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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知否同人仪兰》作者:q博士【2025年12月7日更新至第23章】

楼主: zhangruiy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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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筑] 【首发】《知否同人仪兰》作者:q博士【2025年12月7日更新至第23章】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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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7 18:57:49 来自手机 |只看该作者
年关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前头书房里,盛纮考校完长柏、长枫的功课,捻须沉吟。长柏身姿笔挺,答问清晰沉稳,一篇时政策论写得有理有据,已有几分未来朝臣的气度。长枫则略显浮躁,文章词句华丽,却有些空泛,被盛纮点出几处疏漏,脸上便有些讪讪的。

“柏儿近来进益颇大。”盛纮最终道,“只是文章之道,除了道理,还需人情练达。年后多与你那些同年、同窗走动,听听外头的风声议论,于你日后为官有益。”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长柏肃然应道。

盛纮又看向长枫,语气严厉了些:“枫儿,你心思活络是好事,但切莫浮在面上。学问要扎实,行事更要稳重。你哥哥即将春闱,你也要收收心,莫要整日只知与那些浮浪子弟吟风弄月!”

长枫忙低下头:“是,父亲。儿子知错。”

从书房出来,长枫快走几步追上长柏,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大哥,父亲也太严了些。我那些朋友,也都是读书种子,不过是闲暇时聚聚,谈些诗词文章罢了。”

长柏停下脚步,看着弟弟尚带稚气的脸,正色道:“二弟,父亲的话你要记在心里。交友须慎,尤其在京城,耳目众多。有些人,面上谈诗论文,背地里不知做些什么勾当。你我身为盛家子弟,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莫要给父亲惹麻烦。”

长枫有些不服,却又不敢反驳兄长,只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他眼珠一转,又换了话题,“对了大哥,听说前几日齐国公府的赏花宴,母亲带了六妹妹去?齐衡……真如传闻中那般人物?”

长柏眉头微蹙:“你打听这些做什么?齐国公府门第高贵,非我等可随意议论。六妹妹随母亲赴宴,是礼仪往来,你莫要多想,更不可在外胡言。”

“我哪有……”长枫嘀咕着,心里却对那位传闻中的“京城第一美男”更好奇了。他平日自诩风流,结交的也多是以容貌才情自矜的少年,对这等众口一词赞誉的人物,难免存了几分比较之心。

几日后,庄学究在澄心斋讲《春秋》,论及诸侯会盟、纵横捭阖之道。齐衡今日也来盛府寻长柏讨教学问,便在澄心斋旁听。他坐在长柏下首,身着月白襕衫,身姿如松,神情专注。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淡金,更显得眉眼如玉,气质清贵。连素来严肃的庄学究,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也缓和几分。

课间休息,长枫终于按捺不住,凑到齐衡面前,笑着拱手:“这位便是齐家哥哥吧?常听家兄提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齐衡起身还礼,笑容温煦:“盛二弟客气。元若(长柏字)兄学问扎实,为人端方,我常来请教,受益良多。”

长枫见他态度随和,并无高高在上的架子,胆子更大了些,便与他谈起近日读的诗词,又问起京城文会的趣事。齐衡一一作答,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言辞却并不炫耀,只如闲谈家常。长枫听得入神,心中那点比较的心思不知不觉淡了,反生出几分钦佩。

长柏在一旁看着,见二弟与齐衡相谈尚属得体,略略放心,也加入讨论,话题渐渐由诗词转到近日朝中关于漕运改革的争议。齐衡虽年少,但出身国公府,耳濡目染,见解竟颇为不俗,与长柏有来有往,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纱帘后,墨兰今日精神好些,也来听讲。听到前头传来齐衡清朗温润的嗓音,谈论着她似懂非懂的朝政经济,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那声音离她如此之近,却又隔着一层不可逾越的纱帘与天堑般的门第。她甚至能想象出他说话时微微含笑的侧脸,那日赏花宴上惊鸿一瞥的印象,此刻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遥不可及。心头那股熟悉的郁气又隐隐翻腾,她忙端起茶盏,借氤氲的热气掩饰自己微微发白的脸色。

如兰对这些朝政经济全然不感兴趣,只支着耳朵听外头哥哥们偶尔提到的京城趣闻,什么哪家酒楼出了新菜式,哪个戏班新排的戏好看。明兰依旧安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着庄学究讲学的要点,偶尔抬起眼,目光掠过纱帘,又迅速垂下。

仪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姿态放松。她能清晰地听到前头长柏、齐衡、长枫三人的对话。长柏的沉稳务实,齐衡的聪慧通透(虽略带世家子弟的优渥视角),长枫那点急于融入又稍显稚嫩的心思,都透过话语传递过来。这是一幅生动的“京城官宦子弟交际图”,也是未来可能影响朝局的潜在力量缩影。她像个冷静的记录员,将这些信息与人物性格一一对应,存入脑海。

她注意到齐衡的声音在提到某些具体民生细节时,会微微停顿,询问长柏的意见,态度认真,并非故作姿态。这让她对此人的观感略好了一分——至少不是全然不食人间烟火的纨绔。但也仅此而已。他的世界,与她的世界,依然隔着千山万水。

下学后,长柏邀齐衡去自己书房继续讨论一篇策论。长枫厚着脸皮也想跟去,被长柏以“莫要打扰”为由打发走了,只得悻悻然回了自己院子,心里却琢磨着,下次文会,定要邀请齐衡,也好在朋友们面前长长脸。

齐衡随长柏往外走,经过回廊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女眷们离开的方向,只看到几个袅娜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其中那个藕荷色的身影,走得最稳,步态间有种不同于其他闺秀的……利落?他想起那日赏花宴上,她沉静垂眸、应对得体的模样,还有那手筋骨内蕴的好字。盛家这位六姑娘,倒有些特别。不过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便将注意力放回与长柏的讨论上。

后宅里,如兰拉着明兰,兴奋地说着刚才偷听到的哥哥们谈话里的趣事。墨兰默默回到林栖阁,倚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积雪发呆。采云端来药,她接过,慢慢喝着,药汁的苦涩似乎一直蔓延到心底。

王氏正听周妈妈回禀年节事务,听到齐衡今日过府,与长柏相谈甚欢,眉头动了动,对周妈妈道:“齐家这孩子,倒是个知道上进的。柏儿与他结交,是好事。只是……”她顿了顿,“枫儿那性子,还需拘着些,莫要让他借着柏儿的关系,整日往外跑,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

“大娘子放心,奴婢会提醒跟着二少爷的人。”周妈妈应道。

夜幕降临,盛府各院次第亮起灯火。疏影轩里,仪兰摒退下人,进入空间。灵泉汩汩,她舒展了一下筋骨,白日里端坐听讲的些微疲惫一扫而空。她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取出纸笔,将今日听到的关于漕运改革争议的几个要点记录下来,又与之前搜集到的零散信息对照。这并非为了干预,只是一种习惯,一种试图理解这个时代权力运行脉络的尝试。

她知道,长柏、齐衡他们讨论的这些“大事”,终有一天,可能会以某种方式,波及到她所在的这方后宅。多了解一分,未来或许就多一分从容。

而此刻,前院书房里,灯火通明。长柏与齐衡相对而坐,案上摊开书卷舆图,两人时而低声讨论,时而提笔勾画。齐衡指着漕运图上某处关口:“元若兄,此处河道狭窄,历年淤塞严重,若从此处着手疏浚,虽工程浩大,但可一劳永逸,连通南北水系,于漕运、于民生,皆大利也。只是朝中恐有不同声音,牵扯利益太广。”

长柏凝目细看,沉吟道:“衡弟所言甚是。然兹事体大,非一时可决。家父在工部,亦知其中难处。或许可先上陈利害,请旨勘验,徐徐图之……”

窗外寒风呼啸,室内却因专注的讨论而暖意融融。两个少年,一个端方持重,一个清贵明睿,在这寂静的冬夜里,勾勒着他们心中关于家国未来的模糊蓝图。他们并不知道,隔着一重重院落,一个身怀秘密的少女,也正以她独特的方式,默默关注并理解着他们谈论的世界。

夜色渐深,盛府归于宁静。只有巡夜婆子单调的梆子声,回荡在积雪覆盖的庭院间。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等待着新年的到来,也等待着命运即将掀开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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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一过,年节那股子喧腾热闹气儿,便如退潮般,悄没声地散了。盛府上下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只廊下还未撤去的红灯笼,偶尔提醒着不久前那场忙碌的喜庆。

长柏的婚事,到底在春寒料峭的正月底办完了。因是长子娶妇,又是与新晋翰林院庶吉士的身份相配,盛纮和王氏都很看重,办得颇为体面。海氏穿着大红嫁衣进门时,仪兰随着姐妹们在内堂观礼,只见新嫂子身姿端雅,举止沉稳,与长柏站在一起,真如父亲盛纮酒后那句感慨——“佳儿佳妇”。婚后第三日,海氏便开始跟着王氏熟悉家务,她本就出身清流,言谈行事极有章法,不过旬月,便将一应琐碎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最挑剔的周妈妈私下也赞了句“大奶奶是个明白人”。

王氏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连带着气色都好了许多。只是这轻快底下,也存着别的思量。一日,她与周妈妈在房里对账,忽而叹道:“柏儿成了家,我这心里一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接下来,便是这几个丫头了。”

周妈妈顺着话头:“大姑娘在伯爵府稳稳当当的,五姑娘活泼开朗,四姑娘才情好,六姑娘沉稳,七姑娘也大了,各有各的好。大娘子慢慢挑,总能有合意的。”

王氏拨弄着算盘珠子,没说话。墨兰的“才情好”,如今倒成了块心病。自齐国公府赏花宴后,她病是渐好了,人却越发沉静,或者说,是越发沉寂了。来请安时,话少得可怜,只安静坐着,偶一抬眼,那目光幽幽的,看得王氏心里不大舒坦。林小娘倒是来得勤,话里话外总绕着墨兰的终身打转,什么“墨儿心气高,寻常人家怕委屈了她”,什么“她身子弱,需得寻个知冷知热的”……听得王氏暗自皱眉。

“墨兰那孩子,”王氏放下算盘,“心思太重。前几日在老太太那儿,我略提了提通政司参议王大人家有位公子,年纪相当,正在读书,家世也清白。你猜怎么着?她当时没吭声,回去就传说不舒服,晚饭都没用。” 王氏揉了揉眉心,“她这是瞧不上。可那王公子,已是极好的选择了。齐国公府那样的门第,也是她能想的?”

周妈妈低声道:“四姑娘……怕是还没转过弯来。也怪那日齐家公子,忒惹眼了些。”

“齐衡那孩子,自然是极好的。”王氏语气淡了些,“可那是什么人家?平宁郡主眼睛长在头顶上,咱们家如今虽有些起色,也入不了她的眼。墨兰若再存着这份痴念,将来吃苦的是她自己。”

这些话,不知怎地,零零碎碎传到了林栖阁。墨兰坐在窗下绣花,听了采云吞吞吐吐的学舌,手指一颤,针尖狠狠扎进了指尖,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她怔怔地看着那点红,半晌,才将指头含进嘴里,淡淡的腥味弥漫开来。

“姨娘……”她抬眼看向坐在一旁脸色发白的林小娘,“嫡母她……当真这般说?”

林小娘眼圈一红,上前抱住她:“我的儿,你别往心里去!你嫡母……她也是为你好,那王公子家世是不错……”

“为我好?”墨兰轻轻推开母亲,声音有些发飘,“为我好,便是将我随意配个‘家世清白’的寻常官宦子弟,打发了吗?齐国公府的门第高,我攀不上,我认。可难道我便只配这样的?” 她胸口起伏,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我病了这些日子,外头的事一概不知。六妹妹能跟着母亲出入高门,如兰是嫡女自不必说,连明兰……嫡母不也开始为她留意了吗?只有我,困在这屋子里,等着被‘安排’!”

“墨儿!”林小娘急了,“你小声些!这话传出去还了得?你父亲……你父亲总会为你做主的!”

“父亲?”墨兰苦笑,眼里泛起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父亲如今眼里只有长柏哥哥的前程,还有海氏嫂嫂肚子里的盛家长孙。我算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阴沉沉的天,“姨娘,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林小娘看着女儿单薄执拗的背影,心如刀绞,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深宅大院,嫡庶尊卑,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她母女二人牢牢锁住。女儿这份不甘,她何尝没有?只是蹉跎了这些年,她比谁都明白,有些东西,争不来,抢不到。

那头,如兰却全然没有这些烦恼。她正兴致勃勃地拉着明兰,商量开春后去城外踏青的事。

“七妹妹,我听说玉泉山那边的桃花开得早,可好看了!咱们求求母亲,让哥哥们带咱们去玩一天,好不好?”如兰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明兰正在绣一个精巧的香囊,闻言抬起头,细声道:“五姐姐,玉泉山……是不是远了点?母亲怕是未必答应。”

“哎呀,不试试怎么知道?”如兰凑过来,看她手里的活计,“呀,这竹子绣得真精神!给谁的?”

明兰脸颊微红:“没……没给谁,练练手。”

“给我看看!”如兰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这针脚,这配色,真好!比针线房做的也不差!七妹妹,你手也太巧了!”她忽然压低声音,“哎,我听说,前儿庄先生考校哥哥们功课,还夸了齐衡哥哥的文章,说他见解独到,有经纬之才。可惜咱们听不到。”

明兰拿回香囊,继续低头绣着,声音轻轻的:“齐家公子自然是极好的。不过,那些朝堂经济,离咱们太远了。”

“也是。”如兰托着腮,忽然又道,“不过,六姐姐好像挺爱听这些。我瞧她每次在庄先生那儿,都听得很认真。前几日母亲让她帮着整理哥哥书房里的一些旧邸报和文书,她也做得一丝不苟的。母亲还夸她心细呢。”

明兰手中针线微微一顿。六姐姐仪兰,确实和她们都不太一样。那份超出年龄的沉静,偶尔流露出的通透,还有那种……明明人在眼前,却仿佛置身事外的疏离感。她像一株长在深潭边的兰草,自顾自地汲取养分,安静生长,外头的风雨喧哗,似乎都惊扰不了她。

“六姐姐……是稳当。”明兰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如兰却没想那么多,又兴致勃勃地计划起踏青要带什么点心,穿什么衣裳了。

此刻的仪兰,确实在长柏的书房。不过不是整理文书,而是长柏主动唤她来的。

书房里炭火适宜,墨香淡淡。长柏已换了家常的深蓝直裰,眉宇间比成婚前更添了几分沉稳。他指着桌上一卷摊开的水利舆图,对仪兰道:“六妹妹,我记得你字好,也心细。这是工部存档的京畿河道略图,有些地方年久模糊了。我想着,你若得空,帮我重新誊录一份清晰的,标注也可更细致些。我如今在翰林院观政,偶尔也需查考这些。”

仪兰有些意外。誊录舆图,这已超出寻常闺阁女子“练字”或“帮忙”的范畴了。她抬眼看向长柏。

长柏神色坦然:“不必有顾虑。你素来稳妥,此事无关机密,只是方便查阅。况且,”他顿了顿,“你多看看这些,于开阔眼界也有益。女儿家虽不涉外务,但知道些山川地理、民生利病,总不是坏事。”

这话说得恳切,并无轻视,反倒有几分兄长的期许。仪兰心中微动,点头应下:“大哥放心,我定当仔细。”

她走到书案旁,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舆图上。河流、山脉、城池、关隘、驿路……密密麻麻的线条与标注,勾勒出一片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山河。在京中这些时日,她也曾从庄先生、父兄的谈话中,从那些邸报文书的边角料里,拼凑过外头的世界。但如此直观地面对一张描绘权力与民生脉络的图纸,还是第一次。

她吸了口气,沉下心来,开始细细辨认那些模糊的字迹与线条。长柏则走到一旁的书架前翻找资料,书房里一时只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和小厮的禀报声:“大爷,齐公子来了。”

帘栊一挑,齐衡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外罩同色狐裘,面如冠玉,笑容温煦,带来一股外头的清寒与朝气。“元若兄,叨扰了。”他一眼看见书案后的仪兰,微微一愣。

长柏已起身相迎:“衡弟来了。无妨,这是舍妹,正在帮我誊录些旧图。” 他语气自然,并无避讳。

齐衡很快恢复如常,向仪兰微微颔首:“盛六姑娘。” 目光在她面前摊开的舆图上扫过,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与一丝欣赏。

仪兰已放下笔,起身敛衽:“齐公子。” 动作规矩,目光微垂。

“六妹妹自便即可。”长柏道,又对齐衡说,“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一事想请教。关于漕粮改折的利弊,我看了些卷宗,仍有些疑惑……”

两人便走到一旁的书架边低声讨论起来。仪兰重新坐下,继续手头的工作,耳中却不可避免地飘入他们的对话。讨论的是漕运赋税改征银两的争议,齐衡引经据典,分析其中对朝廷、对地方、对百姓的利害牵扯,思路清晰,见解独到,且语气平和务实,并无空谈。

“……故学生以为,改折之议,利在中央调度,减省损耗;弊在加重小民负担,且易滋生胥吏盘剥。关键在于如何核定折价,如何监督州县执行,非一纸政令可竟全功。”齐衡的声音清朗而笃定。

长柏沉吟:“衡弟所言切中要害。然则,如今国库空虚,漕运糜费甚巨,改革势在必行。或许可先选一两处试行,严定章程,察看实效……”

仪兰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悄然滴落,晕开一小团污迹。她忙用吸墨纸按住,心思却有些飘远。这些讨论,离她平日接触的闺阁琐事、内宅心计何其遥远,却又如此真实沉重,关乎万千人生计。而她,此刻坐在这里,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参与”其中。这感觉有些荒谬,又有些……莫名的触动。

她能感到齐衡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她这边,并非刻意,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关注。大约是对她这个出现在兄长书房、誊录舆图的“特别”的庶女,存着一点好奇吧。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舆图上一段关键的河道标注誊写完毕。仪兰搁下笔,轻轻吹干墨迹,起身对长柏道:“大哥,这部分已完成。余下的,我明日再过来继续。”

长柏点点头:“辛苦六妹妹。天色不早,你且回去歇息吧。”

仪兰行礼告退,经过齐衡身边时,再次微微欠身。齐衡亦颔首回礼,目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方才别开。

走出书房,廊下寒风扑面,让仪兰因久坐和专注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丹橘提着灯笼候在门外,主仆二人默默往回走。

“姑娘,”丹橘低声道,“方才齐公子身边的小厮,跟咱们院的小丫头打听姑娘平日读什么书呢。”

仪兰脚步未停,声音平淡:“随他打听去。” 心中却想,齐衡此人,果然心细。不过,也仅此而已。

回到疏影轩,她照例先进入空间。灵泉边,她舒展了一下因长时间伏案而略显僵硬的肩颈,又练了半个时辰的枪法,直到微微出汗,才觉畅快。白日里在书房那种被无形规矩和他人目光隐约束缚的感觉,在此刻烟消云散。

她洗净手,走到书案前——空间里的书案。上面摊开的不是女诫诗词,而是她根据记忆和零星信息,自己绘制拼接的、更为详尽的京畿乃至北疆部分区域的简图,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解,涉及山川地势、兵力驻防(传闻)、粮草转运可能路线等等。这是在为那个已知的、必将到来的乱世,做最笨拙也最认真的准备。她知道自己的武力是自保的底牌,但在这等可能席卷天下的风波中,个人的勇力有限。了解地势,判断局势,或许能在关键时刻,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甚至……做点什么。

看着图上那些标注,她又想起白日长柏与齐衡关于漕运改革的讨论。民生多艰,权力博弈……这太平表象下的暗流,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加汹涌。而她能做的,唯有尽力让自己变得更强,更清醒。

次日,她去给王氏请安时,王氏正与海氏商量着什么事,见她来了,便道:“你来得正好。过几日,永昌伯爵府的吴大娘子做东,邀了几家相熟的夫人**去她家庄子上赏早梅,也泡泡温泉。你大嫂子身子不便,墨兰……精神短,如兰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你收拾收拾,到时随我同去。”

又是吴大娘子。仪兰心中了然,这位伯爵夫人是京城交际场上的活跃人物,她的邀约,往往带有相看或联络感情的意味。王氏带她去,依旧是看重她“稳当、不惹事”。

“是,母亲。”她应下。

“你如今也大了,”王氏看着她,语气比往常更温和些,“出门在外,言行举止代表的是盛家的脸面。吴大娘子人虽爽利,但眼里不揉沙子。你只需如常般守礼即可,不必刻意逢迎,但也莫要太过沉闷。”

“女儿明白。”

从正院出来,迎面遇见如兰。如兰听说仪兰要同去,高兴地挽住她的胳膊:“六姐姐也去?太好了!我正愁一个人闷呢!吴大娘子的庄子我还没去过,听说她家庄子上的温泉眼是最好的,梅花也稀罕!”

看着如兰纯粹欢喜的模样,仪兰也微微笑了笑:“嗯,一起去。”

赏梅那日,天色晴好。吴大娘子的庄子在京郊,占地颇广,引了活水做成溪流,亭台楼阁点缀在疏朗的梅林之间,景致果然不俗。来的多是相熟的勋贵官宦家眷,气氛比齐国公府随意些,却也依旧透着矜贵。

王氏带着仪兰和如兰,与几位夫人寒暄。如兰很快就被相熟的**妹拉去看一株罕见的绿萼梅,叽叽喳喳说笑去了。仪兰安静地跟在王氏身后,听她们谈论着京城最新的衣料花色、各家儿女的近况。偶尔有夫人问及她,她便得体地回答两句,不多言,也不冷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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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文不留评。  4806  发表于 2026-1-2 2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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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心中妥帖,略坐片刻便带着女儿们告辞回府。刚下车,门房便报,大奶奶海氏忽然想吃东街“采芝斋”的茯苓糕和桂花糖藕,惦念着翰林院的大爷,问能否派人送去。

王氏笑道:“这有什么,让人去买便是。” 她看向仪兰,“兰儿,你跑一趟。买了直接送到翰林院门房,交给你大哥身边的长随,莫要多留。”

仪兰应下,换了青帷小车,带着丹橘往东街去。春日午后,街市如常。采芝斋前稍候片刻,提着温热的食盒,车子便转向皇城东面的翰林院。

行至离翰林院尚有一射之地的僻静横街,仪兰让车夫停下,对丹橘道:“你在此处茶棚等着,我去去便回。” 她不愿丫鬟太近官署,惹人注目。

提着食盒,独自走向翰林院侧门。横街静谧,只闻自己的脚步声。已能望见翰林院青砖门楼的飞檐,甚至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属于文墨之地的特有低语。

就在此时——

“呜——!!!”

一声凄厉如鬼哭的号角,毫无预兆地撕裂长空!紧接着,是沉闷如巨兽咆哮的撞门声、无数兵刃骤然出鞘的铿锵、以及瞬间爆发的、充满惊骇与暴戾的喊杀!

“太子殿下!”
“有刺客!护驾!”
“是四王爷!四王爷反了!”
“关闭宫门!挡住他们!”

皇城方向传来的嘶吼,如同惊涛骇浪,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宁静!仪兰浑身一僵,手中食盒“啪”地坠地,点心滚落。她骇然抬头,只见皇城上空仿佛有黑云压顶,烟尘隐隐升腾。

宫变!是夺嫡!四王爷竟然在太子新立、人心未稳之时,悍然动手了!弑兄?逼宫?

没等她细想,眼前的翰林院已骤然变成修罗场!

“轰!” 侧门被猛地撞开,几个身穿翰林院青色官袍或杂役服饰的人满面惊惶,连滚爬出,嘶声大喊:“快逃!四王爷的人杀进来了!太子系官员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门内寒光一闪,一个奔逃的杂役惨叫一声,扑倒在地,鲜血汩汩流出。

仪兰心脏骤停,转身就逃!裙裾碍事,她一把撩起,拼尽全力向来路狂奔!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然而,刚跑出十几步,横街另一头已传来沉重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撞击声!一队二三十人的叛军,刀剑出鞘,杀气腾腾,正从主街转入,显然是要彻底控制翰林院这类太子可能安插势力的机要之地!

前路已断,后门是死!仪兰目光急扫,猛地扑向旁边书肆墙角一堆散落的破旧竹简和废弃木箱后,蜷缩起身子,死死捂住嘴,屏住呼吸。

叛军迅速逼近,沉重的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颤的闷响。他们冲入翰林院,里面立刻传来更加激烈的厮杀声、怒骂声和濒死的哀嚎。偶尔有浑身是血的官员或仆役挣扎逃出,立刻被守在门外的叛军砍翻在地。

“搜!勿要放过太子余党!”
“这些翰林酸丁,一个不留!”
“那边巷口,去看看!”

有脚步声朝着仪兰藏身的方向而来。她甚至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和叛军身上冰冷的铁锈气。心跳如擂鼓,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一个叛军士兵踢开了挡路的破木箱,碎木屑溅了仪兰一身。他狐疑地朝黑暗的墙角张望了一下,似乎没发现异常,骂骂咧咧地转身:“妈的,一堆破烂!”

仪兰丝毫不敢动。外面的杀戮和搜捕持续了不知多久。皇城方向的喊杀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隐约能听到巨大的撞击声和火焰燃烧的爆裂声,显然宫内的争夺已进入白热化。叛军控制了翰林院及周边几条街巷,开始布设岗哨,盘查一切可疑行人。

日头西斜,光线渐暗。寒冷和饥饿侵袭而来,仪兰四肢僵硬,却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她不敢去想丹橘和车夫如何了,只能祈祷他们见机得快,躲藏起来。盛府呢?父亲在工部,是否也被卷入?长柏大哥……她亲眼见到叛军冲入翰林院!母亲、祖母、嫂子、妹妹们紧闭门户,在这滔天大乱中,能否安然?

夜色,如同浓墨般彻底泼下。皇城方向的火光却映红了半边天,厮杀声变得零散却更加残酷,仿佛野兽最后的撕咬。横街上叛军的火把亮了起来,映着他们冰冷警惕的面孔。

不能再躲下去了。仪兰小心翼翼地活动近乎麻木的手脚。横街上的巡逻刚刚换班,两个士兵在不远处低声交谈,语气带着疲惫和隐隐的兴奋。

“……听说宫里还没完,殿下(指四王爷)亲自带着甲士攻破了东宫,太子……已经没了。”
“慎言!……咱们守好这边便是。这些太子提拔的翰林,一个也不能留。”
“那是自然。只是没想到,平日里斯斯文文的地方,杀起来也这么费劲……”
“闭嘴!留神些,上头严令,防止宫里有漏网之鱼往外传递东西,尤其是……那位(指皇帝)身边的。”

仪兰心中寒意更甚。太子已死?皇帝被困?四王爷这是要赶尽杀绝,彻底篡位!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拖沓的脚步声,从横街另一端更深邃的黑暗里传来,伴随着压抑不住的、痛苦的抽气声。

两个叛军立刻警觉,火把猛地照过去:“谁?!”

只见一个穿着深色宫女服饰、发髻散乱、浑身浴血的女子,踉跄着从阴影中跌出,似乎想横穿街道,却因伤势过重,扑倒在路中间。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布帛包裹的、尺许长的筒状物。

“是个宫女!抓住她!” 叛军立刻拔刀围上。

那宫女抬起惨白的脸,火光映照下,眼神涣散,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她似乎想将怀中之物藏起或掷出,但手臂已无力抬起。

仪兰藏身之处,恰好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距离不过数丈。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搜她身!看拿了什么!” 叛军小头目厉喝。

一个士兵上前,粗暴地去抢那宫女怀中之物。宫女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用身体护住,嘶声道:“……陛下……血诏……送……送出城……” 声音虽弱,在寂静的夜里却异常清晰。

“血诏?!” 叛军小头目脸色剧变,“快!夺过来!杀了她!”

那宫女闻言,眼中迸发出最后的光芒,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那布帛包裹的筒状物,朝着仪兰藏身的这个堆满杂物的黑暗角落,奋力一掷!同时用尽最后气力高喊:“……勤王……平乱……”

“噗嗤!” 刀锋入肉,宫女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软倒。

那布帛包裹的筒状物在空中划过,并未抛远,“咚”地一声闷响,恰恰砸在仪兰藏身的破木箱堆上,滚了两滚,竟卡在了两个箱子之间的狭窄缝隙里,离仪兰缩着的脚尖,不足半尺!包裹的布帛散开一角,露出里面一截明黄色、绣着龙纹、却浸染大片暗红血迹的绢帛!

两个叛军一愣,随即大骂着冲过来搜寻。

仪兰大脑一片空白,几乎能闻到那卷绢帛上传来的浓重血腥气。电光石火间,她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血诏”,只知道这是那宫女用性命护着、要送出去的极其要紧之物,也是此刻能要她命的催命符!

叛军的手电筒光(此处应为火把光亮)已经照了过来,在杂物堆上扫视。

就在一只叛军的手即将摸到那卡着的布帛包裹时,仪兰缩在阴影里的脚,用尽全身控制力,极其轻微、却迅捷如电地一拨一挑!

那包裹被巧劲一推,悄无声息地顺着木箱缝隙,滑进了她身后墙壁底部一个被杂物完全掩盖的老鼠洞般的窟窿里,瞬间消失。

“妈的!明明看到落这边了!” 叛军士兵扑了个空,气急败坏地扒开几个破箱子,除了灰尘蛛网,一无所获。

“会不会滚到下面去了?或者被那死宫女临死前藏别处了?” 另一个士兵猜测。

小头目脸色阴沉,亲自举着火把四下照射,又用刀鞘在杂物堆里捅了捅,依然没有发现。他狐疑地扫视着这个黑暗的角落,目光几次掠过蜷缩在更深暗处的仪兰(她与杂物几乎融为一体),最终哼了一声:“许是看错了,或是被野狗叼了去?留个人守在这儿,仔细看着!其他人,继续搜别处!绝不能让任何东西流出皇城!”

大部分叛军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只留一个士兵在不远处的街口守着,火光摇曳。

仪兰几乎虚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能感觉到,那卷冰冷、滑腻、带着浓重不祥气息的布帛包裹,就紧贴着她小腿后的墙洞。宫女临死前的呼喊还在耳边回荡——“陛下……血诏……勤王平乱……”

老皇帝在四王爷弑兄逼宫的绝境中,写下了这封染血的诏书?是求救?是讨逆?无论是什么,这都是一道足以引发更剧烈风暴、也足以让持有者粉身碎骨的催命符!

她该怎么办?当做没看见?等叛军彻底走远后,悄悄把它踢进更深的沟渠?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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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文不留评。  3027  发表于 2026-1-2 2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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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8 19:12:40 来自手机 |只看该作者
第二十四章
冰冷的夜风穿过横街,带着远处的血腥和焦糊味。仪兰蜷在杂物堆后,心脏跳得如同战鼓。小腿后墙洞里那卷东西的存在感如此强烈,几乎要将她灼伤。

宫女临死前的呼喊在脑海里不断回响。勤王平乱——这是皇帝在绝境中发出的最后求救,也是一个臣子、一个子民理应承担的天大干系。

但自己只是一个十四岁的闺阁女子。她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叛军彻底搜查后离开,把这一切当成一场噩梦。只要不去碰那卷东西,就与这场滔天祸事无关。

仪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打了个寒噤。

不能。

她想起祖母的话:“盛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却也世代读书明理。危难之际,忠义二字,比性命更要紧。” 父亲虽有些圆滑,但为官多年,始终守着为臣的本分。长柏大哥更是方正刚直,此刻生死未卜……

若自己视而不见,任由这道血诏埋没在此,将来有何面目见父兄?有何面目对天地?

况且,四王爷弑兄逼宫,一旦成功,朝局必将天翻地覆。太子系官员被清洗只是开始,接下来便是党同伐异,朝野动荡。盛家作为文官清流,又曾与齐国公府议亲(虽未正式定下,但已有风声),难保不被牵连。

这血诏,是破局的关键,也是她——盛仪兰——唯一能为家族、为这个即将倾覆的朝廷做的一件事。

心意已定,仪兰悄然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先是凝神细听。守在街口的那个叛军士兵正在打哈欠,似乎有些困倦。更远处,翰林院里的火光渐弱,喊杀声早已停歇,只有零星的火把在院内移动,显然叛军已完全控制此处,正在清理战场、搜捕漏网之鱼。

时机稍纵即逝。

仪兰屏住呼吸,手缓缓探向身后。指尖触到那滑腻冰凉的布帛,上面浸染的血液已经半凝固,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她强忍不适,小心翼翼地将那卷筒状物从墙洞里抽出,藏入自己宽大的袖中。沉甸甸的,仿佛有千钧之重。

接着,她开始观察四周地形。这条横街一头通往主街(已被叛军封锁),一头通往翰林院(已被占领),两侧是高墙,大多是官署的后墙。但刚才那宫女是从更深邃的黑暗里出来的……仪兰目光投向横街另一端,那里似乎有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夹道,通向未知的地方。

也许那是宫女逃离皇宫的路径?或是通往某处隐蔽的出口?

无论如何,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必须移动。

仪兰轻轻活动僵硬的手脚。她自幼习武,虽只是强身健体、略通拳脚,但身体柔韧、反应敏捷远胜寻常闺秀。此刻性命攸关,这些底子成了她唯一的依仗。

她先是从袖中(实则是从空间里)取出一小块深灰色的粗布——这是之前在空间整理杂物时随手收起的,此刻正好用来包裹血诏,掩去明黄刺眼的颜色和血迹。快速包好,塞进怀中贴身藏妥。

又从空间取出一个水囊,抿了一小口灵泉水。清凉的液体入喉,一股温润的力量迅速蔓延四肢百骸,驱散了寒意和疲惫,连精神都为之一振。灵泉的修复滋养之效,果然不凡。

做完这些,她深吸一口气,看准那叛军士兵转身背对这边巡逻的瞬间,如同狸猫般从杂物堆后窜出,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投入了那条黑暗的夹道。

夹道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是高耸的砖墙,头顶一线天光早已被夜色吞没。脚下是滑腻的青苔和破碎的瓦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隐约的血腥气。

仪兰一手扶着湿冷的墙壁,一手护着怀中的血诏,小心翼翼地向深处挪动。走了约莫十几丈,夹道忽然向右一折,前方出现了一堵塌了半边的矮墙。墙后,竟是一片荒废的园子,杂草丛生,枯树歪斜,几间破败的屋舍隐在黑暗中。

这里似乎是某个官署废弃的后园,与皇城内的宫苑只有一墙之隔?仪兰心中猜测。那宫女能逃到这里,说明宫墙附近必有漏洞或暗门。

她正欲仔细探查,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来自左前方那间最破败的、半塌的柴房。

有人!

仪兰立刻伏低身子,隐在一丛半人高的枯草后,凝神望去。

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有微弱的火光闪烁——不是火把,倒像是……烛火?还有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会是叛军吗?不像。叛军搜捕,不会如此隐蔽,更不会点烛暴露。

难道是……漏网的宫人?或是与自己一样躲藏在此的幸存者?

仪兰犹豫了片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刻最要紧的是出城送诏。但若里面是受伤的宫人,或许能知道更多宫内的情形,甚至……知道送出城的路线?

她咬了咬牙,决定冒险一探。

从空间里取出一柄短小的匕首——这是她之前好奇,从空间“书柜”中关于古代兵器的书籍旁“出现”的防身之物,锋利无比,却从未真正用过。握紧匕首,她屏息凝神,蹑足靠近柴房。

透过门缝,只见里面角落堆着些破烂杂物,地上铺着一层干草。一个穿着深蓝色宦官服饰的人蜷缩在干草上,背对着门,肩膀处衣衫破碎,一片暗红,显然受了重伤。他手中握着一截快要燃尽的蜡烛,烛火摇曳,映着他惨白的侧脸和额角的冷汗。

他正在试图用牙咬着一截布条,想要包扎肩上的伤口,但动作笨拙,显然力不从心。

仪兰目光扫过室内,没有其他人。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掩上。

那宦官听到动静,猛地转头,眼中迸发出惊恐和绝望,嘶声道:“谁?!”

“别出声。” 仪兰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我不是叛军。我躲在横街,看到一个宫女被杀,她抛出了一卷东西……我捡到了。”

宦官浑身一震,死死盯着她:“东……东西呢?”

仪兰从怀中取出那灰布包裹,露出里面明黄带血的绢帛一角。

宦官的眼睛瞬间瞪大,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牵动伤口,痛得闷哼一声,跌坐回去,急促喘息道:“是……是陛下的血诏和调兵虎符!你……你真的捡到了!蕊初……蕊初她……” 他声音哽咽,眼中泛起泪光。

蕊初,想必就是那个死去的宫女的名字。

“她临死前,喊的是‘勤王平乱’。” 仪兰低声道,“这诏书,是要送去哪里?”

宦官深吸几口气,强忍悲痛,快速说道:“陛下……陛下被逆王困在乾元殿,身边侍卫死伤殆尽。逆王封锁宫门,要逼陛下写传位诏书。陛下趁逆王暂时离开,咬破手指,撕下龙袍内衬,写下血诏,斥逆王弑兄逼宫、罪不容诛,命西郊大营统帅、忠勇伯冯坚即刻率兵进城勤王,剿灭叛逆……还有半块调兵虎符,与冯将军手中的另一半契合,方能调动京畿三大营……陛下将诏书和虎符交给贴身女官蕊初,让她设法从御花园假山下的密道逃出……那密道出口,就在这废园西北角的枯井里……”

他顿了顿,喘息更急:“我……我是乾元殿伺候笔墨的小内侍,名叫小豆子。蕊初姐姐从密道出来时,我已在此接应……没想到刚出废园,就遇到一队叛军巡逻……蕊初姐姐让我先躲回这里,她引开追兵……后来……后来我就听到喊杀声……” 他说不下去了,泪流满面。

仪兰心中沉重。果然是死局中的一线生机。

“你伤得很重。” 她看着小豆子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肉模糊,“必须止血。”

小豆子惨然摇头:“不……不用管我。姑娘,你既能躲过叛军,拿到血诏,定是有本事的人。求求你……求求你带着血诏和虎符,出城去西郊大营!找到冯将军!否则……否则陛下危矣,江山危矣!”

他说着,竟挣扎着要跪下磕头。

仪兰连忙扶住他:“你别动!我……我答应你,会尽力将诏书送到。但你也必须活着!告诉我,这废园可有其他出口?怎么避开叛军出城?”

小豆子眼中燃起希望,急声道:“这废园北墙有个狗洞,被杂草掩盖,通往外面一条废弃的河道。沿着干涸的河床往西,可以避开主要街道,但……但叛军肯定在各城门设了重兵把守,盘查极严。尤其是西边的城门,离西郊大营最近,逆王定然防备最紧……”

出城是最大的难关。仪兰蹙眉思索。自己一个年轻女子,形迹可疑,身上还藏着如此要命的东西,想要通过叛军盘查出城,几乎不可能。

除非……有别的路径?或者,等到天亮,局势或许有变?但皇帝等不起,每拖延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

“仔细搜!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逆王有令,所有宫人、可疑人等,一律格杀!”

叛军搜到这里来了!

小豆子脸色骤变,猛地推了仪兰一把:“快走!从北墙狗洞走!我来引开他们!”

“不行!” 仪兰怎能丢下一个重伤之人等死。

“快走啊!” 小豆子眼中尽是决绝,“诏书要紧!陛下要紧!我这条贱命,死了便死了,若能为你争取片刻时间,值了!” 他说着,竟一把抢过仪兰手中那快要燃尽的蜡烛,用力掷向柴房门口堆着的破烂帷帐!

“噗”地一声,火星点燃了干燥的布料,火苗瞬间窜起!

“走!!!” 小豆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自己却挣扎着朝门口爬去,口中开始大声咒骂:“逆贼!你们不得好死!陛下……陛下会派人剿灭你们……”

仪兰知道,这是小豆子用生命为她制造的混乱和机会。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狠狠一咬牙,不再犹豫,转身冲向柴房后墙——那里有个破烂的窗户。

她撞开窗户,翻滚而出,落地无声。身后,柴房火光大作,小豆子嘶哑的喊骂声和叛军的怒喝、脚步声混成一片。

“着火了!”
“有个太监!抓住他!”
“他在喊什么?杀了他!”
“还有没有同党?搜!”

仪兰不敢回头,借着火光和混乱的掩护,按照小豆子所指的方向,朝着废园北墙狂奔。

杂草划破了裙摆和手臂,她浑然不觉。终于,在北墙根一片浓密的荆棘丛后,她找到了那个被杂草枯藤掩盖的狗洞。洞口不大,但足以让她钻出。沿着废弃的河渠,一头扎进深冬的河水,冰冷的护城河水灌入耳鼻,仪兰强忍着窒息感与恶臭,奋力向对岸游去。肩背被铁栅划破的伤口在浑浊的河水中阵阵刺痛,但她不敢有丝毫停顿——身后暗渠口已传来叛军的叫骂与涉水声。

“那娘们钻过去了!”
“放箭!快放箭!”

几支箭矢“嗖嗖”射入水中,擦着仪兰身侧划过。她猛吸一口气,潜入更深处,凭着感觉向对岸摸索。河水冰冷刺骨,消耗着她本已不多的体力,灵泉的滋养虽在体内缓缓流淌,却难抵这透骨的寒。

终于,手指触到了对岸滑腻的淤泥。仪兰憋着最后一口气,从水中猛然探出头,抓住岸边一丛枯黄的芦苇,奋力向上攀爬。浑身湿透,沉重的衣裙裹着泥水,每动一下都格外艰难。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抠入冻土,一点点将自己拖上岸。

甫一上岸,便伏在草丛中剧烈咳嗽,吐出呛入的污水。回头望去,对岸暗渠口火把晃动,隐约可见几个叛军正试图扩大栅栏缝隙,还有人指着河面叫嚷。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河面,他们暂时失去了目标。

不能停。

仪兰撑起身子,辨明方向——西面,西大营在京城西郊三十里外的西山脚下。她必须赶在叛军组织起大规模搜捕前,尽可能远离京城。

撕下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裙下摆,草草包扎了手臂和肩背上较深的伤口,又从空间“概念”中“提取”出几块高能量的肉脯塞入口中,囫囵咽下。食物入腹,一股暖意散开,配合着灵泉的滋养,体力略有恢复。

她猫着腰,钻进河岸边一片枯黄的芦苇荡,向着西方起伏的丘陵地带潜去。

初遇追兵

天色渐明,灰白的晨光勾勒出远处西山朦胧的轮廓。仪兰已离开护城河约四五里,进入一片杂木林与荒田交错的区域。京城方向的喧嚣被距离和地形阻隔,但偶尔仍能听见隐约的号角与马蹄声。

她专挑最隐蔽的路径:田埂下的排水沟、密林边缘、荒废的土路旁齐腰深的枯草丛。浑身污泥血渍,头发凌乱粘在脸上,早已看不出原本盛家二姑娘的模样,倒像个逃难的流民。

转过一个长满荆棘的小土坡,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有条冻得结了一层薄冰的小溪蜿蜒而过。仪兰正欲快步穿过洼地,进入对面更茂密的松林,耳畔却骤然传来马蹄声!

她脸色一变,闪身躲到一丛茂密的枯灌木后,屏息凝神。

七八骑从东面疾驰而来,马蹄踏碎薄冰,溅起泥水。看装束,正是叛军!他们并未着统一铠甲,但腰佩制式腰刀,背挎劲弓,马鞍旁还挂着沾染血迹的包裹,显然是在执行搜捕或劫掠任务。

“头儿,这一带都搜过了,没见着可疑的。”一个年轻些的骑兵抱怨道,“那宫女说不定早就死在哪条沟里了,或者根本就没出城。”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四周:“上头严令,活要见人死要尸,尤其是可能携带重要物件出逃的。继续搜!重点是通往各军营的要道、废弃房屋、能藏人的林子!”

“这大冷天的……”另一人嘟囔着,却不敢违抗。

骑兵队在小溪边停下饮水喂马,正好挡住了仪兰前往松林的路。她蜷缩在灌木后,心脏狂跳。此刻若被发现,绝无生路。

时间一点点流逝,骑兵们似乎不急于离开,反而生起一小堆火,烤起了干粮。肉香飘来,仪兰腹中饥饿更甚,却只能强忍。

约莫一刻钟后,那络腮胡头目忽然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投向仪兰藏身的灌木丛方向:“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仪兰浑身一僵。

一个士兵起身,提着刀朝这边走来,嘴里说着:“可能是野兔吧,这季节……”

他拨开外围的枯枝,视线即将与仪兰对上!

千钧一发之际,仪兰动了!

不是逃跑,而是进攻——狭路相逢,先发制人!

她猛地从灌木后弹出,左手抓一把泥土迎面扬去,右手已从靴筒抽出那柄合金小刀!那士兵猝不及防,被泥沙迷了眼,惊呼一声,下意识抬手遮挡。仪兰身形如电,贴近他身前,小刀精准狠辣地刺入他持刀手腕的筋腱处!

“啊!”士兵惨叫,腰刀脱手。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其余叛军愣了一瞬,随即怒吼着拔刀冲来。

仪兰一脚踹开受伤士兵,抓起他掉落的腰刀,转身就朝松林狂奔!刀比她平时练习用的重得多,但此刻顾不得了。

“抓住她!”
“放箭!”

两支箭矢呼啸而来。仪兰听风辨位,猛地侧身翻滚,一支箭擦着肋下飞过,另一支“夺”地钉入前方树干。她毫不停顿,连滚带爬冲入松林。

身后马蹄声、叫骂声迅速逼近。松林内树木较密,马匹速度受限,但叛军已下马徒步追来。

仪兰在林间拼命穿梭,松针抽打在脸上,裸露的皮肤被划出道道血痕。她不敢直线奔跑,而是不断变换方向,借助粗大的树干躲避视线。肩背的伤口因剧烈运动再次崩裂,鲜血渗出,染红衣襟。

追兵越来越近。她毕竟体力消耗过大,又负伤在身,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在前面!围住她!”

三个叛军从两侧包抄过来,呈合围之势。仪兰背靠一棵老松,剧烈喘息,手中紧握腰刀,眼神却冷静得可怕。空间灵泉的滋养在体内加速流转,缓解着疼痛与疲惫,也让她的感知更加敏锐。

第一个叛军狞笑着挥刀劈来,势大力沉,却略显笨拙。仪兰不退反进,矮身避过刀锋,手中腰刀斜撩,划向对方小腿!同时左肘猛击其肋下!

“呃!”那叛军吃痛,踉跄后退。

第二个叛军趁机从侧面刺来。仪兰旋身,用刀背格开刺击,顺势一脚踢中对方膝盖侧方。那人惨叫倒地。

第三个叛军见状,有些迟疑。仪兰抓住这瞬间的空隙,挥刀虚晃,逼得他后退半步,随即转身再次向林子深处逃去。

“废物!连个受伤的女人都拿不下!”络腮胡头目的怒喝声传来,“用弓!射她腿!”

仪兰心头一凛,拼命在树木间做“之”字形跑动。箭矢接连射来,钉在树干上、擦过耳边。一支箭终于命中——不是腿,而是左后肩!

“噗嗤!”箭头入肉,带来钻心的剧痛。仪兰闷哼一声,前冲的势头被打断,险些扑倒。她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强行稳住身形,继续前冲。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密林周旋

箭伤加剧了失血和体力流失。仪兰感到阵阵眩晕,眼前的树木开始晃动重影。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前方出现一片更加茂密、藤蔓纠缠的原始次生林,地势也开始向上起伏。仪兰毫不犹豫钻了进去。

追兵紧随其后,但密集的藤蔓和错综复杂的树木极大地阻碍了他们的速度。

“分开搜!她中箭了,跑不远!”络腮胡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仪兰靠在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后,急促喘息。左肩的箭杆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每动一下都是酷刑。她必须处理伤口,否则不用追兵动手,失血就能要她的命。

心念急转,她沟通空间。虽然无法进入,也无法取出实物,但灵泉的“修复与净化”之力可以透过无形的链接作用于她的身体——只要她集中精神引导。

仪兰闭目凝神,将意识沉入那方神奇天地。灵泉的暖流仿佛受到召唤,更清晰地沿着某种玄妙的通道涌向她的伤处。她能感觉到,伤口周围的灼痛在缓慢减轻,血流速度似乎也缓了一些。但这只是缓解,并非治愈。箭镞必须取出,否则灵泉也无法让伤口愈合。

她还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并摆脱追兵。

侧耳倾听,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从几个方向传来,正在拉网式搜索。自己留下的血迹,无疑是最好的指路标。

仪兰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内衬衣角,用牙齿和右手配合,草草将肩后伤口上方紧紧扎住,暂时压迫止血。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退反进,向追兵搜索相对薄弱的方向潜行,同时利用复杂的地形和环境,制造假象。

她选定东北方向,那里林木略稀疏,但有许多天然的石缝和凹坑。仪兰忍着剧痛,小心地移动,尽量避免碰断枝条或留下明显痕迹。经过一处湿滑的苔藓地时,她故意用受伤的左臂在一块石头上蹭了一下,留下少许新鲜血迹,然后转向正北。

继续向北几十步,有一处小小的溪涧,水声潺潺。仪兰踏入冰冷的溪水,逆流向上走了二十余步,这才上岸,钻进一片密不透风的野竹林。溪水冲刷掉了她的足迹和气味,也暂时止住了血滴遗留。

在竹林中,她找到一处野兽废弃的洞穴,洞口被茂密的藤萝遮蔽。仪兰拨开藤萝钻了进去。洞穴不大,仅能容一人蜷缩,但隐蔽性极好。

暂时安全了。

她瘫坐在冰冷的洞内,剧烈喘息。黑暗包裹着她,只有洞口藤萝缝隙透入几缕微弱的天光。追兵的叫喊声似乎远去了一些,但并未消失。

必须尽快处理箭伤。

仪兰再次集中精神沟通空间。她无法取出药品或工具,但可以“借用”空间内“厨房”中“自动摆放”的某些概念——比如“极致的锋利”、“纯净的消毒”、“坚固的细钳”。这些概念无法实体化带出,却可以通过精神引导,赋予她自身能力或手中物品临时的“特性”。

她深吸一口气,解下腰间原本装饰用的丝绦,咬在嘴里。右手握住左肩后露出的箭杆,心中观想着空间里最锋利、最洁净的刀具。

“咔嚓!”

她用尽全力,猛地折断箭杆尾羽部分!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丝绦被咬得深深凹陷。断箭的过程比她想象的更艰难,木质箭杆颇有韧性,折断时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鲜血涌出。

现在,箭头和一小截箭杆还留在体内。

接下来是最关键、最危险的一步——取出箭头。没有工具,没有麻药,甚至没有足够的光线。

仪兰背靠洞壁,右手颤抖着探向肩后。指尖触到冰冷断裂的箭杆和温热血肉。她强迫自己冷静,回忆着空间书柜中曾自动出现过的、关于战场急救的模糊知识。不能硬拔,否则倒钩会撕裂更多组织……

她将折断后略显粗糙的箭杆断口,在洞壁岩石上反复磨蹭,试图将其磨得尽可能尖锐些。然后,心一横,将磨尖的断口对准伤口旁相对完好的皮肤,狠狠刺入!

“唔——!”压抑的痛哼从喉咙深处挤出。她在自行扩大伤口,以便制造足够的空间,尝试用手指或折断的箭杆将倒钩撬出!

这是一场自己对自己实施的、极其残酷的手术。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全身。牙齿将丝绦几乎咬断。灵泉的力量被她催发到极致,拼命修复着被破坏的组织,吊住她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时间,却漫长如几个时辰。仪兰右手食指和中指,终于触碰到那个冰冷、狰狞的金属倒钩。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和技巧,配合着磨尖的箭杆断口,一点一点,将箭头从血肉中撬松、剥离……

“叮。”

一声轻微的金属落地声。染血的三角箭头终于掉在洞底碎石上。

仪兰虚脱般地瘫软下去,几乎失去知觉。肩后伤口血肉模糊,但最致命的异物已除。灵泉的力量无需她再刻意引导,便自主涌向伤处,温和地修复、止血、缓解炎症。

她躺在冰冷的洞穴里,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徘徊。外面追兵的声音时远时近,有一次甚至就在洞穴外不远处经过。

“这边没有!”
“血迹到溪边就断了,会不会淹死了?”
“头儿说活要见人死要尸,继续找!”

仪兰紧紧捂住嘴,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直到夕阳西斜,洞穴内光线彻底暗下,外面的搜捕声才渐渐平息,似乎追兵扩大了搜索范围,或认为她已逃远。

仪兰不敢大意,又静静等待了约一个时辰。灵泉的修复效果显著,虽然伤势依旧严重,但至少行动无碍了。她从空间“概念”中再次“提取”了一些高能量的糖块和浓缩肉汁,慢慢咽下。又小心地用洞里相对干净的苔藓和撕下的最后一点内衣布料,重新包扎了伤口。

夜幕降临,星月无光,正是赶路的好时机。

夜伏昼行

仪兰悄然钻出洞穴,如同林间幽灵。她放弃了相对好走但暴露风险高的路径,决定彻夜赶路,利用黑暗的掩护向西山方向前进。

夜晚的丛林危机四伏,不仅有追兵,还有野兽、崎岖地形和彻骨的寒冷。仪兰打起十二分精神,五感提升到极限。灵泉的滋养让她在黑暗中视物能力略有增强,也能更敏锐地捕捉风声、虫鸣中的异常。

她攀爬陡坡,穿越荆棘丛,蹚过冰凉的溪流。伤口在夜间低温下疼痛加剧,但她只能忍耐。途中两次远远望见疑似叛军巡逻的火把,都提前隐匿躲过。

后半夜,她来到一处相对较高的山脊。从这里,可以隐约望见更西方,点点火光连成一片——那是西大营的灯火!距离似乎已不那么遥远,希望就在前方!

但下山的路更加难行。坡陡林密,乱石嶙峋。仪兰小心翼翼地下行,却不慎踩到一片松动的页岩。

“哗啦——”

石块滚落,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响声。仪兰重心不稳,沿着陡坡向下滑了数丈,才堪堪抓住一株小树停下。手掌、膝盖多处擦伤,最要命的是,这声响在夜里传得极远。

“那边有动静!”
“快!过去看看!”

山下不远处,竟恰好有一小队夜间巡山的叛军!火把迅速朝这边移动。

仪兰暗骂自己大意,强忍浑身疼痛,连滚爬起,向山脊另一侧植被更茂密的方向逃去。身后追兵的呼喝声和脚步声紧追不舍。

这是一场体力与意志的极限赛跑。仪兰本就带伤疲惫,又经一夜跋涉,速度明显不如身后那些养精蓄锐的叛军。距离在不断拉近。

“看到她了!在那边!”
“放箭!”

几支火箭划过夜空,钉在仪兰周围的树干上,瞬间引燃了干燥的枯枝落叶!火势借着夜风迅速蔓延,照亮了山林,也封堵了仪兰的部分去路。

前有火墙,后有追兵!火光映照下,她苍白染血的脸和踉跄的身影无所遁形。

“围住她!别让她再跑了!”追兵小队长兴奋地喊道。

仪兰被逼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布满乱石的坡地。五个叛军呈扇形围了上来,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他们看出她已是强弩之末。

绝境。

仪兰背靠一块巨岩,剧烈喘息,手中紧握着那柄夺来的、已然卷刃的腰刀。火光照亮她额角的汗水与眼中的决绝。

不能死在这里。血诏还没送到。

她深吸一口气,将最后的精神力全部投向空间,不是索取实物,而是祈求一种“状态”——那一刻,灵泉的力量仿佛被点燃,在她经脉中奔涌,暂时压榨出身体最后的潜能。疲惫与剧痛被一股灼热的力量暂时屏蔽,感官变得更加敏锐,四肢涌起一股反常的力气。

“杀!”叛军挥刀扑上。

仪兰动了!身影在火光中拉出一道残影。她没有硬拼,而是利用岩石和地形的起伏,展开了游斗。刀光闪动,她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最先劈来的两刀,手中卷刃的腰刀顺势划过一名叛军的手腕,虽未断手,却也令其兵器脱手。

同时,她左手指尖夹着几枚从洞中带出的尖锐碎石,灌注了灵泉暂时赋予的微弱“锋锐”概念,当做暗器甩出!

“噗噗!”碎石竟深深嵌入两名叛军的面门和眼眶!惨叫声顿时响起。

这突如其来的反击让叛军阵脚微乱。仪兰抓住机会,猛地撞入另一名叛军怀中,手肘狠狠顶击其胸腹隔膜,趁其窒息弯腰时,夺过他手中的刀,反手抹过其脖颈!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她脸上。

剩下两名叛军惊怒交加,一左一右夹攻而来。仪兰刚刚爆发已耗尽了灵泉临时激发的力量,此刻一阵强烈的虚弱感袭来,眼前发黑。她勉强架开左侧一刀,右侧的刀锋却已及肋下!

避无可避!

生死关头,她猛力侧身,让过了要害,但刀锋仍在她右肋下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

“呃啊——!”仪兰痛呼出声,踉跄后退,背抵岩石,几乎站立不稳。新伤旧创一同爆发,鲜血迅速染红衣襟。

那两名叛军见状,狞笑着逼近,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就在此时——

“轰隆隆!”

不远处,一片被火势蔓延的枯树轰然倒塌,带着熊熊烈焰砸向这片坡地!火星四溅,浓烟滚滚。

仪兰和那两名叛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仪兰不顾一切地转身,朝着火势稍弱的斜坡下方,连滚爬冲去!燃烧的树枝擦过她的身体,点燃了衣角,她在地上翻滚扑灭,不顾一切地向下冲。

那两名叛军被倒塌的树木和火焰阻隔了一瞬,待绕过火墙,仪兰的身影已消失在下方更茂密、更黑暗的丛林之中。

“追!她受了重伤,跑不远!”叛军气急败坏地叫道。

但夜幕和复杂的地形再次成了仪兰的掩护。她凭借着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跌跌撞撞地冲进一片漆黑如墨的原始森林。树木参天,藤蔓如网,地面上积着厚厚的腐叶,仿佛一张柔软的、会吞噬一切的地毯。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肋下的伤口不断流血,意识逐渐模糊。灵泉的力量似乎也耗尽了,修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失血和体力流失的速度。

终于,她脚下一软,向前扑倒,滚进一个被巨大树根自然形成的凹陷里。腐叶瞬间将她半掩。

黑暗彻底吞没了她。

林中猎杀

仪兰在冰冷和剧痛中恢复了微弱的意识。不知是深夜还是凌晨,林中漆黑一片,只有极其微弱的天光从极高处枝叶的缝隙漏下。她浑身冰冷,伤口处的血似乎流得慢了,但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不能睡,睡了就再也醒不来了。

她挣扎着,从腐叶中微微抬起头,侧耳倾听。远处依稀还有追兵搜寻的叫喊声,但似乎分散开了,距离也不算近。

必须离开这个明显的凹陷。她以惊人的毅力爬了出来,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撕下早已破烂不堪的衣物,试图包扎肋下的新伤,但伤口太深,简单的包扎根本无法止血。她从附近找到一些具有止血效果的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再用布条紧紧缠住。

每动一下都撕心裂肺。但她必须动。

她折了一根较粗的树枝作为拐杖,支撑着身体,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继续向西移动。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剧痛。

天渐渐亮了,林间弥漫起乳白色的晨雾。这雾气给了仪兰更好的掩护,但也降低了能见度,让她更难辨别方向。

她依靠着太阳的微弱方位(透过浓雾和树冠勉强判断),以及内心对西大营方向的直觉,艰难前行。途中多次因体力不支或剧痛而摔倒,又挣扎着爬起。

雾中,危险悄然而至。

她正靠着一棵树喘息,忽听侧前方传来轻微的枯枝断裂声。不是野兽的脚步。

仪兰立刻屏息,悄无声息地滑到树后。透过雾气,隐约看到两个身影正在不远处搜索,正是昨晚的追兵!

他们显然也没放弃,并且拉近了距离。

仪兰的心沉了下去。以她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再正面抗衡甚至逃脱。硬拼是死,逃跑也会因血迹和痕迹被很快追上。

绝境再次降临,却激起了她骨子里最后的悍勇与狡黠。

既然逃不掉,那就……猎杀!

她轻轻放下拐杖,拔出那柄卷刃严重的腰刀,又捡起几块边缘锋利的石片。灵泉的力量已近乎枯竭,无法再给她额外的加持,但她还有智慧,还有对这丛林逐渐熟悉的环境认知,还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她开始布置。

先在原地留下少量新鲜血迹和向某个方向“慌忙”逃窜的假痕迹。然后,她忍着剧痛,以最轻的动作爬上旁边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借助浓雾和树冠的遮蔽,将自己隐藏起来。位置恰好在她留下假痕迹方向的上方。

然后,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是煎熬。伤口在冰冷中麻木,又时不时传来尖锐的疼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她用力掐着自己大腿保持清醒。

窸窸窣窣的声音近了。

两个叛军循着假痕迹来到了树下。他们仔细查看着地面。

“血迹到这儿好像多了点……但又散了。”
“小心点,那娘们邪门得很。”

他们背对着仪兰藏身的大树,注意力被假痕迹引向前方。

就是现在!

仪兰如同狩猎的夜枭,从树上悄无声息地扑下!目标不是人,而是其中一人手中已半张的弓!

她精准地落在持弓者背上,左手死死勒住其脖颈,右手石片狠狠划过其咽喉!同时双脚猛蹬另一人的后背,将其踹得向前扑倒。

“嗬嗬……”被割喉的叛军只发出几声短促的气音,便软倒在地。

另一人惊骇回头,刚要喊叫,仪兰已揉身扑上,沾血的石片直插其眼窝!同时膝盖狠狠顶向其下阴!

惨叫声被仪兰用沾满泥污和血渍的手死死捂住,只剩下闷闷的呜咽。那叛军疯狂挣扎,但仪兰如同附骨之疽,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他,手中的石片拔出又刺入,直到身下的人彻底停止抽搐。

做完这一切,仪兰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倒在两具尸体旁,剧烈喘息,咳出带着血沫的浊气。浓烈的血腥味在雾中弥漫。

她不敢停留,强撑着从尸体上搜出一些干粮、火折子、一把相对完好的短刀,以及最重要的——一张相对详细的周边地形草图。草图上标注了西大营的大致方位。

补充了一点食物和水,从尸体水囊里,她也顾不得脏了,仪兰换上从尸体扒下的相对干爽的外衣(虽然染血,但比她自己那身强),再次踏上逃亡路。这一次,她手中有了更合用的短刀,方向也更明确。

但她也清楚,杀了这两个,追兵很快会发现,更大的搜捕即将到来。她必须更快!

最后冲刺

靠着地形图的指引和顽强的意志,仪兰又跋涉了大半日。途中数次差点被新的搜索队发现,都凭借对地形的利用和提前预警躲过。她的状态越来越差,高烧开始侵袭,视线模糊,脚步虚浮,全凭一股“必须送到”的信念支撑。

黄昏时分,她终于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密林的边缘。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碎石和低矮灌木的丘陵地带。而在数里之外,夕阳的余晖下,她清晰地看到了连绵的营帐、飘扬的旗帜、巡逻的士兵——西大营!

希望,近在咫尺!

然而,几乎在她冲出树林的同时,侧后方响起了尖锐的呼哨声和急促的马蹄声!一队约十人的骑兵,显然是叛军派出的精锐游骑,竟一直在这片区域巡逻,恰好发现了她!

“在那里!快追!”
“放箭!死活不论!”

最后的追杀,在开阔地上演。这是最残酷的一段路。

仪兰用尽最后力气,朝着西大营的方向狂奔。身后箭如飞蝗,不断落在她身边,溅起泥土碎石。她已无力做复杂的闪避,只能凭本能左右晃动,同时将灵泉最后残留的力量全部用于支撑双腿。

一支箭射中了她的小腿,她一个踉跄,几乎扑倒,又挣扎着爬起,拖着伤腿继续跑。
又一支箭擦过她的脸颊,带出一溜血珠。

营门越来越近,她已经能看清哨兵头盔的轮廓,甚至能听到营内隐约的操练声。

“站住!军营重地!”营门哨兵也发现了这边的异常,高声喝问,同时做出了戒备姿态。

仪兰嘶声大喊,声音却因极度虚弱和肺部灼痛而破碎不堪:“血……血诏……京城……宫变……勤王……”

追兵已迫近至百步之内,箭矢更加密集。一支箭终于命中她的后腰右侧!

“呃!”仪兰向前扑倒,手中紧紧攥着的、那明黄染血的绢帛包裹(她一直贴身收藏),也脱手滚落在地,沾满尘土。

她看着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营门,眼中充满了不甘。不,不能倒在这里!她用胳膊撑着地面,一点点向前爬去,伸出手,想要够到那卷血诏。

追兵的骑兵已经冲至五十步内,马刀寒光闪闪。

营门哨兵终于看清了那滚落的明黄绢帛,以及上面刺目的血迹,又看到仪兰那惨烈无比却仍奋力前爬的模样,脸色终于大变!

“是龙纹!是血诏!”
“敌袭!保护那人!迎敌!”

营门轰然洞开,弓弩手瞬间就位,箭雨泼向追兵。一队甲士如猛虎出闸,疾奔而出,一部分射箭阻敌,一部分冲向仪兰。

追兵见西大营反应如此迅速猛烈,知道事不可为,领头者不甘地怒吼一声,拨马便走,其余人也纷纷掉头逃窜。

两名西大营士兵率先冲到仪兰身边。一人警惕地持盾护卫,另一人快速捡起那卷血诏,只看了一眼包裹的一角,便浑身剧震,双手都颤抖起来。

仪兰看到血诏被拾起,看到营中士兵愤怒出击,看到追兵败退,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一松。铺天盖地的黑暗伴随着彻底解脱的感觉,席卷而来。

在意识沉入深渊前的最后一瞬,她模糊的视线里,是那士兵捧着血诏冲向营内的高大背影,以及营门上方,在暮色中猎猎作响的、代表着朝廷王师的旗帜。

送到了……

她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昏迷之中。身下,鲜血缓缓浸透了初春冰冷的大地。



补充内容 (2026-1-22 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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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8 19:16:36 来自手机 |只看该作者
第二十五章
仪兰感觉自己沉在无边的黑暗深海,时而冰冷刺骨,时而灼热难当。伤口处传来的剧痛是这片混沌中唯一的坐标,将她一次次从彻底湮灭的边缘拉回。意识模糊间,似乎有粗糙但温和的手为她擦拭身体,有苦涩的汤药灌入喉中,有低沉的男声在附近严肃地交谈。

“箭伤三处,刀伤一处,还有多处擦撞挫伤……失血极多,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高热不退,伤口有溃烂之兆,用的都是军中最好的金疮药,就看她的造化了。”
“刘将军严令,务必救活此女!她送来的东西……关乎国本!”

国本……血诏……勤王……

这两个词像一点火星,在仪兰黑暗的意识中微弱地亮起。她挣扎着,想要抓住那点亮光,想要醒来。灵泉的力量似乎在昏迷中自行缓慢运转,如同地底深处不曾枯竭的暖流,极其微弱却持续地滋养着她破损的身体,对抗着感染和衰竭。

不知又过了多久,仪兰在一种混合着药味、汗味和淡淡血腥气的环境中,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粗陋的原木屋顶,挂着些许蛛网。身下是硬板床铺着干草和粗糙的毡毯。她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这是一个类似营房的地方,陈设简单,但还算整洁。窗外天色明亮,应是白天。

她尝试移动,浑身上下立刻传来抗议般的剧痛,尤其是后腰和肋下的伤口,让她闷哼出声。

“呀!姑娘你醒了!”一个惊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约莫十五六岁、皮肤黝黑、眉眼却清秀的女孩端着水盆快步走进来。她放下水盆,凑到床边,眼中满是关切和好奇:“你可算醒了!都昏迷三天三夜了!军医都说你怕是挺不过来了呢!”

三天三夜……仪兰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女孩机灵地倒了一碗温水,小心地扶起仪兰的头,一点点喂她喝下。温水滋润了火烧火燎的喉咙,仪兰才勉强挤出嘶哑的声音:“这……是哪里?血诏……送……”

“这里是西大营的医护营房。”女孩压低声音,带着敬畏,“姑娘你放心,你送来的那……那东西,刘将军当天夜里就验看了,立刻点齐兵马,联合其他几处忠心的营盘,杀回京城去了!听说仗打得很激烈,但咱们勤王军赢了!叛乱平定了!陛下也安然无恙!”

赢了……平定了……陛下无恙……

巨大的、近乎虚脱的安心感席卷了仪兰,让她眼眶瞬间湿润。所有的痛苦、恐惧、挣扎,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归宿。她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姑娘,你别哭,你是大功臣!是天大的英雄!”女孩连忙用粗糙但干净的布巾为她拭泪,语气激动,“营里都传遍了,说你一个弱女子,浑身是伤,从京城叛军的刀口下逃出来,穿过层层封锁,把救命的诏书送到咱们大营!刘将军亲自吩咐,要用最好的药救你,把你当最紧要的人保护起来!”

仪兰摇了摇头,她现在不想当什么英雄,只想确认家人的平安。“京城……盛家……工部郎中盛纮府上……”她急切地看着女孩。

女孩挠了挠头:“京城具体的消息还没传那么细,但听说叛军主要攻打皇城和太子一系的官员府邸,普通文官家里只要紧闭门户,大多没受直接冲击。姑娘你且宽心,刘将军已派人回京联络,想必很快就有确切消息。”

仪兰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仍悬着。

接下来的两天,仪兰在女孩——她自称叫阿禾,是营中一位阵亡老卒的女儿,自愿在医护营帮忙——的悉心照料下,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军医每日来换药,看到那些狰狞的伤口竟没有恶化,反而开始收敛结痂,都啧啧称奇,直呼“命硬”、“吉人天相”。只有仪兰知道,这是灵泉在昏迷中持续作用,加上苏醒后她可以更主动引导的结果。

她能起身稍微活动了,虽然动作稍大仍会牵动伤口疼痛。阿禾帮她擦洗了身体,换上了干净的、略显宽大的粗布衣裙,又将她那头纠结打结的长发小心梳通,简单挽起。

镜子里(一块磨光的铜片),映出一张苍白消瘦却异常沉静的脸。眉宇间还残留着惊惧疲惫的痕迹,但那双眼睛,经历过生死洗礼后,褪去了往日的温婉,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坚韧与深邃。脸颊和颈侧新增了几道细小的疤痕,是林中荆棘和搏斗留下的印记。

“姑娘,你长得真好看,像画里的人。”阿禾真心实意地赞叹,又惋惜地看着那些疤痕,“可惜了……”

仪兰轻轻摸了摸脸颊的伤痕,摇了摇头。这些疤痕不是耻辱,是她活下来的证明,是她亲手书写的、无法磨灭的过往。

第三天下午,营中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气氛明显不同。阿禾兴奋地跑进来:“姑娘!刘将军回来了!大军凯旋!听说陛下都下了嘉奖的旨意呢!将军可能要见你!”

果然,不久后,一位身穿玄甲、外罩猩红披风、相貌威严、年约四旬的将领,在几名亲卫的簇拥下,来到了医护营房外。他没有直接进来,而是在门外沉声道:“盛姑娘可方便?末将刘威,特来探望。”

仪兰在阿禾的搀扶下起身,走到门边,对着门外的身影,敛衽一礼——尽管穿着粗布衣裙,动作因伤而缓,那份自小熏陶的仪态却依旧从容:“民女盛仪兰,见过刘将军。将军请进。”

刘威大步走进,目光落在仪兰身上,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赏与感慨。他挥退左右,只留两名亲卫守在门外。

“盛姑娘受苦了。”刘威开门见山,声音浑厚,“姑娘舍生忘死,送达血诏,于国于民,功莫大焉!末将已八百里加急,将姑娘之功勋与忠勇,详细奏报陛下!陛下闻之,龙颜大慰,已有明旨下达!”

仪兰心头一紧,垂下眼帘:“将军言重,民女只是侥幸。不知陛下龙体可安?京城……可还太平?民女家人……”

“陛下受惊,但凤体无虞,如今已重掌朝纲,四王爷及其主要党羽皆已伏法或下狱。京城秩序正在恢复。”刘威语气沉稳,“至于盛府,末将已派人打探。工部盛大人及其家眷,在乱中紧闭门户,安然无恙。令兄盛长柏公子,虽在翰林院受袭时略有轻伤,但无大碍,如今也已回府休养。姑娘尽可放心。”

听到家人平安,仪兰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下,鼻尖一酸,几乎又要落泪,强自忍住:“多谢将军告知。家人都好,民女便无憾了。”

刘威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中更是感慨。此女年纪轻轻,却能于绝境中爆发出那般勇气与智慧,又能于功成后如此牵挂家人,心性着实难得。

“盛姑娘,你的功劳,并非‘侥幸’二字可以概括。”刘威正色道,“陛下圣旨已明,赐封你为‘定国昭毅郡主’,食邑、府邸、仪仗,皆按一品郡主例。赐丹书铁券,御笔‘贞勇千秋’匾额。连带盛大人、府上女眷,皆有封赏。此乃旷世殊荣!”

郡主……一品……丹书铁券……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滔天的荣耀真的被确认,仪兰依旧感到一阵眩晕。这不再是街头巷尾的传闻,而是即将加诸己身的、实实在在的天恩!从此,她不再是工部郎中家的二姑娘,而是有品级、有食邑、有独立府邸的皇家郡主!身份地位,天翻地覆!

“民女……何德何能……”她声音微颤。

“姑娘当得起!”刘威斩钉截铁,“若非姑娘冒死送诏,勤王之举名不正言不顺,或恐迟疑,贻误战机!届时京城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姑娘一己之力,关乎社稷存续,此功,当彪炳史册!”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姑娘伤势未愈,还需静养。末将会安排得力人手,护送姑娘回京。旨意与封赏,不日将由宫中天使,亲至盛府宣达。姑娘且安心在此再休养一两日。”

刘威又询问了仪兰伤势恢复情况,嘱咐军医好生照料,这才告辞离去。

刘威走后,小小的医护营房仿佛都因他带来的消息而变得不同。阿禾看着仪兰的眼神,充满了近乎崇拜的光芒。其他医护兵和伤兵听闻,也纷纷投来敬畏、好奇的目光。

仪兰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与茫然。郡主之尊,固然荣耀,却也意味着她将彻底被推到风口浪尖,再无退回深闺的可能。未来的路,该如何走?
两日后,仪兰伤势稳定,虽未痊愈,但已能乘车。刘威亲自挑选了一队五十人的精锐骑兵,配备了一辆铺着厚实软垫、减震良好的马车,由一位姓赵的沉稳校尉带队,护送仪兰回京。

离开西大营时,许多将士自发列队相送。他们或许不清楚具体细节,但都知道是这位看似柔弱的姑娘,送来了决定性的诏书,让他们得以“勤王护驾”,成为拨乱反正的功臣。目光中,有感激,有敬佩,也有对传奇的好奇。

马车行驶在回京的官道上,与仪兰当初亡命西逃时的心境已是天壤之别。官道已被清理,沿途可见勤王军设立的哨卡和巡逻队,秩序井然。偶尔能看到被焚毁的房屋、战斗留下的痕迹,但劫后余生的百姓已开始小心翼翼地出来活动,脸上带着庆幸。

赵校尉行事谨慎,队伍行进速度不快,以确保仪兰不会因颠簸而伤口崩裂。途中在一处驿站休整时,仪兰从驿丞和其他官员的窃窃私语和敬畏眼神中,更加真切地感受到,“定国昭毅郡主”这个名号,以及她“送血诏”的事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

离京城越近,她的心情也越复杂。近乡情怯,何况是以这样一种全然不同的身份归家。

终于,在离开西大营的第三天下午,京城巍峨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城门守卫显然已接到通知,验看过赵校尉的令牌和文书后,立刻肃然放行,甚至对马车躬身行礼。

进入城内,街道已大致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是行人面色仍带着些许惊魂未定,巡逻的士兵明显增多,且换成了熟悉的京营服饰和新的、代表平叛后的旗帜。一些损毁严重的建筑正在清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烟火气。

盛府所在的街区相对完好。当护送队伍抵达盛府门前时,盛纮、王氏、盛老太太等人早已接到消息,全家上下齐集门前等候。街坊邻里也有不少人探头张望,窃窃私语。

马车停下,赵校尉下马,对盛纮抱拳:“盛大人,末将奉刘威将军之命,护送定国昭毅郡主回府!”

这一声“定国昭毅郡主”,如同正式宣告,让门前瞬间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辆青帷马车上。

车帘被掀开,阿禾先跳下车,放好脚凳。然后,一只纤细苍白、却稳稳搭在阿禾臂上的手探出,接着,是仪兰的身影。

她穿着临行前刘威命人送来的一套崭新但式样简洁的鹅黄色衣裙,外罩素色披风,脸上仍有病容,身形消瘦,但背脊挺直。晨曦的光芒照在她沉静的脸上,那双经历过生死、愈发深邃明澈的眼睛,缓缓扫过门前一张张熟悉而激动的面孔。

“仪儿!我的仪儿!”王氏最先哭喊出来,就要扑上前。

盛老太太却用力拉住了她,自己率先上前一步,拄着拐杖,定定地看着仪兰,老泪纵横,却带着无比的骄傲与欣慰,颤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盛家的好女儿!”

盛纮也是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哽住了,只是连连点头。

长柏上前,对着仪兰,郑重地一揖到地:“二妹妹,忠勇节义,家门之光,兄长愧不能及。”

海氏、如兰、明兰也围了上来,又是哭又是笑,拉着仪兰的手上下打量,看到她消瘦的模样和眉宇间的疲惫,心疼不已。

仪兰看着至亲们,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疏离感,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挣开阿禾的搀扶,上前两步,跪倒在盛老太太和盛纮、王氏面前,泪水终于决堤:“祖母、父亲、母亲……不孝女……回来了……”

这一跪,跪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骨肉亲情的牵绊,也是对自己这番遭遇给家人带来担忧的愧疚。

盛老太太弯腰,颤抖着手亲自扶起她,紧紧搂在怀里:“傻孩子,说什么不孝!你是盛家最大的骄傲!是祖母最大的骄傲!”

盛纮也扶起仪兰,哽咽道:“快起来,地上凉,你身上还有伤……”

赵校尉目睹这一幕,眼中也闪过一丝动容。他再次抱拳:“盛大人,郡主既已安全回府,末将任务完成,就此复命去了。”

盛纮连忙整理情绪,郑重回礼:“有劳将军!请代盛某多谢刘将军!改日必当登门拜谢!”

送走赵校尉一行,盛府大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探究的目光。一家人簇拥着仪兰回到内宅寿安堂。

直到此时,在完全安全、熟悉的环境里,在至亲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泪水中,仪兰才真正感觉到,自己是真的回家了。那些血腥、追杀、寒冷、绝望,仿佛是一场遥远而恐怖的噩梦。

丫鬟们早已备好了热水、干净的衣物、滋补的汤品。王氏亲自督促着仪兰沐浴更衣,换上柔软舒适的寝衣,又盯着她喝下安神的汤药。

沐浴时,看到女儿身上新增的、纵横交错的伤疤,王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一边轻轻为她擦拭,一边心疼地咒骂那些叛军,又后怕地念叨“若是……可怎么好”。

仪兰只是温顺地任由母亲动作,享受着这失而复得的温暖与安宁。灵泉的力量在熟悉的家中似乎更加活跃,配合着府里最好的伤药和补品,伤势恢复得很快。

接下来的几天,仪兰在寿安堂静养。盛老太太几乎日日守在她身边,亲自过问饮食汤药。王氏、海氏、如兰、明兰也轮番陪伴。盛纮下朝后第一件事就是来看女儿。长柏也常来与她说话,言语间除了关切,更多的是对她此番经历的震撼与深思。

府中气氛既因仪兰的平安归来而充满喜悦,又因那即将到来的、翻天覆地的封赏而弥漫着一种紧张、激动与隐隐的不安。

终于,在仪兰回府后的第五天清晨,宫中天使携圣旨到来。

盛府中门大开,香案高设,阖府上下按品级跪迎。

当那卷明黄的圣旨展开,当“定国昭毅郡主”、“一品”、“丹书铁券”、“贞勇千秋”等字眼被清晰洪亮地宣读出来,当连带盛纮、王氏、已故生母、盛老太太的诰命封赏一一宣布时,寿安堂前寂静得只剩下天使宣读圣旨的声音,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与心跳。

巨大的荣耀如同实质的金色光芒,笼罩了整个盛府。盛纮激动得双手颤抖,叩首谢恩时声音都变了调。王氏更是喜极而泣。盛老太太紧紧握着仪兰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亮光。

宣旨完毕,天使又笑容满面地传达了皇帝的慰勉与关怀,并告知,郡主府邸正在选址筹建,一应规制内廷将亲自操办,“贞勇千秋”的御笔匾额不日将制成送来,丹书铁券亦将择吉日颁发。随旨还有大量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珍玩药材等赏赐,一箱箱抬入府中,令人目不暇接。

送走天使,盛府上下仍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与喜悦中。下人们看向仪兰的目光,已不仅仅是看待府中姑娘的恭敬,更添了面对皇家贵人的敬畏。

“仪儿,”盛老太太将仪兰单独唤到内室,屏退左右,握着她的手,目光深邃,“这道圣旨,这份荣耀,是你用命搏来的。祖母为你骄傲,真真正正的骄傲。”

仪兰依偎在祖母身边,低声道:“祖母,我只是……做了当时觉得必须做的事。没想那么多。”

“正是这‘没想那么多’,才更显可贵。”盛老太太轻叹,“但仪儿,从今往后,你便是定国昭毅郡主了。这份尊荣,是天恩,是护身符,却也是千斤重担,是无数的眼睛。你不再是盛家二姑娘,你是皇室亲封的郡主,你的言行举止,关乎天家颜面,也关乎盛家满门。”

仪兰心中一凛,抬头看向祖母。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此番立下不世之功,一跃成为超品郡主,不知会惹来多少羡慕、嫉妒,甚至暗中揣测、算计。往后行事,需更加谨言慎行,思虑周全。”盛老太太语重心长,“不过,你也不必过于忧惧。你有丹书铁券护身,有救驾大功傍身,只要不犯谋逆大罪,便是皇上,也会对你多有优容。盛家,亦会是你坚实的后盾。”

“孙女明白。”仪兰郑重应下。祖母的话,将她从荣耀的眩晕中拉回现实。是啊,郡主之位并非终点,而是另一个更加复杂、更加需要智慧的起点。

“你的亲事,”盛老太太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原本祖母与齐家已有默契。但如今你封了郡主,齐家那边……恐怕还需重新计议。齐国公府门第虽高,但与一品郡主婚配,仍需天家首肯,仪程规制也大不相同。此事,且待你身体大好,府中安定后再议不迟。”

齐衡……仪兰心中微动。那个风光霁月的少年,他可知晓自己这番遭遇?又会如何看待如今这个身披荣耀、却也伤痕累累、不再仅仅是“盛家二姑娘”的她?

未来的路,迷雾重重,但至少,她已平安归家,家人无恙,且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身份与力量。无论前方是风雨还是锦绣,她都将以“定国昭毅郡主”的身份,一步步走下去。

窗外,阳光正好,照亮了盛府庭院中那株历经风雪依然挺拔的老梅,枝头已隐隐可见嫩绿的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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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腊月的京城,雪后初霁。盛府寿安堂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暖融,熏笼里飘着清雅的梅香。仪兰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盖着银狐皮褥子,正看着窗外庭院里小丫鬟们嬉笑着堆雪人。她气色已大好了,只是眉宇间较之从前,沉淀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静,偶尔走神时,眼底会掠过一丝只有亲历生死才会有的深邃。

“姐姐,你快尝尝这个,小厨房新制的梅花酥,用的就是咱们园子里收的雪梅,清香不腻。”如兰端着一碟精巧的点心凑过来,自己先拈了一块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明兰坐在稍远些的绣墩上,手里慢慢绣着一方帕子,闻言也抬头莞尔:“五姐姐就知道吃。四姐姐伤刚好,该吃些更滋补的。”

“这梅花酥里加了核桃和蜂蜜,怎么不滋补了?”如兰不服,又拿起一块递到仪兰嘴边,“四姐姐你说是不是?”

仪兰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细品之下,梅香清冽,酥皮入口即化,确实可口。“嗯,很好吃。明兰你也尝尝。”她招呼道。

明兰放下绣绷,也拈了一块,小口吃着。暖阁内气氛温馨,姐妹间的闲话家常,似乎与从前并无二致。但细细体味,终究有些不同。下人们伺候得更加恭谨小心,连如兰这般粗枝大叶的,在仪兰面前说话也偶尔会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而明兰,那双总是沉静观察的眼眸里,对这位四姐姐,除了往日的亲近,更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探究与一丝隐秘的敬畏——不是惧她,而是敬畏她所经历和代表的那种,远超闺阁范畴的力量与命运。

帘子轻响,墨兰带着一身微寒的雪气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白玉瓷瓶,里面插着几枝含苞待放的红梅。“祖母房里剪的,说这‘骨里红’开得精神,让我送两枝给二妹妹赏玩。”她将瓷瓶放在炕几上,仔细调整了一下花枝的角度。

“四姐姐费心了。”仪兰微笑。经历了宫变前后的种种,姐妹间往日那些细微的攀比较劲,在生死大事面前,似乎都淡去了许多。墨兰虽依旧在意妆容衣饰、才学名声,但看向仪兰时,眼神复杂了许多——有羡慕其惊天际遇与尊荣,有后怕其经历之凶险,或许,也有一丝同为盛家女儿、与有荣焉的感慨。她知道,有些高度,是自己如何努力也无法企及的,心境反而奇异地平和了些许。

“听说郡主府的地界已经勘定了,就在皇城西面的澄清坊,紧邻着庆国公府旧邸,地段极好,有130亩呢。”墨兰在炕边坐下,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与向往,“内廷将作监亲自督办,开春就要动工了。”

如兰瞪大了眼:“130亩!那得多大啊!比咱们家这宅子大好几倍呢!”

明兰也轻声道:“一品郡主规制,自然不同。二姐姐日后乔迁,便是真正的开府建牙了。”她看向仪兰,眼神清澈,“只是,二姐姐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

仪兰轻轻抚摸着瓷瓶中冷艳的红梅,点了点头:“是啊。祖母也再三提点我。”她看向三个妹妹,语气诚恳,“无论我是什么身份,咱们始终是姐妹。日后,或许我身处的位置会看到、遇到些不同的风波,但若能护得家里一分安宁,便是这身份最大的用处了。”

这话说得质朴,却让墨兰、如兰、明兰都心头微暖。如兰直接靠过来挽住仪兰的胳膊:“二姐姐最好了!不过你现在可是郡主,以后我去你府上玩,是不是也能摆摆谱?”

这话逗得大家都笑了,暖阁内气氛更松快了些。

说笑间,王氏带着海氏进来了,手里还拿着几张烫金帖子。“都在呢,正好。”王氏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又带着几分忙碌的疲惫,“年关近了,各府往来拜帖、年礼单子简直堆成山。好些都是往年没什么往来、甚至瞧不上咱们家的门第,如今都递了帖子来。还有指名要给仪兰的帖子,宫里几位太妃、长公主府上,甚至几位郡王妃都送了年礼来。”

海氏将几份特别的帖子递给仪兰:“二妹妹,这几份需你亲自过目。平宁郡主府上送的年礼格外厚,还有齐国公夫人亲笔的问候信函。”

仪兰接过,展开齐国公夫人的信。信中风雅含蓄,先是对仪兰“忠勇之举”表达了钦佩与慰问,又关切其伤势恢复,最后委婉提及两家原有婚约之谊,盼她安心静养,并邀请她年后得暇时过府一叙,语气亲切又不失分寸。

这是宫变后,齐家首次如此明确地递出姿态。显然,仪兰封爵,对齐家而言,这桩原本“门当户对”甚至略有些“低就”(齐衡是国公府独子,仪兰原是五品官庶女)的婚事,性质已然不同。一品郡主下嫁,即便是齐国公府,也是莫大的荣耀与需要慎重对待的联姻。

王氏看着仪兰沉静的侧脸,心里又是骄傲又是感慨。这个一度让她觉得性子过于沉静、甚至有些“闷”的庶女,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在是做梦都没想到。她如今是正三品淑人,走出去谁不高看一眼?这一切,竟都系于这个女儿身上。

“齐家到底是懂礼数的。”王氏笑道,“仪儿,你如何打算?可要回帖?”

仪兰折好信,思忖片刻:“母亲,回帖是自然要回的,礼数不能缺。至于过府……眼下年关事忙,我伤势也需将养,且等年后开了春再说吧。祖母说,如今我身份不同,一言一行更需稳妥,不急在一时。”

王氏点头称是,心中暗赞女儿沉稳。海氏也暗暗点头,二妹妹经此一事,心性愈发通透周全了。

齐国公府,松涛苑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齐衡端坐书案后,手中书卷却许久未翻一页。他穿着家常的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如竹,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窗外雪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他的思绪,早已飘到了那个曾与他一同在盛家书塾听讲、温婉沉静的少女身上。

宫变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府中温书,准备来年恩科。听闻太子被困、四王逼宫,他忧心如焚,既为朝局动荡,也为身在京中的师长同窗、以及……她。父亲齐国公被紧急召入宫中被叛军挟持以壮声势,母亲平宁郡主强自镇定主持府中事务,严禁他外出。

那几日,京城杀声隐约可闻,火光映红夜空。他焦灼难安,却无能为力,深恨自己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直到勤王军入城、叛乱平定、父亲安然归家,他才略松口气。紧接着,便是那个石破天惊的消息——盛家二姑娘盛仪兰,冒死送出血诏,召来勤王军,立下擎天保驾之功,受封定国昭毅郡主!

那一刻,齐衡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那个记忆中总是安静坐在角落、眼神清澈、偶尔与他讨论诗文时才会目光微亮的女孩,竟然做出了如此惊天动地、男儿亦未必敢为的壮举!他无法想象她是如何穿过叛军的层层封锁,无法想象她身受重伤濒死挣扎时的景象……心口像是被什么攥紧了,又疼又胀,涌起一股强烈的敬佩、怜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与自惭。

他与她,原本是父母默许、只待时机的婚约对象。他欣赏她的沉静聪慧,她似乎也对他有着淡淡的好感。那是一种少年人之间朦胧而美好的情愫。可如今,她成了救驾功臣,一品郡主,光芒万丈,地位尊崇无比。他们之间那层原本就隔着的、门第与嫡庶的薄纱,似乎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换成了另一种更复杂、更需权衡的屏障。

母亲平宁郡主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变化。从前提起盛家二姑娘,虽不反对,但总带着几分齐家嫡子娶五品官庶女是“低就”、“看重她才情品性”的矜持。如今,母亲开始仔细打听郡主封爵的具体规制、赏赐,与父亲商议时,语气郑重了许多:“……衡儿的婚事,原本与盛家已有默契。如今盛二姑娘封了郡主,这婚事便是郡主下嫁,于齐家是锦上添花,更是天大的体面。只是,郡主身份尊贵,日后相处,礼仪规矩需更加注意,衡儿也要更上进才是。”

父亲齐国公则看得更深些,私下对他叹道:“盛家这个女儿,了不得。这份功劳,这份胆识,非常人能及。她如今是御前挂了号、有丹书铁券的人。这门亲事若成,对齐家自然是好,但你也需明白,日后你的妻子,地位比你只高不低。齐家的未来,或许还要借重这位郡主的余荫。你要有担当,也要懂得敬重。”

敬重……齐衡默默咀嚼着这个词。他对她,从来都是欣赏与好感的,如今更添了由衷的敬佩。但“敬重”二字所包含的,除了情感,还有对地位、对力量、对现实差距的清醒认知。这份认知,让少年纯粹的心动,蒙上了一层现实的思量。

他提笔,想写点什么,诗词也好,问候也罢,却终觉词不达意,难以落笔。最终,只将母亲嘱咐送去盛府的年礼单子,又亲自添上了两方上好的徽墨和一本难得的古籍拓本——他记得她似乎提过对此感兴趣。

“衡儿。”平宁郡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齐衡起身开门。

平宁郡主走了进来,仪态端方,眼神锐利依旧,却多了几分慎重。“盛家回了帖子,礼仪周全。盛二姑娘伤势渐愈,只是年关事忙,待春日再叙。”她看着儿子,“你怎么想?”

齐衡沉默片刻,行礼道:“母亲,婚事但凭父母做主。盛……郡主于国有大功,品性高洁,儿子……敬重钦佩。”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是,儿子觉得,如今她身份不同,我们更应体谅她的处境,一切……循礼而行,方是妥当。”

平宁郡主审视着儿子,见他眼神清明,态度沉稳,并无少年人面对骤变时的失措或狂喜,心中略感欣慰。这个儿子,心性是好的,也懂得审时度势。

“你能这么想,很好。”平宁郡主颔首,“此事急不得,也轻慢不得。且看年后宫中动向,以及郡主府筹建事宜吧。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准备明年的恩科。有了功名在身,方是立身之本,无论是对你自己,还是对将来的……婚事,都至关重要。”

“儿子明白。”齐衡肃然应道。

钟声敲响,宣告着动荡的一年过去,充满变数的新年到来。

正月里,盛府车马盈门,拜年者络绎不绝。仪兰虽未过多露面,但她的存在感无处不在。盛纮行走朝堂,明显感觉到同僚的态度更加热络甚至讨好。皇帝在元日大朝会上,特意点名褒奖了盛纮“教女有方”,赏赐有加,圣眷之隆,令人侧目。

然而,荣耀的背后,并非全是鲜花。某些清流御史的奏章里,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声音,或暗指“女子干政恐非吉兆”,或提醒“恩赏过重易生骄矜”。虽未直接针对仪兰,但风向已然在变。皇帝留中不发,态度暧昧。

盛老太太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暗流,愈发叮嘱仪兰要低调谦和,闭门谢客,专心“养伤”和“学习郡主礼仪”。仪兰深以为然,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寿安堂,除了陪伴祖母,便是跟着宫中特意派来的一位老尚仪学习宫廷礼仪、典章制度,甚至开始接触一些郡主府将来需要打理的内务、田庄管理等知识。空间的书柜也适时出现了相关书籍,让她能更快掌握。

与此同时,另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在酝酿——太子之位空悬。原太子在宫变中罹难,国本需定。皇帝子嗣不丰,成年的皇子只有两位,一位是已伏法的四王爷,另一位便是年仅十岁、养在深宫、生母位份不高的六皇子。此外,还有一位身份特殊的人选——已故先太子的嫡子,皇帝的嫡长孙,年方十四,此前一直随其父在封地,宫变后方被接回京城。

朝堂上关于立储的争论悄然兴起。是立年幼的皇子,还是立年长的皇孙?各有支持者,暗潮汹涌。

二月二龙抬头刚过,一道旨意下达盛府:钦赐定国昭毅郡主嫁妆,由内廷司礼监、户部协同办理,按一品郡主最高规格,金银田庄、珠宝绸缎、家具器皿……琳琅满目,令人咋舌。这份浩荡皇恩,再次彰显了皇帝对仪兰的器重,也似乎暂时压下了那些微妙的非议。

紧接着,三月初,春意渐浓时,齐国公府正式请了宫中一位有体面的老太监做媒,向盛府纳征(下聘礼)。聘礼极尽隆重,黄金千两、锦缎三百匹、珠宝首饰无数,既符合齐国公府的门第,又充分考虑了郡主身份,给足了体面。盛府早已准备妥当,依礼接纳,这桩婚事算是正式过了明路。

几乎是纳征礼成的同一日,另一道旨意到了盛府:赐定国昭毅郡主于澄清坊郡主府邸,工部加紧营造,待府邸建成后择吉日乔迁。这意味着,仪兰即将拥有完全独立的府邸和属官,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皇室郡主。

也就在这三月初,一个消息悄然传入京城:原太子嫡子、皇孙殿下,已由先太子旧部护送,抵达京郊,不日将入京觐见。这位在宫变后失去父亲、匆匆被推上储君候选人位置的少年,他的到来,无疑给本就微妙的朝局,增添了新的变数。

暖阁内,仪兰听完父亲下朝后带回来的消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窗外,庭院里的海棠树鼓出了密密麻麻的花苞,在春日暖阳下蓄势待发。

她想起祖母昨日意味深长的话:“树大招风,位高担重。仪儿,你的路,从你接过血诏那一刻起,就注定与这王朝的起伏紧紧相连了。齐家的婚事,郡主府的尊荣,是赏赐,是保障,也是将你更牢固地系于这艘大船上的缆绳。日后无论风浪几何,你需记得,盛家是你的根,但你更要学会,如何以郡主之身,在这波涛中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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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8 19:35:32 来自手机 |只看该作者
第二十七章
三月的京城,春光渐盛,澄清坊新赐的郡主府工地已开始忙碌,夯土声、木料敲击声隐约可闻。盛府内,几株晚开的玉兰亭亭而立,花瓣如雪,香气清远。

寿安堂暖阁里,却萦绕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盛老太太屏退了左右,只留仪兰在侧。老太太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目光落在窗外,声音低沉:“太子……不,现在该称‘皇孙殿下’了,昨日已抵通州,三日后正式入京。宫里传出消息,陛下有意令皇孙暂居原东宫潜邸,一应规制……仍按皇太孙筹备。”

仪兰心头微震。皇孙入住东宫潜邸,这信号已经非常明显。陛下这是属意嫡孙承嗣,以安抚先太子一系,稳定朝局。“祖母,这对朝局……对咱们家,可有影响?”

“影响必然是有。”盛老太太收回目光,看向仪兰,眼神锐利而清醒,“你父兄皆属清流,往日与先太子亦有文章往来、师生之谊(长柏曾受东宫属官赏识)。如今皇孙将立,那些先太子旧臣、清流一派,自然水涨船高。你父亲这个正四品御史的职位,如今看来,倒是恰逢其时。”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但福兮祸所伏。皇孙年幼,其母族不显,全靠先太子余泽与部分老臣支撑。朝中反对立孙而立幼子者,亦非少数。这立储之争,看似因陛下属意皇孙而暂歇,实则暗流更凶。咱们盛家,如今因你之故,备受瞩目,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与齐家的婚事,郡主府的建造,更是把你架在了明处。”

仪兰默然点头。她明白祖母的意思,盛家如今是清流中崛起的新贵,又与她这个救驾郡主绑定,天然容易被划入“拥孙派”或至少是“帝党”。在储位未真正尘埃落定前,这份“瞩目”既是护身符,也可能是靶子。

“齐家那边……”仪兰轻声问。

“齐国公是老牌勋贵,又是驸马都尉(平宁郡主之夫),向来以‘忠君’自处,不轻易涉入党争。此次立储,齐家态度定然谨慎暧昧。”盛老太太分析道,“你与齐衡的婚事,在此时定下,齐家或许也有借你这‘纯臣孤忠’(救驾之功,不涉派系)形象,来缓冲立场、左右逢源的考量。当然,齐衡那孩子本身是好的,齐家这门亲事,对你将来也是保障。”

正说着,外头传来丫鬟通报,说是四姑娘、五姑娘、六姑娘来请安了。

墨兰、如兰、明兰鱼贯而入。墨兰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春衫,衬得人如新柳,手里拿着一卷诗稿,眉眼间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祖母,二妹妹,你们听说了吗?皇孙殿下要进京了!都说殿下虽年少,但仁孝聪慧,颇有先太子遗风呢!”

如兰对朝政不甚敏感,只嘟囔道:“进来就进来呗,反正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倒是听说皇孙进京,城里戒严,我原想明日去金明池看踏青的,怕是不便了。”

明兰安静地坐在下首,闻言抬眸看了墨兰一眼,又迅速垂下,只是手中帕子轻轻绞了绞。她生性敏感,隐约觉得这“皇孙进京”并非简单事,但具体如何,她年纪尚小,信息又少,难以想透,只是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盛老太太将几个孙女的神色尽收眼底,淡淡道:“天家之事,岂是我等臣子可妄议的?你们姐妹日常,谨守本分,莫要听风就是雨。墨兰,你的诗书女红近来可有进益?如兰,收收玩心。明兰,陪着你二姐姐多看看书,静静心。”

一番话,将墨兰的兴奋压了下去,如兰吐了吐舌头,明兰乖巧应“是”。

待姐妹们退下,仪兰独坐窗前,心神却已沉入随身空间之中。外界的时间近乎静止,她立于灵泉之畔,清澈的泉水泊泊流淌,滋养着旁边灵田中郁郁葱葱的药草与花卉。她缓步走向书柜,心念微动,书柜光芒闪烁,几本书籍虚影浮现——《历代储位争衡得失考》、《本朝典制·东宫属官》、《京畿地理图志(详注)》……虽不能取出实体,但知识已涌入脑海。

结合宫中老尚仪教授的礼仪典章,以及父亲、兄长偶尔透露的朝堂风向,仪兰对眼前的局势有了更清晰的认知。皇孙进京,入住潜邸,是陛下安抚人心、明确继承序列的关键一步。但陛下年事已高,身体据说在宫变后便不大好,能否顺利扶皇孙站稳脚跟,还未可知。齐家,乃至与齐家绑定的自己,在这盘棋中,该如何落子?

她并非热衷权势之人,所求不过是家人平安,自身安稳。但既已置身于此,便不能再做懵懂之人。至少,要看清风从哪里来,浪往何处去。

齐国公府的书房内,齐衡面前的《礼记》已摊开许久,朱笔批注却只写了几行。他的心思,一半在即将到来的殿试上,另一半,则被窗外渐浓的春色和京城暗涌的政局牵扯着。

皇孙进京的消息,府中自然早已知晓。父亲齐国公昨日被召入宫中议事,深夜方归,今日一早又去了衙门,神色比往常更加肃穆。母亲平宁郡主虽依旧主持中馈,从容不迫,但眉宇间也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午间歇晌时,平宁郡主将齐衡叫到跟前,挥退左右,低声道:“衡儿,殿试在即,这是你眼下最要紧的事。外头无论有什么风声,你只安心读书,不必多问。”

“母亲,可是……皇孙殿下进京,朝中会有变故?殿试是否会受影响?”齐衡忍不住问。他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家族命运与朝局息息相关,他岂能毫无感应。

平宁郡主看了儿子一眼,见他眼神清正,并非一味惶恐,略感欣慰,便多说了两句:“陛下决心已定,皇孙入主东宫潜邸便是明证。殿试乃国家抡才大典,轻易不会更改日期。只是……此番殿试考官人选,阅卷标准,或与以往有些不同。你文章素来端正清雅,合乎圣人之道,切记稳扎稳打,莫要刻意迎合,亦不必特立独行惹眼,明白吗?”

齐衡心领神会。母亲这是在提醒他,新储君将立,朝廷需要的是“稳”和“忠”,文章风骨可以清正,但不宜过于激切或标新立异。“儿子明白了。那……盛家那边?”

提到盛家,平宁郡主神色缓和了些:“盛家如今是简在帝心,你未来岳父盛纮升任御史,正是风头。这门亲事,于你前程有益。只是,”她话锋一转,“盛二姑娘如今是郡主,地位超然。日后你与她成婚,虽是郡主下嫁,但你自身若无足够功名官身,齐家面上也不好看,你心中恐怕也难自在。此次殿试,便是你立身的第一步,至关重要。”

“儿子定当竭力。”齐衡郑重道。他心中对仪兰的敬佩与日俱增,却也隐隐感到一种压力。他必须足够优秀,才能配得上她如今的身份与荣光,才能在未来并肩时,不至于仅仅被视为“郡主的驸马”。

平宁郡主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这是为郡主府乔迁预备的添妆礼单,你看看,可还妥当?你父亲的意思,咱们既要显出诚意,又不能太过扎眼,惹来非议。”

齐衡接过细看,礼单上多是古籍字画、文房雅玩、上等药材衣料,价值不菲却又不显奢靡俗气,很是得体。“母亲思虑周全,极好。”

“嗯,你且去温书吧。记住,静心。”平宁郡主摆摆手。

退出母亲院子,齐衡漫步回书房。途经府中花园,但见桃李芬芳,春水初涨,一派生机盎然。可这盎然春意之下,京城却因皇孙将至而暗流潜动。他想起仪兰,想起她那双沉静坚韧的眼眸。她在那场惊天变故中,展现出了连男子都未必有的勇气与智慧。自己呢?能否在这无声的朝堂波澜与即将到来的科场较量中,也交出一份无愧于心的答卷?

他握了握拳,快步走回书房,重新提起了朱笔。窗外松涛阵阵,仿佛在应和着他心中逐渐坚定的信念。

三月十五,皇孙车驾自永定门入京。皇帝并未亲迎,但派了礼亲王(皇帝胞弟)率文武百官于城门恭候,仪仗卤簿悉如亲王礼,规格极高。京城百姓夹道观望,但见车驾中一位身着明黄团龙袍服的少年,面容清瘦,神情端凝,虽难掩长途跋涉的疲惫与丧父之痛,但举止应对颇为得体,赢得了不少老臣暗自点头。

皇孙并未直接入宫,而是依旨入住东宫潜邸“明德院”。入住当日,皇帝赐下大量书籍、器物、宫人,并令翰林院选派饱学之士为侍讲,入值明德院。同时,以“皇孙孝期,宜静心读书”为由,暂免其日常朝参,非召不得入宫。

这道旨意,让不少人心思浮动。一面是极高的接待规格和明确的潜邸身份,一面又是近乎“软禁”般的限制。陛下这是既想立孙,又有所顾虑?还是在等待什么?

紧接着,三月下旬,宫中传出消息,皇帝因宫变时受惊,加之年事已高,近来圣体违和,头眩之症时有发作,已连续数日免了常朝,政务皆由几位阁臣与司礼监协同处理,紧要之事方至寝宫奏报。

皇帝病重的消息(尽管官方称为“调养”),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更大的涟漪。朝中关于立储的争论,从之前的暗流汹涌,渐渐有浮上水面的趋势。一部分官员上疏,恳请陛下早日明确储位,以安天下之心;另一部分则委婉建议,陛下宜静养,六皇子虽年幼,但可先立为太子,由贤能大臣辅政;更有一些原先四王爷的残余势力,或在暗处散布流言,或蠢蠢欲动。

在此微妙时刻,四月朔日(初一),一个噩耗如同惊雷般炸响——久居深宫、年迈体衰的太皇太后(皇帝祖母),因春日感染风寒,病情急转直下,于昨夜薨逝!

国丧!

按照礼制,皇帝以下,皆需服丧。民间禁婚嫁宴乐,官员需按制守孝。原本定于四月十五举行的殿试,立刻被按下暂停。所有朝堂纷争,在“孝”字面前,不得不暂时收敛。

盛府内,一片素缟。盛纮需按制辍朝居家,王氏等女眷亦需更换素服,除去钗环。郡主府的建设也暂时停工。

仪兰站在窗前,看着一夜之间仿佛失去颜色的庭院,心中滋味复杂。太皇太后薨逝,国丧期至,她的婚期必然要推迟了。这对她而言,或许并非坏事,能有更多时间适应新身份,观察局势。但国丧也像一层厚重的帷幕,暂时掩盖了水面下的激流,可谁都知道,帷幕终有揭开的一日,届时积攒的矛盾与能量,或许会爆发得更猛烈。

齐国公府内,齐衡对着骤然延期的殿试日期,既有松了一口气的庆幸——多了时间准备,又有一种前路不明的忐忑。国丧期间,一切从简,他与仪兰的婚事筹备也不得不暂停,连通信问候都需更加谨慎。

皇宫大内,一片哀戚。皇帝的病情在太皇太后薨逝的打击下,似乎更重了几分。皇孙在明德院中,依礼服重孝,深居简出,默默读书。几位阁老与宗室亲王,在哀痛之余,更加绷紧了神经,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朝局的平衡,等待着陛下对国丧后大事的安排。

春深似海,却寒意料峭。京城在素白与沉寂中,度过了一个格外漫长的四月上旬。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国丧的礼仪一项项完成,等待陛下下一次发声,等待那场被推迟的、或许将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殿试。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四月中,国丧未过,一条令人震惊的密报,由边关六百里加急,直送御前——北境荆谭守将急报,侦得关外蛮族似有异动,各部首领频繁会盟,恐有南下寇边之患!

动乱的前兆,在这国丧与朝局微妙之际,犹如一记猛锤,狠狠敲在了本就紧绷的弦上。

消息虽被严密封锁,仅限于几位重臣知晓,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已悄然弥漫开来。

仪兰在空间书柜“自动出现”的一本边疆地理志中,看到了“荆谭”二字,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关于蛮族习性、边关防务的批注。她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这个春天,注定无法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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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8 19:40:49 来自手机 |只看该作者
第二十八章

国丧的素白尚未从京城褪尽,但春意已然固执地渗透进每一个角落。盛府后园的海棠开到了极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如云似雾,风过时便簌簌落下,在青石小径上铺了一层柔软的香雪。

仪兰的伤势已基本痊愈,只在阴雨天肩背旧伤处会有些酸胀。灵泉的滋养加上宫中御医的调理,她面色渐渐恢复了红润,只是气质愈发沉静,眸中偶尔掠过的深思,让她原本温婉的容貌平添了几分不容轻慢的威仪。她如今大部分时间仍住在寿安堂,一则陪伴祖母,二则郡主府虽已复工,但竣工尚需时日。

这日午后,阳光晴好。盛老太太午憩未起,仪兰便带着丹橘和绿枝(自她封郡主后,盛老太太将身边最稳妥的绿枝也拨给了她)在园中小亭内煮茶赏花。茶是今春新贡的雨前龙井,水是特意收集的梅花雪水,滚水冲下,茶香与海棠甜香交织,沁人心脾。

“二姐姐好雅兴。”明兰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带着小桃,手里捧着一只细竹编的小篮,里面装着些新摘的、鲜嫩欲滴的荠菜和马兰头,“小厨房说今儿想吃些清爽的,我便去园子边角采了些野菜。见二姐姐在这里,过来讨杯茶喝。”

仪兰笑着让她坐下,亲手斟了一杯茶递过去:“就你眼尖,知道我这里有好的。快尝尝,这雪水烹茶,别有一番清冽。”

明兰谢过,小口品着,眉眼弯弯:“果然极好。二姐姐如今愈发有林下之风了。”她顿了顿,看着亭外纷飞的海棠,轻声道,“外头因着国丧和……北边的事儿,人心惶惶的,倒是咱们府里,还能偷得这份清闲。”

仪兰知道明兰虽小,心思却细腻通透,想必也从下人或父兄的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了些什么。她也不点破,只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内宅女子,守好本分,不添乱,便是安稳了。这茶,这花,这春光,该赏时且赏着。”

正说着,如兰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发髻都有些松了,脸颊红扑扑的,手里还拿着一只做工粗糙的蝴蝶纸鸢。“二姐姐!六妹妹!你们躲在这儿吃茶!快看我新得的纸鸢,小厮从外头买来的,说是南边时兴的样子!可惜国丧不能放,真真憋闷!”

明兰抿嘴笑:“五姐姐,你小心些跑,仔细摔了。这纸鸢……模样倒是新奇。”那蝴蝶翅膀画得花花绿绿,颇为艳俗,显然不是什么上等货色,但如兰喜欢得紧。

如兰一屁股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牛饮而尽,又眼巴巴看着仪兰:“二姐姐,你说这国丧什么时候能完啊?我都闷坏了。还有,我听说……殿试是不是快放榜了?”她后半句压低了声音,眼睛眨了眨,显然是从哪里听到了风声。

仪兰心中微动。殿试因国丧推迟,具体日期一直未定,但算算时间,阅卷应该差不多了,放榜确实就在这几日。她看向明兰,明兰也正抬眼看来,姐妹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朝廷大事,自有章程。该放榜时自然会放榜。”仪兰温和地对如兰说,“你若是闷了,不如去我那里,前日内廷刚送来几匹素净的云锦和软烟罗,颜色虽淡,质地却极好,正好给姐妹们做几身春末夏初的衣裳。”

如兰的注意力立刻被新衣料吸引,叽叽喳喳问起花样颜色来。明兰也微笑着加入讨论,亭内气氛一时轻快。

然而,这份轻快并未持续太久。傍晚时分,盛纮下朝回府,面色比往日更加凝重几分。他先去寿安堂给老太太请安,母子二人在内室谈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出来后,盛纮便将长柏叫到了书房,紧闭房门。

府中嗅觉灵敏的下人已然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氛,行事说话都格外小心了些。

晚膳时,一家人围坐。王氏看着丈夫和儿子严肃的神色,心里有些不安,强笑着布菜:“老爷,柏儿,先用饭吧。可是朝中又有什么烦难事?”

盛纮看了老太太一眼,见老太太微微颔首,才放下筷子,沉声道:“今日陛下召见几位阁臣及礼部、吏部堂官,已定下,殿试金榜,于四日后张挂。”

桌上静了一瞬。墨兰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如兰瞪大了眼,明兰垂眸盯着碗中的米饭,仪兰则缓缓放下了汤匙。

“终于要放榜了……”王氏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那……齐家公子他……”

“衡哥儿才学是有的,此次发挥亦算平稳。”盛纮语气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具体名次,未放榜前,谁也不敢断言。只是,”他话锋一转,看向几个女儿,“放榜前后,京中必然热闹,也难免有些议论纷纭。你们姐妹近日若无必要,少出门。即便在府中,也需谨言慎行,莫要与下人议论科举之事,更不可传递外头不实流言。”

几个女儿皆起身应是。

盛老太太缓缓开口:“科举是国家取士大典,关乎士子前程,更关乎朝廷体统。盛家如今门第渐显,多少双眼睛看着。你们父亲兄长在朝为官,你们姐妹亦需懂得,荣辱不惊,方是大家风范。尤其是仪兰,”她看向仪兰,“你身份特殊,更需稳妥。”

“孙女明白。”仪兰恭声应道。

这一夜,盛府许多人都睡得不太安稳。下人们窃窃私语,猜测着未来姑爷的名次,以及这会对盛家、对二姑娘带来怎样的影响。各房主子亦是心思浮动。


四日光阴,在期待与忐忑中倏忽而过。

放榜那日清晨,盛府早早开了大门,盛纮如常上朝,长柏亦去衙门应卯,但府中管事早已派了机灵的小厮去礼部衙门外候着,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寿安堂内,盛老太太手持佛珠,闭目养神,神色平和。王氏坐立不安,一会儿吩咐丫鬟去看看小厮回来没有,一会儿又担心茶点是否齐备。海氏陪在婆母身边,温言劝慰,自己手下却也忍不住绞着帕子。

如兰最是好奇,拉着明兰在东次间窗边张望,嘴里念叨个不停。墨兰则在自己房中,对镜理妆,看似平静,但握着玉梳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她身边的丫鬟露种低声回禀着外头听来的零碎消息:“……听说今科取士人数较往年少些……贡院那边挤得水泄不通……”

仪兰独自在暖阁内,面前摊开一本《女诫》,却许久未翻一页。丹橘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见她出神,低声道:“姑娘,可是担心齐公子?”

仪兰回过神,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名次高低,关乎他前程心气,也关乎齐家颜面,更关乎……日后。”她顿了顿,“不过,事已至此,多想无益。静候消息便是。”

话虽如此,当她听到前院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欢呼声时,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中了!中了!齐家公子高中了!”报喜的小厮几乎是踉跄着冲到寿安堂院门外,被守门的婆子拦住,声音依旧清晰地传了进来,“二甲第三名!赐进士出身!”

二甲第三!

暖阁内,仪兰微微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这个名次,极好。既在一甲三名之后,显赫却不扎眼;又是二甲前列,实打实的进士高第,清贵非常。对于齐衡,对于齐家,对于她,都是一个堪称完美的结果。

正堂那边,已然是一片喜气。王氏欢喜得连声道“赏”,海氏也满面笑容。如兰拍手叫好,明兰嘴角含笑,墨兰闻讯赶来,神色复杂,最终也道了一声“恭喜二妹妹”。

盛老太太捻着佛珠,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好,好。衡哥儿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她看向仪兰,“仪兰,你也该放心了。”

仪兰脸上微热,起身行礼:“是,祖母。”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盛府上下,人人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未来姑爷如此争气,二姑娘又是郡主,盛家的前程,眼看着更加锦绣辉煌。

然而,这喜悦并未持续一整天。午后,更多详细的消息传回府中。

长柏下衙回府,带回更全面的榜单信息,以及——后续安排。

“……二甲及三甲共五十人,三日后参加馆考,选拔十五名庶吉士,入翰林院学习。”长柏在书房对盛纮和闻讯赶来的老太太、王氏、仪兰等人说道,“馆考由内阁大学士及翰林院掌院学士主持,考策论、诏诰等实务文章。衡哥儿名次靠前,只要发挥不失水准,入选庶吉士希望极大。”

庶吉士!清流之选,储相之资!若能入选,齐衡的起点将比寻常进士高出许多。

盛纮抚须颔首:“若能入翰林院,自是再好不过。齐国公府想必也正在商议此事。”

果然,傍晚时分,齐国公府便遣了体面的管事送来贺礼,并附上齐衡的一封简短手书。信中齐衡语气沉稳谦逊,感谢盛家关怀,提及将专心准备馆考,并问候仪兰安好,字里行间透着少年得志却不失分寸的修养。

仪兰收好信,心中那根弦却并未完全放松。馆考又是一道关卡。而且,即便一切顺利,庶吉士也只是开始。未来的路,还长。
三日后,馆考在文华殿举行。又过了两日,结果出炉——齐衡顺利通过馆考,入选十五名庶吉士之一。据长柏带回的消息,齐衡在馆考中文章条理清晰,见解平实中正,颇得几位老成持重的考官欣赏。

至此,齐衡的科举之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二甲第三名进士,馆选庶吉士。只待吏部正式授官(庶吉士需在翰林院实习三年后考核授官,但此刻已可视为“授官”在望)。

齐国公府大摆宴席(因在国丧期,宴席规模有所控制,但贺客依旧盈门),庆贺世子高中。盛府自然也收到了隆重邀请,盛纮、长柏前往道贺,女眷则依礼未出席,但贺礼备得极其丰厚体面。

尘埃落定,盛府内关于齐衡的话题热度却未消减。下人们议论着未来姑爷的才学品貌,憧憬着二姑娘风光大嫁时的盛况。各房主子心态则更为复杂。

王氏是实实在在的欢喜,走路都带风,对着海氏和几个女儿,话里话外都是“衡哥儿如何如何好”、“仪兰有福气”。海氏微笑着应和,心中却想,二妹妹自身便是郡主,这福气,倒真不知是谁带给谁的。

如兰单纯地为二姐姐高兴,拉着明兰畅想郡主大婚该是何等排场。明兰含笑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心中却想,二姐姐如今是郡主,婚事规制必然远超寻常,只怕礼仪流程就繁琐至极,且齐家高门,规矩想必也多,二姐姐嫁过去,虽有尊荣,却也需处处留心。

墨兰这些日子越发沉默了些,读书习字格外用功。她眼见着仪兰一步步走向她难以企及的高度,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被激起,只是如今已懂得将这股劲道用在精进自身,而非与人攀比口舌。她与母亲林噙霜关起门来说私房话时,林噙霜也不免感慨:“……你二姐姐是赶上机缘了,那是命。你也不必心焦,咱们稳稳地,你爹爹如今是四品官,你模样才学都不差,将来必也能许个好人家。”话虽如此,看向葳蕤轩方向的眼神,终究难掩一丝复杂。

最平静的,反倒是身处漩涡中心的仪兰。

齐衡高中、馆选成功的消息传来,她自然是高兴的。但这份高兴,似乎很快就被一种更深沉的思虑所覆盖。她如今看待事物,已不仅仅局限于闺阁或一家一姓的悲欢。

她与祖母深谈过一次。盛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衡哥儿出息,是好事。但这出息,也意味着他将来要承担的更多。齐家是勋贵,他是独子,如今又有进士、庶吉士的清名,日后仕途,注定不会平坦。你嫁过去,便是齐家的宗妇,国公府未来的女主人,不仅要相夫教子,更要懂得权衡家族内外的关系。你救驾封爵,是护身符,却也让你在齐家,注定无法做一个全然依附夫君的寻常妇人。你们二人,日后需得相互扶持,更要彼此懂得。”

仪兰将这些话记在心里。她开始更有意识地利用空间书柜,阅读一些关于世家大族宗法、内务管理、甚至朝堂势力平衡的书籍。她也向宫中派来的老尚仪请教更多关于郡主府属官配置、田庄管理、以及与各府往来礼仪的细节。

四月的末尾,随着殿试、馆考尘埃落定,京城似乎又恢复了某种秩序。国丧的肃穆气氛仍在,但日常生活的脉搏重新开始有力地跳动。

郡主府的建造进度加快,主体建筑已初具规模。内廷司礼监和将作监不时派人来盛府,向仪兰请示一些内部装饰、园林布局的细节,态度恭谨。

齐国公府与盛府的往来也更加频繁密切,除了常规节礼,平宁郡主还特意请了一位精通医理和药膳的嬷嬷,以“郡主伤后需长期调理”为由,送到了盛府,实则是为未来儿媳提前铺路,显示关切。

这一日,仪兰正在房中查看郡主府送来的家具图样,丹橘进来禀报:“姑娘,六姑娘来了,说是有事想请教您。”

明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模样的本子,小脸上有些困惑:“二姐姐,打扰你了。我……我学着看自己小库房的账,有些地方看不太明白,母亲和嫂子都忙,便想来问问你。”

仪兰放下图样,温和地拉她坐下:“无妨,拿来我看看。”她接过账本,仔细指点起来。心中却想,明兰也渐渐大了,开始接触这些庶务,是好事。

窗外,最后一茬晚开的芍药在暮春的风里摇曳。盛府的日子,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常中,缓缓流淌。但每个人都知道,表面的平静下,是已然改变的身份、格局与期待。新的篇章,正在这春末夏初的暖风里,悄然翻页。

而远在北境的零星战报,如同天边隐隐的雷声,提醒着所有人,这安宁,或许并非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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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四月末的芍药开到了荼蘼,空气里浮动着甜腻腻的香气,混着新叶和泥土被晒暖的味道。盛府的日子像一架上了油的老水车,轱辘辘地转着,平缓里带着种按部就班的忙碌。

仪兰搬出寿安堂,迁回了自己原先的葳蕤轩。倒不是郡主府还没建好,而是盛老太太发了话:“总归还要在家住些时日,总挤在我这儿,你们姐妹来往也不便。回自己院子住着,也松散些。” 话虽如此,葳蕤轩里里外外早已按着郡主的份例重新布置过,一应陈设器用皆换了内廷赏赐的上等货色,服侍的人手也添了几个。院子里新移来两株西府海棠,这时节叶子正绿得油亮,遮出一片清凉。

她晨起去给祖母请安,回来便多半待在书房。窗子敞着,能看到庭中一角。案头堆着宫中送来的郡主府营造图册、属官名录初稿、以及各皇庄田地的账册梗概。丹橘和绿枝一个磨墨,一个轻轻打着扇,室内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的窸窣声。

王氏这些日子往葳蕤轩跑得勤。今日又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捧着大托盘的小丫鬟,盘里是各色鲜艳明亮的绸缎。“我的儿,快来瞧瞧,这是你舅母家才从南边弄来的上好的宋锦和缂丝,这颜色,这花样,宫里怕是也寻不出更好的!正好给你做几身见客的衣裳,等郡主府乔迁,或是日后去齐家走动,穿出去才体面!”

仪兰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田庄产出明细,起身迎了母亲坐下,目光扫过那些流光溢彩的料子,微微笑道:“母亲费心了。只是眼下还在国丧期,虽已过了最严的时候,到底不好穿得太鲜亮。这些料子极好,母亲留着给四妹妹、五妹妹、六妹妹裁衣裳吧,她们年纪小,穿鲜嫩些也无妨。”

“她们自有她们的。”王氏拉着仪兰的手,嗔道,“你是郡主,身份不同,该有的排场就得有!再说,国丧也快满了,总要预备起来。齐家那边……”她压低些声音,“平宁郡主前儿个打发人来送时新瓜果,话里话外,问起你身子可大安了,又说等天再暖和些,想请你去他们府上的荷塘赏景呢。这意思还不明白?”

仪兰脸上微热,垂下眼帘:“母亲,此事祖母和父亲自有主张,您别太操心。”

“我能不操心吗?”王氏叹口气,又笑起来,“不过衡哥儿是真争气,二甲第三,庶吉士!多少读书人一辈子都盼不来的前程!咱们两家这门亲事,真是再圆满不过了。”她絮絮地说着齐衡的好,又说打听到的齐国公府人事,哪房姨娘省心,哪房亲戚麻烦,叮嘱仪兰日后嫁过去要留意哪些。

仪兰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心里却想着方才看的账册,有一处皇庄的收益去年似乎比前年少了半成,虽不是大事,但其中缘由需得弄明白。还有郡主府属官,那位拟定的掌宫令女官,据说是宫中老人,性子似乎有些严苛……

好容易送走了兴致勃勃的母亲,已是近午时分。如兰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额上带着薄汗,手里攥着几枝开得正好的石榴花,红艳艳的。“二姐姐!你看!我院子里的石榴开了第一茬花,给你插瓶!”她将花枝塞给丹橘,自己一屁股坐在仪兰旁边的绣墩上,拿起仪兰喝剩的半盏温茶就灌了下去。

“慢些喝,仔细呛着。”仪兰笑着递过自己的帕子,“跑这一头汗,又去哪里淘气了?”

“没去哪儿,就在园子里看他们捞水缸里的孑孓,没意思。”如兰擦着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仪兰,“二姐姐,我听说齐国公府的花园里有好大一片荷塘,比咱们家的大多了,里头还养着鸳鸯?是真的吗?”

“应是有的吧。”仪兰从丹橘手里接过石榴花,插入案头一个天青釉的玉壶春瓶里,红艳艳的花朵衬着淡雅的瓷瓶,煞是好看。

“那等你嫁过去,我能去玩吗?”如兰凑近了问,满脸期待,“都说齐国公府规矩大,不过二姐姐你是郡主,我去看姐姐,总使得吧?”

仪兰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样子,心下微软,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使得,自然使得。不过你也得先把规矩学好,不然去了丢我的脸。”

如兰吐了吐舌头,又缠着问郡主府是什么样子,有没有秋千,有没有小戏台。正闹着,明兰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攒盒。“二姐姐,五姐姐。”她先见了礼,才将攒盒放在桌上,“小厨房新做的莲子糕和菱粉糖糕,不太甜,我想着二姐姐或许爱吃,就送些过来。”

“还是六妹妹贴心。”仪兰让她坐下,打开盒子,糕点做得小巧精致,清香扑鼻。她拈起一块莲子糕尝了,点头赞好。

明兰安静地坐着,看如兰叽叽喳喳,目光偶尔掠过案上的图册账本,又很快移开。等如兰说得口渴,又去倒茶时,她才轻声对仪兰道:“二姐姐,我前儿理自己那份小账,照着您上次教的办法,果然清楚多了。只是有一处,往年来收利钱的婆子,今年给的数目和账上记的旧例对不上,差了三钱银子。我问她,她支支吾吾,说是今年行情如此。我拿不准,是就这么记下,还是再细问问?”

仪兰闻言,放下糕点,正色道:“差三钱银子不是小数,自然要问清楚。你是主子,她是你名下铺子的经手人,账目不清,你就该查问。若真是行情有变,也需她拿得出凭据,或是市面上确有公论。不能糊里糊涂就认了。这次是三钱,下次就可能是三两,三十两。管家理事,第一要紧的就是账目清晰,心中有数。”

明兰认真听着,点头道:“我明白了。谢谢二姐姐提点。那我回去再细问她。”

如兰在一旁听着,眨巴眼:“三钱银子也要这么较真?多麻烦。”

“这不是较真,是道理。”仪兰温和但坚定地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不指望着这点银子过活,但规矩不能乱。下人看着主子马虎,日子久了,就容易生出别的心思。治家如治国,小节不拘,大节难守。”

明兰若有所思。如兰似懂非懂,但见二姐姐说得郑重,也点点头。

又过了几日,便是五月初五端阳。国丧期间,龙舟竞渡等热闹一概取消,但各家各户门楣上还是插了菖蒲艾叶,厨房也按例包了粽子。盛府自家关起门来,也摆了一桌小宴,应个景。

宴席设在寿安堂的敞厅里,不算十分丰盛,但样样精致。雄黄酒只略沾了沾唇,倒是各色粽子——豆沙的、红枣的、火腿的、八宝的,热腾腾地端上来,香气诱人。

盛纮今日沐休在家,心情似乎不错,说了几句勉励子女、家和万事兴的话。长柏沉稳应和,长枫有些心不在焉,他秋闱在即,压力不小。女眷这边,王氏忙着布菜,林姨娘小心翼翼陪着笑,墨兰斯文地吃着粽子,如兰最开心,因为粽子管够。明兰安静乖巧,仪兰则陪着祖母说话。

盛老太太今日多用了半个粽子,看着满堂儿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对仪兰道:“郡主府那边,前儿将作监来回话,说主体已大致妥了,剩下便是内里装饰和园子铺陈。我想着,有些摆设家具,咱们自家也能添补些,到底用着贴心。你若有空闲,不妨先拟个单子,回头让你母亲和嫂子帮着参详。”

王氏忙笑道:“正是呢!咱们虽比不得内廷阔气,但有些老物件,木料做工都是极好的,摆在你府里也镇得住。”

仪兰应下:“是,孙女回头就想想。”

宴席散后,各自回房。午后阳光正好,仪兰没急着拟单子,而是进了随身空间。外界的喧嚣瞬间隔绝,灵泉泊泊,灵田里种的几株兰草正值花期,幽香阵阵。她在泉边静坐片刻,又走到书柜前。心中想着北境荆谭,书柜微光闪烁,果然出现了几本相关的边防舆图和杂记。她静静翻阅着那些关于地形、气候、部族习性的记载,眉心微蹙。

待到从空间出来,现实里不过片刻。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却未写家具单子,而是提笔写下几个字:“荆谭地势……粮草转运……” 写了几行,又停下,将纸揉成一团,丢进字纸篓。这些不是她现在该深究的,但知道了,心里便像揣着个秘密,沉甸甸的。

五月在蝉声初噪里过去,六月盛夏来临。京城彻底从国丧的肃穆里缓过劲来,街市重新变得热闹。殿试高中的新科进士们授官的授官,回乡祭祖的祭祖,齐衡也开始每日去翰林院应卯,虽说庶吉士头三年主要是观政学习,但毕竟是入了清贵之地,前途明朗。

齐国公府与盛府的走动越发如常。平宁郡主果然下了帖子,邀请仪兰过府赏荷。帖子递到盛老太太手里,老太太思量片刻,对仪兰道:“去一趟也好。总是未来姻亲,该有的礼数要周全。只是你如今是郡主,身份在那里,去便是客。让丹橘、绿枝都跟着,再带两个稳妥的婆子。衣物首饰不必过于华丽,但要合乎品级,大方得体便是。见了平宁郡主,礼数尽到,但不必过于谦卑。齐衡若在场,依礼相见,言语有度即可。”

到了那日,仪兰依言装扮,乘着内廷暂拨给她使用的一辆青帏朱轮车去了齐国公府。平宁郡主亲自在二门内迎接,礼数周到,亲切又不失分寸。齐国公府的花园果然气派,荷塘开阔,此时莲叶接天,荷花初绽,清香远溢。齐衡也在,穿着家常的淡青色直裰,比之前清瘦了些,但目光清亮,举止沉稳。他依礼向仪兰行礼,称“郡主”,仪兰还礼,称“齐公子”。两人目光一触即分,规矩守着,但那一瞬,仪兰看到他眼底有温和的笑意,而自己心中也似被那荷风拂过,微起涟漪。

平宁郡主陪着说了会话,多是问候盛家长辈,夸赞园中景致,又委婉提起齐衡在翰林院的琐事,并不深谈。坐了约莫半个时辰,用了些茶点,仪兰便起身告辞。平宁郡主也未多留,亲自送至二门,礼物回礼早已备好,安排得妥妥帖帖。

回府的马车上,丹橘轻声道:“姑娘,齐国公府真是好大的气派,规矩也严。不过郡主对姑娘很是客气。”

绿枝也道:“齐公子瞧着比从前更稳重了。”

仪兰“嗯”了一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今日一行,她感觉平宁郡主是个极有章法、心思缜密的人,齐国公府上下秩序井然,果然是高门底蕴。齐衡……他很好,只是两人之间,隔着身份,隔着礼教,隔着尚未完成的婚礼与太多未来的未知。那荷塘边的风,吹不散这现实的层层帷幕。

日子继续平缓地流。六月末,盛府接到了宥阳老家的来信,道是家中一切都好,又问起京中情形,特别是几位姑娘。信中特意提到,明兰今年十四了,按老家旧例,姑娘家到这个年纪,该回去给祖宗祠堂上柱香,也让族中长辈见见。盛老太太看了信,沉吟道:“明儿是该回去一趟。如今京里也无甚大事,让她回去住些日子也好,松快松快。只是路上要安排妥帖。”

于是,给明兰回宥阳的事便提上了日程。王氏忙着打点行李,安排跟从的家人仆妇。如兰知道后,羡慕得不得了,缠着也想去,被王氏好一顿说:“你当你六妹妹是去玩?这是正经事!你乖乖在家呆着!”

明兰自己倒平静,默默收拾着东西,偶尔来向仪兰请教些路上或回老家要注意的琐事。仪兰将自己从前回宥阳的一些经验细细说给她听,又挑了几本路上解闷的游记杂书给她。

七月初,明兰离京那日,是个晴天。一家人送到二门外。明兰穿着出门的衣裳,向长辈们一一磕头辞别。轮到仪兰时,明兰抬起眼,轻声道:“二姐姐,我去了。”

仪兰扶起她,替她理了理鬓角:“路上小心。到了老家,代我问祖母、叔伯们安好。若是见着好玩的好吃的,记得写信回来告诉我们。”

明兰点点头,眼眶有些红,转身登上了马车。车队缓缓驶出巷口,扬起淡淡的尘土。

看着马车远去,如兰吸了吸鼻子:“六妹妹这一去,得好几个月吧?怪想她的。”

墨兰站在一旁,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没说话。风吹起她的裙角,显得有些孤单。

仪兰收回目光,心头也有些空落。明兰这一去,盛府的姐妹便又少了一个。日子仿佛就是这样,聚聚散散。她转身回府,盛夏的阳光照在朱漆大门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蝉在树梢声嘶力竭地叫着,预示着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即将到来。而遥远的北境,那些隐约的雷声,似乎也在闷热的空气里,酝酿着一场无人知晓的风暴。

补充内容 (2026-1-22 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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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8 19:52:48 来自手机 |只看该作者
第三十章
七月的日头毒得很,官道两旁的树叶都蔫蔫地打着卷,尘土被车轮带起,黏糊糊地扑在车帷上。明兰坐在车里,小桃在一旁打着扇,那风也是热的。离京已有五六日,越往南走,天气越显闷热,与京城的干爽不同,这里的潮热仿佛能渗到人骨子里去。

“姑娘,喝口酸梅汤解解暑吧,冰湃过的,还凉着。”小桃从随身带的鎏金提梁壶里倒出一碗深琥珀色的汤水,递到明兰手边。

明兰接过来,小口啜饮。酸凉沁脾,稍稍驱散了些车厢里的闷气。她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看,路旁的稻田绿油油的,农人戴着斗笠在田埂上走动,远处村落白墙灰瓦,炊烟袅袅。这是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景致,更鲜活,也更……接地气。她心里那点离家的惆怅,被这陌生的风景冲淡了些,转而生出些好奇来。

又行了两日,终于到了宥阳地界。早有盛家老宅派来的管事和车马在驿站候着,见了明兰的车驾,忙上前请安问好,口称“六姑娘”,态度恭敬又透着亲热。换了自家的青绸小车,行在熟悉的乡道上,明兰的心才真正踏实下来。路旁有认出盛家车马的乡邻,远远地张望指点,依稀能听到“京城回来的**”、“长得真俊”之类的窃语。

盛家老宅坐落在宥阳城东,是个五进带东西跨院的大宅子,虽不及京城府邸精巧富丽,却自有一种端肃阔朗的气度,粉墙黛瓦,古树参天,门楣上“进士及第”的匾额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亮。

马车从角门直入二门内停下。明兰搭着小桃的手下车,早有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几位妇人迎了上来。为首的是大老太太,即盛纮的伯母,年过六旬,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穿着深褐色万寿纹的褙子,拄着紫檀木拐杖,笑容慈和。她身边站着大伯母李氏,还有几位婶娘、嫂子,都是满面笑容。

明兰不敢怠慢,忙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跪下行大礼:“不孝孙女明兰,给伯祖母请安,问各位伯母、婶娘安。”

大老太太连忙让人扶起,拉着手细看,眼里泛着泪光:“好孩子,快起来!一路辛苦了吧?瞧瞧,都长成大姑娘了,模样儿真齐整,跟你祖母年轻时倒有几分像。”又问京城老太太、老爷太太并各位哥儿姐儿安好。

明兰一一答了,声音清脆,礼数周全。李氏在一旁笑着夸赞:“到底是京城长大的姑娘,气度就是不一样,又懂事又知礼。”

众人簇拥着明兰进了正堂,叙了会儿话,大老太太便道:“一路风尘,先让你妹妹带你回房梳洗歇息,晚些再过来吃饭,见见你叔伯和兄弟们。”

引着明兰去住的,是大房二堂叔家的女儿,闺名淑兰,比明兰大两岁,圆圆的脸盘,眉眼弯弯,性子看着很是爽利。她亲热地挽着明兰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六妹妹你可算来了!我们早就盼着了!你的屋子早收拾出来了,就在我院子隔壁,推开窗就能看见后头的荷塘,这会儿荷花正开得好呢!路上热坏了吧?咱们这儿是比京城热些,但晚上凉快,后院井里湃的西瓜甜得很,待会儿就给你送来……”

明兰含笑听着,淑兰的热情驱散了她最后一点拘谨。住处果然收拾得干净雅致,一应陈设虽不奢华,却样样周到。梳洗过后,换了身家常的淡绿夏衫,淑兰果然让人端来了湃在井里的西瓜,红瓤黑籽,咬一口冰凉清甜。

傍晚,在前厅用了接风家宴。盛家在宥阳的男丁女眷几乎都到齐了,济济一堂。明兰又正式拜见了各位叔伯、堂兄堂弟。大堂兄长梧已在县学读书,斯文稳重;二堂兄长桦性子活泼些;还有几个年纪更小的弟妹,席间不免有些闹腾,却更添了家常热闹。大老太爷问了京中情形,特别问了长柏的官职和仪兰封郡主的事,捻须感叹:“咱们盛家,如今是越发兴旺了。你们在京城,要谨守本分,光耀门楣。”又勉励在座的儿孙辈用功读书。

明兰安静地坐在女眷这一桌,听着长辈们说话,偶尔答几句问话。她能感觉到,宥阳的亲戚们对京城盛家,尤其是对二姐姐仪兰,有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也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探询与好奇。她心里明白,自己此番回来,不仅是为祭祖,也带着些“代表”京城一房的意思,言行更需留意。

饭后,淑兰拉着明兰在廊下乘凉,摇着团扇,说起姐妹间的私房话。“六妹妹,京城好玩吗?是不是特别繁华?我听说二姐姐封了郡主,还有自己的府邸,是不是像戏文里说的那样,特别气派?还有,那位齐家公子,真的像传说中那般才貌双全?”

明兰挑着能说的,慢慢讲给她听,略去那些惊心动魄的宫变和复杂的人际关系,只描述京城的街市、节庆、姐妹间的趣事。淑兰听得津津有味,末了叹道:“真想也去京城看看。六妹妹,你往后若是回京,能不能跟伯父伯母说说,也带我去住些日子?”

“这……”明兰有些为难,这不是她能做主的事。

淑兰自己也笑了:“我随口一说,你别为难。咱们在宥阳也挺好,自在。对了,过两日县里有庙会,可热闹了,卖什么的都有,还有杂耍戏班子,我带你去逛逛?”

明兰眼睛微亮,点了点头。京城规矩大,她出门的机会并不多,对这样的市井热闹,心里也是期待的。

夜色渐深,蛙声虫鸣从荷塘那边传来。明兰躺在老宅清凉的竹席上,望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想着京城的祖母、父亲母亲、姐妹们,想着二姐姐沉静的面容和叮嘱,又想着白日里见到的这些热情朴实的亲戚,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定感。这里,是盛家的根。而她,正踏在这片根系盘绕的土地上。

同一片月光下,千里之外的京城,盛府葳蕤轩内,仪兰尚未入睡。她刚刚看完郡主府送来的最新营造进度图册,又处理了两桩田庄上的琐事。此刻正对着一封齐衡托人送来的信微微出神。信不长,问候起居,提及翰林院近日整理前朝实录,发现几处有趣记载,与她之前偶尔谈论过的某个典故有关,便抄录下来附上。字迹清隽,言辞雅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与关心。

她将信仔细收好,没有立刻回信。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如兰下午遗落在这里的一只竹编蝈蝈笼,在月光下泛着浅黄的光泽。明兰此刻应该已到宥阳了吧?不知一路是否顺利,老家的人待她如何。这个六妹妹,看着安静,心里却是个有主意的,希望她在宥阳能过得舒心些。

远处隐隐传来梆子声,已是二更天了。京城夏夜,依旧闷热,但比起南方的潮热,或许又算得上凉爽。仪兰轻轻摇着团扇,思绪飘得有些远。郡主府的荷花池,不知明年此时,能否也开得像齐国公府那般好。而北境那些零星奏报里提到的“小股流窜”、“互市纠纷”,在这静谧的夜里,更像是一些模糊遥远的背景杂音,暂时还惊扰不到这深宅内院的平静。

补充内容 (2026-1-22 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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