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欢迎光临书香门第!

书香门第

 找回密码
 注册

【首发】《知否同人仪兰》作者:q博士【2025年12月7日更新至第23章】

楼主: zhangruiyao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言情小筑] 【首发】《知否同人仪兰》作者:q博士【2025年12月7日更新至第23章】 [复制链接]

Rank: 10Rank: 10Rank: 10

签到天数: 413 天

[LV.9]以坛为家II

金币
4940 枚
威望
0 点
好评
0 点
爱心值
0 点
钻石
0 颗
贡献值
0 点
帖子
89
精华
0
鲜花(0) 鸡蛋(0)
31#
发表于 2026-1-18 19:58:16 来自手机 |只看该作者
第三十一章
宥阳的夏日,天亮得格外早。窗外鸟雀啁啾,夹杂着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吆喝声,将明兰从睡梦中唤醒。她拥着薄衾,怔忪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已不在京城盛府的闺房。身下的竹席沁着夜里的凉意,帐子上绣着简单的缠枝莲纹,空气里有老宅特有的、木头与旧书卷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后窗飘进来的荷叶清香。

小桃轻手轻脚进来,撩开帐子:“姑娘醒了?昨夜睡得可好?淑兰姑娘一早就打发人送来了早点,说是本地特色的米糕和豆花,还热乎着呢。”

明兰起身梳洗。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冰凉沁人。换上淑兰昨日送来的、料子轻薄的藕荷色夏衫,对镜梳了个简单的双丫髻,簪上两朵小小的绒花,镜中的少女眉目清秀,气色也好。她深吸了口气,对着镜子笑了笑。在这里,似乎不必像在京城时那般时时留意仪态规矩,可以稍稍放松些。

早点果然摆在廊下的小几上。米糕洁白软糯,带着淡淡的米香和甜味;豆花嫩滑,浇了咸香的酱汁,撒了葱花和炸得酥脆的黄豆。明兰尝了,味道质朴却鲜美,是她未曾吃过的风味。淑兰过来时,她已用了大半。

“六妹妹喜欢这个?”淑兰很高兴,“我就知道你刚来,定吃不惯我们这儿重油重盐的菜,这米糕和咸豆花最是清爽。走,我带你逛逛园子,消消食,回头带你去见我祖母,她老人家一直念叨你呢。”

盛家老宅的园子不如京城府邸精巧,却占地颇广,树木多是有些年头的,浓荫蔽日,走在下面并不觉十分炎热。淑兰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这是曾祖父亲手种的香樟,那是某位叔公中举时移来的丹桂,那边墙角爬满了薜荔,结的果子可以做凉粉……园子一角果然有一片不小的荷塘,荷叶田田,荷花或绽或苞,粉白嫣红,亭亭玉立。晨风吹过,满池摇曳,清香扑鼻。

“好看吧?”淑兰得意道,“咱们家这荷塘,在宥阳也是数得着的。等再过些日子,莲蓬熟了,泛舟采莲才有趣呢!”

逛完园子,去给大老太太请安。大老太太正在佛堂念经,见她们来了,慈爱地招到身边,问了明兰起居,又细细问起京城老太太的饮食喜好、身体康健,长吁短叹了一番姐妹多年未见的思念之情。末了,对明兰道:“好孩子,你来了,就在这里安心住着,只当是自己家。缺什么短什么,或是底下人伺候不用心,只管跟你大伯母或淑兰说。祭祖的事不急,等过了这阵暑气,选个凉爽日子再去祠堂。你祖母既让你回来,也是想让你松快松快,别拘着自己。”

明兰恭敬应了。她能感觉到这位伯祖母的真心关爱,心里暖暖的。

从大老太太处出来,淑兰又拉着明兰去了她自己的屋子。淑兰的闺房布置得热闹,多宝格上摆着不少泥人、竹编、彩绘贝壳之类的小玩意儿,墙上还挂着一幅她自己画的、笔法稚嫩的荷花图。“这些都是我平日攒的,好玩吧?”淑兰献宝似的,“过两日庙会,咱们去淘换,还有更好的呢!”

正说着,外头丫鬟报:“姑娘,贺家老夫人带着贺家哥儿来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让您和六姑娘也过去见见呢。”

淑兰“呀”了一声,对明兰挤挤眼:“是贺弘文哥哥和他祖母。贺家世代行医,在咱们这儿是极有名望的人家,贺老夫人和咱们祖母是手帕交。贺家哥哥人很好,学问也好,就是……”她压低声音,笑嘻嘻的,“就是有时候有点呆气。”

明兰随着淑兰来到正堂,只见大老太太下首坐着一位头发银白、面容和蔼的老妇人,穿着蟹壳青的杭绸褙子,气质温润。她身边立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石青色直裰,身量已颇挺拔,眉眼清秀,只是神色间带着些书卷气的沉静,甚至有些过于板正。见她们进来,那少年抬眼看过来,目光清澈平和。

“这就是京城来的六姑娘吧?真是好模样,好气度。”贺老夫人笑着拉过明兰的手端详,又对那少年道,“弘文,还不见过盛家妹妹。”

贺弘文依言上前,规规矩矩地作揖:“贺弘文,见过盛六姑娘。”

明兰还礼:“贺公子安好。”

双方落座。贺老夫人与大老太太话着家常,多是些养生、药材、儿孙琐事。贺弘文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被问到话,才简短应答几句,言辞清晰,但绝不多言。淑兰悄悄对明兰使眼色,意思便是“看,是不是有点呆?”

明兰却觉得,这位贺公子并非呆,而是性子沉静内敛,且似乎有些……过于恪守礼仪分寸了。不过,他眼神干净,举止端正,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

贺老夫人笑道:“我们家弘文,别的还好,就是整日里钻在医书药典里,话少了些。前些日子还说,想找些京城书局刊印的医案新本看看,我正想着托人去寻呢。”

大老太太便道:“明丫头从京城来,或许知道些。明丫头,你可听说过?”

明兰想了想,道:“回伯祖母、贺老夫人,孙女对医书所知甚少。不过离京前,仿佛听二姐姐提过一句,内廷书局新近校订了一批前朝医典,或许会有刊印。只是不知市面是否已有流通。”

贺弘文闻言,眼睛微微一亮,看向明兰,虽未说话,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专注和探询。

贺老夫人点头:“内廷校订的本子,定然是好的。弘文,回头你打听打听。”

又说了一阵话,贺家祖孙便告辞了。送走客人,淑兰挽着明兰的胳膊往回走,悄声道:“贺家哥哥就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不过他医术是真好,我前年中暑,就是他给开的方子,一剂就好了。他祖母还想撮合……”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看了看明兰,吐吐舌头,“没什么,没什么。”

明兰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只作不解,岔开话题问起庙会的事。

午后歇了晌,淑兰果然兴致勃勃地筹划起逛庙会的事来,要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买什么零嘴玩意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明兰含笑听着,被她感染,也对那市井的热闹生出期待。

傍晚时分,有京城来的家信送到。是盛老太太亲笔,问明兰一路是否平安,在老家住得可习惯,饮食起居如何,又叮嘱她注意防暑,孝敬长辈,与姐妹们和睦相处,末了附上几句王氏和如兰、墨兰的问候。信不长,字里行间却透着真切的牵挂。

明兰捧着信,在灯下看了好几遍,心头酸酸软软的。她提笔回信,仔细写了路上的见闻,老宅的景致,伯祖母一家的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末了请祖母并父母放心。想了想,又另附一页小笺,给仪兰单独写了些话,说了贺家祖孙来访的琐事,问了郡主府营造是否顺利,还提到宥阳荷塘的荷花,说比京城开得似乎更野趣些。

信使次日便要返回京城。明兰将信封好,交给小桃。夜色已深,她推开窗,望着北方京城的方向,那里有她的至亲,有她熟悉的一切。而这里,宥阳,这个盛家根系所在的地方,正以一种温暖而质朴的方式,慢慢向她展开另一幅生活的画卷。夏夜的风带着荷香与稻禾的气息,温柔地拂过她的面颊。
庙会的日子定在七月初十,恰逢宥阳本地一个祭祀河神的小节。天还没亮透,淑兰就兴奋地来拍明兰的门了:“六妹妹!快起来!去晚了,好些新鲜玩意儿就让人挑走啦!”

明兰其实早就醒了,心里也存着期待。她换上了一身淑兰替她准备的、本地姑娘家常穿的藕荷色细葛布衣裙,料子轻薄透气,样式也简单利落,头发梳成双鬟,插了两支素银簪子并几朵小小的茉莉绢花,腕上戴了一对绞丝银镯,走起路来轻轻作响。揽镜自照,镜中的少女少了几分京城闺秀的矜持,多了些乡野间的灵动生气,连她自己瞧着都觉得新鲜。

“好看!真好看!”淑兰绕着明兰转了一圈,拍手笑道,“这样才像咱们宥阳的姑娘!走,咱们先去祖母那儿说一声,然后从后门悄悄溜出去,带上帷帽就好,人多了才热闹呢!”

大老太太早知她们要去,只叮嘱多带几个稳妥的家人仆妇跟着,早些回来,莫要吃太多生冷杂食。两人脆生生应了,带着小桃和淑兰的丫鬟春燕,又有两个健壮婆子和两个机灵小厮跟着,从后角门出了府。

天才蒙蒙亮,街上已是人流如织。道路两旁搭起了连绵的棚摊,卖吃食的、卖玩意儿的、卖布匹针线的、算卦的、耍猴戏的、拉洋片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油炸果子、糖人、香料和汗水的复杂气味。明兰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的市井景象,眼睛都不够看了。淑兰熟门熟路,拉着她在人群里穿梭,一会儿停在卖彩绘泥人的摊子前,一会儿又挤到吹糖人的老翁身边,不多时,两人手里就多了好些零碎东西:泥塑的胖娃娃、草编的蚱蜢、两把绘着美人图的团扇、几包用油纸裹着的梅子糖和云片糕。

“六妹妹,你瞧那边!”淑兰指着不远处一个围了许多人的圈子,“是耍刀枪卖膏药的!咱们去看看!”

明兰被拉过去,只见场中一个精瘦的汉子赤着上身,舞着一杆红缨枪,虎虎生风,赢得阵阵喝彩。舞罢,他便开始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家祖传膏药的神效,专治跌打损伤,风湿骨痛。明兰看得有趣,却也不全信,只觉这热闹的气氛实在感染人。

正看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盛六姑娘?淑兰妹妹?”

两人回头,竟是贺弘文。他今日也穿了身半新的靛蓝细布直裰,身后跟着个小厮,手里提着一个药箱。他看见明兰和淑兰,似乎也有些意外,拱手行礼。

“贺家哥哥!你也来逛庙会?”淑兰眼睛一亮,“是来买药材吗?”

贺弘文点点头:“随祖母来给寺里布施些药材,顺道看看有没有新到的山货。”他的目光在明兰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这里人多杂乱,两位妹妹还需当心些。”

“知道啦!”淑兰笑嘻嘻的,“贺家哥哥,那边有卖凉茶和艾草粑的,咱们一起去尝尝?我请客!”

贺弘文迟疑了一下,看了看明兰,见她微笑着没有反对,便道:“也好。”

三人便一起往卖吃食的摊子走去。淑兰活泼,一路说个不停,贺弘文话不多,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回答淑兰的问题,目光却不时留意着周围拥挤的人群,似在默默护着她们。明兰走在淑兰另一侧,感受着这份不同于京城的、略显随意却真诚的相处方式。贺弘文身上有淡淡的草药清香,举止沉稳,让人安心。

在一处搭着凉棚的茶摊坐下,淑兰熟络地点了凉茶和艾草粑。凉茶是用夏枯草、金银花等草药熬煮后放凉,加了少许蜂蜜,入口微苦回甘,清凉解暑。艾草粑则是用新鲜艾草汁和糯米粉揉成,裹了豆沙馅,蒸得碧绿晶莹,咬一口软糯清香。

“贺家哥哥,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淑兰将一个艾草粑推到贺弘文面前。

贺弘文道了谢,斯文地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点了点头:“艾草新鲜,火候也好。”

明兰小口喝着凉茶,听淑兰问贺弘文最近在看什么医书,又说起自己前几日有些咳嗽,喝了冰糖炖梨便好了。贺弘文便仔细问了症状,又道:“冰糖炖梨润肺止咳是好的,但若是风寒初起,痰白清稀,则不宜过用甜腻。下次若再有不适,可先辨清是风热还是风寒。”

淑兰吐吐舌头:“我可分不清,反正喝了觉得舒服就行。”

贺弘文微微蹙眉,认真道:“药不对症,虽一时舒服,可能延误病情。淑兰妹妹还是谨慎些好。”他说得恳切,并无指责之意,只是出于医者的习惯。

明兰在一旁听着,不由莞尔。这位贺公子,果然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呆得有些可爱。

正说着,茶摊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哭喊声。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卖菜的摊子前围了一群人,一个老妇人坐在地上,抱着一个约莫七八岁、面色青白、捂着肚子蜷缩着的男孩,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孙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快醒醒啊!”

“像是急症!”贺弘文神色一凛,立刻站起身,拎起药箱便快步走了过去。明兰和淑兰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上。

挤进人群,只见那男孩双目紧闭,牙关紧咬,额头冷汗涔涔,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老妇人六神无主,只知哭喊。旁边有人道:“怕是中了暑气!”“是不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快送医馆吧!”

贺弘文已蹲下身,放下药箱,冷静道:“婆婆莫急,我是大夫,让我看看。”他先探了探男孩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再摸了摸腕脉,眉头紧锁。随即打开药箱,取出几根细长的银针,手法稳健地刺入男孩的人中、内关、足三里等穴位,轻轻捻动。

周围人都屏息看着。不过片刻,男孩的抽搐渐止,青白的脸色也缓过来一些,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呻吟。贺弘文又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几粒绿豆大小的黑色药丸,示意老妇人帮忙撬开男孩的牙关,将药丸送了进去,又让人取来温水,小心灌下。

做完这些,他额上也见了汗。又等了一会儿,男孩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但眼神已清明许多。

“活了!活了!”周围响起一片惊叹和喝彩。老妇人更是喜极而泣,就要给贺弘文磕头。

贺弘文忙扶住她:“婆婆不必如此。令孙这是暑热夹湿,气机闭塞,又误食了寒凉之物,引发的急痛昏厥。方才只是应急处理,还需静养调理,这几日饮食务必清淡,忌生冷油腻。若不嫌弃,可随我去家中药铺,我再开张方子。”

老妇人千恩万谢。贺弘文便让自己的小厮帮着搀扶起男孩,对明兰和淑兰歉然道:“两位妹妹,对不住,我得先送这祖孙二人去药铺。你们……”

“贺家哥哥快去忙正事!”淑兰连忙道,“我们这儿有人跟着,不碍事的。”

贺弘文点点头,又看了明兰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道:“此地杂乱,两位妹妹也早些回去为好。”说罢,便带着人匆匆离去了。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未停,多是夸赞贺家公子医术高明,仁心仁术。淑兰与有荣焉地对明兰道:“你看,我说贺家哥哥医术好吧?别看他平时话少,遇到病人可半点不含糊。”

明兰望着贺弘文离去的方向,心中也生出几分敬佩。救死扶伤,从容镇静,这才是真本事。相比之下,京城那些高门子弟的诗词唱和、风花雪月,似乎都显得轻飘了些。

经此一事,两人逛庙会的兴致也淡了些。随意又走了走,买了些时鲜瓜果和给家人带的土仪,便打道回府。

回到老宅,将庙会见闻说与大老太太听,自然也提到了贺弘文救人之事。大老太太念了声佛,赞道:“弘文那孩子,是个有仁心的。贺家世代行医积德,是有福报的人家。”又对明兰道,“你在外头走了这半日,也累了,回屋歇歇吧。晚上咱们吃清爽的荷叶粥和糟鱼。”

明兰回到自己房中,小桃打来水给她净面。她坐在窗边,看着淑兰送她的那个草编蚱蜢,眼前却不时浮现贺弘文施针时专注沉稳的侧脸,以及他临走前那匆匆一瞥。这个人,似乎和京城里见过的那些公子哥儿,都不太一样。

过了两日,贺家老夫人又过府来与大老太太说话,特意让人给明兰送了一匣子自己配的、清热解暑的香药丸子,说是那日庙会人多气浊,戴在身上或焚在室内可防病气。又捎来贺弘文的一句话,道是那日匆忙,未尽到护送之责,请六姑娘勿怪。

明兰收了香药,道了谢,心中对贺家祖孙的好感又添了几分。她将自己从京城带来的、一方上好的松烟墨和两刀宫廷特制的玉版纸,作为回礼,托大老太太转交贺弘文,只说“听闻贺公子精研医道,想必也需抄录典籍,些许文具,不成敬意”。

礼尚往来,平淡而自然。宥阳的日子,就在这样细水长流的交往中,一天天过去。明兰去祠堂给祖宗上了香,跟着淑兰和堂姐妹们学着采摘莲子、菱角,在荷塘边垂钓,听族中长辈讲古,偶尔也帮着大伯母料理些简单的家务,或是躲在屋里看自己带来的书。皮肤晒黑了些,身子却似乎更健朗了,胃口也好。京城那些复杂的人际和规矩,仿佛都暂时被这南方的阳光和清风涤荡开去,只留下一种简单而充实的安然。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想起京城的祖母、父亲母亲、姐妹们。算算日子,秋闱应该近了,不知三哥哥长枫准备得如何?二姐姐的郡主府,想必建得越发像样了吧?还有……那位齐家公子,在翰林院可还适应?

她提笔给京城写信,絮絮叨叨说着宥阳的生活,末了,笔尖顿了顿,还是将偶遇贺弘文施救、以及两家寻常往来之事,以平淡的口吻提了几句,夹在对老家风物人情的描述中,并不显眼。

信送出去,她望着北方的星空,轻轻吁了口气。在这里,她只是盛家六姑娘明兰,不必时刻想着嫡庶,不必揣度他人深意,可以自在地呼吸。这份难得的宁静,她想好好珍惜。至于将来……她甩甩头,将那些模糊的思绪抛开。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

七月的宥阳,夜风带着水汽和稻花香,温柔地环绕着这座古老宅院。明兰枕着这份温柔,沉入了香甜的梦乡。梦中,似乎有荷花盛开,有药香清苦,还有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说:“……需先辨清症候……”

而此刻的京城,盛夏的余威犹在,盛府上下却因另一桩事,悄然绷紧了一根弦——秋闱,近在眼前了。
鲜花(0) 鸡蛋(0)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10Rank: 10Rank: 10

签到天数: 413 天

[LV.9]以坛为家II

金币
4940 枚
威望
0 点
好评
0 点
爱心值
0 点
钻石
0 颗
贡献值
0 点
帖子
89
精华
0
鲜花(0) 鸡蛋(0)
32#
发表于 2026-1-18 20:01:39 来自手机 |只看该作者
第三十一章
七月的尾巴,热浪依旧盘桓在宥阳城的上空,只是早晚间,风里开始掺进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初秋的凉意,裹着荷塘日渐浓郁的莲蓬清甜。明兰在老宅的日子,像檐下滴落的水珠,不紧不慢,却自有节奏地向前流淌。

自庙会那日后,贺家与盛家的走动似乎更勤了些。贺老夫人时常过府与大老太太闲话,有时也会带上贺弘文。贺弘文来了,多半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听两位老人絮叨家常,或是被问起医理药性,才认真地答上几句。偶尔,淑兰和明兰也在场,淑兰总是能找出各种话题来问贺弘文,从“被蚊子咬了用什么草药止痒最快”到“茯苓糕里加多少莲子芯才不苦又清热”,贺弘文一一耐心解答,神情专注,仿佛在讲解什么了不得的医典要义。

明兰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她发现贺弘文虽不善言辞,但说起医药来,条理分明,深入浅出,连她这个门外汉也能听懂七八分。而且他看人看事的眼光很正,不带太多弯弯绕绕,给人一种朴实的可靠感。有次贺老夫人说起贺弘文幼时为了辨识药草,常独自钻进附近的山里,有次差点迷路,回来被狠狠责罚,却依旧不改其志。贺弘文在旁边微微红了耳根,低声道:“祖母,都是过去的事了。”

大老太太便叹:“有这份痴劲,才能成事。咱们家柏哥儿当年读书,不也是这般?”

这话引得淑兰咯咯笑,说明兰:“六妹妹,你听听,祖母这是在夸贺家哥哥,还是在夸你大哥哥呢?”

说笑间,贺弘文的目光不经意掠过明兰含笑的脸,又很快垂下,端起茶杯掩饰般地喝了一口。明兰并未察觉,她正被淑兰拉着,看贺老夫人带来的一本新得的药膳食谱,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些时令进补的方子。

这一日,贺家祖孙又来,却是为了正经事。贺老夫人对明兰道:“六姑娘,听闻你前几日有些食欲不振,可是水土不服?我让弘文配了些开胃健脾的丸药,用的是咱们本地常见的山楂、陈皮、麦芽,药性平和,你先吃着试试。若是还不好,再让他仔细诊脉瞧瞧。”

明兰忙道谢:“劳老夫人和贺公子费心。只是小恙,许是天热,已经好多了。”

贺弘文将一个青瓷小瓶递给小桃,嘱咐道:“每日早晚各一丸,温水送服,饭前半刻钟用最好。这几日饮食仍宜清淡,可多用些茯苓、薏米煮粥。”

他说话时语气平稳,眼神清澈,纯粹是医者对待病人的态度。明兰再次道了谢,心中感念这份细致的关怀。

待贺家祖孙走后,淑兰凑到明兰身边,挤眉弄眼:“贺家哥哥对你可真上心,还特意配了药来。”

明兰脸上微热,嗔道:“四姐姐别胡说。贺公子是医者仁心,对谁都是如此。再说,咱们两家是世交,长辈们关系又好,他多关照些也是常理。”

“是是是,常理。”淑兰拖长了声音,笑嘻嘻的,“不过六妹妹,你觉得贺家哥哥人怎么样?”

明兰顿了顿,收拾着桌上的茶具,状似随意道:“贺公子……为人正直,医术也好,是个踏实的人。”

“就这些?”淑兰追问。

“不然呢?”明兰抬起眼,反问,“四姐姐觉得还有什么?”

淑兰被她澄净的目光看得有些讪讪,摸了摸鼻子:“我……我就是觉得他挺好。祖母和贺老夫人似乎……”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明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她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这些时日的相处,长辈们偶尔流露的意味深长的笑容,淑兰时不时的打趣,她心里并非毫无所觉。只是……她想起京城,想起自己的身份,想起祖母的期望,心头便有些乱。贺弘文很好,宥阳的生活也很安宁自在,可这里的一切,与她过去十四年所认知、所习惯的,终究是两重天地。未来如何,她看不清楚,也不愿过早思量。眼下,能在这片祖荫下偷得一段闲适光阴,已是幸事。

她岔开话题,问起淑兰前日说要去采摘莲蓬的事。淑兰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兴致勃勃地筹划起后日泛舟荷塘的细节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盛府的气氛却与宥阳的闲适迥然不同。七月的最后几日,空气闷热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树上的蝉嘶叫得声嘶力竭,让人心头无端烦躁。

秋闱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像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压在盛府众人心头,尤其是长枫身上。他本就因是庶出,又有些文人的清高孤拐性子,压力一大,愈发显得焦躁易怒。书房里彻夜亮着灯,送去的小食点心常常原封不动地端出来,人也眼看着瘦了一圈,眼下一片青黑。

林姨娘急得嘴上燎泡,变着法儿炖补汤,又不敢多去打扰,只在王氏面前小心翼翼陪着笑脸,话里话外都是担忧枫哥儿身子撑不住。王氏虽不喜林姨娘,但对长枫这个庶子倒也没什么恶意,况且科举是家族大事,便也吩咐厨房多用些心思,又让海氏时常去关心一下。

海氏性子温婉,处事周全,每日都会去长枫院子外问一问,或是送些清心降火的茶饮,并不多言,只让丫鬟传达“母亲惦记三弟,望保重身体”之类的话。长枫虽不耐烦,但对着这位端庄和气的大嫂,也不好发作,只闷闷应了。

盛纮下朝回来,也常将长枫叫到书房考问功课。长柏有时也在场,兄弟俩一个沉稳,一个焦灼,对比鲜明。盛纮看着庶子那副强撑着的模样,心中亦是复杂。他自然望子成龙,但也知科举一道,除了勤奋,还需心性定力。长枫的才学是有的,只是这心性……他暗自摇头,面上却不显,只严厉督促,指出文章中的疏漏。

这一日,盛纮下朝回来,面色比往日更加凝重。他径直去了寿安堂,与老太太闭门谈了近一个时辰。出来时,老太太的神色也添了几分肃然。

晚膳时,一家人都察觉到气氛不同。盛纮沉默地用着饭,眉头紧锁。王氏几次想开口询问,都被老太太眼神止住。长柏似乎知道些什么,但也只是沉默进食。

最终还是盛老太太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方才你们父亲接到北边来的军报,荆谭那边,不大安稳。有小股蛮骑越过界碑,滋扰边民,抢掠粮食牲畜。守军已加强戒备,朝廷也下了旨意,令附近州县协防,并派了钦差前往巡视。”

桌上瞬间寂静。女眷们对军国大事知之甚少,但“蛮骑”、“抢掠”这些字眼,足以让她们感到不安。王氏脸色白了白:“这……这会不会打起来?打到京城来?”

“休要胡言!”盛纮沉声喝道,“朝廷已有应对,些许跳梁小丑,成不了气候!”话虽如此,他眉间的忧虑却未散。北境若真起烽火,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局、边贸、赋税乃至人心,都会受到影响。他如今是御史,虽不直接参与军务,但风闻奏事、监察百官是他的职责,这突如其来的边患,无疑让他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长柏放下筷子,缓声道:“父亲,母亲,祖母不必过于忧心。荆谭地势险要,守将亦是宿将,朝廷既有反应,想来能稳住局面。只是秋闱在即,京城需得更加安定人心。”

盛老太太点点头:“柏儿说得是。咱们在内宅,更要稳住。外头的事,自有男人们操心。只是近日,府中上下需更加谨慎,约束下人,莫要听信和传播流言。尤其是,”她看向长枫和几个孙女,“你们更要安心做自己的事,读书的专心读书,学规矩的认真学规矩,莫要自乱阵脚。”

众人齐声应了。这顿饭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散席后,仪兰回到葳蕤轩。她没有立刻洗漱歇息,而是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荆谭……这个地名,她在空间书柜的那些舆图杂记里看到过。那里山高林密,气候苦寒,关外的部族逐水草而居,生计艰难时便容易鋌而走险。如今小股滋扰,是试探?还是大规模寇边的先兆?朝廷的应对,是否能及时有效?

她想起父亲凝重的脸色,想起兄长沉稳话语下的隐忧。盛家如今看似花团锦簇,但根基尚浅,经不起大的风浪。北境一旦有失,朝局动荡,难免波及。而她这个新晋的郡主,在这等国家大事面前,个人的尊荣与府邸的建造,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丹橘轻声进来:“姑娘,夜深了,该歇了。”

仪兰“嗯”了一声,却没有动。她想起明兰,想起宥阳那个宁静的老宅。明兰此刻,大约正享受着南方的夏夜清风,听着荷塘蛙鸣吧?不知她是否听到了北境不安的消息?或许没有,也好。就让她在那里,多过几天无忧无虑的日子。

“姑娘是在担心北边的事?”绿枝也走了进来,手里捧着安神的香。

仪兰转身,接过香盒,轻轻拨弄着里面的香饼,淡雅的檀香气息弥漫开来。“担心也无用。”她淡淡道,“只是觉得,这太平日子,来之不易,需得珍惜。”

她走到书案前,看到白日里齐衡遣人送来的一个小小锦盒,里面是一方新得的、印石温润的闲章,刻着“静观”二字,附了短笺,说是在翰林院库档中偶然得见前朝某位隐士的印谱拓本,觉此二字意趣颇合她如今心境,便仿刻了一方送来。

“静观……”仪兰摩挲着那方小小的印章,冰凉的石质渐渐染上指尖的温度。是啊,静观其变。以她如今的身份和处境,能做的,或许也只有静观,并在这静观中,努力让自己和身边的人,在这可能到来的风雨中,站得更稳一些。

她将印章小心收好,吩咐丹橘绿枝备水洗漱。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带来一丝久违的凉意,却也吹散了满天的星斗,云层开始聚集。京城的夏夜,似乎就要在一场酝酿已久的风雨前,结束它最后的闷热了。

而遥远的北境荆谭,点点烽燧的火光,在漆黑的夜色与群山轮廓间,倔强地亮着,如同警惕的眼睛,注视着关外无边无际的黑暗。马蹄声、兵刃撞击声、压抑的呼喝与远方的狼嚎,交织成一片肃杀的前奏。山雨欲来,风已满楼。只是这风雨,何时会真正降临,又会席卷多远,无人能够预知。盛府内摇曳的烛光,与宥阳老宅宁静的月色,在这同一片不安的天空下,各自闪烁着微光。
鲜花(0) 鸡蛋(0)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10Rank: 10Rank: 10

签到天数: 413 天

[LV.9]以坛为家II

金币
4940 枚
威望
0 点
好评
0 点
爱心值
0 点
钻石
0 颗
贡献值
0 点
帖子
89
精华
0
鲜花(0) 鸡蛋(0)
33#
发表于 2026-1-18 20:07:23 来自手机 |只看该作者
第三十二章
八月初,宥阳的暑气终于显出了些疲态。晨起时,石板路上会凝一层薄薄的露水,空气里那股子粘稠的燥热被冲淡不少,风也爽利起来,带着田里将熟未熟的稻谷清香和越来越浓郁的荷香。

明兰在老宅已住了一个多月,日子过得规律又充实。早起给大老太太请安,陪着说会儿话,有时帮着理理线头或翻晒书卷;上午多半在自己屋里看书习字,或是和淑兰一起做些针线;午后小憩片刻,便跟着淑兰或堂姐妹们到园子里玩耍,采莲蓬、摘菱角、扑流萤;傍晚在廊下纳凉,听长辈们闲话家常,或是姐妹间说说悄悄话。皮肤晒成了健康的蜜色,身子骨似乎也结实了些,连小桃都说姑娘气色比在京城时红润。

这日早间请安时,大老太太看着明兰,慈爱地笑道:“明丫头来了这些日子,瞧着倒比刚来时更精神了。可见咱们宥阳水土养人。”又对一旁的淑兰道,“你带着妹妹,也别整日只顾着顽,针线女红,管家理事的道理,也要时常提点着。”

淑兰笑嘻嘻应了:“祖母放心,六妹妹可比我用功多了!前儿我见她给京城祖母做的抹额,那针脚细密的,我都自愧不如呢!”

明兰忙道:“四姐姐过奖了,我不过是胡乱做的,比不得四姐姐的手巧。”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报,贺家老夫人来了,还带着一篮子新摘的、带着露水的莲蓬。

贺老夫人进来,与大老太太见了礼,便将那篮子莲蓬递给明兰身边的春燕:“昨儿庄子上送来的,头一茬,最是鲜嫩清甜。想着你们姑娘家爱吃个新鲜,便带些来给六姑娘和淑丫头尝尝。”

明兰和淑兰忙道谢。那莲蓬个个饱满,翠绿可爱,隐隐透着清香。

贺老夫人坐下,抿了口茶,又道:“过两日,我们府里荷塘的晚荷也要开了,比寻常的荷花花期长,颜色也更艳些。我想着办个小宴,请几个相熟的老姐妹和晚辈们聚聚,赏赏花,尝尝时鲜。不知老姐姐和两位姑娘,可肯赏光?”

大老太太笑道:“你既有这个雅兴,我们自然是要去的。正好也让明丫头多认认人。”

淑兰已拍手叫好:“好呀好呀!贺家奶奶府上的荷花宴最是有趣了,还有拿荷花荷叶做的各色点心,想想都馋!”

明兰也微笑着点头应下。

贺老夫人目光落在明兰身上,顿了顿,似不经意道:“六姑娘来宥阳也有些日子了,可还住得惯?饮食上可还有什么不适应的?”

明兰恭敬答道:“回老夫人,住得极好。伯祖母和各位长辈、姐妹们都待我亲厚,饮食也合胃口,劳您挂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贺老夫人笑容愈发和蔼,“你祖母来信,也总惦记着你。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在这里,就当自己家一样,莫要拘束。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或是缺了什么,只管跟你伯祖母说,或是打发人来告诉我一声也成。”

话里话外,透着长辈对晚辈的怜爱,也似乎,有那么一点点超乎寻常世交的亲近意味。明兰垂下眼帘,心里那根弦微微动了动,面上却依旧乖巧温顺:“是,多谢老夫人关怀。”

又闲话了一阵,贺老夫人便起身告辞,说明日再打发人来送帖子,定下荷花宴的具体日子。

送走贺老夫人,淑兰迫不及待地剥开一个莲蓬,取出里面青嫩的莲子,分给明兰几颗。“快尝尝,甜着呢!”她自己塞了一颗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含糊道,“贺家奶奶对六妹妹你可真好,比对我还上心呢!”

明兰将莲子放入口中,轻轻一咬,果然清甜脆嫩,满口生津。她没接淑兰的话,只道:“四姐姐,你说荷花宴上,咱们穿什么衣裳好?”

淑兰的注意力立刻被引开,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衣裳首饰来。

午后,明兰独自在房中临帖。小桃在一旁打着扇,轻声说道:“姑娘,我方才听春燕说,外头有些闲话呢。”

“什么闲话?”明兰笔尖未停。

“就是……就是关于姑娘和贺家公子的。”小桃声音压得更低,“说贺家老夫人近来往咱们府上走得勤,对姑娘格外看重,怕是……怕是存了结亲的心思。还说……说大老太太也有这个意思。”

明兰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滴墨险些滴在宣纸上。她稳住心神,继续写完最后一笔,这才放下笔,拿起一旁的湿布巾擦了擦手。“这些话,你从哪里听来的?春燕又是听谁说的?”

“春燕也是听外头浆洗上的婆子们嚼舌根,说是有鼻子有眼的。还说……贺家公子人品才学都好,虽不是官身,但家底厚实,又是悬壶济世的积善人家,姑娘若能嫁过去,也是一桩好姻缘。”小桃觑着明兰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姑娘,您别生气,这些人就是嘴碎……”

明兰沉默片刻,走到窗边。窗外,那两株西府海棠的叶子绿得发暗,蝉声一阵紧似一阵。结亲……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贺弘文……他确实很好。踏实,正直,有仁心,也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嫁给他,或许就像那些婆子说的,是一桩安稳实在的姻缘。不用像在京城高门里那样,时刻揣度人心,平衡关系,守着数不清的规矩。宥阳的生活,简单,温暖,有烟火气。

可是……她想起京城的祖母。祖母送她回来,是为祭祖,是为让她松快,却未必是为她在这里择婿。盛家如今势头正好,父亲是四品京官,二姐姐是超品郡主,她的婚事,即便不是用来攀附更高的门第,至少也要门当户对,于家族有益。贺家虽好,终究只是宥阳一地的乡绅名医,与盛家如今的格局,似乎并不相配。

还有她自己……她真的愿意从此留在宥阳,做贺家的媳妇,过一种与过往十四年全然不同的生活吗?这里固然安宁,却也意味着远离了京城的繁华、家族的荣耀、以及那些自幼相伴的姐妹。她心里,对那更广阔的天地,难道就没有一丝向往和留恋?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让她心绪有些烦乱。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对小桃道:“这些话,听过就算了,莫要再传,更莫要在淑兰姐姐或其他长辈面前提起。我的婚事,自有祖母和父亲母亲做主,不是底下人能够议论的。你平日也警醒些,莫要让人拿了话柄。”

小桃见明兰神色严肃,连忙应下:“是,姑娘,我记住了。”

明兰重新坐回书案前,却再无心练字。她拿起针线篮里未做完的抹额,一针一线地绣起来,强迫自己静心。丝线在指尖缠绕,图案慢慢显现。这是给京城祖母做的,用的是宥阳本地产的、一种柔韧的夏布,透气吸汗。每一针,都带着她的思念和祈愿。或许,她该给京城写封信了,不是告状,只是更详细地说说宥阳的人情风物,说说自己的近况,也……委婉地探探祖母的口风?

夕阳西下时,淑兰兴冲冲地跑来,手里拿着两张精致的洒金帖子。“六妹妹!你看,贺家送来的帖子,荷花宴定在后日!帖子上还写了,让咱们早些去,可以自己划小船采荷花呢!”

明兰接过帖子,看着上面清秀的字迹,心头那点纷扰暂且被压了下去。罢了,且顾眼下。后日的荷花宴,先去见识一番这宥阳的雅集,至于其他,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与此同时,京城盛府,气氛却与宥阳的闲适截然相反,紧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八月初九,秋闱结束。长枫是被人从贡院里半搀半抬出来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脚步虚浮,仿佛浑身的精气神都被那九日的号舍熬干了。林姨娘在二门内等着,一见儿子这副模样,眼泪就扑簌簌往下掉,也顾不得许多规矩,扑上去就心肝肉儿地哭起来。

王氏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是唏嘘,吩咐下人赶紧将三少爷扶回院子,请大夫,炖参汤。盛纮下朝回来,先去看了长枫,见他只是劳累过度,并无大病,放下心来,但看着庶子萎靡不振的样子,想到他在考场中的发挥,眉头又锁紧了。问了随行的书童几句,书童只嗫嚅着说三少爷出来时脸色极差,并未多言。

长枫在自己的院子里昏睡了一整日,醒来后也是蔫蔫的,问起考试情形,只摇头说“不好,诸多不顺”,再细问,便闭口不言,或是烦躁地挥挥手。林姨娘急得不行,却又不敢逼问,只日夜守在儿子身边,端汤送药,嘘寒问暖。

盛府上下,因着长枫这不明朗的状况,都笼罩在一层低气压中。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也压低了声音。王氏和海氏料理家务时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生怕触了老爷的霉头。如兰原本还想去看看三哥哥,被王氏严厉喝止了:“你三哥哥需要静养,你别去添乱!” 如兰委屈地撅起嘴,却也只好乖乖待在自己院子里。

墨兰这段日子倒是异常安静。她本就心思细腻敏感,秋闱的重要性她很清楚,三哥哥的境况也让她担忧,更隐隐觉得,家族的兴衰荣辱,似乎与这些她原本觉得遥远的科举、朝政息息相关。她比往日更用功地读书习字,偶尔去给长枫送些自己做的清淡小菜或抄写的经文字帖,并不多话,只默默放在外间。

最沉稳的,依旧是仪兰。她照常处理着郡主府那边送来的各项文书,过问田庄的夏收情况,跟着老尚仪学习礼仪典章。对于长枫的事,她只在外祖母和母亲面前适时表达关切,并不去林姨娘院子里探视,以免多生事端。但她心里也明白,秋闱结果关乎长枫前程,也影响着盛家这一代男丁的格局,父亲和祖母嘴上不说,心里定然是焦灼的。

齐衡来过一次,以世交晚辈和未来姐夫的身份,送了些安神补气的药材给长枫。他如今在翰林院观政,言谈举止越发沉稳得体,与盛纮和长柏在书房谈了约莫半个时辰,多是朝堂见闻和学问探讨,并未多问长枫的考试情况,分寸拿捏得极好。临走前,与仪兰在寿安堂的廊下短暂见了一面。

“郡主近日可好?”齐衡看着她,目光温和,“听闻府上三公子秋闱辛苦,还需静养,望郡主也保重自身,勿要过于劳神。”

仪兰微微颔首:“多谢齐公子挂怀。我一切安好。翰林院事务繁杂,齐公子也需珍重。”

两人之间,依旧守着礼数,但经过这段时日的书信往来和偶尔见面,那份因身份骤变而产生的生疏与距离感,似乎在慢慢消融,多了一份基于相互了解与尊重的、平和的默契。齐衡如今是庶吉士,前途光明,仪兰是郡主,地位尊崇,两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努力适应和成长,无形中似乎有了某种并肩前行的意味。

“北境之事,郡主可有所闻?”齐衡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仪兰眸光微凝,点了点头:“略知一二。齐公子在翰林院,消息想必更灵通些?”

齐衡沉吟道:“近日边报渐多,虽仍是小股冲突,但频次增加。陛下已增派粮草,并令兵部整饬边军。朝中议论不少,主战主守,各执一词。”他顿了顿,看着仪兰,“多事之秋,郡主在京,更需稳妥。”

这话里有关切,也有提醒。仪兰明白他的意思,自己这个新晋郡主,在此时局下,既是盛家的护身符,也可能成为某些人眼中的焦点。“我明白。齐公子在朝,亦需审慎。”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齐衡便告辞离去。仪兰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心中那根因北境而紧绷的弦,似乎因这简短却郑重的交流,稍稍松缓了些。至少,她不是独自一人在关注着外面的风浪。

八月十二,秋闱放榜。盛府一大早就派了得力的管事和小厮去贡院外守着。从早晨等到午后,迟迟没有消息传来。寿安堂里,盛老太太捻着佛珠,闭目不语。王氏坐立难安,一会儿派人去前院打听,一会儿又担心茶凉了。海氏默默陪着,手里做着针线,针脚却不如往日齐整。如兰和墨兰也被叫了过来,静静坐在下首,如兰不安地扭着帕子,墨兰则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仪兰陪在祖母身边,看似平静,心中却也难免忐忑。科举是寒门士子乃至许多官宦子弟改变命运的唯一正途,一纸榜文,承载着太多人的心血与期望。三哥哥此番若是不中……

日头渐渐西斜,前院终于传来了动静。不是报喜的喧哗,而是管事匆匆进来的脚步声。

“老、老太太,太太,各位姑娘……”管事喘着气,脸色有些发白,“榜……榜放了!咱们府上三少爷……三少爷他……名落孙山了!”

话音落下,寿安堂内一片死寂。

王氏“啊”了一声,手一抖,茶盏险些摔落。海氏连忙扶住。如兰捂住了嘴,墨兰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褪去血色。盛老太太捻着佛珠的手停住了,缓缓睁开眼,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仪兰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老爷和大少爷呢?”盛老太太沉声问。

“老爷和大少爷还在衙门,已派人去报信了。”管事低声道,“三少爷院子里……林姨娘已经哭晕过去了……”

盛老太太长叹一声,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府里上下,都给我警醒着点,莫要乱了规矩。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管事应声退下。寿安堂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王氏眼圈红了,哽咽道:“枫哥儿……枫哥儿这可怎么好……苦读这些年……”

“考不中,是常事。”盛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苍凉与冷静,“天下读书人千千万,能中举的才有几个?一次不中,下次再来便是。眼下要紧的,是枫哥儿自己的身子和心气,还有府里的安稳。谁都不许去他院子里哭闹,让他自己静静。老大媳妇,你约束好下人,莫要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去。海氏,你稳着些,帮着你婆婆。”

王氏和海氏连忙应下。

盛老太太又看向几个孙女:“你们也都听到了。这是你们三哥哥的坎,也是咱们盛家的坎。都给我把心定住了,该读书读书,该学规矩学规矩,莫要议论,更莫要垂头丧气,失了体统。”

如兰、墨兰、仪兰皆起身应是。

“仪兰,”盛老太太单独叫住她,“你身份不同,更需稳住。郡主府那边的事,该推进的继续推进,莫要因家事耽搁。齐家若有什么动静或慰问,你斟酌着回,既要体现关切,也要不失分寸。”

“孙女明白。”仪兰郑重应道。

从寿安堂出来,仪兰回到葳蕤轩。丹橘和绿枝都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仪兰坐在窗前,看着暮色一点点吞噬庭院。长枫落榜,在她意料之中,却又难免惋惜。三哥哥心高气傲,此次打击定然不小。林姨娘那边,恐怕更要闹腾一阵子。父亲和大哥回来,还不知是怎样的心情。

她想起宥阳的明兰。明兰此刻,大约正无忧无虑地准备着荷花宴吧?她一定不知道,京城的家中,正经历着这样一场失意与低潮。也好,就让她在那边,多享受几日纯粹的快乐吧。

北境的消息,秋闱的失利……这个多事的秋天,似乎才刚刚开始。而盛家,必须在这接踵而来的波澜中,努力稳住船舵,继续前行。仪兰握紧了手中的团扇,扇柄上微凉的玉石触感让她心神稍定。无论如何,日子总要过下去。而她要做的,就是做好这个“定国昭毅郡主”,在能力范围内,护住这个家,一步一步,走稳脚下的路。

夜色渐浓,盛府各院的灯火次第亮起,在初秋微凉的晚风中,明明灭灭,仿佛在无声诉说着这个夜晚的不同寻常。而遥远的宥阳,此刻应是华灯初上,荷香弥漫,一场热闹温馨的雅集,或许正在酝酿之中。
鲜花(0) 鸡蛋(0)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10Rank: 10Rank: 10

签到天数: 413 天

[LV.9]以坛为家II

金币
4940 枚
威望
0 点
好评
0 点
爱心值
0 点
钻石
0 颗
贡献值
0 点
帖子
89
精华
0
鲜花(0) 鸡蛋(0)
34#
发表于 2026-1-18 20:12:44 来自手机 |只看该作者
第三十四章
八月的宥阳,暑热最后的余威在清晨的薄雾和傍晚的凉风里,一点点败退下去。空气变得通透起来,天是高远的蓝,云是蓬松的白,阳光依旧明亮,却不再那么灼人。盛家老宅后园的荷塘,那些早开的荷花已结成了饱满的莲蓬,沉甸甸地弯着腰,而晚荷却正当时,花瓣层层叠叠,颜色由浅入深,从娇嫩的粉白到浓艳的茜红,在碧叶间亭亭玉立,风过时摇曳生姿,将满池的清香送到宅院的每一个角落。

贺家老夫人做东的荷花宴,便在这荷香最盛的时候开了席。

这日一大早,明兰就被淑兰从被窝里挖了起来。“好妹妹,快别睡了!今儿可得好好打扮打扮,贺家奶奶请的客人可不少,都是宥阳有头有脸的人家,咱们可不能丢了盛家的脸面!”淑兰自己早已收拾停当,穿了一身鹅黄配柳绿的衣裙,鲜亮得像枝头新熟的杏子,发间簪了朵新鲜的粉色木槿,衬得圆圆的脸盘喜气盈盈。

明兰无奈,只好起身。小桃和春燕早已备好了热水和衣裳。明兰选了一身天水碧的夏衫,配月白色的百褶裙,料子是京城带来的轻薄杭绸,颜色素净,但在日光下隐隐有流水般的暗纹,行动间自有光华。头发梳成清爽的垂髫分肖髻,只戴了一支小小的珍珠步摇并两朵米珠攒成的茉莉,耳上一对细巧的银丁香,腕上仍是那对绞丝银镯。揽镜自照,镜中的少女眉目清雅,气度沉静,虽不似淑兰那般明艳照人,却别有一番江南水乡的温婉韵致。

淑兰绕着她转了两圈,拍手笑道:“好看!六妹妹这身打扮,又雅致又清爽,像画上走下来的人儿!走吧,祖母该等急了。”

大老太太今日也换了身簇新的深紫团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了赤金嵌翡翠的抹额,显得格外精神。见两个孙女进来,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嗯,都好。到了贺家,谨言慎行,多听少说,跟着你们贺家奶奶和伯母们就是。”

两人齐声应了。乘着自家的青绸小车,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贺府。

贺府门第不如京城公侯府邸气派,却自有一股端雅从容的气度。粉墙青瓦,门楼古朴,门口两尊石鼓被岁月磨得温润光亮。早有穿戴整齐的婆子在二门外迎候,见了盛家的车驾,笑容满面地引了进去。

贺家的花园比盛家老宅的更为精巧些,引了活水进来,曲廊回环,假山错落,移步换景。而最吸引人的,莫过于那一大片倚着后墙开凿出的荷塘,几乎占了小半个园子。此刻塘上荷花开得如火如荼,各色画舫、小舟点缀其间,有些舟上已有女眷在采莲嬉戏,笑声隔着水面隐隐传来。

贺老夫人亲自在临水的敞轩里待客。敞轩四面通透,挂着竹帘,既遮了日头,又不阻凉风荷香。轩内已到了不少客人,多是宥阳本地有名望的乡绅家眷,也有几位穿着官服、显然是路过或致仕的官员内眷。衣香鬓影,笑语喧阗,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茶果香与荷花的清冽气息。

见大老太太带着明兰、淑兰进来,贺老夫人忙起身相迎,亲热地拉着手寒暄。又向在座的客人介绍:“这是我老姐姐,京城盛家的老太太,这是她家的两位姑娘,淑兰和明兰,都是从京城来的。”

众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明兰和淑兰身上,尤其是明兰。京城盛家,如今在宥阳可是响当当的名号,谁不知道出了个救驾封郡主的姑娘?虽说明兰是庶出,但看这气度模样,又得贺老夫人如此看重,自然引人注目。明兰落落大方地随着淑兰向诸位长辈行礼问好,举止有度,言辞得体,赢得不少赞许的目光。

淑兰活泼,很快便和几位相熟的闺秀说笑起来。明兰则安静地陪在大老太太身边,听长辈们说话,偶尔答一两句问话,多是关于京城风物、家中长辈安好之类。她言语不多,却总能说到点子上,眼神清正,态度不卑不亢,让几位年长的夫人暗暗点头。

贺老夫人特意将明兰叫到身边,指着桌上几样精致的点心道:“六姑娘尝尝,这是用今早新采的荷花花瓣和荷叶上的露水做的‘荷露糕’,还有这‘莲子酥’、‘菱粉糖’,都是咱们宥阳的时令特色,京城怕是难得吃到这么地道的。”

明兰道了谢,拈起一块荷露糕小口尝了。糕点雪白松软,入口即化,确有股淡淡的荷花清香,甜而不腻。“果然清香可口,老夫人府上的点心师傅手艺真好。”

贺老夫人笑道:“你喜欢就好。待会儿席上还有荷花鱼、荷叶鸡,都是用这塘里的新鲜荷叶包裹烹制的,别有一番风味。”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亲近道,“弘文那孩子,一早就去塘边采摘最肥嫩的莲蓬和菱角去了,说要给今天的宴席添彩。他性子闷,不会说话,但做事是极用心的。”

明兰脸上微热,垂下眼帘,只轻轻“嗯”了一声。

不多时,贺弘文果然带着两个小厮,提了几大篮子还带着水珠的莲蓬、菱角进来。他换了身半新的石青色细布直裰,许是刚劳作过,额上带着薄汗,面色却比平日红润些,眼神明亮。他先向祖母和各位长辈见了礼,又对明兰和淑兰点了点头。

淑兰快言快语:“贺家哥哥,你摘了这么多呀!快让我看看,有没有并蒂莲?”

贺弘文指了指其中一只篮子:“有几支,开得正好。”又看向明兰,语气平稳道,“六姑娘若是喜欢,待会儿可挑几支带回去插瓶。”

明兰抬起头,对上他清澈平和的目光,微笑道:“多谢贺公子费心。”

贺老夫人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招呼大家入席。宴席就设在敞轩内,四面竹帘卷起,正对着满池风荷。菜肴果然多以荷花、荷叶、莲子、菱角、藕等时鲜入馔,烹制得法,色香味俱佳,又兼具雅趣。席间,有擅琴的姑娘弹奏了一曲《采莲》,琴声淙淙,与窗外的荷风相应和,更添清韵。

明兰安静地用着膳食,听席上众人谈天说地。话题从眼前的荷花,渐渐说到宥阳今年的收成,又扯到近日的一些传闻。

一位穿着酱色绸衫、体态丰腴的太太道:“……听我家老爷说,北边好像不太平呢。有商队从北边回来,说关外那些蛮子不太安分,抢掠边民,朝廷都派兵去镇着了。唉,可千万别打起来才好。”

另一位面容清瘦的夫人接口道:“是啊,这太平日子才过了几年?真要起了战事,粮价怕是要涨,咱们这儿虽离得远,保不齐也要受影响。”

贺老夫人闻言,放下筷子,念了声佛:“阿弥陀佛,但愿只是小打小闹,朝廷能尽快平息了才好。打仗,苦的都是百姓。”

大老太太也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咱们在内宅,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求菩萨保佑国泰民安吧。”

明兰心中微微一紧。北境不安的消息,竟然已经传到宥阳了吗?虽然只是市井传言,但无风不起浪。她想起离京前,父亲和兄长偶尔凝重的神色,想起二姐姐那愈发沉静深邃的眼神……京城此刻,恐怕气氛更不轻松。三哥哥的秋闱……不知结果如何了?

她正出神,忽然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望去,却是坐在斜对面的贺弘文。他见她看来,并未回避,只是眉头微蹙,眼中带着一丝询问,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的情绪波动。

明兰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贺弘文看了她片刻,才移开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宴席过半,贺老夫人提议年轻人们可以去塘边走走,划划小船,采采莲蓬,莫要陪着她们这些老人家闷坐着。淑兰第一个响应,拉着明兰和另外几个相熟的姑娘便出了敞轩。

塘边系着几艘小巧的瓜皮艇,仅容两三人。淑兰和另一位姑娘上了一艘,划着桨便往荷叶深处去了,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明兰站在水边柳树下,看着她们嬉戏,并未急着上船。她不太会水,对划船也有些怯。

“六姑娘可要试试?”贺弘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身后的小厮手里拿着船桨。

明兰犹豫了一下:“我……不太会划。”

“无妨,我略通水性,可替姑娘掌桨。这塘水不深,荷叶也密,很安全。”贺弘文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明兰看了看那艘干净的小艇,又看了看满塘摇曳生姿的荷花,心里那点怯意被向往压了下去。她点了点头:“那……有劳贺公子了。”

小艇很稳,贺弘文划桨的动作不疾不徐,船便稳稳地滑入荷叶丛中。近看荷花,更是美得惊心。有的完全盛开,层层花瓣如少女的舞裙;有的含苞待放,尖上一点嫣红,羞怯动人;还有的已褪去华裳,露出嫩黄的莲蓬。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荷叶缝隙洒下来,在水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盈满了清凉湿润的荷香。

贺弘文并不说话,只是稳稳地划着船,偶尔提醒明兰注意低垂的荷叶或横斜的莲茎。明兰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被这静谧美好的景色感染,放松下来,伸手轻轻触碰近旁一朵半开的粉荷,指尖传来花瓣柔腻微凉的触感。

“这朵开得好。”贺弘文忽然开口,船桨停了停,指向另一侧一朵亭亭玉立的白荷,“花瓣洁净,形态也端正。”

明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朵白荷在绿叶掩映中,确实显得格外清雅出尘。“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她不由轻声念道。

贺弘文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六姑娘喜欢李太白的诗?”

“闲时读过一些。”明兰道,“只觉得这句,正配眼前之景。”

“嗯。”贺弘文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又道,“医书有载,荷花全身是宝。花瓣可活血止血,清心凉血;荷叶清暑利湿,升发清阳;莲房化瘀止血;莲须清心益肾;莲子养心益肾,补脾止泻;莲芯清心去热……一株荷花,看似柔弱,却集诸多药性于一身,默默滋养于人。”

他说起医药,语气便自然流畅许多,眼中也有了神采。明兰静静听着,觉得这比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似乎更实在,也更让她触动。“贺公子博闻强识,明兰受教了。”

贺弘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别开脸:“只是家中营生,熟能生巧罢了。”他顿了顿,又道,“方才席间,听闻北境有警,六姑娘可是……挂念京城家人?”

明兰没想到他如此敏锐,轻轻点了点头:“是有些担心。家父兄长皆在朝为官,三哥哥又正值秋闱……”

“吉人自有天相。”贺弘文的声音很稳,“盛伯父为官清正,长柏兄才华出众,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必能安然。至于秋闱,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尽力便无愧于心。六姑娘远在宥阳,忧思过甚,反而伤身。不若……多看看眼前这好景致,放宽心怀。”

他的话朴实无华,没有太多安慰的辞藻,却像一剂温和的汤药,缓缓熨帖了明兰心中那点不安。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澈、神情认真的少年,忽然觉得,在这远离京城是非的南方小城,能遇到这样一个人,或许也是一种福气。

“多谢贺公子宽慰。”她真心实意地道。

贺弘文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将船划向一丛莲蓬格外肥硕的地方:“这里的莲蓬长得不错,六姑娘可要采几支?”

明兰欣然点头。两人配合着,采了几支青翠饱满的莲蓬,又摘了两朵开得正好的荷花,一支粉的,一支白的。小艇满载着清香与收获,慢慢划回岸边。

上岸时,贺弘文先一步跳下,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扶明兰。明兰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将手搭了上去。他的手很稳,掌心干燥温热,一触即分,却让明兰脸上有些发烫。

“多谢。”她低声道,快步走向正在岸边等她的淑兰。

淑兰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小声道:“怎么样?和贺家哥哥单独游湖,感觉如何?”

明兰嗔她一眼,将手里那支白荷塞给她:“喏,给你的,堵上你的嘴!”

淑兰接过花,嘻嘻笑着,果然不再多问。

荷花宴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临别时,贺老夫人又特意将明兰叫到身边,塞给她一个绣着荷花纹样的锦囊:“好孩子,今日辛苦你了。这里头是我配的一些防蚊虫、安心神的香药,你拿着。在宥阳还要住些日子,有什么不惯的,或是想吃什么玩什么,尽管说。”

明兰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再次郑重道谢。

回府的马车上,淑兰靠着明兰的肩膀,有些困倦地打着哈欠:“今天真开心……六妹妹,贺家奶奶好像特别喜欢你呢。”

明兰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笼罩在暮色里的街景,没有回答。她手里轻轻捏着那个还带着贺老夫人体温的锦囊,荷花的纹路在指腹下清晰可辨。心中那池被搅动的春水,在经历了一日的喧闹与静谧后,似乎沉淀下了一些更为明晰的东西。然而,前路依旧笼罩在未知的雾霭中。京城的消息,北境的烽烟,家族的期许,个人的心意……所有这些,都还需要时间,才能慢慢看清。

马车驶入盛家老宅的角门,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温暖的光,照亮了归家的路。而此刻的京城,应是华灯初上,夜雾渐起,在那些深深庭院里,不知又上演着怎样不同于宥阳荷塘月色的悲欢故事。
鲜花(0) 鸡蛋(0)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10Rank: 10Rank: 10

签到天数: 413 天

[LV.9]以坛为家II

金币
4940 枚
威望
0 点
好评
0 点
爱心值
0 点
钻石
0 颗
贡献值
0 点
帖子
89
精华
0
鲜花(0) 鸡蛋(0)
35#
发表于 2026-1-18 20:13:13 来自手机 |只看该作者
第三十五章
八月的最后几日,宥阳的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像一匹刚浆洗过的细布,云朵蓬松洁白,懒洋洋地挂着。日头依旧明亮,却不再那般毒辣,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带着干爽的秋意。风从远处的稻田和近处的荷塘吹来,混合着谷物将熟的醇厚与莲蓬菱角的清甜,钻进盛家老宅的每个角落,连廊下挂着的鸟笼里的画眉,鸣叫声都比往日清脆几分。

明兰的日子过得越发如鱼得水。与大老太太和诸位长辈愈发亲近,与淑兰等堂姐妹更是嬉笑玩闹,亲密无间。贺家荷花宴后,她在宥阳闺秀圈子里的名声悄然传开,都说京城来的盛六姑娘,模样好,性子静,知书达理,待人接物落落大方,很是不俗。偶尔有其他府上的夫人**下帖子来请,或是赏菊,或是品茶,明兰随大老太太或大伯母去过几次,皆能得体应对,不卑不亢,颇得赞誉。

贺老夫人来盛家的次数似乎更多了些,有时带着新得的糕点,有时是几样时鲜瓜果,或是自己配的香囊药茶。每回来,总要拉着明兰说会儿话,问饮食,问起居,问可想念京城,语气里的怜爱几乎要溢出来。大老太太每每含笑看着,偶尔与贺老夫人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明兰心中那点模糊的预感,日渐清晰。她不再像初时那般慌乱,反而生出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贺弘文确实是个好人,贺家家风清正,宥阳生活安稳。若真如此……似乎也不算太坏。只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不甘,一丝对京城、对那个更广阔天地的留恋,如微风掠过湖面,漾起细微的、难以平息的涟漪。

她给京城的信写得越发勤了,事无巨细地描述宥阳的生活,老宅的景致,亲戚们的关照,甚至包括贺家老夫人的频频探望和隐约的示意。她写得很含蓄,但相信以祖母的智慧,定能读懂字里行间的意思。她需要祖母的指引,或者至少,是一个明确的态度。

然而,京城的回信却迟迟未来。算算日子,早该到了。起初明兰以为信使耽搁,或是祖母事忙,可一连过了七八日,依旧杳无音信。她开始有些不安。莫非京城出了什么事?是祖母身体不适?还是家中有什么变故?她想起秋闱,想起离京前父亲和兄长偶尔凝重的神色,想起荷花宴上听到的关于北境的零星传闻……心不由得一点点揪紧。

这一日午后,明兰正与淑兰在房中下棋,小桃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发白:“姑娘!姑娘!不好了!外头……外头乱起来了!”

“乱什么?”淑兰手里的棋子“啪”地掉在棋盘上。

“说是……说是北边打起来了!蛮子打过了荆谭关,朝廷吃了败仗,溃兵往南边逃,有些流窜到咱们宥阳附近了!城里头人心惶惶,好多铺子都关门了,粮价一下涨了好几倍!知县老爷已经下令关了城门,许进不许出,还要各家出丁壮协助守城呢!”小桃急得语无伦次。

明兰心头猛地一沉,霍然站起。最坏的情况,竟然真的发生了!而且战火,已经烧到了宥阳附近!

淑兰也吓住了,结结巴巴道:“真、真的打过来了?那……那咱们怎么办?会不会有溃兵闯进来?”

正慌乱间,大老太太身边的丫鬟匆匆赶来:“老太太请六姑娘和四姑娘立刻过去!”

寿安堂正屋里,气氛凝重。大老太太端坐上首,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大伯父盛维(盛纮堂兄,宥阳盛家主事人)也在,眉头紧锁。大伯母李氏和几位婶娘坐在下首,皆是面色惶惶。

见明兰和淑兰进来,大老太太示意她们坐下,沉声道:“外头的情形,你们大概也听说了。北境战事不利,有溃兵南逃,虽未必敢攻打县城,但城外庄子、过往商旅难免遭殃。知县已下令戒严闭城,征集丁壮。咱们盛家是宥阳大族,守土有责,你大伯父已经去衙门商议协防事宜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女眷:“越是这种时候,咱们内宅越不能乱!从今日起,府中大门紧闭,加强巡守。各房约束好下人,无事不得外出,更不许传播谣言,制造恐慌。米粮菜蔬,府中尚有存余,足够支应一段时日。针线房赶制些厚实衣物,以备不时之需。药房也要备足常用药材。各人守好本分,照常度日,便是对家族最大的助力。”

众人齐声应下,只是声音里难免带着颤抖。

大老太太又看向明兰,眼神复杂:“明丫头,你是京城来的,身份不同。如今道路不通,音讯隔绝,你祖母和父母必定忧心如焚。你且安心在府里住着,有伯祖母在,断不会让你受了委屈。只是……外头兵荒马乱,你与京城的联系恐怕要断一阵子了。”

明兰心头发酸,强自镇定道:“孙女明白。一切听凭伯祖母安排。”

接下来的日子,宥阳城如同一张骤然拉紧的弓。城门紧闭,街道上巡逻的兵丁和民壮明显增多,往日热闹的市集变得萧条冷清,偶尔有马车匆匆驶过,也是神色仓皇。入夜后,更是实行宵禁,除了更夫和巡逻队,街上几乎不见人影。各种流言在暗地里滋生蔓延,一会儿说溃兵已到了百里外,一会儿说朝廷派了援军,一会儿又说哪里哪里遭了抢掠,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盛家老宅也进入了战备状态。身强力壮的男仆和家丁编成几队,日夜轮班巡守院墙。女眷们轻易不出二门,连晨昏定省都简化了许多。厨房开始计算着米粮消耗,往日精致的菜肴换成了简单实惠的饭食。明兰和淑兰也不再去园子里玩耍,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各自房中,或是聚在一起做些针线,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

明兰的心始终悬着。她担心京城的家人,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好,北境的战事到底有多严重?她也担心宥阳的安危,万一溃兵真的闯进城来……她不敢深想。偶尔夜深人静,她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声响,每次都让她心悸良久。

贺家那边也断了走动。这种时候,谁也不敢轻易出门。只是隔了两日,贺老夫人悄悄打发了一个极可靠的老仆,从角门递进来一个包袱,里面是几包配好的、防治时疫和外伤的药材,还有一小盒安神的香丸,另有一封给大老太太的短笺,问候平安。大老太太看了,叹息一声,对明兰道:“贺家有心了。这个时候,还能想着咱们。”

明兰抚摸着那些药材,心中五味杂陈。乱世之中,这点滴的关怀,显得格外珍贵。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爬行。九月上旬,终于有相对确切的消息传来——朝廷援军已至北境,稳住了防线,溃散的乱兵大部分已被剿灭或收编,只有极少数小股流寇还在逃窜,但已难成气候。宥阳附近的警报暂时解除,城门虽未大开,但已允许持有路引、核实身份的商旅有限出入。

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终于松动了一些。盛府上下都松了口气。然而,与京城的通信,依旧艰难。道路虽通,但沿途驿站多有损毁,信使往来极不安全,速度也慢。明兰发出的信石沉大海,京城方面的消息也寥寥无几。

直到九月十五这天,一个风尘仆仆、满面憔悴的盛家仆人,持着盛纮的亲笔信和路引,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敲开了宥阳盛家老宅的大门。

消息传来时,明兰正在房中临帖,试图用练字来平复心绪。小桃几乎是跌跌撞撞跑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姑娘!姑娘!京城来人了!是老爷派来的!带了信!”

明兰手一抖,一滴浓墨滴在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团黑晕。她顾不得许多,丢下笔就往外跑。

来人是盛纮身边一个极得力的老管事,姓周,明兰是认得的。周管事见到明兰,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老泪纵横:“六姑娘!老奴……老奴可算见到您了!老爷、老太太、太太……让老奴务必平安见到姑娘!”

明兰眼眶一热,连忙让人扶起周管事,请他坐下说话。周管事哪里肯坐,只站着,将京中的情形一一道来。

原来,北境荆谭之乱,初时确有小挫,蛮族趁秋高马肥,纠结了数个部落,发动了数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南侵,一度突破了外围防线。朝廷反应迅速,急调附近兵马驰援,又任命了新的统帅,鏖战近月,终将蛮族击退,收复失地,眼下战事已基本平息,朝廷正在善后。

“咱们府上一切都好。”周管事抹了把泪,“老爷和大爷在朝中忙碌,但并未受直接冲击。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三少爷秋闱……未能得中。”

明兰心中一叹,这消息她早有预感,此刻听来,仍是替三哥哥惋惜。

“老太太和太太都挂念姑娘,得知宥阳也曾告急,日夜悬心。如今道路稍通,老爷立刻派了老奴前来,一是报平安,二是接姑娘回京。”周管事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厚的油布包裹,层层打开,最里面是几封信,“这是老太太、老爷、太太,还有……二姑娘给您的亲笔信。”

明兰颤抖着手接过信。先拆开祖母的。祖母的字迹依旧端庄,只是墨色似乎不如往日均匀,显是心绪不宁所致。信中先报了平安,详细说了京中情况,北境战事已平,让她勿忧。又问她在宥阳可受惊吓,饮食起居如何,嘱咐她务必保重身体,听从伯祖母安排。最后提到,已派周管事来接,待道路更稳妥些便启程回京,家中一切已为她安排妥当,望她早日归家。字里行间,是强自压抑的担忧与深切的思念。

父亲和母亲的信则简短些,多是叮嘱安危,告知家中近况,催促归期。

最后,是仪兰的信。信封上是她清秀中带着风骨的字迹。明兰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很长。仪兰先详细说了京中局势,盛家在此次风波中的处境——虽有惊无险,但也让父亲和兄长更加谨慎勤勉。她提到了长枫落榜后的低落和林姨娘的哭闹,也提到了如兰和墨兰的近况。

关于墨兰,仪兰写得颇多。“……四妹妹经此一事,似乎沉静了不少。三哥哥秋闱失利,家中气氛低迷,四妹妹未像往日那般只沉浸于诗书妆容,反而时常去母亲和大嫂房中请安,陪着说话,偶尔也去探望三哥哥,虽不多言,但送些自己抄写的经文字帖或清淡汤水。前几日,母亲因外头流言和家中事务烦心,略有不适,四妹妹竟默默在母亲房外的小佛堂里跪诵了半日经文。母亲知晓后,虽未多说,但神色缓和许多。祖母私下与我言,四妹妹心性,较之从前,似有进益。乱世风雨,或许也能催人早熟……”

看到这里,明兰怔了怔。墨兰姐姐……竟然有了这样的变化?那个一向心高气傲、只在意才学容貌的四姐姐,也开始懂得体谅家人,默默分担了吗?她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仪兰在信末,才以平静却郑重的口吻,提到了宥阳,提到了贺家。“……闻听宥阳亦曾受兵灾之惊,妹必受煎熬,姐心实愧,未能护妹周全。祖母与父母皆牵挂不已,归期已定,万望珍重,平安归来。至于宥阳人事……祖母已有明示:吾家女儿,婚姻大事,当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需合乎门第,顺乎时势。贺家仁善,然非良配。妹慧质兰心,当有更广阔天地。此话出自祖母之口,姐亦深以为然。望妹勿忧勿虑,一切待回京后,从长计议。”

“非良配”……“当有更广阔天地”……

祖母的态度,明确而坚决。仪兰的转述,也清晰表达了支持。明兰捏着信纸,久久不语。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咚”一声落了地,却不是轻松的释然,而是一种混合着失落、了然、以及一丝隐秘解脱的复杂情绪。果然……是这样。她与贺弘文,与宥阳这片安宁的土地,终究只是生命里一段温暖的插曲,而非归宿。

她想起贺弘文清澈的眼睛,想起他沉稳的话语,想起荷塘小舟上那片刻的静谧与安心……心头掠过一丝细微的疼痛,但很快被更强大的理智与对家族归属的渴望压了下去。她是盛明兰,是京城盛家的女儿。她的根,她的未来,终究在北方那座繁华又复杂的城池里。

“姑娘?”小桃担忧地看着她。

明兰缓缓将信折好,收入怀中。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周管事一路辛苦,先去歇息吧。回京之事,还需与伯祖母和大伯父商议,看何时启程最为稳妥。”

周管事见明兰如此镇定,心中稍安,应声退下。

明兰独自走到窗边。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庭院里的海棠树叶边缘已开始泛黄,在风中飒飒作响。宥阳的秋天,真美。可惜,她快要离开了。

她知道,回到京城,等待她的将是另一种生活。有祖母的慈爱,有父母的期许,有姐妹的相伴,也可能有新的、未知的挑战。但那是她的家,是她必须回去,也必须面对的地方。

而宥阳,贺家,荷塘,晚风……都将成为记忆里一幅淡雅悠远的水墨画,珍藏在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或许偶尔想起,会有怅惘,但不会后悔。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转身开始收拾行装。京城,祖母,父亲母亲,姐姐们……她就要回去了。在这动荡的秋日之后,盛家六姑娘盛明兰,将带着宥阳的阳光与风霜,重新踏入那座熟悉的、承载着家族荣耀与未来的府邸。而新的故事,也将在那里,继续展开。
鲜花(0) 鸡蛋(0)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10Rank: 10Rank: 10

签到天数: 413 天

[LV.9]以坛为家II

金币
4940 枚
威望
0 点
好评
0 点
爱心值
0 点
钻石
0 颗
贡献值
0 点
帖子
89
精华
0
鲜花(0) 鸡蛋(0)
36#
发表于 2026-1-18 20:13:53 来自手机 |只看该作者
第三十六章
九月下旬的京城,暑气早已消退得干干净净。天空是那种极高远的、水洗过般的湛蓝,偶尔飘过几缕纤云。风是干爽的,带着初秋特有的、植物将枯未枯的清气,吹过屋脊廊檐,带走夏日最后一丝粘腻。庭院里的梧桐和银杏,叶子边缘已悄悄染上浅淡的金黄,在午后明亮的阳光里,闪烁着细碎的光。

定国昭毅郡主府,终于在秋光潋滟中,迎来了它的主人。

乔迁之礼低调而郑重。没有大肆宴客,只在府中设了小宴,请了盛家全家并几位至亲好友。饶是如此,内廷司礼监、将作监、乃至皇后宫中,都派了有头脸的太监女官前来道贺,送上贺仪。府邸坐落在澄清坊最好的地段,五进的规制,庭院深深,楼阁精雅。一应装饰陈设,既有皇家赐下的威严气象,也兼顾了起居的舒适与雅致。花园里引了活水,叠了假山,移植了名贵花木,此时秋菊初绽,丹桂飘香,景致极好。

仪兰站在正院“撷芳堂”的廊下,看着庭院中忙碌有序的宫人仆役。她今日穿着郡主规制的常服,浅紫色的云纹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象征身份的七翟冠,虽未施浓妆,但通身的气度,已与昔日盛家二姑娘迥然不同。沉静依旧,却多了份不容忽视的威仪,那是身份与经历共同镌刻下的印记。

丹橘和绿枝如今已是她身边得力的女官,穿着统一的青色宫装,行事愈发稳重干练。采月管着库房,秦桑照料饮食,各有职司。府中还有内廷派来的掌宫令女官、典籍、宫女、宦官、杂役林林总总数十人,规制俨然。

“郡主,老太太、老爷、太太和大奶奶的车驾已经到二门了。”绿枝轻声禀报。

仪兰收敛心神,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快请。”她亲自迎了出去。

盛老太太在王氏和海氏的搀扶下下了车,抬头望着眼前气象恢宏的郡主府门楣,眼中闪过感慨、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盛纮和长柏紧随其后。一家人随着仪兰,穿过重重门禁,往正堂而去。

“好,好。”盛老太太一路看着,频频点头,“这府邸建得气派,又不失雅致,可见内廷是用了心的。仪儿,你住在这里,祖母也就放心了。”

王氏更是看得眼花缭乱,又是欢喜又是敬畏,拉着仪兰的手不住地说:“我的儿,这真是……真是天家的恩典!你日后便是这府里的正经主子了,万事都要自己拿主意,可要仔细些。”

仪兰温声道:“祖母、母亲放心,孙女定当谨慎。”

在正堂落座,奉上香茶。盛纮环视四周,见陈设井井有条,下人进退有度,心中也安定不少。长柏神色如常,只与仪兰简单交谈了几句府中琐事,便与父亲说起朝政——北境虽平,但善后事宜千头万绪,粮草抚恤、边军整饬、对蛮族的后续策略,朝堂上争论不休。盛纮如今是御史,奏章写得越发勤勉谨慎。

不多时,如兰和墨兰也到了。如兰一进府门就忍不住“哇”了一声,待到了正堂,更是东张西望,满眼新奇,拉着仪兰问东问西。墨兰则安静许多,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颜色素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并两朵小小的珠花,脸上薄施脂粉,眉宇间少了些往日的娇矜,多了几分沉静。她规规矩矩地向仪兰行了礼,道了贺,便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长辈们说话,偶尔抬眼打量一下这陌生的、属于姐姐的府邸,眼神里有关切,有好奇,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与自持。

仪兰将墨兰的变化看在眼里。想起自己信中所述,又见眼前真人,果然感觉不同。墨兰似乎真的沉静下来了,不是伪装,而是一种经历家庭变故与外界风雨后,内里的某种成长与沉淀。她心中微动,对这个一向心气颇高的妹妹,倒是生出几分新的看法。

家宴设在后花园的“沁秋轩”。轩外菊圃环绕,桂子飘香。席面是宫中御厨打理,精致却不奢靡,多是时令菜蔬和温补的食材。因着仪兰的身份,宴席的规矩比在盛府时更严整些,但一家人关起门来,倒也其乐融融。

盛老太太看着满堂儿孙,尤其是端坐上首、气度雍容的仪兰,心中感慨万千。这个孙女,是她一手带大的,性子最是沉静内敛,谁能想到,竟有如此造化,挣下这泼天的功劳与尊荣。如今开府建牙,成了真正的皇家郡主,往后的路,是更宽阔了,却也注定更加不易。她饮了一口温热的菊花酒,对仪兰道:“仪儿,如今你有了自己的府邸,便是真正立住了。往后,盛家是你的娘家,更是你的后盾。但郡主府有郡主府的规矩体统,你行事需更加周全,既不能堕了天家颜面,也不能忘了根本。”

仪兰起身,恭敬道:“祖母教诲,孙女铭记在心。盛家生养之恩,孙女永世不忘。郡主府与盛家,血脉相连,荣辱与共。”

这话说得恳切,盛纮和王氏听了,心中都熨帖得很。长柏也微微颔首。

宴席过半,话题渐渐轻松。如兰叽叽喳喳说着近日京中的趣闻,又缠着问郡主府哪里最好玩。墨兰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轻柔。气氛正融洽时,外头有宫女进来,在绿枝耳边低语几句。绿枝走到仪兰身边,禀道:“郡主,门房来报,齐国公府派人送来贺仪,齐……齐公子亲自来了,此刻正在前厅等候。”

席间静了一瞬。齐衡亲自来送乔迁贺礼,于礼数上自然周到,但也透着一份亲近。

盛老太太看向仪兰。仪兰神色不变,只道:“请齐公子稍候,我即刻便去。”又对家人道,“祖母,父亲,母亲,你们先用着,我去去就回。”

“去吧。”盛老太太点点头。

仪兰起身,带着丹橘和绿枝往前厅去。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与齐衡的婚事虽已定下,纳征已过,但国丧、战事接连而来,婚期一直未定,两人见面次数不多,每次皆是守着规矩礼数,如同最熟悉的陌生人。但那份基于共同经历(宫变前后)和书信往来的、微妙的默契与了解,却在缓慢滋生。她知道他如今在翰林院潜心向学,稳重持重;他也知她打理郡主府、学习礼仪典章的勤勉与不易。未来夫妻,或许便是这般,先有敬重与了解,再慢慢滋长出情谊。

前厅里,齐衡负手而立,看着壁上悬挂的一幅山水图。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比之去年初见时,眉宇间少了几分少年意气的跳脱,多了些官场历练后的沉稳内敛。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郡主。”他拱手行礼,目光平静地落在仪兰身上,看到她一身郡主冠服,气度俨然,眼中并无讶异,只有一种了然与欣赏。

“齐公子不必多礼。”仪兰还礼,请他上座,“劳你亲自走一趟。”

齐衡依言坐下,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长匣:“得知郡主今日乔迁,家母特命我送来贺仪。这是一幅前朝名家的《秋山访友图》,笔意高古,聊作庆贺,望郡主不弃。”

仪兰示意丹橘接过,微笑道:“多谢老夫人和齐公子厚意。请代我向老夫人问安。”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问候彼此家中长辈安好,谈论近日天气景致,以及……北境战事平息后的朝局动向。齐衡在翰林院消息灵通,言语间透露出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细节,比如陛下对善后事宜的重视,对边将的赏罚,以及朝中对未来边策的争议。仪兰安静听着,偶尔询问一两句,见解虽不深入,却总能点到关键,显示出她并非全然不通外事。

“郡主于京郊的皇庄,听闻今岁收成不错?”齐衡忽然问道。

仪兰点点头:“托陛下洪福,风调雨顺,庄头报上来的数目,确比往年略丰。只是如今北境刚平,粮秣为要,我已吩咐将多余产出的一大部分,平价售与官仓,以备不时之需。”

齐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郡主思虑周全,顾念大局,实乃百姓之福。”他顿了顿,又道,“家母前日还提起,说郡主府初立,千头万绪,若有需要帮忙或指点之处,齐家愿尽绵薄之力。”

这话说得委婉,却透露出齐家对未来儿媳的支持与接纳。仪兰心中微暖,道:“多谢老夫人挂怀。府中诸事,内廷与盛家都帮衬着,尚算顺利。日后若有疑难,少不得要叨扰。”

话已至此,彼此心意皆明。齐衡不便久留,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仪兰亲自送至二门。

回到沁秋轩,家宴已近尾声。众人见她回来,神色如常,便也不再多问。只如兰偷偷朝她眨了眨眼,被王氏瞪了一眼,才吐吐舌头老实坐好。

宴罢,送走盛家众人,已是月上中天。郡主府终于安静下来。仪兰卸去沉重的冠服,换上家常的浅杏色寝衣,坐在寝殿窗下的暖炕上。丹橘端来安神的红枣桂圆茶,绿枝轻轻打着扇。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庭院里新栽的菊花上,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又一下,悠长而清晰。

仪兰慢慢喝着茶,思绪有些飘远。今日乔迁,算是她人生中又一个重要的节点。从此,她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天地,也背负起更重的责任。盛家是她的根,郡主府是她立身的枝干。齐家是未来的姻亲,是另一重需要经营的关系。朝堂风云,边关战火,虽未直接波及她,但无形的涟漪,总会荡漾到她所处的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

她想起明兰。算算日子,明兰应该已经接到京城的信,或许已在准备回程。宥阳那段插曲,不知在她心中留下了怎样的印记。还有墨兰的变化,如兰的天真,长枫的失意,长柏的沉稳,父亲的勤勉,母亲的欢喜与无措,祖母深藏的忧虑与期许……盛家这一大家子,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被命运推着,或主动或被动地前行。

而她,定国昭毅郡主盛仪兰,将站在这新府的屋檐下,以一个新的身份和视角,继续观望,继续前行。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至少此刻,月色温柔,府邸安宁,手中茶水温热,身边有人忠心相伴。这便够了。

她放下茶盏,对丹橘和绿枝道:“不早了,你们也去歇着吧。明日……还有不少事要打理。”

“是,郡主。”两人轻声应了,吹熄了多余的灯烛,只留床边一盏小小的羊角灯,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陷入静谧。仪兰躺在柔软的被衾间,闻着帐中淡淡的、安神的苏合香气,缓缓闭上了眼睛。郡主府的第一夜,在秋虫细微的鸣叫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中,安然度过。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官道上,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正朝着京城的方向,在清冷的秋月下,疾驰而来。车内,盛明兰靠着车壁,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宥阳伯祖母和姐妹们送的土仪,还有……贺家老夫人悄悄塞给她的、那包未用完的防蚊安神香药。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田野与树影,心中充满了近乡情怯的忐忑,以及对未知将来的、朦胧的期盼与不安。

京城,盛家,祖母,父亲母亲,姐姐们……还有那位已成为郡主的二姐姐,她就要回来了。在这动荡平息的秋天,盛家的女儿们,将重新聚首。而各自经历过一番风雨洗礼的她们,又将如何面对彼此,面对这个已然有些不同的家,与未来?
鲜花(0) 鸡蛋(0)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10Rank: 10Rank: 10

签到天数: 413 天

[LV.9]以坛为家II

金币
4940 枚
威望
0 点
好评
0 点
爱心值
0 点
钻石
0 颗
贡献值
0 点
帖子
89
精华
0
鲜花(0) 鸡蛋(0)
37#
发表于 2026-1-18 20:16:30 来自手机 |只看该作者
第三十七章
九月末的京城,秋意已浓。晨起时,阶前草叶上凝着细密的白霜,在初升的日头下闪着碎钻似的光,不一会儿就化成了湿漉漉的痕迹。风穿过郡主府庭院里高大的银杏和梧桐,带下几片早早黄透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在清扫得光洁如镜的青石板上,沙沙作响。

仪兰起身的时辰比在盛府时略晚些,却依然保持着规律的作息。丹橘和绿枝领着几个小宫女进来,伺候她梳洗更衣。今日无需进宫或见外客,她便选了身家常的浅樱草色缠枝莲纹杭绸褙子,配月白色百褶裙,头发松松绾了个堕马髻,斜插一支点翠蜻蜓簪并两朵小小的珍珠绢花,腕上一对羊脂玉镯,通身素净雅致,又不失郡主的贵气。

用过早膳,照例先在撷芳堂的书房里处理些府中事务。掌宫令女官姓方,约莫四十许人,面容端正,眼神清亮,原是宫中尚仪局的老人,规矩极严,办事却利落通透。她将一沓册子呈上,条理清晰地回禀:昨日采买开销,各院器物损耗补充,花园花木过冬养护事宜,庄子上送来新米和山货的入库单子,以及几位有品级的女官、宦官本月份例的发放记录。

仪兰仔细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关键处,并无错漏,便点头允了。又拿起另一份礼单,是昨日几家王府、公主府送来的秋礼回礼单子,需她过目定夺回礼的厚薄。她仔细看了,提笔略作增减,吩咐方尚宫照此办理。

“郡主,”方尚宫收起礼单,又道,“盛府那边今早递了话过来,说六姑娘的车驾已过通州,最迟明日下午便能抵京。”

仪兰笔下微顿,抬起头,眼中泛起真切的笑意:“总算要回来了。路上可还平安?”

“说是平安的,跟着的人多,周管事又老成,只是路上因前些时日兵乱,有些路段不太平,耽搁了几日。”

“平安就好。”仪兰放下笔,“六妹妹的院子可都收拾妥当了?被褥用具都要用新的,熏笼也提前点起来,去去潮气。小厨房备些她爱吃的清淡菜式,这一路风尘,怕是吃不好。”

“都已按郡主的吩咐准备下了。”方尚宫应道,“老太太那边也早遣人来说过,一应都安排得妥当。”

仪兰点点头。明兰回来,家里便又热闹些。这丫头在宥阳经历了战乱惊吓,又隐约经历了情愫萌芽与被家族意志切断的过程,不知心境如何。她这个做姐姐的,需得好好宽慰开解才是。

处理完这些庶务,已近午时。仪兰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肩颈,走到窗边。窗外庭院里,几个小宦官正拿着长竹竿,小心地将枝头已干枯的、可能砸落伤人的断枝清理下来。阳光透过疏朗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一切都井然有序,带着初立府邸特有的、略显清寂的生机。

午膳后小憩片刻,便有客至。来的竟是墨兰,只带了贴身丫鬟露种。

“二姐姐。”墨兰进了撷芳堂的花厅,规规矩矩地行礼。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夹袄,下系着浅碧色的裙子,妆容清淡,眉目间那股子挥之不去的书卷气依旧,却似乎沉淀了许多,少了些尖锐,多了些柔和的静气。

“四妹妹来了,快坐。”仪兰有些意外,却也高兴,亲自起身拉了她的手坐下,“怎么想起今日过来?可用过午膳了?”

“用过了。”墨兰坐下,接过丹橘奉上的茶,捧在手里暖着,“母亲和大嫂在忙着预备六妹妹回来的一应琐事,我想着二姐姐府里初立,或许也需帮手,或是……姐妹间说说话,便过来了。没打扰二姐姐吧?”

“怎么会?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仪兰笑道,“府里事情是杂些,不过有方尚宫她们帮衬着,倒也还应付得来。你来了正好,陪我看看库房里新收上来的几匹料子,说是南边新贡的‘软烟罗’,轻薄透气,颜色也雅,给你和五妹妹、六妹妹做几身里衣或夏衫倒是极好。”

墨兰点点头,跟着仪兰去了库房。路上,她轻声问道:“二姐姐,六妹妹在宥阳……可吃了苦头?听说那边也曾闭城戒严,她定然吓坏了吧?”

仪兰看了她一眼,见她眼中确有担忧,便温声道:“信上是说受了些惊吓,但伯祖母一家护得紧,并未真遭什么险。只是道路不通,音讯隔绝,她独自在那边,心里定然是怕的。如今平安回来,便是万幸。”

墨兰沉默片刻,低声道:“六妹妹性子静,心里却是有主意的。经此一事,怕是……又长大些了。”她这话说得有些怅然,不知是在说明兰,还是说她自己。

看过料子,又挑了几样时新花样的锦缎,预备给姐妹们做秋冬的外裳。回到花厅,姐妹俩对坐着喝茶吃点心。仪兰发现,墨兰话虽不多,但偶尔说起诗词典故,或是品评衣料花色,见解依旧不俗,只是不再像从前那般,总带着几分非要压人一头的争强好胜,而是平心静气地探讨,甚至能虚心听取仪兰的意见。

“前些日子,我闲着无事,将父亲书房里那套《昭明文选》又细读了一遍。”墨兰轻轻搅动着杯中的茶叶,“从前只觉辞藻华美,如今再看,其中不少篇章,关乎家国民生,气韵沉雄,非闭门造车者可为之。可见读书,不能只读风花雪月。”

仪兰有些惊讶,随即点头赞同:“四妹妹说得是。经了事,再回头看文字,体会自是不同。”她顿了顿,问道,“三哥哥近日……可好些了?”

提到长枫,墨兰神色暗了暗:“还是那般,关在院子里不肯多见人。林姨娘日夜守着,劝也劝不听。父亲前日去看他,似乎谈得不甚愉快。母亲也是忧心,却不好多说。”她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三哥哥心气高,此次落榜,打击实在不小。只盼他能早日想开,振作起来。”

这话里透着对兄长的真心关怀,以及对家族现状的忧虑,全然不似从前那个只关心自己才学容貌的墨兰。仪兰心中感慨,温言道:“科举之路本就艰难,一次挫折不算什么。有三妹妹时常去宽慰,有家人关心,三哥哥总会明白的。”

墨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望着窗外一株叶子半黄半绿的芭蕉出神。

坐了一个多时辰,墨兰便起身告辞,说还要回去帮母亲核对明日接明兰回府的菜单。仪兰让绿枝包了好几样宫中新赐的糕点和两匹方才看中的料子给她带回去。

送走墨兰,仪兰独自在花厅里又坐了一会儿。墨兰的变化,比她信中感知的更为真切。这个妹妹,似乎在家族的波折与外部风雨的冲击下,悄然完成了一场蜕变。从只关注自身风雅,到开始体察家人,关心家事,甚至有了些沉静坚韧的气度。这或许是坏事催生出的好结果。

她想起明兰,想起如兰。如兰依旧天真烂漫,不知愁滋味,但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母亲似乎已开始在相看人家。明兰此番归来,想必也会被正式提上日程。盛家的女儿们,正在一个个长大,即将走向各自不同的人生轨迹。

而她,作为长姐,作为郡主,似乎有责任,也有能力,为她们铺一铺路,挡一挡风。至少,在她们迷茫或无助时,能给一个可以依靠和倾诉的地方。

次日午后,仪兰处理完府中几件紧要事务,便吩咐备车回盛府。明兰今日抵家,她这做姐姐的,自然要回去迎一迎。

盛府今日一扫前些时日的沉闷,上下都透着一股忙乱而喜庆的气氛。王氏指挥着丫鬟婆子们洒扫庭除,更换门帘窗纱,小厨房里飘出炖煮食物的浓郁香气。海氏带着人检查明兰院子的布置,连角落里都擦拭得一尘不染。如兰最是兴奋,在二门里转来转去,时不时派小厮去门口张望。

盛老太太端坐寿安堂正屋,手里捻着佛珠,看似平静,眼神却不时飘向门口。盛纮今日也特意早些下衙回府。长柏面色如常,但眼底也有一丝放松。长枫依旧未露面。

仪兰到时,众人都已聚在寿安堂。见她进来,如兰第一个扑过来:“二姐姐!你可来了!六妹妹怎么还没到呀?不是说最迟下午吗?”

“许是路上有些耽搁,再等等。”仪兰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上前给祖母和父母请安。

又等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外头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欢喜的通报:“回来了!六姑娘回来了!车驾已到门口了!”

寿安堂内众人精神一振。盛老太太忍不住站了起来,王氏也忙扶着她往外走。众人皆迎至二门内。

不多时,只见一个穿着浅青色棉布衣裙、风尘仆仆的少女,在周管事和小桃的搀扶下,脚步有些虚浮却急切地走了进来。正是明兰。她瘦了些,也黑了些,但一双眼睛却比离京时更加明亮清澈,顾盼间少了些怯生生的稚气,多了几分经事后的沉静与坚韧。

一眼看到廊下等候的至亲,明兰眼圈瞬间就红了,挣开搀扶,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盛老太太和盛纮、王氏面前,未语泪先流:“祖母!父亲!母亲!不孝女明兰……回来了!”

这一声,带着千里归家的委屈、后怕、思念与终于踏实的安心,让在场所有人都鼻尖发酸。王氏早已忍不住,哭出声来,弯腰去拉女儿。盛老太太也是老泪纵横,连声道:“好孩子,快起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盛纮别过脸去,悄悄拭了拭眼角。长柏上前,温声道:“六妹妹一路辛苦,快起来说话。”

如兰和墨兰也围了上去,又是哭又是笑。仪兰站在稍后些的地方,看着这一幕亲人重逢的悲喜场景,心头暖流涌动,眼眶也有些湿润。她等到明兰被众人扶起,与姐妹们都见过礼,情绪稍定,才走上前,轻轻握住了明兰冰凉的手。

“六妹妹,受苦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关切。

明兰抬起泪眼,看着眼前气度雍容、目光温煦的二姐姐,心中那最后一丝在宥阳滋生的疏离与彷徨,仿佛瞬间被这熟悉的温暖驱散。她反手紧紧握住仪兰的手,哽咽着叫了一声:“二姐姐……”

千言万语,似乎都在这紧紧相握的手与一声呼唤中了。

众人簇拥着明兰回到寿安堂正屋。热水、热茶、干净的帕子早已备好。明兰草草擦了脸,喝了口热茶,缓过气来,才开始断断续续讲述路上的艰辛,宥阳的经历,当然,略去了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和与贺家相关的隐秘情愫,只拣能说的说。说到闭城戒严时的惶恐,说到收到京城家书时的激动,说到归途的颠簸与对家人的思念,众人听得唏嘘不已。

盛老太太将她搂在怀里,心疼地摩挲着她的头发:“我的明儿,真是受苦了。往后就在祖母身边,哪儿也不去了。”

明兰依偎在祖母怀中,感受着这久违的温暖与安全,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几乎要睡过去。

晚膳是丰盛的家宴,为明兰接风洗尘。席间,如兰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明兰打起精神一一回答。墨兰偶尔问一两句宥阳的风土人情,态度温和。长柏也问了伯父伯母安好。气氛融洽温馨,仿佛又回到了明兰离京之前。

只是,细看之下,终究有些不同。明兰的眼神更沉静了,举止间多了些不易察觉的谨慎。墨兰的话虽不多,却总能适时接上,显得比往日更体贴周全。如兰依旧活泼,却也开始留意姐姐们的谈话。而仪兰,则更多了几分观察与守护的姿态。

家宴散后,明兰被送回自己院子休息。她确实累极了,几乎是沾枕即眠。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格外安心。梦中再无溃兵与流言,只有盛府熟悉的屋檐,和家人温暖的笑脸。

而仪兰,在夜色中乘车返回郡主府。马车轱辘碾过寂静的街道,月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明兰平安归来,盛家姐妹重新齐聚,这让她心中踏实了许多。然而,她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依旧存在。长枫的心结,几个妹妹日渐长大的心事,朝堂未定的余波,还有她自己这郡主身份带来的荣耀与责任……都需要她,和这个家,一步步去面对,去化解。

但至少此刻,家人团圆,姐妹和睦。这深秋的夜里,便有了足以抵御一切寒意的暖意。她微微挑起车帘,望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满月,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盛家的故事,还很长。
鲜花(0) 鸡蛋(0)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10Rank: 10Rank: 10

签到天数: 413 天

[LV.9]以坛为家II

金币
4940 枚
威望
0 点
好评
0 点
爱心值
0 点
钻石
0 颗
贡献值
0 点
帖子
89
精华
0
鲜花(0) 鸡蛋(0)
38#
发表于 2026-1-18 20:18:33 来自手机 |只看该作者
第三十八章
九月的最后一日,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秋雨。雨丝细密绵长,从灰蒙蒙的天空斜斜飘下,洗净了连日来的浮尘,也给干爽的空气里添了几分湿漉漉的凉意。庭院里,那几株金桂被雨水一打,香气非但不减,反而更加馥郁清冽,丝丝缕缕钻进窗棂,混着书页墨香和暖笼里炭火的微温,酿成一种独属于深宅秋日的静谧气息。

明兰归家已三日,那股长途跋涉的疲惫与初归时的激动渐渐沉淀下去,生活重又步入正轨。晨起给祖母、父母请安,陪着说会儿话,回自己院里看看书,做做针线,或是与如兰、墨兰凑在一处闲聊。宥阳的经历,如同被雨水冲刷过的远山,轮廓仍在,细节却已模糊,只留下心头一份沉甸甸的、不同于往日的分量。她绝口不提贺家,不提那些朦胧的心事与戛然而止的怅惘,只将那份早熟的通透与安然,悄然融入日常的言行举止里。偶尔独处时,她会拿出宥阳带来的、那包贺老夫人给的安神香,并不点燃,只是凑在鼻尖轻轻嗅着那淡淡的药草清香,眼神有片刻的恍惚,随即又恢复清明,仔细收好。

这日午后,雨势稍歇,天色依旧阴沉。王氏院里的丫鬟来请,说是太太请四姑娘、五姑娘、六姑娘过去说话。

明兰换了身杏子黄的夹袄,跟着如兰、墨兰一同去了王氏的正房。一进屋,便觉暖香扑面,王氏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与海氏低声说着什么。炕几上摆着几碟新炒的瓜子和蜜饯,并一壶滚烫的杏仁茶。

“母亲,大嫂。”姐妹三个上前行礼。

“快过来坐,喝口热的驱驱寒。”王氏放下册子,脸上带着笑意,只是那笑意底下,似乎藏着些思量。她先问了明兰这几日歇得可好,饮食可还习惯,又叮嘱如兰莫要总去吵六妹妹休息,最后目光落在墨兰身上,顿了顿,才道:“墨儿,你今年……也十五了吧?”

墨兰正端了杯杏仁茶,闻言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放下茶盏,垂眸应道:“是,母亲,腊月里便满十五了。”

王氏点点头,语气放得更和缓些:“姑娘家到了这个年纪,便该正经议亲了。前些时候家里事多,你三哥哥又……如今总算安稳些,你父亲和我也该为你操心了。”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如兰眨巴着眼,好奇地看看母亲,又看看四姐姐。明兰低头捧着茶盏,热气氤氲了她低垂的眼睫。海氏神色如常,只静静听着。

墨兰抬起眼,脸上并无羞怯,也无往日的急切,只平静地看着王氏:“女儿的婚事,但凭父亲母亲做主。”

王氏对她的反应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满意,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你能这么想就好。咱们这样的人家,结亲首要看门第家风,其次才是人品才学。你父亲如今是正四品御史,你二姐姐又是郡主,咱们家的门楣比往日更亮堂些,你的亲事,自然也要往高了寻。”

她说着,拿起炕几上那本册子,递给墨兰:“这里头是近日几家有意向的人家,我与你父亲粗略看了看。有诚毅伯府的庶三子,今年十七,已在国子监读书;有光禄寺少卿陈大人的嫡次子,十八,刚中了举人;还有襄阳侯府的旁支一位嫡子,年岁相当,正在准备下次春闱……家世都还算相当,你瞧瞧,可有什么想法?”

墨兰接过册子,并未立刻翻看,只轻声道:“母亲和父亲觉得好,便是好的。女儿见识浅薄,不敢妄言。只是……”她略作迟疑,“女儿想着,婚姻之事,关乎一生,总需性情相投,方得长久。若有可能,还望父亲母亲能多加考量对方人品心性。”

这话说得委婉,却透露出与从前只重门第才名不同的想法。王氏看了她一眼,笑道:“这是自然。我和你父亲岂会随意将你许人?总要细细打听,相看明白的。你放心,必为你寻一门妥帖的亲事。”

墨兰这才低头,慢慢翻看起那册子来。指尖划过那些陌生的名字与家世背景,心中并无太多波澜。经历了长枫落榜的打击,目睹了家族在风波中的沉浮,又隐约知晓了明兰在宥阳那桩未成的缘分,她对于“婚事”二字,有了更现实也更复杂的认知。门第固然重要,可夫君的人品、性情、乃至他背后的家庭是否和睦,似乎都变得具体而紧要起来。那些诗书里的才子佳人、风花雪月,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脆弱。

她不再幻想凭借才学攀上怎样的高枝,只求一个安稳实在的归宿,一个能让她继续读书习字、安静度日,或许……也能在必要时为娘家出一分力的去处。这个念头在她心中盘旋,让她面对这本关乎自己未来的册子时,比预想中要平静得多。

正说着话,外头丫鬟笑着通报:“太太,大姑娘回来了!”

话音未落,帘子一挑,一个穿着海棠红遍地金褙子、外罩银鼠皮坎肩的少妇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丫鬟。正是出嫁多年的华兰。

“母亲!大嫂!”华兰先向王氏和海氏见了礼,又转身看向三个妹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四妹妹、五妹妹、六妹妹!可是有些日子没见齐整了!”她目光在明兰脸上停了停,上前拉住她的手,细细端详,“六妹妹可算回来了!瞧着清减了些,可是路上辛苦?在宥阳没受委屈吧?”

华兰出嫁早,如今已是二十出头,做了母亲的人,身量比做姑娘时丰腴了些,眉眼间的爽利明快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当家主母的干练与从容。她嫁的是忠勤伯府次子袁文绍,虽非长子不能承爵,但袁文绍自身勤勉,在五城兵马司任职,夫妻和睦,已育有一女,在伯爵府里也站稳了脚跟。

明兰见到长姐,心头一暖,摇头笑道:“大姐姐,我没事,一切都好。劳你挂心了。”

如兰已扑过来挽住华兰的胳膊:“大姐姐!你怎么才回来!我们都想你了!给小外甥女带什么好玩的了?”

华兰笑着点了点如兰的额头:“就你惦记着玩!带了,少不了你的。”又对王氏道,“母亲,我听说六妹妹回来,紧赶着就过来了。正好庄子上送了些新收的栗子和山核桃,我带了些来,给妹妹们尝个新鲜。还有几匹时新的料子,颜色鲜亮,给如兰、明兰做冬衣正好。墨兰性子静,我另挑了两匹素雅些的云锦。”

王氏见长女回来,且事事想得周到,心中高兴,连声道:“快坐下说话!一路冷了吧?喝口热茶暖暖。”

华兰在炕边坐下,丫鬟奉上热茶。她捧着茶盏,目光扫过妹妹们,最后落在墨兰手边那本册子上,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只笑道:“方才在门外仿佛听到母亲在说四妹妹的婚事?可有中意的人家了?”

王氏笑道:“正看着呢。你来得巧,也帮你四妹妹参谋参谋。”

华兰便凑过去,与王氏、海氏、墨兰一同看那册子,轻声议论着各家情形。她虽出嫁,但对京城各府邸的人事动向比在闺中时了解更多,说起某家公子性情如何,某府婆母是否宽厚,妯娌关系是否复杂,竟比王氏打听来的还要详尽切实些。

“……诚毅伯府那位三公子,我倒是听我们府里三奶奶提起过,说是读书尚可,但性子有些绵软,上头两个嫡出兄长都已成家立业,他又是庶出,日后分家,怕是倚仗不多。”华兰沉吟道,“光禄寺陈大人家风清正,陈夫人也是个和气人,只是他家那位二公子,我仿佛在谁家诗会上见过一面,诗才是有,但言谈间……略显浮夸了些。”

她一番话说下来,利弊分析得清楚明白,既考虑门第,更看重实际。墨兰听得认真,心中对这位出嫁多年的长姐,不由生出几分信服与依赖。

“至于襄阳侯府旁支那位……”华兰顿了顿,看向王氏,“母亲,襄阳侯府虽显赫,但毕竟是旁支,且我隐约听闻,那位公子生母早逝,是继母抚养长大,家中关系……似乎有些微妙。四妹妹若嫁过去,怕是少不得要应付些内宅琐碎。”

王氏闻言,眉头微蹙:“竟是这样?那倒需再仔细打探打探。”

海氏也道:“大妹妹说得在理。结亲是结两姓之好,不止看公子本人,其家宅是否安宁,也是顶要紧的。”

墨兰安静听着,心中那杆秤又清晰了几分。华兰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那些册子上冰冷的文字背后,可能存在的沟壑与荆棘。

说了一会儿,华兰将话题转向明兰,细细问了她在宥阳的起居见闻,听到闭城戒严时,也跟着捏了把汗,末了叹道:“六妹妹此番真是受惊了。好在平安归来。往后便安心在家,有祖母、父亲母亲疼着,有我们姐妹伴着,再不必担惊受怕了。”又对如兰道,“你也是,收收玩心,多陪陪六妹妹,也跟四妹妹学学稳重。”

如兰吐吐舌头,乖巧应了。

姐妹几个说笑一阵,华兰见时辰不早,便要告辞回伯府。临走前,她特意将墨兰叫到一旁,从腕上褪下一只通透莹润的羊脂玉镯,塞到她手里,低声道:“四妹妹,这个你收着。议亲是大事,急不得,也慌不得。多看,多听,心里要有主意。你是盛家的女儿,模样才学都是拔尖的,定能寻到合心意的归宿。若有拿不定主意的,或是听到什么风声,只管打发人告诉我一声,姐姐虽本事不大,总能帮你探听一二。”

墨兰握着那尚带着华兰体温的玉镯,心头一热,眼眶微微发酸。她知道,这是长姐真心的关怀与支持。“多谢大姐姐,我……我省得的。”

华兰拍拍她的手,没再多说,转身向王氏等人辞别,带着丫鬟婆子离去了。

送走华兰,屋内的气氛似乎又不同了些。王氏看着墨兰,语气愈发温和:“你大姐姐说得对,此事急不得。这几家你先心里有个数,我与你父亲再细细打探。总归要为你寻一门四角俱全的好亲事。”

墨兰将册子轻轻放回炕几,起身行礼:“女儿明白,让母亲费心了。”

从王氏院里出来,雨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下了起来。如兰拉着明兰跑在前面,说要回去看她带回来的新花样。墨兰独自撑着伞,慢慢走在后面。冰凉的雨丝偶尔被风吹到脸上,带来清醒的刺痛。

手中的羊脂玉镯温润生光。华兰的话犹在耳边。婚事……这个词,曾经承载了她无数关于才子佳人、锦绣前程的幻想,如今却变得如此具体而现实,带着家族的期许、长姐的关切,以及她自己那份悄然转变的、寻求安稳与价值的心境。

她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际,深吸了一口带着雨水和泥土清香的冷空气。前路或许依旧朦胧,但至少,她不再像从前那般,只凭着一腔孤勇与清高去盲目冲撞了。她会仔细看,耐心等,在父母长辈的掌眼下,为自己,也为盛家,选择一个最稳妥的未来。

雨丝纷飞,打湿了裙摆,她却浑然不觉,只将那玉镯紧紧握在掌心,一步一步,走得平稳而坚定。盛家四姑娘盛墨兰,在这秋雨绵绵的午后,仿佛又完成了一次无声的成长。而她的婚事,也即将在这渐浓的秋意与家族的关切中,缓缓拉开序幕。
鲜花(0) 鸡蛋(0)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10Rank: 10Rank: 10

签到天数: 413 天

[LV.9]以坛为家II

金币
4940 枚
威望
0 点
好评
0 点
爱心值
0 点
钻石
0 颗
贡献值
0 点
帖子
89
精华
0
鲜花(0) 鸡蛋(0)
39#
发表于 2026-1-18 20:26:24 来自手机 |只看该作者
第三十九章
十月的头几日,天气竟又回暖了些。连下了几日的秋雨歇了,日头重新探出云层,虽不如夏日炽烈,却也明晃晃的,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只是风里到底带上了深秋的萧瑟,刮过郡主府庭院里那些叶子已大半变黄的树木时,发出哗啦啦的、干燥的声响。

仪兰晨起后,先在撷芳堂后的暖阁里做了半个时辰的针线。是给盛老太太做的一副护膝,用的是上好的灰鼠皮里子,外头罩着深青色卍字不断头纹的锦缎,针脚细密匀称。祖母年纪大了,膝盖畏寒,往年入冬前她总要亲手做一副。如今虽成了郡主,这份孝心却未变。

绿枝轻手轻脚进来,禀道:“郡主,齐国公府打发人送了些新下的枫露茶和蜜渍桂花来,说是庄子上自产的,给郡主尝个新鲜。送东西的婆子还带了口信,平宁郡主问郡主近日可得空,若得闲,想请郡主过府去赏菊,他们府上暖房里的几盆绿菊和墨菊正开得好。”

仪兰放下针线,接过丹橘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回话给那婆子,就说多谢老夫人想着,我这两日府中无事,后日午后过去叨扰。礼物收下,按例厚赏来人。”

“是。”绿枝应下,又道,“还有,方才盛府那边递了信儿,说大姑娘(华兰)今儿又回府了,陪着老太太说了好一阵子话,这会儿正在太太房里,似乎……是在细说四姑娘婚事那几家的情况。”

仪兰点点头。华兰素来有主见,又嫁入伯府数年,对高门内宅的人情世故比在闺中时通透得多,有她帮着参详,母亲和父亲想必能更周全些。墨兰的婚事,是眼下盛家内宅头一桩要紧事。她这个做姐姐的,虽不便直接插手,却也时时关注着。

用过早膳,方尚宫来回了几件府务,多是例行公事。仪兰处理毕,想起昨日庄子上报来,有一处皇庄的佃户因今夏雨水不匀,收成较往年略差,恳请略减些租子。她仔细看了庄头呈上的账目和当地里正的证言,提笔批了个“准减两成,令其好生整顿沟渠,以备来年”,又吩咐从府中公账里拨些银钱,买些粗布粮食,冬至前给那庄子上的贫户送去。她深知这些皇庄田产是她的根基,也是她的责任,恩威并施,方能长久。

忙完这些,已近午时。仪兰换了身家常的玉色折枝梅纹褙子,吩咐备车回盛府。一来去看看祖母,二来也听听华兰带回了什么消息。

寿安堂里,暖意融融。盛老太太正歪在暖炕上,背后靠着软枕,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怎么看,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叶子已落了大半的石榴树上,似在出神。见仪兰进来,脸上才露出笑容:“仪儿来了?快坐。今儿外头风大,冷不冷?”

“不冷,日头好着呢。”仪兰在炕边绣墩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祖母今日气色不错。方才在看什么书?”

“胡乱翻翻,是明丫头从宥阳带回来的几本杂记,讲些南边的风物。”盛老太太放下书,拉着仪兰的手,“你府里事忙,不必日日过来。我这儿有你母亲和嫂子们照应着,都好。”

“再忙,来看祖母的功夫总是有的。”仪兰笑道,“方才听说大姐姐回来了?”

“嗯,在你们母亲那儿呢。”盛老太太叹了口气,“是为了墨兰的婚事。华儿打听了不少,方才来与我细细说了,那几家……听着各有各的难处。”

仪兰心中微沉:“大姐姐怎么说?”

盛老太太压低了些声音:“诚毅伯府那位庶子,性子太过软弱,且生母早逝,在府里并不得脸,日后怕是立不起来。光禄寺陈家那位二公子,才学是有,但心气浮躁,华儿说曾在诗会上见他与人争执,言语颇有些刻薄,并非宽厚之人。至于襄阳侯府旁支那家……继母当家,上头还有异母兄长,关系复杂,墨兰那性子,若真嫁过去,怕是日子难熬。”

这些,与华兰昨日在王氏房中所说大体一致,只是从祖母口中道出,更添了几分凝重。仪兰沉默片刻,问道:“父亲和母亲的意思呢?”

“你父亲的意思,是再瞧瞧,不急在这一时。盛家如今不同往日,墨儿的婚事,不求攀附多高的门第,但求稳妥安心。”盛老太太看着仪兰,“你母亲……倒是有些属意陈家,觉得是正经官宦清流,公子又有功名在身。华儿和她说了那些,她虽听了,心里怕是还有些犹豫。”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是华兰和王氏过来了。

华兰进门,先给老太太请了安,又笑着对仪兰道:“二妹妹也回来了?正好,我方才还和母亲说起你呢。”

王氏脸上带着些微的疲惫,但精神尚好。众人重新落座。华兰也不绕弯子,直接对仪兰道:“二妹妹,四妹妹的婚事,我这两日又托人细细打听了些。那陈家二公子,恐怕……不止是心气浮躁。我寻了个由头,见了陈夫人一面,言语间试探,听她那意思,似乎对儿媳妇的嫁妆和娘家助力,颇有期待。话虽说得委婉,但那意思……是瞒不了人的。”

王氏脸色变了变:“竟有此事?我原想着陈家门风清正……”

“门风清正不假,但陈大人官位不显,家中子侄又多,开销大,有些心思也是难免。”华兰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四妹妹若嫁过去,嫁妆少了,怕是难讨婆母欢心;多了,又恐被当作摇钱树,日后麻烦不断。且那陈二公子,我听说他房裡已有两个通房丫鬟,是自幼伺候的,颇为得宠。这些,都是要细细掂量的。”

通房丫鬟……王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自己是正头娘子,最是忌讳这些。

仪兰静静听着,心中对华兰的细致与果决又添了几分敬佩。长姐到底是嫁出去多年,见识与手段,已非闺中女子可比。

“那……依你看,这几家都不妥?”王氏有些泄气。

华兰沉吟道:“母亲也别急。京城这么大,合适的人家总是有的。只是需得耐心寻访,细细相看。我瞧着,倒不如先把这几家放一放,再瞧瞧别的。咱们盛家如今有父亲在朝,有二妹妹的体面,四妹妹自身条件也好,不愁寻不到好的。”

盛老太太点点头:“华儿说得是。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宁缺毋滥。墨儿那孩子,近来也沉静懂事了许多,咱们更该为她多费些心思。”

正商议着,外头丫鬟报,四姑娘和五姑娘、六姑娘来请安了。

墨兰、如兰、明兰姐妹三个鱼贯而入。墨兰今日穿了身浅碧色绣缠枝藤萝的夹袄,神色平静,目光沉静,行礼问安一丝不苟。如兰和明兰跟在她身后。

华兰看着墨兰,眼中闪过一丝怜惜,招手让她近前,拉着手温声道:“四妹妹,你的婚事,祖母、父亲母亲,还有我们做姐姐的,都放在心上。方才我们正说着,那几家还需再斟酌。你放心,定会为你寻一门最妥当的亲事。”

墨兰抬眼看了看华兰,又看了看祖母和母亲,最后目光掠过仪兰平静的脸,心中明了她们方才在商议什么。她并未露出失望或急切,只微微屈膝,轻声道:“让祖母、母亲、大姐姐、二姐姐费心了。女儿……不急。”

这话说得坦然,无半分勉强,倒让王氏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觉得自己先前是否太过心急了些。

如兰在一旁插嘴:“就是嘛,四姐姐这么好,还怕找不到好人家?慢慢挑就是了!对吧,六妹妹?”

明兰抿嘴笑了笑,没接话,只安静地站在一旁。

又说了一会儿话,华兰便要告辞回伯府。临走前,她将仪兰叫到一边,低声道:“二妹妹,四妹妹的婚事,恐怕还得你多留心。你如今是郡主,交际的圈子不同,或许能见到些我们见不到的人家。若有合适的,不妨先留意着。”

仪兰点头:“大姐姐放心,我记下了。”

送走华兰,仪兰又在寿安堂陪祖母用了午膳,才起身回郡主府。

马车行驶在午后安静的街道上,仪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墨兰的婚事,像一块小小的石子投入心湖,让她无法完全平静。她理解母亲的焦急,也明白华兰的审慎,更看到墨兰本人那份沉静下的认命与期待。

作为姐姐,尤其是如今有了些身份的姐姐,她似乎应该做些什么。平宁郡主后日的赏菊邀约……或许是个机会。齐国公府交往的,多是勋贵高门,虽未必适合墨兰,但眼界开阔些,总不是坏事。

还有……她忽然想起前两日,宫中一位太妃召她说话时,似乎无意间提起,某位郡王家的世子新近丧偶,正在寻续弦,家世门第倒是极高,只是……她当时未曾留意,此刻想起,却觉得那未必是良配。续弦,又是郡王府,其中的复杂,只怕比襄阳侯府旁支更甚。墨兰那样清高的性子,如何应付得来?

罢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总要先摸清墨兰自己心中到底如何想,父母又究竟属意何种人家。急不得。

回到郡主府,刚换下衣裳,外头便报,工部将作监派了人来,请示郡主府花园东北角那片预留的空地,是依原图建造一座观景楼,还是另作他用。

仪兰揉了揉额角,打起精神,吩咐将人请到前厅。这些庶务,看似琐碎,却件件关乎她这郡主府的体面与日后起居的便利,半点马虎不得。

秋日的阳光透过菱花窗格,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规整的光影。仪兰坐在上首,听着工部官员细致的禀报与建议,心中慢慢勾勒出那片空地未来的模样。或许,可以建一座小巧的藏书楼?再引一脉活水环绕,种些翠竹寒梅……既雅致,也可作日后姐妹们小聚的清静之地。

思绪飘远了一瞬,又很快被拉回现实的讨论中。身为郡主,她需要平衡的,远不止一个妹妹的婚事。这个崭新的、属于她的天地,正等待着她的经营与塑造。而盛家,永远是她心底最柔软也最坚实的归处。在这渐凉的秋日里,她要做的,便是握紧手中的线,让风筝飞得稳当,也让牵挂着她的、和她牵挂着的那些人,都能安心。
鲜花(0) 鸡蛋(0)

使用道具 举报

Rank: 10Rank: 10Rank: 10

签到天数: 413 天

[LV.9]以坛为家II

金币
4940 枚
威望
0 点
好评
0 点
爱心值
0 点
钻石
0 颗
贡献值
0 点
帖子
89
精华
0
鲜花(0) 鸡蛋(0)
40#
发表于 2026-1-18 20:27:01 来自手机 |只看该作者
第四十章
十月的头几日,天气竟又回暖了些。连下了几日的秋雨歇了,日头重新探出云层,虽不如夏日炽烈,却也明晃晃的,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只是风里到底带上了深秋的萧瑟,刮过郡主府庭院里那些叶子已大半变黄的树木时,发出哗啦啦的、干燥的声响。

仪兰晨起后,先在撷芳堂后的暖阁里做了半个时辰的针线。是给盛老太太做的一副护膝,用的是上好的灰鼠皮里子,外头罩着深青色卍字不断头纹的锦缎,针脚细密匀称。祖母年纪大了,膝盖畏寒,往年入冬前她总要亲手做一副。如今虽成了郡主,这份孝心却未变。

绿枝轻手轻脚进来,禀道:“郡主,齐国公府打发人送了些新下的枫露茶和蜜渍桂花来,说是庄子上自产的,给郡主尝个新鲜。送东西的婆子还带了口信,平宁郡主问郡主近日可得空,若得闲,想请郡主过府去赏菊,他们府上暖房里的几盆绿菊和墨菊正开得好。”

仪兰放下针线,接过丹橘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回话给那婆子,就说多谢老夫人想着,我这两日府中无事,后日午后过去叨扰。礼物收下,按例厚赏来人。”

“是。”绿枝应下,又道,“还有,方才盛府那边递了信儿,说大姑娘(华兰)今儿又回府了,陪着老太太说了好一阵子话,这会儿正在太太房里,似乎……是在细说四姑娘婚事那几家的情况。”

仪兰点点头。华兰素来有主见,又嫁入伯府数年,对高门内宅的人情世故比在闺中时通透得多,有她帮着参详,母亲和父亲想必能更周全些。墨兰的婚事,是眼下盛家内宅头一桩要紧事。她这个做姐姐的,虽不便直接插手,却也时时关注着。

用过早膳,方尚宫来回了几件府务,多是例行公事。仪兰处理毕,想起昨日庄子上报来,有一处皇庄的佃户因今夏雨水不匀,收成较往年略差,恳请略减些租子。她仔细看了庄头呈上的账目和当地里正的证言,提笔批了个“准减两成,令其好生整顿沟渠,以备来年”,又吩咐从府中公账里拨些银钱,买些粗布粮食,冬至前给那庄子上的贫户送去。她深知这些皇庄田产是她的根基,也是她的责任,恩威并施,方能长久。

忙完这些,已近午时。仪兰换了身家常的玉色折枝梅纹褙子,吩咐备车回盛府。一来去看看祖母,二来也听听华兰带回了什么消息。

寿安堂里,暖意融融。盛老太太正歪在暖炕上,背后靠着软枕,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怎么看,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叶子已落了大半的石榴树上,似在出神。见仪兰进来,脸上才露出笑容:“仪儿来了?快坐。今儿外头风大,冷不冷?”

“不冷,日头好着呢。”仪兰在炕边绣墩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祖母今日气色不错。方才在看什么书?”

“胡乱翻翻,是明丫头从宥阳带回来的几本杂记,讲些南边的风物。”盛老太太放下书,拉着仪兰的手,“你府里事忙,不必日日过来。我这儿有你母亲和嫂子们照应着,都好。”

“再忙,来看祖母的功夫总是有的。”仪兰笑道,“方才听说大姐姐回来了?”

“嗯,在你们母亲那儿呢。”盛老太太叹了口气,“是为了墨兰的婚事。华儿打听了不少,方才来与我细细说了,那几家……听着各有各的难处。”

仪兰心中微沉:“大姐姐怎么说?”

盛老太太压低了些声音:“诚毅伯府那位庶子,性子太过软弱,且生母早逝,在府里并不得脸,日后怕是立不起来。光禄寺陈家那位二公子,才学是有,但心气浮躁,华儿说曾在诗会上见他与人争执,言语颇有些刻薄,并非宽厚之人。至于襄阳侯府旁支那家……继母当家,上头还有异母兄长,关系复杂,墨兰那性子,若真嫁过去,怕是日子难熬。”

这些,与华兰昨日在王氏房中所说大体一致,只是从祖母口中道出,更添了几分凝重。仪兰沉默片刻,问道:“父亲和母亲的意思呢?”

“你父亲的意思,是再瞧瞧,不急在这一时。盛家如今不同往日,墨儿的婚事,不求攀附多高的门第,但求稳妥安心。”盛老太太看着仪兰,“你母亲……倒是有些属意陈家,觉得是正经官宦清流,公子又有功名在身。华儿和她说了那些,她虽听了,心里怕是还有些犹豫。”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是华兰和王氏过来了。

华兰进门,先给老太太请了安,又笑着对仪兰道:“二妹妹也回来了?正好,我方才还和母亲说起你呢。”

王氏脸上带着些微的疲惫,但精神尚好。众人重新落座。华兰也不绕弯子,直接对仪兰道:“二妹妹,四妹妹的婚事,我这两日又托人细细打听了些。那陈家二公子,恐怕……不止是心气浮躁。我寻了个由头,见了陈夫人一面,言语间试探,听她那意思,似乎对儿媳妇的嫁妆和娘家助力,颇有期待。话虽说得委婉,但那意思……是瞒不了人的。”

王氏脸色变了变:“竟有此事?我原想着陈家门风清正……”

“门风清正不假,但陈大人官位不显,家中子侄又多,开销大,有些心思也是难免。”华兰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四妹妹若嫁过去,嫁妆少了,怕是难讨婆母欢心;多了,又恐被当作摇钱树,日后麻烦不断。且那陈二公子,我听说他房裡已有两个通房丫鬟,是自幼伺候的,颇为得宠。这些,都是要细细掂量的。”

通房丫鬟……王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自己是正头娘子,最是忌讳这些。

仪兰静静听着,心中对华兰的细致与果决又添了几分敬佩。长姐到底是嫁出去多年,见识与手段,已非闺中女子可比。

“那……依你看,这几家都不妥?”王氏有些泄气。

华兰沉吟道:“母亲也别急。京城这么大,合适的人家总是有的。只是需得耐心寻访,细细相看。我瞧着,倒不如先把这几家放一放,再瞧瞧别的。咱们盛家如今有父亲在朝,有二妹妹的体面,四妹妹自身条件也好,不愁寻不到好的。”

盛老太太点点头:“华儿说得是。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宁缺毋滥。墨儿那孩子,近来也沉静懂事了许多,咱们更该为她多费些心思。”

正商议着,外头丫鬟报,四姑娘和五姑娘、六姑娘来请安了。

墨兰、如兰、明兰姐妹三个鱼贯而入。墨兰今日穿了身浅碧色绣缠枝藤萝的夹袄,神色平静,目光沉静,行礼问安一丝不苟。如兰和明兰跟在她身后。

华兰看着墨兰,眼中闪过一丝怜惜,招手让她近前,拉着手温声道:“四妹妹,你的婚事,祖母、父亲母亲,还有我们做姐姐的,都放在心上。方才我们正说着,那几家还需再斟酌。你放心,定会为你寻一门最妥当的亲事。”

墨兰抬眼看了看华兰,又看了看祖母和母亲,最后目光掠过仪兰平静的脸,心中明了她们方才在商议什么。她并未露出失望或急切,只微微屈膝,轻声道:“让祖母、母亲、大姐姐、二姐姐费心了。女儿……不急。”

这话说得坦然,无半分勉强,倒让王氏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觉得自己先前是否太过心急了些。

如兰在一旁插嘴:“就是嘛,四姐姐这么好,还怕找不到好人家?慢慢挑就是了!对吧,六妹妹?”

明兰抿嘴笑了笑,没接话,只安静地站在一旁。

又说了一会儿话,华兰便要告辞回伯府。临走前,她将仪兰叫到一边,低声道:“二妹妹,四妹妹的婚事,恐怕还得你多留心。你如今是郡主,交际的圈子不同,或许能见到些我们见不到的人家。若有合适的,不妨先留意着。”

仪兰点头:“大姐姐放心,我记下了。”

送走华兰,仪兰又在寿安堂陪祖母用了午膳,才起身回郡主府。

马车行驶在午后安静的街道上,仪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墨兰的婚事,像一块小小的石子投入心湖,让她无法完全平静。她理解母亲的焦急,也明白华兰的审慎,更看到墨兰本人那份沉静下的认命与期待。

作为姐姐,尤其是如今有了些身份的姐姐,她似乎应该做些什么。平宁郡主后日的赏菊邀约……或许是个机会。齐国公府交往的,多是勋贵高门,虽未必适合墨兰,但眼界开阔些,总不是坏事。

还有……她忽然想起前两日,宫中一位太妃召她说话时,似乎无意间提起,某位郡王家的世子新近丧偶,正在寻续弦,家世门第倒是极高,只是……她当时未曾留意,此刻想起,却觉得那未必是良配。续弦,又是郡王府,其中的复杂,只怕比襄阳侯府旁支更甚。墨兰那样清高的性子,如何应付得来?

罢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总要先摸清墨兰自己心中到底如何想,父母又究竟属意何种人家。急不得。

回到郡主府,刚换下衣裳,外头便报,工部将作监派了人来,请示郡主府花园东北角那片预留的空地,是依原图建造一座观景楼,还是另作他用。

仪兰揉了揉额角,打起精神,吩咐将人请到前厅。这些庶务,看似琐碎,却件件关乎她这郡主府的体面与日后起居的便利,半点马虎不得。

秋日的阳光透过菱花窗格,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规整的光影。仪兰坐在上首,听着工部官员细致的禀报与建议,心中慢慢勾勒出那片空地未来的模样。或许,可以建一座小巧的藏书楼?再引一脉活水环绕,种些翠竹寒梅……既雅致,也可作日后姐妹们小聚的清静之地。

思绪飘远了一瞬,又很快被拉回现实的讨论中。身为郡主,她需要平衡的,远不止一个妹妹的婚事。这个崭新的、属于她的天地,正等待着她的经营与塑造。而盛家,永远是她心底最柔软也最坚实的归处。在这渐凉的秋日里,她要做的,便是握紧手中的线,让风筝飞得稳当,也让牵挂着她的、和她牵挂着的那些人,都能安心。
鲜花(0) 鸡蛋(0)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回复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