那位小公子,如今接回府了。你嫁过去便是继母,这固然是挑战,但也是机会——若你能真心对待那孩子,教养得当,顾侯爷定会感念你的好。这比什么都重要。”

明兰若有所思,良久,轻轻点头:“谢谢二姐姐,我……我再想想。”

十月初三,距离大婚还有七日。齐国公府正式送来了催妆礼。按照礼制,催妆礼需在婚前三日至七日之间送达,意在催促新妇家加紧准备,同时展示男家的诚意。

齐家的催妆礼极其丰厚。除了常规的活雁(象征忠贞)、酒坛(寓意长久)、糕点糖果等,还有整整十八抬的箱笼,里面装着绸缎、皮毛、首饰、摆设、文房四宝等等,样样精致贵重。领头的是齐衡亲自猎得的一对活大雁,羽毛光亮,精神抖擞,被装在特制的笼中,引得众人围观称赞。

齐衡本人并未亲至,由齐国公府的大管家带着几位有头脸的管事送来。盛纮在前厅接待,依礼收下,又回了相应的答谢礼。

催妆礼的到来,将婚礼的氛围推向了高潮。盛府上下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庆。下人们走路都带着风,脸上洋溢着笑容——主家喜事,他们也能得赏钱、吃喜酒。

王氏却在这时病倒了。连日的劳累加上精神紧张,让她染了风寒,发起烧来。虽不严重,但需卧床静养。仪兰和华兰连忙接过所有筹备事宜,让母亲安心养病。

华兰有些愧疚:“都怪我,这些日子光顾着帮母亲接待外客,没注意母亲身子吃不消。”

仪兰安慰道:“大姐姐别自责,母亲这是累的,也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如今咱们多担待些,让她好好休息几日,到大婚时才能精神焕发地送我出门。”

姐妹俩分工合作,华兰主外,负责与各家联络、安排宴席等;仪兰主内,紧盯嫁妆装箱、府中布置、人员调配等细节。明兰和如兰也从旁协助,如兰活泼,负责检查各处喜庆装饰是否到位;明兰心细,帮着核对礼单、记录人情。

长枫也主动请缨,帮着管理府中车马安排、护卫调度等外务。他做得认真细致,连盛纮都暗暗点头。

十月初五夜,距离大婚还有五日。仪兰在郡主府最后一次试穿嫁衣。

嫁衣是内廷尚服局数十名绣娘耗时数月精心绣制。正红色云锦为底,上用金线、彩线绣满翟鸟、牡丹、云纹等吉祥图案,衣领、袖口、裙摆处更缀以细小珍珠和宝石,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华美不可方物。与之相配的是一顶七翟冠,冠上金丝掐成的翟鸟栩栩如生,鸟嘴衔着珍珠串成的流苏,两侧各插三对金簪,簪头是红宝石镶嵌的牡丹花。

方尚宫和几位女官伺候仪兰穿上这身沉重的礼服,戴上翟冠。当最后一根簪子固定好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气度高华。红衣似火,金绣辉煌,翟冠巍峨。那不仅是美丽,更是一种不容侵犯的尊贵威仪。

“郡主真真是……倾国倾城。”丹橘喃喃道,眼眶有些湿润。

采月也看呆了:“奴婢从未见过这么美的新娘子。”

仪兰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这是她吗?那个曾经在泉州海边奔跑、在登州闺阁读书、在宫变中浴血奔波的盛家二姑娘,即将披上这身象征皇家恩宠与家族荣耀的嫁衣,走向另一个人生。

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有对未来的期盼,有对过往的不舍,有对身份的认知,也有对责任的清醒。

“郡主,可有什么地方觉得不适?”方尚宫轻声问。

仪兰微微摇头:“没有,很好。”她试着走了几步,虽然沉重,但尚可承受,“就这样吧。”

试完嫁衣,已是亥时。仪兰卸去妆饰,换上常服,觉得浑身轻松许多。她屏退众人,独自一人走到庭院中。

十月初的夜空,星子稀疏,一弯新月如钩。夜风微凉,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气息。庭院中菊花已开到尾声,但仍有几株晚菊傲然绽放,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仪兰在石凳上坐下,望着星空出神。这些日子太忙了,忙到几乎没有时间静下来思考。此刻夜深人静,那些被压抑的思绪才悄然浮上心头。

她想起小时候在泉州,父亲还是个六品小官,家里日子简单。她跟着哥哥们爬树摘果,下海拾贝,被母亲训斥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后来到了登州,开始认真读书学礼,渐渐收敛了野性。再后来回京,经历宫变,得封郡主,人生轨迹彻底改变。

如今,她要嫁人了。嫁给一个几乎可说是“陌生人”的男子。即便这几月有所接触,有所了解,但终究不够深入。齐衡是什么样的人?他的抱负、他的性情、他的喜恶,她真的了解吗?齐国公府那深宅大院,她真的能应付自如吗?

心中不是没有忐忑。但她更知道,这是她的路,必须走下去。而且,要走好。

“二姐姐。”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仪兰回头,见明兰提着一盏小巧的琉璃灯,站在廊下。她穿着浅青色披风,头发松松挽着,显然是准备就寝了。

“六妹妹怎么还没睡?”仪兰招手让她过来。

明兰在她身边坐下,将灯放在石桌上。“睡不着,看二姐姐这里还亮着灯,就过来看看。”她看了看仪兰的神色,“二姐姐是在想婚事?”

仪兰笑了笑:“什么都瞒不过你。是啊,想想从前,想想往后。”

明兰沉默片刻,轻声道:“二姐姐,我其实……很佩服你。”

“佩服我什么?”

“佩服你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那么镇定,那么有条理。”明兰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宫变时你能临危不乱,护送血诏;家里出事时你能撑起半边天;如今要嫁入高门,你也坦然自若。好像没有什么能难倒你。”

仪兰摇头:“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我也会怕,也会慌,只是……习惯了不表现出来罢了。”她看向明兰,“六妹妹,你可知我为何能如此?”

明兰摇头。

“因为我知道,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仪兰缓缓道,“无论遇到什么境况,首先要做的,是冷静下来,看清形势,然后一步一步去解决。哭闹、抱怨、逃避,都无济于事。这世上大多数事情,只要肯用心、肯努力,总能找到办法。”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不是一个人。我有祖母、父亲母亲、兄弟姐妹,有你们。这就是我的底气。”

明兰若有所思,良久,轻声道:“我明白了。谢谢二姐姐。”

姐妹俩在月下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直到夜露渐重,才各自回房。

十月初七,距离大婚还有三日。按照礼俗,新娘需进行“沐浴斋戒”,静心准备。仪兰从这一日起便不再见外客,只在府中静养。华兰和明兰轮流陪伴她,如兰也常来,叽叽喳喳说着府里府外的趣事,逗仪兰开心。

王氏的病已大好,能下床走动。这日她来到郡主府,看着即将出嫁的女儿,眼圈又红了。

“我的儿,这一嫁,你就是别人家的人了。”王氏拉着仪兰的手,声音哽咽,“以后在婆家,要孝顺公婆,体贴夫君,和睦妯娌……但也要记得,盛家永远是你的娘家,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爹娘,告诉哥哥姐姐们。”

仪兰心中酸楚,强笑道:“母亲放心,女儿都记下了。您也要保重身体,少操心,多享福。女儿会常回来看您的。”

母女俩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王氏又将压箱底的私房——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塞给仪兰:“这是你外祖母给我的,如今给你。不算多贵重,但是个念想。”

仪兰含泪收下。

十月初八,婚前一天。盛府与郡主府都进入了最后的准备。明日便是正日子,所有环节需反复确认,不能出任何差错。

下午,齐国公府派来了“铺房”的队伍——由全福人(父母公婆健在、夫妻和睦、儿女双全的妇人)带领,将新房所需的床帐被褥、家具摆设等送到郡主府,按照礼仪布置新房。这是男家对新妇的尊重,也是展示对新妇的重视。

齐家请的全福人是襄阳侯夫人,论起来是平宁郡主的堂嫂,身份足够尊贵。她带着一群丫鬟婆子,在方尚宫的陪同下,将新房“静安堂”东暖阁布置得喜气洋洋、妥帖周到。

与此同时,盛府也在进行最后的演练。从仪兰明日起身、梳妆、拜别,到上轿、送亲队伍的次序、沿途的护卫等等,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反复确认。

傍晚,盛老太太将仪兰叫到寿安堂。

祖孙俩对坐,老太太仔细端详着孙女,良久,才缓缓开口:“兰儿,明日你就要出嫁了。有些话,祖母要嘱咐你。”

“祖母请讲,孙女洗耳恭听。”

“第一,记住你的身份。”盛老太太神色肃然,“你是盛家女儿,也是陛下亲封的定国昭毅郡主。这两个身份,是你的根基,也是你的责任。在齐家,你要以盛家家风立身,以郡主威仪处事,不卑不亢,不失体统。”

“第二,记住夫妻相处之道。”老太太继续道,“齐衡那孩子,我看着是个端正有抱负的。你们既是圣旨赐婚,也是两家结好。夫妻之间,贵在相互尊重、相互扶持。他若有难处,你要尽力相助;你若有委屈,也要适时沟通。切忌猜忌、抱怨、冷战。齐家是国公府,规矩大,但你要记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在不违背大原则的前提下,灵活处理。”

“第三,记住持家之本。”老太太语重心长,“你嫁过去便是宗妇,将来要执掌中馈。治家如同治国,要恩威并施,赏罚分明。对下人,要严管厚待;对亲族,要公平周到;对外交往,要进退有度。这些,你这些年在管家时已有所历练,但齐家格局更大,需更加用心。”

“第四,”老太太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保重自己。无论遇到什么,都要记得,你的平安喜乐,才是祖母、父母最牵挂的。若真有难处,盛家永远是你的退路。”

仪兰起身,在老太太面前跪下,郑重叩首:“祖母教诲,孙女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老太太扶她起来,眼中含泪,脸上却带着笑:“好孩子,起来。祖母相信你,定能将日子过好。”

这一夜,仪兰很晚才睡。她躺在郡主府熟悉的床榻上,望着帐顶的绣花,心中出奇地平静。

该做的准备都已做了,该学的礼仪都已学了,该告别的也已告别。剩下的,便是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明天的到来。

她轻轻抚过枕边那方“静安”印。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消散了。

静安。心静,身安。

无论明日如何,无论前路怎样,她都将以平静坚定的心,一步步走下去。

窗外,更深露重。京城在沉睡,而盛家与齐家的灯火,却亮了大半夜。

明日,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十月初九,天尚未亮,郡主府与盛府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大婚之日,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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