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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首发】《小巷人家同人·河》 作者:Lawrence 【一次完结】(鹏飞x原创人物,ooc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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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axuxuxux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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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3-9 20:10
标题:
【非首发】《小巷人家同人·河》 作者:Lawrence 【一次完结】(鹏飞x原创人物,ooc致歉)
本帖最后由 axuxuxuxu 于 2026-3-9 20:22 编辑
被电视剧鹏飞结局镜头过少不满(鹏飞的对象我就看到了一个背影!)产生的文
不会写bg只能写BL了(滑跪)
小巷里的适龄男生拉出来溜了一圈发现只剩吴小军了,果断放弃虚构了个原创人物。(滑跪)
和主线有些许改动(比如吴珊珊),ooc致歉。
cp:向鹏飞x邹一轩
全文10W字,注意阅读时长
第一章苏州
一
一九七九年的夏天,向鹏飞第一次看见苏州。
火车是在傍晚进的站。他跟着母亲庄桦林从闷罐似的车厢里挤出来,脚踩上月台的那一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南方的热和贵州不一样,贵州的热是干爽的,树荫底下就凉快;苏州的热是黏的,裹在身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汗。
“走快些,别东张西望的。”庄桦林拽了拽他的胳膊。
鹏飞收回目光,跟上母亲的脚步。月台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有扯着嗓子喊“三轮车”的车夫。他紧紧攥着手里的帆布包,包里头是从贵州带来的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外婆捎给大舅妈的半斤核桃。核桃用旧报纸包着,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他今年九岁,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
出了火车站,庄桦林带着他上了一辆三轮车。车夫是个瘦小的老头,一边蹬车一边用鹏飞听不太懂的话跟庄桦林聊天。庄桦林偶尔回几句,说的是普通话,但带着贵州口音,软软的,和这里的话不一样。
鹏飞坐在车上,看着街道两旁的房子往后退。这里的房子和他见过的都不一样,白墙黑瓦,屋顶翘起来,像鸟的翅膀。路边种着梧桐树,叶子被夕阳照得发亮,一层层叠着,像画里的东西。街上的人穿着也和他不一样,男人穿白衬衫,女人穿碎花裙子,走路慢悠悠的,不像贵州街头人们总是行色匆匆。
“妈,”他小声问,“这就是苏州?”
“嗯。”庄桦林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外婆家就在这儿?”
庄桦林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先去你大舅家。”
鹏飞没再问。他知道母亲在贵州有工作,不能留在苏州。他知道自己只是来过一个暑假。他知道这些事都不是母亲能决定的。
他只是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样子。
三轮车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着绿油油的藤蔓,叶子密密麻麻的,遮住了半面墙。青石板路被太阳晒了一天,还留着温热的余温,从脚底透上来。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吵得人心烦,但奇怪的是,听久了又觉得这吵闹里有一种安静。
“到了。”车夫停下车。
庄桦林付了钱,拉着鹏飞站在一扇木门前。门上漆着黑色的油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木头,边缘还长着青苔。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来了来了!”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脚步声响起来,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蓝色碎花的短袖衬衫,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脸上带着笑。但鹏飞看得见,那笑没到眼睛里。她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鹏飞身上停了一瞬。
“大姐来了!”女人说,“快进来,外头热。”
这是大舅妈。鹏飞在心里记着。
庄桦林扯出一个笑:“玲姐,麻烦你们了。”
“说这见外话干啥。”大舅妈侧身让他们进去,目光又落在鹏飞身上,“这就是鹏飞?长这么大了。”
鹏飞低着头,不知道该叫什么。庄桦林轻轻推了他一下:“叫大舅妈。”
“大舅妈。”他小声说。
“哎。”大舅妈应了一声,转身往里走,“快进来坐,老庄还没下班,图南和筱婷都在家。”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正中间有一棵枫树,树干有碗口粗,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树底下摆着个小方桌,桌上放着搪瓷缸子和一把蒲扇,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墙角搭着架子,上头爬着绿油油的藤蔓,结着细长的瓜,弯弯曲曲地垂下来——那是鹏飞后来才知道的蛇瓜。
院子东边是厨房,西边是一间小屋,正屋是两层的小楼,楼上的窗户开着,晾着几件衣裳。
鹏飞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图南!筱婷!”大舅妈朝屋里喊,“出来见表弟!”
话音刚落,里头跑出来一个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儿,穿着粉红色的裙子,眼睛滴溜溜地转,像两颗黑葡萄。她跑到门口站住,歪着头看鹏飞,辫子甩到肩膀上。
“这是我表弟?”她问。
“是,叫鹏飞。”大舅妈说,“比你大一岁,你得叫哥。”
“鹏飞哥。”小姑娘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又好奇地打量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脚上,又移回来。
这是庄筱婷。鹏飞后来才知道,她是大舅舅的小女儿,比他小一岁。
“图南呢?”大舅妈问。
“哥在看书呢。”筱婷朝屋里努努嘴,做了个“别吵他”的手势。
话音刚落,一个少年从屋里走出来。他比鹏飞高半个头,穿着白背心,手里还拿着本书,书脊朝外,是一本厚厚的《水浒传》。他看人的时候不笑,但眼神不凶,只是淡淡的,像一汪静水。
“图南,这是你表弟鹏飞。”大舅妈说,“从贵州来的。”
庄图南点点头,对鹏飞说:“你好。”声音不高不低,没有特别的热情,也没有刻意的冷淡。
鹏飞也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俩差不多大,”大舅妈说,“图南比你大三岁,以后有什么事就找他。”
图南没说什么,只是对鹏飞又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了。鹏飞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这个表哥话真少,但他手里的书让鹏飞多看了一眼——在贵州,能看这么厚的书的人不多。
“别介意,”大舅妈说,“他就这样,不爱说话,人挺好的。看书看迷了,喊他都听不见。”
庄桦林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开口:“姐,我把鹏飞送来了,过两天就得回去……”
“我知道。”大舅妈打断她,“先住下,慢慢说。”
二
晚饭的时候,大舅舅回来了。
庄超英比庄桦林大几岁,戴着一副眼镜,镜片厚厚的,看着斯斯文文的。他在中学当老师,说话也是老师的样子,慢条斯理的,每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出口。
“来了?”他看见鹏飞,点点头,“路上累不累?”
“不累。”鹏飞说。
庄超英嗯了一声,没再问什么,坐下来吃饭。
饭桌就摆在院子里,小方桌,一人一张小板凳。菜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盘丝瓜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还有一小碟咸菜。但鹏飞吃得很香——火车上就啃了两个冷馒头,早就饿了,饿得胃都有点疼。
“慢点吃,”庄桦林在旁边轻声说,“别着急。”
鹏飞放慢速度,但还是把碗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碗底干净得像洗过。
大舅妈看了他一眼,又盛了一碗饭递过来:“再吃点。”
鹏飞看向母亲,庄桦林点点头,他才接过来,小声说:“谢谢大舅妈。”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大舅妈收拾碗筷,庄桦林帮忙端进厨房。鹏飞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听着厨房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母亲在哭,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他低下头,盯着脚上那双沾满泥土的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他用手抠着鞋帮上的泥,一块一块抠下来,扔在地上。
“你是从贵州来的吗?”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鹏飞抬头,是筱婷。她蹲在他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两只手托着腮。
“嗯。”他点点头。
“贵州远不远?”
“远。”
“坐火车要坐多久?”
“两天一夜。”
“哇——”筱婷睁大眼睛,嘴巴张成圆形,“那么久!我在火车上坐一个小时就受不了了,屁股疼。”
鹏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贵州是什么样的?”筱婷又问,“有山吗?”
“有。”
“比我们这边的高吗?”
“高。到处都是山。”
“哇——”筱婷又惊叹了一声,“那你们是不是天天爬山?”
鹏飞想了想,说:“也不是天天。上学不用爬山,但去外婆家要翻两个山头。”
“两个山头!”筱婷的眼睛更亮了,“那你们出门得带干粮吧?”
鹏飞被问得有点想笑,但他忍住了,认真回答:“带。我妈烙的饼,卷上咸菜。”
“那你们吃什么?天天吃米饭吗?”
“米饭,有时候吃玉米。玉米磨成粉,煮糊糊喝。”
“有蛇瓜吗?”
“没有。”
“那你们那儿种什么?”
鹏飞被问得有点懵。他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在贵州的时候,日子就是过日子,种地、上学、帮家里干活,没什么特别的。但被筱婷这么一问,他忽然觉得,那些日子好像也很远。
“筱婷,别问那么多。”图南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在旁边坐下,“你把人家都问怕了。”
筱婷吐吐舌头,不问了,但眼睛还在鹏飞身上转来转去。
图南看了鹏飞一眼,问:“你几岁了?”
“九岁。”
“上几年级?”
“三年级。下半年该上四年级了。”
图南点点头,没再问了。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院子里很静,只有蝉鸣声从巷子深处传来,一阵一阵的,像在比赛谁的声音大。鹏飞觉得有点不自在,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庄叔叔!我妈让我来借酱油——咦,这是谁?”
一个瘦小的男孩跑进来,穿着汗衫短裤,晒得黑不溜秋的,像条泥鳅。他看见鹏飞,眼睛一下子亮了,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绕着他转了一圈。
“你谁啊?新来的?”
“这是我从贵州来的表弟,”图南说,“叫鹏飞。”
“哦——贵州来的!”男孩的声音高了八度,“贵州在哪儿?远不远?你们那儿是不是天天吃辣?”
鹏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碰到了枫树的树干。
“你别吓着他。”筱婷在旁边笑,但也不阻止。
“我哪有吓他!”男孩瞪她一眼,又看向鹏飞,“我叫林栋哲,住隔壁的。你多大?咱俩差不多吧?以后一起玩!”
鹏飞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点点头。
“栋哲,你妈让你借酱油,你借了没?”图南问。
“哎呀!”林栋哲一拍脑袋,“差点忘了!庄婶,借酱油!”
大舅妈从厨房探出头:“等着,我给你拿。”
林栋哲趁这功夫,又凑到鹏飞跟前:“你明天干嘛?我带你去玩!这边好玩的地方可多了,我告诉你,巷子口有个小卖部,冰棍可好吃了,三分钱一根……”
“栋哲!”大舅妈拿着酱油瓶出来,“别闹腾,人家刚来,累着呢。”
林栋哲接过酱油瓶,笑嘻嘻地说:“那行,明天再说!鹏飞,我明天来找你!”
说完就跑出去了,院门“砰”的一声关上,脚步声蹬蹬蹬远去了。
鹏飞愣愣地看着门。
“他就这样,”筱婷说,“跟个猴子似的,一天到晚停不下来,你别理他。”
鹏飞点点头,但心里其实有点羡慕——这个叫林栋哲的,怎么可以这么自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跑就跑,好像什么都不用怕。
三
晚上,鹏飞和图南住一间屋。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书,课本、小说、连环画,还有几本鹏飞看不懂的厚书,书脊上印着《红楼梦》《三国演义》之类的字。书桌上有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灯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你睡里边。”图南指了指床。
鹏飞脱了鞋,爬上床,靠着墙坐着。图南在书桌前坐下,拧亮台灯,翻开一本书,开始看。
鹏飞不知道该干什么,就那么坐着,看着图南的背影。房间里很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偶尔有图南用笔在纸上划拉的声音。他偷偷打量着这个表哥——图南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偶尔用手指划过书页,像是在找什么。
窗外的蝉鸣声还在响,但隔着窗户,显得远了些。
过了很久,图南忽然开口:“睡不着?”
鹏飞愣了一下:“嗯。”
图南合上书,转过身看他:“认床?”
“不是……”鹏飞顿了顿,“就是……有点不习惯。”
图南点点头,没再问。他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连环画,递给鹏飞:“看吗?”
鹏飞接过来,是《西游记》的连环画,封面上画着孙悟空,金箍棒举得高高的,脚下踩着云。他翻开第一页,慢慢看起来。图南又坐回书桌前,继续看他的书。
后来鹏飞才知道,那是图南的方式——不说很多话,但会做点什么让你不那么难受。就像那本连环画,像一个无声的邀请,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连环画看到一半,鹏飞听见隔壁传来隐隐的说话声。他侧耳听,是母亲和大舅妈的声音。
“……就拜托你们了。”母亲的声音有点哑,像哭过。
“说这些干啥,都是亲戚。”大舅妈说。
“我知道不容易,家里本来就挤……鹏飞这孩子听话,不惹事,就是……”
“行了,我知道。”大舅妈打断她,“你放心回去吧,孩子在这儿,饿不着。”
母亲又说了什么,听不清了。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又关。
鹏飞攥着手里的连环画,指甲掐进纸里,掐出一道印子。
“你妈明天走?”图南忽然问。
“嗯。”
图南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爸妈结婚那会儿,我妈从老家来,也是一个人。后来有了我,有了筱婷,就慢慢习惯了。”
鹏飞抬头看他,只看见他的背影,被台灯的光勾出一道边。
图南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说:“慢慢就习惯了。”
那天晚上,鹏飞很久没睡着。他听着窗外传来的蝉鸣声,听着图南平稳的呼吸声,听着隔壁偶尔传来的动静。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那里面装着他所有的东西,几件换洗衣裳,外婆给的核桃,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两块钱,是母亲偷偷塞进去的。
慢慢就习惯了。他想着图南的话。
可是,要多久呢?
四
第二天一早,庄桦林就要走了。
鹏飞送她到巷子口。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光。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人,挑着水桶,端着痰盂,偶尔打个哈欠。空气里有股煤炉子的味道,混着早饭的香气。
庄桦林蹲下来,给他整了整衣领,又把一张皱巴巴的两块钱塞进他口袋里。她的手粗糙,指节突出,是干惯了活的手。
“拿着,别丢了。”
“妈……”鹏飞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庄桦林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她站起来,摸了摸他的头,手掌温热:“听话,别给舅舅舅妈添麻烦。好好读书,妈以后来看你。”
鹏飞点点头。
庄桦林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肩膀微微抖着,但始终没有回头。
鹏飞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妈走了?”
他回头,是昨天来借酱油的那个男孩——林栋哲。他嘴里叼着一根冰棍,手里还拿着一根,举得高高的,递过来。
“给你,我刚买的。”
鹏飞看着那根冰棍,没接。冰棍冒着白气,在早晨的阳光里有点晃眼。
“拿着呀,一会儿化了。”林栋哲把冰棍塞到他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一激灵,“我妈说,难过的时候吃甜的,就不难过了。”
鹏飞攥着冰棍,那股凉意从手心传上来,顺着胳膊往心里走。他低下头,盯着冰棍上冒着白气,眼睛有点酸。
林栋哲也不说话,就站在旁边,咔嚓咔嚓地啃着自己的冰棍,啃得很大声。
过了好一会儿,鹏飞小声说:“谢谢。”
“谢啥!”林栋哲摆摆手,嘴角还沾着冰棍的水渍,“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鹏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拽着往回跑。
五
林栋哲带他去的地方,是巷子深处的一个小卖部。
店面不大,门口摆着个冰柜,冰柜上头盖着棉被,写着“冰棍”两个字。旁边蹲着几只猫,在太阳底下打盹,一只橘猫,一只花猫,还有一只黑的,蜷成一团。小卖部的窗户开着,里头摆着酱油醋盐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个玻璃罐子,装着花花绿绿的糖果。
“这是王奶奶家的小卖部,”林栋哲介绍,“以后你要买啥就来这儿。冰棍三分一根,汽水五分,不过汽水得退瓶。”
鹏飞点点头,四处看着。
小卖部门口还摆着一个小板凳,上头坐着一个男孩,低着头在画画。
那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袖口卷着,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手腕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他画得很专注,连有人来了都没抬头,只有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一轩哥!”林栋哲喊他。
男孩抬起头,鹏飞看清了他的脸。眉目很温和,眼睛黑亮亮的,像两汪清水,看人的时候带着点腼腆的笑意。他手里攥着一截铅笔,已经削得很短了,指节上沾着铅笔灰。膝盖上摊着一个本子,本子上画着一只猫——就是门口打盹的那只橘猫,懒洋洋的,眯着眼睛,尾巴耷拉着,画得像活的一样。
“栋哲。”男孩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鹏飞身上,有些好奇,但没有探究,只是安静地看着。
“这是鹏飞,”林栋哲介绍,“庄婶家的亲戚,从贵州来的!刚来!”
男孩点点头,对鹏飞笑了笑,笑容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
“我叫邹一轩。”他说。
鹏飞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看着他。邹一轩也没再说话,但嘴角弯了弯,又低下头继续画画了。
林栋哲已经凑过去看他的画:“一轩哥,你画得越来越像了!这只猫跟你家门口那只一模一样!”
邹一轩笑笑,没抬头,铅笔继续动着,在画猫的胡子。
鹏飞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那些线条看着简单,但几笔下去,猫的神态就出来了——懒洋洋的,眯着眼睛,尾巴耷拉着,连猫爪子上的肉垫都画出来了。
“你会画画?”他忍不住问。
邹一轩抬头看他,点点头:“瞎画的。”
“画得真好。”鹏飞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别过脸去。
邹一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亮晶晶的。
林栋哲在旁边嚷嚷:“一轩哥,你教我画呗!我也想画!”
“你?”邹一轩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怀疑,“你坐得住?”
“我……”林栋哲语塞,挠挠头,“那算了。”
鹏飞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栋哲看见了,瞪他一眼:“你笑啥!”
鹏飞赶紧把笑收回去,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着。
邹一轩看着他们,又低下头画画了,但嘴角也带着笑,浅浅的。
过了一会儿,巷子那头传来喊声:“栋哲——回家吃饭——”
“我妈喊我!”林栋哲跳起来,“我走了!鹏飞,一轩哥,下午见!”
说完就跑没影了,留下一串蹬蹬蹬的脚步声。
小卖部门口安静下来。几只猫翻了个身,继续打盹。邹一轩还在画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鹏飞站在旁边,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你吃冰棍吗?”他忽然想起手里还攥着那根冰棍,已经化了一半了,冰水流到手背上,凉丝丝的。
邹一轩抬头看他,摇摇头:“我不吃,你吃吧。”
鹏飞犹豫了一下,把冰棍往他跟前递了递:“给你。”
邹一轩看着递到跟前的冰棍,又看看鹏飞的眼睛。那眼睛黑亮亮的,里头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小心翼翼地看人眼色、生怕被拒绝的谨慎,像一只刚到一个新地方的小动物。
他想起母亲昨晚说过的话:“庄家来了个亲戚,那孩子也不容易,从贵州来的,寄人篱下。他妈妈一个人在贵州,也不容易。”
他接过冰棍,小声说:“谢谢。”
鹏飞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邹一轩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冰凉的甜意在嘴里化开,凉丝丝的,甜丝丝的。他抬头看鹏飞,发现他还站在那儿,好像不知道该去哪儿。
“你坐会儿?”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点地方。
鹏飞犹豫了一下,在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谁也不说话。邹一轩吃冰棍,鹏飞看他吃。门口打盹的猫伸了个懒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阳光从屋檐上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斜斜的影子。
过了好一会儿,邹一轩忽然问:“贵州远吗?”
“远。”
“你一个人来的?”
“跟我妈。”鹏飞顿了顿,“她今天回去了。”
邹一轩看着他,没再问。他咬下最后一口冰棍,把木棍攥在手里,然后说:“我妈也在棉纺厂上班,和你舅妈一个车间。她姓吕,叫吕敏。”
鹏飞看着他。
“我爸不在了。”邹一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前年没的,工伤。”
鹏飞不知道该说什么。
邹一轩也没等他说话,站起来,把木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拍手:“我得回去了,我妈让我帮她择菜。”
他收拾起本子和铅笔,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鹏飞一眼。
“下午还来吗?”他问。
鹏飞愣了一下,点点头。
邹一轩笑了一下,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脚步声轻轻巧巧的,像怕惊着什么。
鹏飞蹲在原地,看着那只打盹的猫。橘猫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
太阳升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吵得人心里乱糟糟的。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好像没有那么难受了。
六
下午,鹏飞又去了小卖部。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只是觉得没什么别的地方可去。大舅妈在家忙,图南在看书,筱婷跟着邻居家的小孩玩去了。他一个人待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想起了邹一轩说的那句“下午还来吗”。
小卖部门口,邹一轩果然还在。这回他没画画,而是蹲在地上,拿一根草逗猫。那只橘猫伸着爪子够来够去,懒洋洋的,逗半天才动一下,尾巴不耐烦地甩着。
邹一轩听见脚步声,抬头看,笑了:“你来了。”
鹏飞点点头,在他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一起逗猫。鹏飞也拿了根草,学着邹一轩的样子晃来晃去。橘猫被逗烦了,爬起来走到阴凉处继续睡,留给他们一个圆滚滚的背影。
“它不理咱们了。”邹一轩说。
鹏飞笑了一下。
“你明天干嘛?”邹一轩问。
“不知道。”
“那我带你去河边吧,那儿凉快,还能抓鱼。”
“抓鱼?”
“嗯,用网兜捞,捞着了能养。”邹一轩顿了顿,“不过我家没鱼缸,捞了也得放回去。”
鹏飞点点头:“好。”
七
第二天,邹一轩真带他去了河边。
那是一条小河,离巷子不远,走十来分钟就到了。两岸种着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晃动。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水草,还有小鱼游来游去,一闪一闪的。
邹一轩脱了鞋,卷起裤腿下水,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小网兜——竹竿上绑着纱布,纱布的边角缝得很仔细。他弯着腰,盯着水面,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着什么东西。
鹏飞站在岸上看着。
“你下来啊!”邹一轩回头喊,“水不凉!”
鹏飞犹豫了一下,也脱了鞋,卷起裤腿,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水确实不凉,温温的,底下的石头硌脚,有点滑。他稳住身子,慢慢走到邹一轩旁边。
“慢点,别惊着鱼。”邹一轩压低声音说。
鹏飞学着邹一轩的样子,弯下腰,盯着水面。一条小鱼游过来,灰扑扑的,只有拇指长。他刚要动,邹一轩的网兜已经下去了——没捞着,鱼尾巴一甩,跑了。
“哎呀!”邹一轩懊恼地叹气。
鹏飞忍不住笑了。
邹一轩看他笑,也笑了:“你笑啥,你来试试!”
鹏飞接过网兜,盯着水面。又一条鱼游过来,他瞅准时机,猛地一捞——
网兜里空空的,鱼早跑了,连影子都没留下。
邹一轩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笑声惊起一群水鸟。
鹏飞也笑了,把网兜还给他:“不行,太难了。”
“慢慢来,”邹一轩接过网兜,“我妈说,做什么事都得有耐心。捞鱼也是。”
他又开始盯着水面,动作比之前更慢更轻。鹏飞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睛发花。蝉鸣声从柳树上传来,和河边的流水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曲子。
一条鱼游过来,停在水草旁边,一动不动。邹一轩的网兜轻轻落下去,从后面慢慢靠近,然后猛地一提——
网兜里多了一条小鲫鱼,银光闪闪的,在纱布里扑腾,尾巴甩得啪啪响。
“捞着了!”邹一轩举着网兜,眼睛亮亮的,回头冲鹏飞喊。
鹏飞凑过去看,那条鱼很小,只有拇指粗,但确实在动,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真厉害。”他说。
邹一轩把鱼放进带来的搪瓷缸里,看着它在水里游来游去,笑得很开心,脸上红扑扑的。
“送你了。”他把搪瓷缸递给鹏飞。
鹏飞愣了一下:“给我?”
“嗯,你不是刚来吗?养着玩。”邹一轩说,“不过得记得换水,不然会死。”
鹏飞接过搪瓷缸,看着里头那条小鱼,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热热的,胀胀的。
“谢谢。”他小声说。
邹一轩笑笑,又低头盯着水面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河边待了很久。邹一轩又捞了两条鱼,鹏飞一条没捞着,但也没那么在意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把鱼都放了——搪瓷缸太小,养不活。看着那三条小鱼游回河里,消失在深色的水里,邹一轩说:
“它们回家去了。”
鹏飞点点头。
“你也是。”邹一轩忽然说。
鹏飞转头看他。
邹一轩没看他,只是盯着河面,轻声说:“刚来的时候都不习惯,慢慢就好了。”
鹏飞不知道说什么。
邹一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该回去了。”
两个人往回走,路上谁也没说话。但鹏飞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八
接下来的日子,鹏飞和邹一轩几乎天天见面。
有时候鹏飞去小卖部门口找他,有时候邹一轩来庄家院子。两个人一起逗猫、捞鱼、沿着巷子走,或者就蹲在河边看水。邹一轩画画的时候,鹏飞就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慢慢画出东西来。鹏飞帮大舅妈干活的时候,邹一轩有时候会过来帮忙,默默地递根柴火或者扶一下架子,然后蹲在旁边看他劈柴。
林栋哲有时也掺和进来,但待不住,玩一会儿就嚷嚷着热,跑回家喝冰水去了。图南偶尔路过,会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筱婷有时缠着邹一轩教她画画,邹一轩就耐心地教,一笔一笔地示范,告诉她怎么画猫的眼睛,怎么画树叶。
有一天,邹一轩在庄家院子里画画,筱婷在旁边看。她忽然说:“一轩哥,你画的是鹏飞哥吗?”
鹏飞正在旁边劈柴,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邹一轩也愣了,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朵根红到脖子,赶紧把画本合上:“不是,随便画的。”
筱婷眨眨眼,没再问,但鹏飞看见了——那画上确实是一个人,在河边站着,背对着画面,看不清脸,但那个姿势,那种站着的模样,很像他。
他没说什么,但后来总是忍不住想:邹一轩画他干什么?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河边。夕阳把河面染成金色,柳条在风里轻轻晃,像一把把绿色的刷子。邹一轩又在画画,这次画的是河边的芦苇,一根一根的,细细长长的。
鹏飞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夕阳照在上头,眉眼温柔得像一幅画,连睫毛都镶着一圈金边。
“一轩。”他忽然开口。
“嗯?”邹一轩没抬头,笔尖还在动。
“你……”鹏飞顿了顿,“你为什么要画画?”
邹一轩停下笔,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画。看见什么好看的,就想画下来。有时候看见的东西在心里存着,不画出来就觉得堵得慌。”
“那你画过……人吗?”
邹一轩的笔顿了一下,没抬头:“画过。”
“画过谁?”
邹一轩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画过我妈,画过栋哲,画过……乱七八糟的人。”
鹏飞想问“画过我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邹一轩也没再说。他继续画画,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过了很久,他把画本递给鹏飞。
鹏飞低头看,画的是河边——芦苇、柳树、夕阳,还有一个背影,坐在岸边,看着河面。那个背影,是他自己。衣服的褶皱,坐着的姿势,连头发丝都画出来了。
“送你了。”邹一轩小声说,眼睛看着河面,没看他。
鹏飞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起来,放进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谢谢。”他说。
邹一轩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那天晚上回家,鹏飞把那张画压在枕头底下。睡觉前,他摸了摸那张画,又想起了邹一轩说的那句话——“刚来的时候都不习惯,慢慢就好了。”
他好像,真的慢慢习惯了。
九
暑假过了一半,庄超英开始给孩子们补课。
起因是鹏飞的功课落下太多,庄超英想趁着暑假给他补一补。宋莹听说后,把林栋哲也送了来,说他成绩太差,开学就要上四年级了,乘法口诀还背不利索。筱婷本来就要学,邹一轩的母亲吕敏听说后,也带着一轩来了,想让儿子多学点。
于是四个孩子组成了临时的补习小组。地点在庄家院子里,枫树下摆张小桌,庄超英坐在上首,四个孩子围成一圈。
第一天上课,庄超英先考乘法口诀。
“林栋哲,你背一遍。”
林栋哲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张口就来:“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九九八十一!”一气呵成,背得滚瓜烂熟。
庄超英愣了一下,看向宋莹:“他不是不会吗?”
林栋哲得意洋洋:“我会啊!”
庄超英想了想,说:“那你倒着背一遍。”
林栋哲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倒……倒着?”
“对,从九九八十一开始。”
林栋哲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最后憋出一句:“九九八十一,九八……九八……九八多少来着?”
筱婷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
庄超英拿起戒尺,在林栋哲手心上轻轻敲了一下:“坐下。这叫会了?顺序都背乱了,换个顺序就不会了。”
林栋哲揉着手心,龇牙咧嘴地坐下,嘴里嘟囔:“反正都会了,顺序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庄超英板着脸,“数学讲究的是理解,不是死记硬背。”
接下来是语文。庄超英让他们每人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暑假》。
筱婷写得最快,一会儿就写满了一页,字迹工整,内容充实,写她去了哪里玩,吃了什么东西,还写了新来的表弟鹏飞。
鹏飞写得慢,一笔一划地写,写他在河边玩,认识了新朋友,还写了捞鱼的事。
邹一轩写得也不快,但他写得很细,写他去河边画画,画了芦苇,画了夕阳。
林栋哲咬着笔杆,憋了半天,最后写了一句:“我的暑假很快乐。”然后就没词了。
庄超英拿起他的本子,看了半天,问:“就这一句?”
林栋哲理直气壮:“一句就够了,快乐不用写那么多。”
筱婷又笑了,鹏飞也忍不住笑。
邹一轩低着头,但肩膀在抖。
庄超英深吸一口气,把本子放下:“林栋哲,你下午留下来,我单独教你。”
林栋哲的脸垮了下来。
最有趣的还是学数学的时候。庄超英出了几道应用题,让孩子们做。有一道题是:小明有5个苹果,小红有3个苹果,他们一共有几个苹果?
林栋哲举手:“老师,小红为什么只有3个?小明为什么比她多?”
庄超英:“这是题目,你不用管为什么。”
林栋哲:“可是这不公平,应该一样多。”
庄超英:“题目就是这么出的。”
林栋哲想了想,说:“那小明给小红1个,他们就一样多了,都是4个。这样不是更好吗?”
庄超英愣住了。
筱婷笑得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邹一轩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鹏飞不太敢笑,但嘴角一直翘着。
庄超英揉了揉太阳穴,说:“林栋哲,数学题不是让你讲公平的,是让你算数的。”
林栋哲嘟着嘴,还是把答案写上了:“5+3=8。”
补课的间隙,孩子们也有休息的时候。这时候林栋哲最活跃,一会儿跑到蛇瓜架下摘根蛇瓜,被黄玲追着打;一会儿又去逗猫,把猫惹急了挠他一下;一会儿又跟筱婷斗嘴,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
鹏飞和邹一轩通常坐在一起,不怎么说话,但偶尔对视一眼,笑一笑。
有一次休息,林栋哲偷偷从厨房拿了几根黄瓜,分给大家吃。四个人坐在枫树下,咔嚓咔嚓地啃黄瓜。林栋哲边啃边说:“等我长大了,我要开个店,专门卖黄瓜,一毛钱一根,肯定发财。”
筱婷白他一眼:“谁买啊?”
“你啊。”林栋哲理所当然地说,“你是我邻居,我给你便宜点,五分一根。”
筱婷气得要打他,林栋哲跳起来就跑,绕着院子转圈。
鹏飞和邹一轩看着他们闹,相视一笑。
邹一轩小声说:“栋哲就是这样,没心没肺的。”
鹏飞点点头,想了想,问:“你和他很熟?”
“嗯,从小一起长大的。”邹一轩说,“他家住隔壁,我妈和他妈一个车间。以前我爸在的时候,两家常来往。后来我爸……没了,他妈经常照顾我们。”
鹏飞听着,没说话。
邹一轩看了他一眼,又说:“你也是。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鹏飞心里一暖,点点头:“好。”
十
补课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庄超英说要来一次模拟小考。
“考考你们这些天学得怎么样。”他说,“认真对待,分数我要记下来,开学后可以给你们老师看。”
林栋哲紧张了:“庄叔,不及格怎么办?”
庄超英看他一眼:“你说呢?”
林栋哲蔫了。
一轩倒是不紧张。这些天学的知识,他基本都掌握了。鹏飞有点忐忑,他基础差,虽然这些天拼命学,但心里没底。
考试那天,四个孩子一人一张卷子,埋头做题。院子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鹏飞做着做着,被一道应用题卡住了。他咬着笔杆,皱着眉头,怎么也想不出来。
余光里,一轩在旁边写得飞快,已经翻到第二面了。
鹏飞有点泄气。
这时,一轩忽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点担忧。
鹏飞摇摇头,继续低头做题。
考完试,庄超英当场批卷子。四个孩子围在桌边,大气不敢出。
筱婷最高,98分。一轩第二,95分。鹏飞82分,及格了。林栋哲……61分,险险及格。
“不错。”庄超英难得露出笑容,“都有进步。鹏飞进步最大,从刚来时的三四年级水平,到现在能考八十多分,不容易。”
鹏飞松了一口气。
一轩在旁边,悄悄冲他笑了笑。
“栋哲,”庄超英看向林栋哲,“你这次是运气好,再差一分就不及格了。以后要继续努力。”
林栋哲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谢谢庄叔!”
那天晚上,一轩和鹏飞坐在河边,说起考试的事。
“你考得真好。”鹏飞说。
一轩摇摇头:“你进步才大。庄叔都夸你了。”
鹏飞看着河面,沉默了一会儿,说:“在贵州,没人管我学习。外婆年纪大了,顾不上。我妈……她一个人挣钱,太累了。”
一轩听着,没说话。
“我来苏州,就是想好好读书。”鹏飞说,“考上大学,以后让我妈过好日子。”
一轩看着他,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
“你一定能行的。”一轩说。
鹏飞转头看他。
一轩说:“你那么努力。”
鹏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是。”他说,“你画画那么好,以后一定能当画家。”
一轩也笑了。
两个人看着河面,谁也没再说话。
十一
一天傍晚,邹一轩带鹏飞去他的秘密基地。
那是巷子尽头一处废弃的老屋,听说以前住着一个孤寡老人,后来老人去世了,房子就空着,没人管。老屋的后墙外有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长满了野草和野花,可以看到远处的晚霞。
邹一轩拨开草丛,带着鹏飞走到空地中央。这里有一块大石头,被磨得光溜溜的,显然是常有人坐。
“你坐。”邹一轩说。
鹏飞坐下,抬头看天。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橙红色,一层一层的,像画上去的。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是人家在做晚饭了。
邹一轩在他旁边坐下,拿出画本,开始画画。
鹏飞看着他画。他画的是眼前的晚霞,一笔一笔的,颜色虽然只是铅笔的灰黑,但能看出云层的层次和光影的变化。
“你怎么画得这么好?”鹏飞问。
邹一轩想了想,说:“就是多画。画坏了就撕掉重来。我妈说,做什么事都要有耐心。”
鹏飞点点头。
邹一轩画了一会儿,忽然停下,从画本里翻出几张画,递给鹏飞:“给你看。”
鹏飞接过来,一张张翻看。有巷子的风景,有小卖部的猫,有河边的芦苇,有枫树,有庄家的院子。画得都很认真,每一笔都能看出用心。
翻到后面,有一张画着两个人。背影,站在河边,看着远方。一个是邹一轩自己,另一个……是鹏飞。
鹏飞愣了一下,抬头看邹一轩。
邹一轩脸红了,别过脸去:“随便画的。”
鹏飞没说话,又低头看那张画。画上的两个人都很小,但能看出是在一起的,肩并着肩,看着同一个方向。
他把那张画单独拿出来,问:“这个能送我吗?”
邹一轩转过头,有点惊讶,然后点点头:“能。”
鹏飞小心地把那张画折好,放进口袋里。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晚霞渐渐暗下去,变成了深紫色,天边出现第一颗星星。
“一轩。”鹏飞开口。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邹一轩想了想,说:“我想当画家。画很多画,把我看到的都画下来。”
鹏飞看着他,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
“那你一定能行。”鹏飞说。
邹一轩笑了,然后问:“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鹏飞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赚钱。赚很多钱,让我妈过好日子,不用再寄人篱下。”
邹一轩看着他,轻声说:“你会的。”
鹏飞看着他,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传来的饭菜香。
十二
暑假快结束了。
那天早上,鹏飞醒来,图南告诉他,他妈来信了,说让他准备准备,过两天就回去。
鹏飞愣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去找邹一轩,告诉他这个消息。邹一轩正在小卖部门口画画,听了这话,笔停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走?”他问。
“后天。”
邹一轩没说话,继续画画。但鹏飞看见,他的笔尖有点抖,画出来的线条歪了一下。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猫在他们脚边打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邹一轩忽然站起来,说:“你等我一下。”
他跑回家,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一张画。画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小卖部,门口蹲着猫,旁边站着两个小人——一个是邹一轩,一个是鹏飞。背面写着几个字:“给鹏飞,一轩。”
鹏飞接过来,看了很久。
“我没什么可送你的。”他摸了摸口袋,摸到那把小刀。那是他从贵州带来的,是外婆给他买的,少数民族风格的,刀柄上刻着花纹。
他把小刀递给邹一轩:“给你。”
邹一轩接过来,看了看,抬头看他。
“以后有人欺负你,”鹏飞说,“就拿这个吓唬他们。”
邹一轩笑了:“我不会打架,但我会跑。”
鹏飞也笑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邹一轩说:“你回去以后,给我写信。”
“好。”
“我等你。”
“嗯。”
十三
临走那天,天气很好。
吃过早饭,鹏飞把行李收拾好,还是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头多了几样东西——一轩送的那张画,压在衣服最底下;还有大舅妈塞的几个煮鸡蛋,说路上吃。
巷子里的人都出来了。
黄玲站在门口,拉着他的手,叮嘱了几句。庄超英推着自行车在旁边等着。筱婷眼睛红红的,拉着他的衣角不放。图南站在旁边,还是话不多,只说了句:“好好读书。”
林栋哲跑过来,把一根冰棍塞到他手里:“给!路上吃!”
鹏飞看着那根冰棍,想起一个多月前,栋哲也是这样把冰棍塞给他。那时候他刚送走母亲,心里空落落的。现在要走,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但又有点不一样。
他抬头看向巷子深处。
小卖部门口,邹一轩站在那儿,远远地看着他。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儿,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鹏飞朝他挥挥手。
邹一轩也挥了挥手。
“走吧。”庄超英拍了拍车后座。
鹏飞爬上自行车后座,一只手抓着车座,一只手攥着那根冰棍。车子动起来,巷子在眼前慢慢后退。
他回头看了一眼。
筱婷还在挥手,栋哲在旁边蹦跳着。图南已经转身往回走了。黄玲站在门口,朝他挥着手。
而巷子深处,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那儿,一直没动。
鹏飞使劲挥了挥手,直到巷子拐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十四
庄超英骑着自行车,一路往火车站去。
鹏飞坐在后座上,看着街景往后退。梧桐树的影子从头顶掠过,斑驳的光落在地上。蝉鸣声一路跟着他们,吵吵闹闹的。
“舍不得?”庄超英问。
鹏飞点点头。
庄超英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还能来的。”
鹏飞“嗯”了一声。
他知道“以后”是什么意思。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两年,也可能更久。但他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
因为有人在等他写信。
到了火车站,庄超英把车停好,带着鹏飞买了票,送他进站。月台上人很多,挤来挤去的。庄超英一直拉着他的手,怕他走丢。
火车进站了,轰隆隆的,带着一阵风。
“上去吧。”庄超英说。
鹏飞爬上火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趴在车窗上,看着月台上的庄超英。
庄超英朝他挥挥手,没走。
火车慢慢开动了。鹏飞看着窗外,看着月台越来越远,看着庄超英的身影越来越小。
他一直挥着手,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火车越开越快,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峦。鹏飞靠在座位上,把那根冰棍从口袋里拿出来。
已经化了一半了,纸皮软塌塌的。
他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冰凉的甜意在嘴里化开。
他又想起栋哲说的那句话:“难过的时候吃甜的,就不难过了。”
他好像,真的没有那么难过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画。画纸有点软了,但他舍不得拿出来。
窗外,田野一望无际,一直延伸到天边。
鹏飞闭上眼睛。
耳边是火车轰隆隆的声音,带着他越来越远。
但他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
第二章四年
第一年·秋
一九七九年的秋天,邹一轩一个人坐在河边,看着水面发呆。
鹏飞走了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里,他每天都会来河边坐一会儿,看着那条他们一起捞过鱼的小河,看着那些垂到水面的柳条。河水还是那么清,柳条还是那么绿,只是少了个人在身边。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刀。那是鹏飞临走前送给他的,刀柄上刻着细细的花纹,不知道是什么图案,摸上去有点粗糙,但很实在。他把小刀翻来覆去地看,又合上,又打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光。
“一轩!一轩——”
远处传来喊声。他回头,是林栋哲,跑得气喘吁吁的,脸都红了。
“你在这儿啊!我找了半天!”林栋哲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你干嘛呢?”
“没干嘛。”邹一轩把小刀收起来,放进兜里。
林栋哲眼尖,看见了:“什么东西?给我看看!”
邹一轩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来递给他。
林栋哲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哇,这小刀真好看!哪儿来的?”
“鹏飞送的。”
“鹏飞?”林栋哲想了想,“哦,贵州那个!他走了?”
“嗯。”
林栋哲把小刀还给他,大大咧咧地说:“你俩感情真好。对了,庄叔说开学让咱们去考跳级,你准备得咋样?”
邹一轩愣了一下:“跳级考试?”
“对啊,庄叔不是说咱们暑假补课补得好,可以试试跳级吗?筱婷我俩都准备考,你不考?”
邹一轩想起来了。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庄超英确实提过这事,说他们几个孩子基础都不错,可以试试跳级,直接上四年级。但他当时满脑子都是鹏飞要走的事,根本没往心里去。
“我没准备。”他说。
“那现在准备啊!”林栋哲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去我家,我妈给我买了本练习册,咱俩一起做!”
邹一轩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林栋哲这个人,整天咋咋呼呼的,但有时候还挺靠谱的。
他站起来,跟着林栋哲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河边。
河水在夕阳下闪着光,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他想,等鹏飞来信了,他要告诉他,他要去考跳级了。
---
跳级考试在一个星期后。
考场设在附小的办公室里,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几个孩子并排坐着。除了他们三个,还有几个别班的孩子,都是成绩好的。
邹一轩拿到卷子,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语文、数学,都是暑假补课学过的内容。他松了口气,开始慢慢做。
林栋哲坐在他旁边,咬着笔杆,皱着眉头。邹一轩余光扫过去,看见他在草稿纸上画小人,赶紧踢了他一脚。林栋哲一激灵,低头继续做题。
筱婷坐在最前面,写得最快,头都不抬。
一个小时后,考试结束了。
出了考场,林栋哲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好多题都不会。”
筱婷白他一眼:“那你刚才还画小人?”
“我那是思考!”林栋哲理直气壮,“思考的时候就得动笔,不然脑子转不动。”
邹一轩在旁边笑。
成绩三天后出来。邹一轩、筱婷、栋哲都考上了,开学直接上四年级。
邹一轩回家告诉母亲吕敏的时候,吕敏正在洗衣服。她愣了一下,手上的肥皂泡滴在地上。
“跳级?上四年级?”
“嗯,考上了。”
吕敏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是那种很轻的笑,但眼睛里亮亮的。
“好。”她说,“好。”
那天晚上,吕敏多炒了一个菜,还蒸了一碗鸡蛋羹,都推到一轩面前。
“多吃点,补补脑子。”
邹一轩低头吃饭,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他回到自己房间,拿出纸和笔,开始写信。
“鹏飞: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跳级了,开学上四年级,和筱婷、栋哲一个班。你走之前咱们不是一起补课吗?那些题都考了,我都会做。
你那边怎么样?贵州的秋天是什么样的?有河吗?有柳树吗?
对了,你送我的小刀我一直带着,没事就拿出来看看。我妈问我是谁送的,我说是朋友送的,她没再问。
等你回信。
一轩”
他把信叠好,放进信封里。第二天一早,跑去邮局买了邮票,贴上,投进邮筒。
接下来就是等。
一天,两天,三天。每天放学回家,他都要问母亲:“有信吗?”
母亲说没有。
第四天,还是没有。
第五天,他放学回来,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皱巴巴的,上面贴着一张邮票,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是他的名字。
他一把抓起来,跑进自己房间,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一轩:
来信收到了。你真厉害,跳级了。我这边没有河,都是山。天天上山砍柴,手都磨出泡了。我外婆说,多吃苦才能长大。
你送我的画我贴在床头了,天天看。
下次写信,我给你画个贵州的山。
鹏飞”
信纸下面,画着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这是鹏飞”。
邹一轩看了好几遍,忍不住笑了。
他把信小心地叠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那是他爸以前装烟丝用的盒子,后来就一直空着。现在里面有了第一封信。
他想,以后会有第二封,第三封,很多很多封。
---
第一年·冬
那年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底就下了一场雪,把巷子里的青石板路盖得严严实实。邹一轩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走,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
放学路上,栋哲突然停下来,指着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你们看,这树像不像一个老头?”
筱婷看了一眼:“不像。”
“像!”栋哲坚持,“你看那树杈,像不像老头伸着胳膊?”
邹一轩仔细看了看,还真有点意思。他想了想,说:“等我回去画下来。”
栋哲眼睛一亮:“真的?画好了给我看!”
那天晚上,邹一轩真的把那棵树画了下来。画完,他又在信纸一角画了那个“老头树”,旁边写“栋哲说像老头”。
信寄出去的时候,他想,鹏飞那边也下雪了吗?贵州的雪,和苏州的一样吗?
腊月二十几,巷子里开始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货,晒腊肉,炸丸子。空气里到处飘着香味,闻着就让人馋。
吕敏在车间加班,每天都回来得很晚。邹一轩一个人在家,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学着蒸了一锅馒头。虽然有点硬,但吕敏回来吃了,说“挺好的”。
除夕那天,黄玲和宋莹来串门,手里还拎着东西。
“吕姐,过年好!”宋莹嗓门大,一进门就嚷嚷,“给你送点年货,自家做的香肠。”
吕敏赶紧接过来:“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客气啥!”宋莹摆摆手,“咱们一个车间的,还分什么你我。”
黄玲也递过来一个布袋:“这是我炸的麻花,给一轩吃。”
邹一轩站在旁边,小声说:“谢谢黄姨,谢谢宋姨。”
宋莹弯腰看他:“一轩又长高了!听说你跳级了?真厉害!比我们家栋哲强多了!”
“妈!”林栋哲从她身后冒出来,“我也跳级了!”
“你是跟着人家沾光的。”宋莹白他一眼。
林栋哲不服气,但也说不出什么,只好冲一轩做鬼脸。
筱婷也跟着来了,拉着邹一轩的手:“一轩哥,过年我们去你家拜年好不好?”
“好。”邹一轩点头。
送走他们,吕敏把东西收好,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妈,怎么了?”邹一轩问。
吕敏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黄姨宋姨她们,都是好人。”
邹一轩知道母亲在想什么。自从父亲走后,家里冷清了很多,过年更是。但今年,好像不一样了。
除夕夜,母子俩吃了年夜饭,虽然只有两个人,但桌上摆得满满的。吃完饭,邹一轩趴在窗台上看烟花。外面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一朵朵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
他回到屋里,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鹏飞:
过年好。苏州下雪了,很大。你那边下雪吗?
今天黄姨和宋姨来串门,送了好多东西。栋哲还是那么闹,筱婷说要来我家拜年。
除夕夜我和我妈两个人过的,但也不冷清。我妈蒸了鱼,还做了红烧肉。
你在贵州怎么过年?有肉吃吗?有烟花吗?
等你的信。
一轩”
信寄出去后,他等了半个月,才收到回信。
鹏飞的信里夹着一片干枯的叶子,褐色的,边缘有点卷。信上说,这是他爬山的时候摘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觉得好看,就夹在信里寄过来了。
“贵州过年也放鞭炮,还杀了一头猪,我吃了好多肉。外婆说,我长高了。我觉得没长,还是那么高。
你那边过年热闹吗?你妈身体好吗?
这片叶子给你,你画画可以用。
鹏飞”
邹一轩把那片叶子夹进画本里,和那张画放在一起。
他想起鹏飞说过的话:“以后我画贵州的山给你看。”
他等着。
---
第二年·春
春天的时候,吕敏的风湿病犯了。
那是四月初,倒春寒,连着下了几天雨。吕敏的膝盖肿得老高,疼得下不了床。邹一轩请了三天假,在家照顾她。
早上起来,先给母亲熬药。药是黄玲帮忙抓的,说是老方子,管用。他守着炉子,看着药罐里咕嘟咕嘟冒泡,药味弥漫整个屋子。
熬好了,端到母亲床边,看着她喝下去。
然后他去做早饭。简单的稀饭,配点咸菜。有时候蒸个鸡蛋羹,给母亲补补。
吃完饭,他去上学。放学回来,第一件事是看母亲好点没有。然后做饭、熬药、洗衣服、收拾屋子。
他学会了生炉子,学会了烧火,学会了揉面。有一次蒸馒头,碱放多了,蒸出来的馒头黄黄的,像一块块石头。母亲咬了一口,笑着说:“挺好吃的,有嚼劲。”
他知道母亲是在安慰他,但还是笑了。
那段时间,他画画的时间少了。每天晚上,等母亲睡了,他才拿出画本,借着煤油灯的光画几笔。画累了就趴在桌上睡,第二天一早又起来忙活。
但他没落下给鹏飞写信。再忙,也要写几句。有时候实在太累,就写几个字:“最近忙,我妈病了,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鹏飞的信来得比以前勤了。信里说,他在贵州也开始帮家里干活,上山砍柴,手磨出了茧子。他说,累的时候就想想苏州的河,想想河边的人,就不累了。
邹一轩看着信,眼眶有点酸。
他把信收好,继续熬药。
---
第二年·夏
那年夏天,邹一轩在学校打了一架。
那人叫赵强,比一轩高一个头,是班上有名的刺头。平时一轩躲着他走,但他偏偏盯上了一轩的画本。
那天课间,一轩在画画,画的是窗外的树。赵强走过来,一把抢过画本。
“画的什么破玩意儿?”他翻着看,“哟,还画得挺像,给我了!”
“还我。”一轩站起来。
赵强把画本举高:“来拿啊,小矮子。”
一轩够不着,周围的人都在笑。赵强得意洋洋,把画本扔到地上,还用脚踩了一下。
“给你,捡吧。”
一轩低头看着画本上的鞋印,那上面有他画了一个下午的画。
他抬起头,看着赵强。
赵强还在笑。
然后一轩就冲上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一头撞在赵强肚子上,把他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赵强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轩骑上去,一拳一拳往他身上招呼。
“让你抢我画本!让你踩!让你欺负人!”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平时安安静静的邹一轩会突然发疯。
赵强被他打得嗷嗷叫,等老师来的时候,一轩已经把赵强的鼻子打出血了。
办公室里,一轩低着头站着。赵强的妈也来了,在旁边嚷嚷着要赔钱。
老师问:“邹一轩,你为什么打人?”
一轩不说话。
“问你话呢!”
一轩还是不说话。
后来吕敏来了。她听完老师的话,看了看赵强,又看了看自己儿子。
“一轩,你说实话。”
一轩抬起头,眼眶红了。
“他抢我画本,还踩。”
吕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老师:“老师,我儿子从不惹事。他这么说,那就是真的。”
赵强的妈还在嚷嚷,吕敏不理她,只是拉着一轩的手。
“咱们走。”
出了校门,吕敏蹲下来,给他擦眼泪。
“疼不疼?”
一轩摇摇头。
吕敏看着他,忽然笑了:“打得好。但是下次别打鼻子,打出事了还得赔钱。”
一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他给鹏飞写信,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写了。
半个月后,鹏飞的回信来了。
“打得好!但是下次别打鼻子,容易出事。要打就打肚子,肉厚,打不坏。
我在这边也学了几招,等我下次去苏州,教你。
鹏飞”
一轩看着信,笑了半天。
他把信收进铁盒子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盒子已经快满了。
---
第二年·秋
秋天的时候,一轩的画被老师表扬了。
美术课上周老师让他们画静物,一轩画了一盆菊花。周老师看了,拿着他的画在全班面前展示,说:“你们看看,这才叫用心画。每一片花瓣都认真观察过,每一笔都下得稳。”
下课的时候,周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
“邹一轩,你学过画画?”
一轩摇头:“没有,就是自己瞎画。”
周老师笑了:“瞎画能画成这样?有天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递给一轩:“这本《素描入门》,你拿回去看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一轩接过来,心里砰砰跳。
那天晚上,他给鹏飞写信。
“鹏飞:
今天美术老师夸我了,说我画得好。他还送了我一本书,让我好好学。
我真的好想以后当画家。你说,我能行吗?
一轩”
等了一个多星期,鹏飞的回信来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
“你一定能行。”
一轩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信收进铁盒子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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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冬
那年冬天,隔壁王芳带着女儿周青回来了。
王芳是知青,去新疆插队好几年了。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怯怯地跟在后面。
她和哥哥王勇闹得不可开交。王勇不让她住家里,说她早就不算这家人了。王芳站在院子里哭,周青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人。
巷子里的人都去看热闹。邹一轩也去了,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
她穿着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脸冻得通红。王芳拉着她的手,跟王勇吵,她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
后来居委会的人来了,调解了半天,王勇才勉强答应让她们暂住一段时间。
那天晚上,邹一轩问母亲:“妈,那个周青,她爸呢?”
吕敏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可能没了,可能离了。反正,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一轩想起周青站在人群里的样子,想起她低着头不敢看人的样子。
他想起鹏飞第一次来苏州的时候,也是那样。站在人群边缘,不说话,只是看着。
他忽然很想给鹏飞写信。
他写了,把周青的事告诉他。信的最后写:“她和你有点像。”
鹏飞的回信过了很久才来。
“我知道那种感觉。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谁也不认识,心里怕。但她会习惯的,就像我习惯苏州一样。
你多帮帮她。”
一轩看着信,想起自己和鹏飞第一次说话的时候。鹏飞也是那样,小心翼翼地看人眼色。
他想,等下次见到周青,他要主动说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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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春
一九八一年的春节,庄桦林回来了。
她是腊月二十八到的,一个人,鹏飞没来。她在贵州走不开,要帮外婆干活。
庄桦林先去了庄家,放了行李,然后就来敲邹家的门。
吕敏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桦林姐?”
“吕敏,过年好。”庄桦林手里拎着一包东西,“给一轩带的,贵州的核桃。”
吕敏赶紧让进来:“快进来坐,外头冷。”
庄桦林进了屋,看见一轩站在那儿,眼睛亮亮的。
“一轩,长这么高了!”她拉过一轩的手,“鹏飞老写信提到你,说你是他在苏州最好的朋友。”
一轩的脸有点红。
庄桦林把那包核桃塞给他:“尝尝,自己家种的,比买的香。”
一轩接过来,小声说:“谢谢庄姨。”
吕敏去倒茶,两个大人坐着聊天。一轩在旁边听着,听她们说车间的事,说巷子里的事,说各自的不容易。
庄桦林说:“鹏飞那孩子,从小跟着我东奔西跑,没个安稳。这次回去,天天念叨苏州,说苏州有河,有柳树,有朋友。”
吕敏说:“一轩也是,天天念叨鹏飞。两个人的信,一封接一封的,比我写的还勤。”
庄桦林笑了:“那是他们有缘。”
一轩在旁边听着,心里有点暖,又有点酸。
临走的时候,庄桦林又抱了抱一轩:“鹏飞说,让你多给他写信。他等着看你的画呢。”
一轩点头:“我会的。”
那天晚上,他写了长长的一封信,把庄桦林来的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还画了一张庄桦林的画像,凭记忆画的,画得不怎么像,但他尽力了。
信寄出去后,他等了一个月,才等到回信。
鹏飞的信里说:“我妈说画得很像。她说你是个好孩子,让我好好跟你学。”
一轩看着信,笑了。
他想,鹏飞什么时候能再来苏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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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秋
那年秋天,邹一轩、庄筱婷、林栋哲一起考上了一中初中部。
发榜那天,三个人一起去看榜。榜前人山人海,他们挤了半天才挤进去。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林栋哲跳起来,指着自己的名字,“林栋哲!第一百零八名!”
筱婷白他一眼:“一百零八还这么高兴。”
“考上了就行!”林栋哲理直气壮。
邹一轩也在找自己的名字。他找了好几遍,没找到,有点着急。后来才发现,他看的是附中的榜,一中的榜在另一边。
他在一中的榜上找到了自己,名字在第三十七位。
筱婷也在,比她哥当年考得还好。
三个人看完榜,一起往回走。林栋哲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以后要当科学家,要发明会飞的汽车。筱婷说他不切实际,他说筱婷不懂理想。
邹一轩在旁边听着,偶尔笑一下。
他想,等鹏飞来信了,他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开学后,一中和附中离得不远,他们仨每天一起上下学。图南已经上高一了,偶尔会等他们一起走,但更多的时候是自己先走,说跟他们走太慢。
有一天放学,他们遇见了吴珊珊。
吴珊珊也在附中上初一,和图南一个学校。她抱着书从校门口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筱婷。”她叫了一声。
筱婷也看见她了:“珊珊姐!”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吴珊珊看了邹一轩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走了。
“她是谁?”邹一轩问。
“吴珊珊,住咱们巷子口对面那家的。”筱婷说,“她爸和我爸一个厂的。”
林栋哲在旁边说:“她好像喜欢图南哥。”
筱婷瞪他:“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林栋哲不服气,“你看她看图南哥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邹一轩想起刚才那一眼,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
但他没多想,只是记下了这个人。
那天晚上,他在信里把这事也写了。他觉得没什么,但就是想告诉鹏飞,想让他知道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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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冬
那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里连着下了几场大雪,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雪盖得严严实实,走路要小心翼翼的。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太阳出来的时候,亮晶晶的,像一排排水晶。
有一天下午,邹一轩拿着画本出去,想画雪景。
巷子里很静,大家都在屋里猫冬。他走到巷子中间,看见有人蹲在地上堆雪人。
是吴珊珊,带着她弟弟吴小军。
吴小军还小,穿着厚厚的棉袄,圆滚滚的,像个小球。他笨手笨脚地团雪球,团一个散一个,嘴里还嘟囔着。
吴珊珊看见一轩,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一轩也点点头,在旁边找了个地方,开始画画。
他画的是巷子里的雪景。老屋的墙,墙上的藤蔓,落了雪的瓦片,还有远处灰蒙蒙的天。
画了一会儿,听见吴小军在喊:“姐,雪人倒了!”
吴珊珊跑过去,把倒了的雪人重新堆起来。吴小军在旁边添乱,把雪往她身上扬。
一轩看着他们,笔尖顿了顿。
他把他们也画进去了。两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雪地里,周围是白茫茫的一片。
画完了,吴珊珊走过来看。
“你画得真好。”她说。
一轩有点不好意思:“还行吧。”
吴珊珊看了很久,然后说:“我弟要是也能画这么好就好了,省得天天闹我。”
一轩笑了一下。
吴珊珊看着他,忽然问:“你一个人画画,不闷吗?”
一轩想了想:“不闷。”
吴珊珊点点头,没再问。她拉着吴小军回去了,留下一串脚印。
一轩低头看自己的画。雪地上那两个小人,歪歪扭扭的,但看着挺暖和。
他想,这张画,要寄给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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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年·春
一九八三年的春天,邹一轩收到了鹏飞的信。
信上说,他可能夏天要来苏州了。大舅舅和大舅妈同意了,让他正式来苏州读书。
一轩把信看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他跳起来,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然后跑出去,在巷子里跑了一个来回。跑完了,又跑回来,把信再看一遍。
“妈!妈!”他冲进厨房,“鹏飞要来了!”
吕敏正在做饭,被他吓了一跳:“什么?”
“鹏飞!他要来苏州了!以后就在这儿读书!”
吕敏看着他兴奋的样子,笑了:“这么高兴?”
一轩使劲点头。
那天晚上,他给鹏飞写了回信。写了好长好长,把这一年多的事都写了一遍,写他跳级,写他打架,写他照顾母亲,写他画的每一张画。最后写:“你快来,我带你去河边,柳树又长粗了。”
信寄出去后,他开始倒计时。
每天在日历上画一个圈。过一天,画一个。过一天,画一个。
三月,四月,五月,六月。
图南参加高考那天,一轩和筱婷、栋哲一起去送考。图南进去的时候,脸色平静,但筱婷紧张得攥着拳头。
“哥肯定能考上。”她说。
栋哲在旁边说:“那当然,图南哥那么厉害。”
一轩没说话,但他也希望图南考上。因为图南考上大学,是喜事,鹏飞来的时候,可以一起高兴。
发榜那天,图南考上了同济大学。
巷子里一片喜气。庄家摆了酒席,请邻居们吃饭。黄玲高兴得合不拢嘴,庄超英也难得喝了两杯。
一轩坐在桌上,心里想:鹏飞什么时候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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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年·夏
七月最后一天,鹏飞来了。
那天下午,一轩正在小卖部门口画画。画的是那只橘猫,已经老了一些,但还是喜欢在门口打盹。
“一轩!”
他听见有人喊他,抬头。
巷子那头,有个人影跑过来。跑近了,他看清了——是鹏飞。
他长高了,黑了,瘦了,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一轩站起来,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鹏飞跑到他跟前,也停下来,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一轩才说:“你……你来了。”
“嗯。”鹏飞点头,“我来了。”
一轩笑了。鹏飞也笑了。
“走,”一轩说,“我带你去河边。”
他们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走到河边。河水还是那么清,柳条还是那么绿,太阳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两个人坐在岸边,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鹏飞说:“你的信,我都收到了。”
一轩点点头。
“每一封都看了好几遍。”鹏飞说,“你画的画,我都收着。”
一轩看着他。
鹏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他。一轩翻开,里面是他这些年寄给鹏飞的画。每一张都被小心地压平了,贴在纸上,装订成册。
一轩的手有点抖。
“我没什么可送你的。”鹏飞说,“就只能这样收着。”
一轩低着头,看着那些画。有巷子的雪景,有河边的芦苇,有枫树,有小卖部的猫,有他和筱婷栋哲一起玩的样子,还有一张,是庄桦林的画像。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的。
“这张留着,”鹏飞说,“以后你画。”
一轩抬头看他。
阳光照在鹏飞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
一轩忽然想起四年前,他问鹏飞:“你以后想做什么?”鹏飞说:“我想赚钱,让我妈过好日子。”他又问:“那你呢?”一轩说:“我想当画家。”
四年过去了,他们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鹏飞。”一轩开口。
“嗯?”
“你……你以后不走了吧?”
鹏飞摇摇头:“不走了。就在这儿读书,就在这儿待着。”
一轩点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风吹过来,柳条轻轻晃动。
过了一会儿,鹏飞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一轩愣了一下,没动。
鹏飞的手很热,有点粗糙,是干惯了活的手。
一轩没说话,也没抽回来。
他们就那样坐着,手拉着手,看着河面。
夕阳慢慢落下去,把河水染成金色。
远处传来林栋哲的喊声:“一轩——鹏飞——回家吃饭——”
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了。
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一轩回头看了一眼。
河水还在那儿,静静地流着。
他想,这四年,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但没关系,以后的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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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归来·扎根
一
一九八三年的夏天,向鹏飞在苏州住下了。
来的那天,黄玲给他收拾出图南的房间——图南去上海上大学了,床空着。鹏飞把自己的行李放好,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面的院子。枫树还是那棵枫树,蛇瓜架还是那个蛇瓜架,只是图南不在了,换成他了。
“以后这就是你的屋。”黄玲站在门口,“有什么事就说。”
鹏飞点点头:“谢谢大舅妈。”
黄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鹏飞知道,大舅妈对他谈不上多亲,但也不坏。能让他来苏州读书,已经是很大的恩情了。他得懂事,得听话,得让人省心。
安顿下来第二天,他就去找邹一轩。
一轩正在小卖部门口画画,看见他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鹏飞!”
鹏飞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一轩正在画那只橘猫,猫老了,不爱动了,整天趴在门口晒太阳。
“画得真好。”鹏飞说。
一轩笑笑,把画本合上:“走,我带你去河边。”
两个人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走到河边。河水还是那么清,柳条还是那么绿,好像这四年什么都没变。
“你以后就在附中读书?”一轩问。
“嗯,大舅妈给联系好了。”鹏飞说,“你呢?”
“我在一中,和筱婷栋哲一个班。”
鹏飞点点头。附中和一中离得不远,走路二十来分钟。
“那以后放学,我可以来找你。”他说。
一轩笑了:“好。”
那天他们在河边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这四年各自的事,说贵州的山,说苏州的河,说那些信里没来得及写的东西。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一轩忽然问:“鹏飞,你以后真的不走了?”
鹏飞看着他,说:“不走了。就在这儿。”
一轩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二
开学后,鹏飞去了附中。
插班生,又是从贵州来的,难免被人多看几眼。第一天上课,班主任让他自我介绍,他站在讲台上,说了句“我叫向鹏飞,从贵州来”,就坐下了。底下有人窃窃私语,他没理会。
下课的时候,有人过来问他:“贵州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天天爬山?”
他想起一轩也问过类似的问题,笑了笑:“山多,但不是天天爬。”
那人“哦”了一声,没再问。
放学后,他往一中走。走到校门口,看见一轩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旁边还站着筱婷和栋哲。
“鹏飞哥!”栋哲老远就喊,“这儿这儿!”
鹏飞走过去,栋哲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走,回家!”
四个人一起往回走。栋哲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他们班的老师多凶,说食堂的菜多难吃,说他今天又被罚站了。筱婷在旁边拆他的台,说他被罚站是因为上课睡觉。栋哲不服气,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一路。
鹏飞和一轩走在后面,听着他们吵,偶尔对视一眼,笑笑。
“习惯吗?”一轩问。
“还行。”鹏飞说,“比贵州的学校大。”
一轩点点头。
走到巷子口,栋哲和筱婷拐进自己家,鹏飞和一轩又多走了一段。一轩家在小卖部再往里一点,鹏飞送他到门口。
“明天见。”一轩说。
“明天见。”鹏飞说。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一轩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都笑了。
三
那段时间,鹏飞几乎每天都去一轩家。
有时候是一起写作业。一轩的功课好,鹏飞有不会的就问他。一轩讲题的时候很耐心,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直到鹏飞听懂为止。
有时候是一起画画。鹏飞不会画,就在旁边看着。一轩画画的时候很专注,笔在纸上沙沙地响,鹏飞就那么看着,一看就是半天。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着。一轩的母亲吕敏在屋里忙进忙出,偶尔探出头来看看他们,笑笑,又缩回去。
吕敏对鹏飞很好。知道他一个人在这边,没爹没妈在身边,总是多炒一个菜,让他留下吃饭。鹏飞不好意思,推辞了几次,吕敏就说:“客气啥,你跟一轩是朋友,就当自己家。”
鹏飞后来就不推了。
有一次,他帮吕敏修好了漏水的龙头。吕敏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鹏飞这孩子,手巧!”
一轩在旁边听着,心里有点骄傲。
那天晚上,送鹏飞出门的时候,他忽然说:“我妈喜欢你。”
鹏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喜欢你妈。”
一轩也笑了。
月亮很亮,照在巷子的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四
秋天的时候,图南从上海回来了。
那是国庆节,学校放三天假。图南背着个大包,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说话也带着点上海腔调。
“哥!”筱婷扑上去,抱住他。
图南笑着摸摸她的头,然后看向旁边站着的鹏飞和一轩。
“你们都长高了。”
鹏飞有点不好意思。一轩也腼腆地笑了笑。
回家的路上,栋哲缠着图南问东问西:“上海大不大?有没有苏州大?外滩是什么样的?你见过外国人吗?”
图南一一回答,很有耐心。
那天晚上,庄家做了好多菜,把林家、邹家都请来吃饭。院子里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大人们喝酒聊天,孩子们埋头吃饭,偶尔抬头说几句。
一轩坐在鹏飞旁边,听栋哲和图南说话。栋哲问:“图南哥,大学里是不是天天玩?”
图南笑了:“不是,要上课,要做作业,还要画图。”
“画图?”栋哲瞪大眼睛,“你不是学建筑吗?画什么图?”
“就是画房子的图。”图南说,“画好了,才能照着盖房子。”
栋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说:“那我能画吗?我画小人可好了。”
筱婷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一轩忍不住笑了。鹏飞看他笑,也笑了。
吃完饭,大人们还在聊,孩子们跑到院子里玩。月亮很圆,挂在枫树上,像一盏灯。
图南也出来了,坐在石阶上,看着他们。
一轩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图南哥,”他问,“上海远吗?”
“坐火车要七八个小时。”图南说。
“那……是不是很大?”
“嗯,很大。”图南看着远处,“比苏州大很多,楼也高很多。外滩那边,有好多老建筑,很漂亮。”
一轩听着,心里有点向往。
“你以后也可以去看看。”图南说,“等你有机会。”
一轩点点头。
他转头看向院子里。鹏飞正被栋哲拉着斗嘴,脸上带着笑。
他想,要是能跟鹏飞一起去就好了。
五
冬天来得很快。
十一月底,天就冷了。巷子里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每天早上起来,地上都有一层白霜,踩上去硬邦邦的。
吕敏的风湿病又犯了。
这次比往年都重。她的膝盖肿得老高,疼得下不了床。一轩请了三天假,在家照顾她。
鹏飞放学后直接过来,帮忙熬药、做饭、打水。吕敏过意不去,说:“鹏飞,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鹏飞说:“姨,没事,我不忙。”
一轩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暖又酸。
那天晚上,送鹏飞出门的时候,他说:“你不用天天来的。”
鹏飞看着他,说:“我不来,你一个人行吗?”
一轩没说话。
鹏飞说:“我就在这儿,有事叫我。”
一轩点点头。
月亮很冷,照在巷子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六
那天放学,一轩在学校门口被堵住了。
是几个初三的,为首的叫马强,早就看他不顺眼。原因是一轩的画得过奖,在学校宣传栏里贴过,马强觉得他“装”。
“邹一轩是吧?”马强拦在他前面,“听说你画画挺厉害?”
一轩没说话,想绕过去。马强一伸手,挡住他。
“急什么?聊聊。”
旁边几个人围上来,把他堵在墙角。
“听说你爸没了?”马强凑近他,“没爹的孩子,还挺横?”
一轩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鹏飞送他的那把小刀,在书包里。但他没动。
“怎么,不说话?”马强伸手要推他——
“你们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几个人回头,鹏飞站在不远处,书包拎在手里,脸色沉沉的。
“你谁啊?”马强问。
“他朋友。”鹏飞走过来,挡在一轩前面,“有事吗?”
马强打量他:“外地的吧?说话口音都不同。”
鹏飞没理他,只对一轩说:“走。”
他拉着一轩要走,马强伸手拦。鹏飞一把推开他的手,力气大得出奇,马强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再说一遍,”鹏飞盯着他,“走开。”
马强愣了一下。他身后那几个人也没动。
鹏飞拉着一轩,穿过人群,往前走。
走出老远,一轩才开口:“你怎么来了?”
“放学了,来找你。”鹏飞说,“没想到碰上这事。”
一轩低着头,没说话。
“他们经常找你麻烦?”
“没有。”一轩说,“第一次。”
鹏飞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走到巷子口,一轩忽然停下来。
“鹏飞。”
“嗯?”
“我刚才……没怕。”一轩说,“我有刀,但我没拿出来。”
鹏飞看着他。
“我妈说,不要惹事。”一轩说,“能忍就忍。”
鹏飞沉默了一会儿,说:“姨说得对。但是,”他顿了顿,“如果忍不了,就别忍。”
一轩抬头看他。
“有我呢。”鹏飞说。
那天晚上,一轩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他说,有他呢。”
七
第二天,鹏飞陪一轩去学校。
第三天,还是。
第四天,第五天,天天如此。
有人看见他们一起走,问一轩:“那是谁?”
一轩说:“我朋友。”
那人说:“挺讲义气的。”
一轩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马强那几个人再没来找过麻烦。不知道是因为鹏飞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有一次,栋哲知道了这事,义愤填膺:“哪个学校的?叫什么?我去收拾他们!”
筱婷在旁边说:“你去?你打得过谁?”
栋哲理直气壮:“我打不过,我叫人!我认识的人可多了!”
一轩笑了:“没事了,不用。”
栋哲还要说什么,筱婷拉了他一把:“行了行了,没事就行。”
那天放学,四个人一起走。栋哲走在最前面,跟谁打招呼都挥挥手,好像整条街都是他家的。筱婷在后面追着他说“别丢人”。一轩和鹏飞走在最后面,慢慢悠悠的。
太阳快落山了,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八
春节快到了。
腊月二十几,巷子里开始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在备年货,晒腊肉,炸丸子。空气里到处飘着香味,闻着就让人馋。
那天下午,黄玲和宋莹凑在一块儿说话。宋莹说:“吕姐一个人带一轩,过年冷冷清清的,怪可怜的。”
黄玲点头:“可不是。今年图南不在家,家里也空。不如把她们娘俩叫过来,一起过年热闹热闹。”
宋莹一拍大腿:“对对对!还有鹏飞,他也是一个人,都叫过来!”
两人说干就干,当下就往邹家去。
吕敏正在屋里纳鞋底,听见敲门声,开门看见她们俩,愣了一下。
“吕姐,”宋莹嗓门大,“过年到我家吃年夜饭!”
吕敏还没反应过来,黄玲在旁边说:“到我家来,我和宋莹一起做,人多热闹。鹏飞也在,正好你们娘俩不用自己忙活了。”
吕敏眼眶有点热,想推辞,宋莹已经拉着她的手:“推什么推?就这么定了!一轩也来,都来!”
那天晚上,吕敏跟一轩说起这事,一轩听了,心里暖暖的。
“妈,那咱们去吗?”
吕敏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去。黄姨宋姨一片好心。”
一轩想,到时候鹏飞也在,那就更好了。
九
除夕那天下午,一轩和吕敏早早地去了庄家。
院子里已经摆开了阵势。黄玲在厨房里忙活,宋莹在旁边打下手,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说笑。庄超英在院子里摆桌子,把几张方桌拼成一个大长桌。鹏飞在帮忙搬凳子,看见一轩进来,冲他笑了笑。
“一轩,来!”宋莹从厨房探出头,“帮姨剥蒜!”
一轩应了一声,跑进厨房。鹏飞也跟进来,两个人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剥蒜一边听着大人们说话。
“吕姐,你坐着歇着,别动手。”黄玲把吕敏按在椅子上,“你是客,今天什么都别干。”
吕敏过意不去,但黄玲不让,她也只好坐着。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香味一阵阵往外飘。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八宝饭,一道道菜出锅,摆满了案板。
栋哲和筱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放个小炮仗,一会儿又跑进来偷吃。宋莹追着他们打,满院子都是笑声。
天快黑的时候,菜上桌了。大长桌摆在枫树下,满满当当摆了二十几道菜。大人小孩围坐一圈,热热闹闹的。
“来,干杯!”宋莹举起杯子,“祝大家新年快乐!”
大家一起举杯。一轩和鹏飞也举起手里的汽水,碰了一下。
“新年好。”鹏飞小声说。
一轩笑了:“新年好。”
吃饭的时候,栋哲最闹腾。一会儿抢这个菜,一会儿又要那个菜,被宋莹敲了好几下脑袋。筱婷在旁边笑,笑得直不起腰。庄超英和吕敏说着话,黄玲和宋莹你一句我一句,聊着车间里的事。
鹏飞和一轩坐在一起,埋头吃饭,偶尔对视一眼,笑笑。
吃完年夜饭,大家坐在院子里守岁。孩子们放烟花,大人们喝茶聊天。一轩和鹏飞坐在枫树下,看着那些烟花一朵朵炸开。
“鹏飞。”一轩开口。
“嗯?”
“谢谢你。”
鹏飞转头看他:“谢什么?”
一轩想了想,说:“谢谢你在这儿。”
鹏飞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了握一轩的手。
烟花还在放着,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整个夜空。
十
春节过后不久,庄桦林来了一封信。
信上说,她过几天要来苏州,看看鹏飞,也给黄玲他们拜个晚年。
鹏飞收到信,高兴得不得了。他把信拿给一轩看,一轩也替他高兴。
“我妈来,你就能见到她了。”鹏飞说。
一轩点点头。他见过庄桦林一次,还是两年前春节,庄桦林一个人回来探亲。那次庄桦林对他很好,还给他带了核桃。
几天后,庄桦林到了。
她还是那个样子,瘦瘦的,但精神很好。看见鹏飞,一把抱住他,眼眶红了。
“高了,壮了。”她摸着鹏飞的脸,“好,好。”
鹏飞也红了眼眶,但忍着没哭。
庄桦林在庄家住下,第二天就来邹家串门。
“吕敏!”她进门就喊,“过年好!”
吕敏赶紧迎出来:“桦林姐,快进来坐。”
两个大人坐在屋里聊天,一轩在旁边倒茶。庄桦林拉过他的手,看了又看。
“一轩,长这么高了。鹏飞天天在信里提你,说你们天天一起玩。”
一轩有点不好意思。
庄桦林从包里掏出一包东西:“给,贵州的核桃,鹏飞说你们爱吃。”
一轩接过来,小声说:“谢谢庄姨。”
那天下午,庄桦林坐了很长时间。走的时候,她把鹏飞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一轩没听见说的什么,但看见鹏飞点点头。
后来他问鹏飞:“你妈跟你说什么?”
鹏飞想了想,说:“她说,你是个好孩子,让我好好跟你学。”
一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十一
春天来了。
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地上的草也绿了,星星点点的小花冒出来,黄的白的紫的,到处都是。
一轩和鹏飞又开始了河边写生的日子。
一轩画画,鹏飞就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也学着画几笔。他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一轩每次都夸他。
“这张画得不错。”
“真的?”
“真的。这棵树,很像。”
鹏飞看看自己的画,又看看一轩的画,摇摇头:“不行,差远了。”
一轩笑了:“多画就好了。我妈说,做什么事都要有耐心。”
鹏飞点点头,又低头画起来。
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一轩画着画,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刀——鹏飞送他的那把,他一直带着。
“你看。”他把小刀递给鹏飞。
鹏飞接过来,看了看,刀柄已经被摸得光滑了。
“你还带着?”
“一直带着。”一轩说。
鹏飞看着他,没说话。他把小刀还给他,然后从自己口袋里也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画。一轩四年前送他的那张,画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小卖部。
“我也一直带着。”鹏飞说。
一轩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画纸已经有点泛黄了,边角也卷起来,但上面的笔迹还是很清晰。
他把画还给鹏飞,鹏飞小心地折好,又放回口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河水静静地流着,柳条轻轻地晃着。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脆的。
十二
那天晚上,一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下午在河边的事,想起鹏飞从口袋里掏出的那张画,想起他说“我也一直带着”时的眼神。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不一样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亮亮的。
他想起鹏飞刚来苏州那天,站在巷子口,黑黑的,瘦瘦的,眼睛亮亮的。
他想起他们一起去河边捞鱼,鹏飞第一次捞鱼,怎么也捞不着,急得满头大汗。
他想起鹏飞送他那把小刀,说“以后有人欺负你,就拿这个吓唬他们”。
他想起鹏飞在河边握他的手,那时候太阳快落山了,河水是金色的。
他想起今天下午,鹏飞看着他说“我也一直带着”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他心跳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只是知道,他想见鹏飞。
明天见。
后天见。
天天见。
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么亮。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和鹏飞还在河边,夕阳照在水面上,金光闪闪的。
番外·闯上海
一
一九八四年的国庆节,阳光很好。
向鹏飞本来计划好了,要带邹一轩去河边写生。秋天到了,河边的芦苇黄了,柳树的叶子也开始变颜色,一轩说想画一组秋天的速写。
结果计划被林栋哲搅黄了。
那天早上,鹏飞刚吃完早饭,林栋哲就窜进了庄家院子,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
“鹏飞哥!”他压低声音,“有个大事!”
鹏飞看着他:“什么大事?”
林栋哲左右看看,确认没人,凑到他耳边说:“咱们去上海吧!”
鹏飞愣住了。
“去上海?干什么?”
“找图南哥啊!”林栋哲眼睛亮亮的,“他不是在同济上大学吗?咱们去找他玩!我还没去过上海呢!”
鹏飞有点心动。
上海,他当然想去。图南每次回来,说的那些事,外滩、南京路、高楼大厦,他都想亲眼看看。
但他还是犹豫:“你妈同意吗?”
林栋哲一挥手:“我妈今天加班,晚上才回来。咱们快去快回,她不知道!”
鹏飞觉得这计划有点悬,但林栋哲已经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了。
“走走走,叫上一轩哥,咱们三个一起去!”
二
两个人去找一轩。
一轩正在家里帮吕敏择菜。看见他们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
林栋哲又把他的计划说了一遍。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一轩。
一轩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我不去了。”
林栋哲急了:“为什么?”
一轩看了一眼屋里。吕敏最近风湿又犯了,虽然没上回那么严重,但走路还是有点疼。他每天放学回来,都要帮着干点活。
“我妈身体不好。”他说,“我得在家。”
林栋哲还想再劝,鹏飞拦住了他。
“那就算了。”鹏飞对一轩说,“我们快去快回,给你带东西。”
一轩笑了:“好。”
林栋哲不死心:“一轩哥,你真不去啊?上海可好玩了!”
一轩还是摇头。
“你们去吧。”他说,“注意安全。”
两个人走了。一轩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忽然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但他没多想,转身回屋继续择菜。
他压根没想起来,这趟出门,庄家和宋家知不知道。
三
鹏飞和林栋哲走到巷子口,才想起来一个问题:怎么去上海?
“坐火车呗。”林栋哲说。
鹏飞摇头:“咱们没钱买火车票。”
林栋哲傻眼了。
两个人蹲在巷子口,大眼瞪小眼。
就在这时,一辆大巴车从远处开过来,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一个人,胖胖的,穿着蓝色工装,看见鹏飞,愣了一下。
“鹏飞?你怎么在这儿?”
鹏飞抬头,看见来人,眼睛亮了。
“钱叔!”
钱进是客运站的司机,鹏飞暑假打零工的时候认识的。他跑苏州到上海的线路,每周来回好几趟。
鹏飞脑子转得快,拉着林栋哲站起来。
“钱叔,我们去上海,能搭你的车吗?”
钱进看看他,又看看林栋哲,笑了。
“行啊,上来吧。正好有空位。”
林栋哲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两个人跟着钱进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的时候,林栋哲趴在窗户上,看着越来越远的巷子,心里美滋滋的。
“鹏飞哥,”他说,“咱们这趟肯定特别好玩!”
鹏飞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等回来,得给一轩带点东西。
四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中午的时候,到了上海。
钱进把他们放在一个路口,指着前面说:“同济大学往那边走,走十来分钟就到了。我下午四点返程,你们要是坐我的车回去,三点半之前得回来。”
鹏飞点头:“谢谢钱叔。”
钱进摆摆手,开车走了。
林栋哲兴奋得不行,拉着鹏飞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下来。
“鹏飞哥,”他挠挠头,“同济大学长什么样?”
鹏飞也愣住了。
他们俩站在陌生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点懵。
最后还是鹏飞镇定,拦住一个路人问路。那人指了指方向,他们顺着走,走了二十多分钟,终于看见同济大学的校门。
“到了到了!”林栋哲冲进去。
鹏飞跟在后面,心里松了一口气。
五
与此同时,苏州那条小巷里,宋莹睡醒了。
她昨晚加班到半夜,早上睡了个懒觉。起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她揉着眼睛走出房间,喊了一声:
“栋哲?”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她走到栋哲房间,推开门,里面空空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一看,脸色就变了。
“妈,我和鹏飞哥去上海找图南哥了,晚上就回来。别担心。——栋哲”
宋莹的手抖了一下。
“这个死孩子!”
她扔下纸条就往外跑,跑出院子,跑过巷子,一路跑到庄家门口。
“黄玲!黄玲!”
黄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见喊声,回头一看,愣住了。
“怎么了这是?”
宋莹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栋哲……栋哲和鹏飞……去上海了!”
黄玲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什么?”
两个人正慌着,庄超英从屋里出来了。听完宋莹的话,他倒是比她们镇定。
“别急,先打电话给图南。”
六
动静太大,惊动了巷子里的人。
吕敏正在屋里躺着,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让一轩出去看看。一轩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宋莹红着眼眶站在庄家门口,黄玲在旁边拉着她,庄超英正往巷子口的小卖部走——那儿有电话。
一轩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过去,问黄玲:“黄姨,怎么了?”
黄玲把事情说了一遍。一轩听完,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来,鹏飞走的时候,他压根没问——庄家知不知道?宋家知不知道?
他以为他们会说的。他以为这种事,大人肯定知道。
他们没说。
一轩站在那里,心里乱糟糟的。
吕敏也出来了,扶着墙,慢慢走过来。听完事情经过,她叹了口气。
“这两个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七
小卖部门口,庄超英拨通了同济大学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生,说图南不在,去上课了。庄超英急得满头汗,让她帮忙找一下。
那女生说:“您别急,我去看看。”
等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图南的声音。
“喂?”
庄超英长出一口气:“图南!栋哲和鹏飞去上海找你了,你看见他们没有?”
图南愣住了。
“没有啊。他们来了?”
“对!早上走的,现在应该到了!”庄超英说,“你赶紧去校门口看看,接到他们给我们回个电话!”
图南说:“好,我马上去。”
挂了电话,庄超英转身看向围过来的人。
“图南去接了,等消息吧。”
八
图南挂了电话,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一半,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是李佳。
“图南?你这么急去哪儿?”李佳问。
“我表弟来上海了,我得去接!”图南说完就要跑。
李佳拉住他:“你表弟?从苏州来的?”
“对!”
李佳想了想,说:“我跟你一起去。客运站那边我熟,万一他们走岔了,还能帮着找。”
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跑。
跑到客运站,找了一圈,没看见人影。图南急得不行,李佳说:“别急,先去问讯处问问。”
问讯处的人查了查,说今天从苏州来的班车有两趟,一趟上午到的,一趟下午到的。
“上午那趟的乘客早走了。”她说。
图南和李佳站在客运站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找。
就在这时,图南看见两个人影从远处走过来。
一个瘦的,一个胖的。瘦的那个是鹏飞,胖的那个是栋哲。
两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鹏飞拎着一袋苹果,栋哲举着一个糖人,边走边舔。
图南一口气松下来,差点坐在地上。
九
“你们俩!”他冲过去,“胆子也太大了!”
栋哲看见他,高兴得跳起来:“图南哥!”
鹏飞也笑了:“图南哥,我们来找你玩。”
图南被他们气笑了。
“玩?你们知不知道家里急成什么样了?”
他拉着两个人往电话亭走,给苏州回了电话。
电话那头,庄超英听见图南的声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接到了?好,好。你们在那儿等着,我们马上安排车去接。”
挂了电话,庄超英转身对宋莹说:“接到了,人没事。”
宋莹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黄玲扶住她:“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十
苏州这边,开始安排去上海接人。
庄超英说:“我去。”
李一鸣在旁边,说:“我也去。我认识开夜班车的,能帮忙。”
宋莹红着眼眶:“我也去!我要亲自把那两个小兔崽子接回来!”
黄玲说:“那我也去。”
吕敏说:“我也去看看吧。”
一轩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见吕敏说要去,他开口了。
“妈,你别去了。你腿疼,在家等吧。”
吕敏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点点头。
“那你们去,我在家等消息。”
一轩说:“我去。”
十一
庄超英、李一鸣、宋莹和一轩,四个人坐上了去上海的夜班车。
路上谁也没说话。宋莹一直绷着脸,眼眶红红的。一轩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有点生鹏飞的气。走的时候也不说清楚,害得大家这么担心。
但更多的,是担心。
他不知道鹏飞他们在上海怎么样了,有没有迷路,有没有饿着,有没有遇到坏人。
他知道鹏飞不是小孩子了,可还是忍不住担心。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夜里十点多的时候,到了上海。
他们在客运站门口,看见了图南、李佳,还有站在一起的鹏飞和栋哲。
栋哲看见宋莹,眼睛一亮,跑过来:“妈!”
宋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这个死孩子!”
栋哲被打懵了。
宋莹又打了一下,第三下的时候,被庄超英拦住了。
“回去再打。”庄超英说,“先上车。”
十二
回去的路上,栋哲蔫了。
他缩在座位里,一句话不敢说。鹏飞坐在他旁边,也低着头不说话。
一轩坐在后排,看着鹏飞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难过。
他想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回到了苏州。
巷子口,黄玲和吕敏还等着。看见车来了,两个人迎上来。
“回来了?没事吧?”
庄超英点点头:“没事。先回去,明天再说。”
栋哲和鹏飞下了车,低着头往巷子里走。
走到庄家门口,庄超英开口了。
“鹏飞,跟我进来。”
鹏飞站住了。
宋莹也开口了:“栋哲,回家。”
栋哲苦着脸,跟着宋莹走了。
一轩站在那儿,看着鹏飞的背影消失在庄家院子里,心里揪了一下。
吕敏拉着他的手:“走吧,先回家。”
一轩点点头,跟着母亲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庄家的门已经关上了。
十三
那天晚上,一轩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吕敏平稳的呼吸声,心里乱糟糟的。
他在想鹏飞。
不知道鹏飞现在怎么样了。庄叔会不会骂他?会不会打他?
他想起鹏飞站在巷子口的样子,低着头,不说话。
他忽然有点后悔。
后悔今天没跟他们一起去。
如果他在,说不定能拦住他们。或者,至少能陪着鹏飞。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白白的。
一轩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他想,明天早点起来,去看看鹏飞。
十四
第二天一早,一轩就醒了。
他匆匆吃了早饭,就往庄家跑。
跑到庄家门口,他愣住了。
院子里,鹏飞和栋哲并排站着,低着头。
庄超英站在鹏飞面前,宋莹站在栋哲面前。
一轩刚想进去,就被一只手拉住了。
他回头,是吕敏。
吕敏朝他摇摇头,轻声说:“别进去。”
一轩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庄超英开口了:“鹏飞,你知道错了吗?”
鹏飞低着头:“知道。”
“错哪儿了?”
“不该私自跑出去,不该让大人担心。”
庄超英点点头:“还有呢?”
鹏飞想了想:“不该拉着栋哲一起跑。”
庄超英还没说话,宋莹那边已经动手了。
她一巴掌拍在栋哲后脑勺上,栋哲被打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你个死孩子!胆子越来越大了是吧?还敢留纸条?还敢跑上海?”
栋哲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的:“妈,我错了……”
“错了?错了就完了?”
又一巴掌。
筱婷在旁边,想劝又不敢劝。黄玲拉着她,不让她过去。
一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吕敏在他耳边轻轻说:“以前宋家揍栋哲,庄家出来拦着说‘别打孩子’,是小巷里的传统节目。”
一轩愣了一下。
吕敏笑了,有点无奈:“今天不传统了。改混合双打,自己来劝了。”
一轩看看院子里,又看看吕敏,不知道该不该笑。
院子里,庄超英还在训鹏飞。他说话不像宋莹那么凶,但一字一句的,比打还让人难受。
“你知道你妈在贵州多担心吗?她打电话来,问我鹏飞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她不信,非要我保证。”
鹏飞的头更低了。
“你十七了,不是小孩子了。做事之前,能不能想想后果?”
鹏飞不说话。
庄超英叹了口气:“行了,进去吧。今天别出门,好好想想。”
鹏飞点点头,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抬起头,正好看见一轩。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一轩想说什么,但鹏飞已经低下头,进去了。
十五
一轩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吕敏拉他:“走吧,先回家。”
一轩跟着母亲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庄家的门已经关上了。
回到家,一轩坐在院子里发呆。
吕敏在旁边择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很久,一轩忽然开口。
“妈。”
“嗯?”
“鹏飞他们去上海,我本来可以拦着的。”
吕敏没说话。
一轩说:“他们来找过我。我说不去,但没问他们大人知不知道。”
吕敏放下手里的菜,看着他。
“一轩,这不是你的错。”
一轩低着头。
吕敏说:“鹏飞是鹏飞,你是你。他做的事,他自己负责。”
一轩没说话。
吕敏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头。
“你担心他,妈知道。但有些路,得他自己走。”
一轩抬起头,看着母亲。
吕敏笑了:“等他想明白了,会来找你的。”
十六
那天下午,鹏飞真的来了。
他站在邹家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一轩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鹏飞开口了。
“一轩。”
“嗯?”
“对不起。”
一轩看着他。
鹏飞说:“走的时候,没跟你说清楚。让你担心了。”
一轩摇摇头:“我没生气。”
鹏飞抬起头,看着他。
一轩说:“我就是……担心你。”
鹏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事。”他说,“挨了几巴掌,不疼。”
一轩也笑了。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前走,走到河边,坐下来。
河水还是那么清,柳条还是那么绿。夕阳照在河面上,金光闪闪的。
“上海好玩吗?”一轩问。
鹏飞想了想,说:“还行。同济大学挺大的,图南哥带我们转了一圈。还去了外滩,看了黄浦江。”
一轩听着,心里有点羡慕。
鹏飞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一轩。
“给你带的。”
一轩接过来,是一支铅笔。普通的铅笔,但笔杆上印着“上海”两个字。
“外滩买的。”鹏飞说,“就剩这点钱了。”
一轩看着那支铅笔,看了很久。
他把铅笔收进口袋里,贴身放着。
“谢谢。”他说。
鹏飞笑了。
两个人坐着,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去。
远处有炊烟升起,是人家在做晚饭了。
十七
那天晚上,栋哲又挨了一顿骂。
这回是林武峰和宋莹一起骂的。骂完了,宋莹又补了几巴掌。
栋哲第二天来河边找他们的时候,还在揉胳膊。
“我妈下手太狠了。”他龇牙咧嘴的,“我胳膊都青了。”
筱婷在旁边笑:“活该。”
栋哲瞪她:“你怎么这么没同情心?”
筱婷说:“谁让你私自跑出去的?”
栋哲说不出话来。
一轩和鹏飞在旁边看着,都笑了。
笑完了,四个人坐在河边,看着夕阳。
“下次,”栋哲说,“我肯定先跟我妈说。”
鹏飞看着他:“还有下次?”
栋哲想了想,挠挠头:“好像……没下次了。”
大家都笑了。
夕阳照在河面上,金光闪闪的。
一九八四年的秋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四章倒卖
一
一九八四年的夏天,热得出奇。
知了没日没夜地叫,叫得人心烦。巷子里的狗都懒得动,趴在阴凉处吐舌头。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光脚踩上去能烫出水泡来。
但向鹏飞顾不上热。
因为庄图南从上海回来了。
那天傍晚,鹏飞正和一轩在河边画画,筱婷跑过来,气喘吁吁的:“鹏飞哥!一轩哥!我哥回来了!让你们去家里吃饭!”
两个人对视一眼,收拾起画本,跟着筱婷往回走。
图南瘦了,也黑了,但眼睛比去年更亮。他坐在院子里,旁边放着一个大包,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笑了笑。
“都长高了。”他说。
栋哲已经在了,围着那个大包转来转去:“图南哥,你带什么回来了?”
图南笑着打开包,拿出几样东西:给筱婷的一条丝巾,给栋哲的一本《十万个为什么》,给鹏飞的一支钢笔,给一轩的一盒颜料。
“上海的。”他说,“那边东西多,比苏州的好。”
一轩接过那盒颜料,打开看了看。十二色,颜色鲜亮,比他在百货大楼看到的好多了。他抬头看图南,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图南摆摆手:“别客气。好好画。”
那天晚上,黄玲做了一大桌子菜。吃完饭,图南把几个孩子叫到一边,说有话要说。
“什么话?”栋哲眼睛亮亮的,“有好玩的?”
图南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说:“有个想法,想跟你们商量。”
几个人围坐在枫树下。图南看了看四周,确认大人们都在屋里聊天,才开口。
“我在上海,听人说现在可以做倒卖的生意。”他说,“国库券、录音机、衣服、鞋子,这些东西差价大。有人专门跑这个,一趟下来能赚不少。”
栋哲听得入神:“倒卖?怎么倒?”
图南耐心解释:“比如南边有些地方,东西便宜,运到北边就能卖高价。关键是路子要对,有人带。”
他看向栋哲:“你家不是有亲戚在福建吗?”
栋哲一拍大腿:“对!我二叔三叔都在那边!我二叔做生意的,路子野着呢!”
图南点点头:“我想着,能不能跟他们合作。我们出力,他们出路子,赚的钱分成。”
鹏飞眼睛亮了:“能行吗?”
栋哲拍着胸脯:“行不行,去看看就知道了!”
一轩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他看着图南,又看看鹏飞,心里有点动。
图南看向他:“一轩,你呢?来不来?”
一轩想了想,说:“我问问我妈。”
那天晚上,他跟吕敏说了。吕敏听完,沉默了很久。
“跑那么远?”她问。
一轩点头。
吕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去吧。”她说,“注意安全。”
一轩点头。
第二天,他去告诉鹏飞。鹏飞听完,笑了。
“好。”他说,“咱们一起。”
二
出发那天是七月十五号,天还没亮。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亮着灯。一轩背着个布包,走到巷子口,鹏飞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旁边站着图南、栋哲。
四个人上了去福建的火车。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山峦,从山峦又变成田野。栋哲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我二叔可厉害了!他在福建做了好多年生意,什么路子都有!我三叔也是,开货车的,认识好多人……”
图南被他吵得头疼,塞上耳机听收音机。鹏飞靠着窗户看风景,一轩在旁边画画。
画着画着,栋哲凑过来看:“一轩哥,你画什么呢?”
一轩把画本给他看。画的是火车窗外,田野飞快地往后退,远处有山,有树,有房子。
栋哲看了半天,说:“你怎么画什么像什么?”
一轩笑笑:“多画就好了。”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上午到了福建。
出了站,栋哲东张西望,很快看见几个大人站在不远处,朝他们挥手。
“二叔!三叔!”栋哲跑过去,扑进一个中年人怀里。
那人笑着拍拍他的头,然后看向图南几个。
“这就是你的朋友们?”
栋哲点头:“对!这是图南哥,这是鹏飞哥,这是一轩哥!”
几个大人笑着打招呼。二叔是个精瘦的汉子,眼睛有神;三叔胖一些,看起来憨厚。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人,比他们大几岁,胖胖的,晒得黑黑的,叼着根烟。
“这是阿达,”三叔指着那年轻人,“我儿子。你们叫阿达哥就行。”
阿达朝他们点点头,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一轩身上——一轩长得斯文,背着个画板,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走吧,先回家。”二叔一挥手。
三
二叔家在一个老街上,是老式的二层小楼。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摆好了茶水点心。
几个人坐下,二叔开门见山。
“栋哲在信里跟我说了你们想干的事。”他说,“图南,你再细说说你的想法。”
图南点点头,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从倒卖国库券到紧俏商品,从南边进货到北边出货,从成本核算到利润分成,说得头头是道。
几个大人听完,互相看了看。
三叔先开口:“这孩子,脑子活。”
二叔点点头:“想法是好的。关键是有没有路子。”
他看向图南:“我们这边,货是有。福建靠海,东西多,价格也便宜。但你们得有人跑,得有人扛。”
图南说:“我们几个都能出力。鹏飞力气大,栋哲腿脚快,一轩心细会记账。我管账目。”
二叔想了想,说:“这样吧,让阿达跟你们一起干。他开货车,路熟,人也机灵。”
阿达在旁边点点头,没说话。
“分成的事,”二叔说,“我们出路子、出车、出人,你们出力、出脑子。赚的钱,五五分。行不行?”
图南看向鹏飞和一轩。鹏飞点头,一轩也点头。
“行。”图南说。
那天下午,阿达带他们在街上转了转。老街很热闹,到处是摆摊的,卖什么的都有。阿达指着一家家店铺,告诉他们哪里出货,什么货好,什么价格合适。
“录音机,这边便宜。”他说,“运到苏州上海,翻一倍没问题。衣服鞋子也是,差价大。”
一轩跟在后面,默默记着。阿达说话的时候,眼神往他这边瞟了几眼,但没说什么。
晚上,几个大人请他们吃饭。酒过三巡,话就多了。二叔拍着图南的肩膀说:“小庄,你是个读书人,脑子好。以后有什么事,写信来说。”
三叔拉着栋哲,问他爸妈身体好不好,巷子里有没有什么变化。栋哲一一回答,嘴不停。
阿达坐在一轩旁边,忽然问他:“你是画画的?”
一轩愣了一下,点点头。
阿达看了看他背的画板,说:“路上要是看见什么好看的,给我画一张。”
一轩笑了:“好。”
四
在福建待了两天,几个人就回来了。
火车上,栋哲还在兴奋:“我二叔说了,阿达哥过几天就来苏州!以后咱们就能一起干了!”
图南点点头,手里拿着账本,已经开始算账了。
鹏飞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一轩坐在他旁边,也在看。
“想什么呢?”鹏飞小声问。
一轩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外面的世界挺大的。”
鹏飞笑了:“以后咱们去更多地方。”
一轩转头看他,也笑了。
回到苏州,几个人开始筹备。
图南把账本整理好,把每一分钱都记清楚。鹏飞负责出力,准备跟阿达搬货卸货。栋哲负责跑腿,到处打听消息。一轩负责记账和沟通,他心细,记性好,把阿达交代的事一件件记在本子上。
几天后,阿达开着卡车来了。
那是辆解放牌,旧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阿达从车上跳下来,朝他们挥挥手。
“上车!”
五
第一次跑长途,一轩才知道什么叫累。
车颠得要命,坐久了屁股疼。路上没正经饭,饿了就啃馒头,渴了就喝凉水。到了地方,要马不停蹄地搬货、点数、装车。一箱箱录音机,又沉又大,搬得人胳膊发抖。
但一轩咬着牙,一声不吭。
阿达看着他的眼神,慢慢变了。
有一次,卸完货,阿达拍拍他的肩膀:“行啊小子,我还以为你是个书呆子。”
一轩笑笑:“我就是个画画的。”
阿达乐了:“画画的?那你来这儿干嘛?”
一轩想了想,说:“想看看外面。”
阿达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阿达私下跟鹏飞说:“你那个朋友,看着斯文,心里有数。是个能扛事的人。”
鹏飞听了,心里有点骄傲。
他们跑的地方越来越多。浙江的小镇,江苏的农村,上海的街头。收国库券,倒卖录音机,运衣服鞋子。阿达开车稳,图南谈生意精,栋哲腿脚快,鹏飞力气大,一轩心细会算账。五个人越来越默契。
有一次,在一个镇上,他们被几个混混盯上了。为首的剃着光头,带着三四个人堵在车前。
“外地来的?交过路费。”
阿达脸色沉下来,手往口袋里摸。图南想说话,被栋哲拉着往后躲。
一轩站了出来。
“多少钱?”他问,语气很平静。
光头打量他一眼,笑了:“小孩,你说了算?”
一轩没理他的调侃,又问了一遍:“多少钱?”
光头伸出五根手指:“五十。”
一轩点点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大哥,”他说,“我们就是跑运输的穷小子,挣点辛苦钱。这钱给了你们,我们连油钱都不够,回不了家了。”
光头嗤笑一声:“那你们就别回了。”
一轩又笑了,这回笑得更淡了。
“那也行。”他说,“我们就不走了。反正我们五个人,闲着也是闲着,跟大哥们好好聊聊。”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
光头愣了一下。他旁边的人小声说:“哥,这几个小子看着不好惹……”
光头瞪了他一眼,又看看一轩,看看他身后那几个人。鹏飞已经站到一轩旁边,图南也往前走了两步,阿达手还插在口袋里。
僵持了几秒。
“走。”光头一挥手,带着人走了。
等他们走远,阿达才长出一口气。
“行啊小子,”他拍着一轩的肩膀,“有两下子。”
一轩揉揉手腕,没说话。
鹏飞在旁边看着他,眼里有光。
六
第二次遇到麻烦,就没这么容易了。
那是八月中旬的事。他们从浙江回来,天已经黑了。车子开到一条偏僻的路上,忽然被几块大石头拦住了。
阿达刹车,还没来得及反应,路边就冲出五六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棍子,铁锹,还有一把明晃晃的刀。
“下来下来!”为首的喊,声音粗野。
阿达脸色变了。这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混混想敲竹杠,这次是真拦路抢劫的。
“都别动。”他低声说,“我来应付。”
他下了车,走过去想说话。那人一棍子敲在车头上,发出巨响。
“少废话!钱拿出来!”
阿达还想说什么,那人已经不耐烦了,一棍子朝他抡过来。阿达躲开,旁边的人一拥而上。
车里乱了。
栋哲吓得缩成一团,图南护着他往后退。鹏飞第一个冲下去,一拳撂倒一个。阿达也跟那几个人扭打起来。
一轩抄起撬棍,跳下车。
他看见一个人举着刀朝鹏飞冲过去,脑子还没想清楚,身体已经动了。他从侧面切进去,一棍子抡在那人后背上。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又一个人冲过来,一轩躲开他的棍子,反手一棍敲在他膝盖上。那人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打得很狠,招招往要害招呼。眼睛是红的,但脑子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鹏飞余光扫到,心里一惊。但他顾不上多想,又跟另一个人打在一起。
五个人对六个,打了不知道多久。等那些人终于被打跑,五个人的身上都挂了彩。
阿达胳膊上挨了一棍,肿得老高。图南嘴角破了,流着血。栋哲倒是没事,就是吓得直哆嗦。鹏飞手上有几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一轩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撬棍。他手上也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鹏飞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
“没事了。”他说。
一轩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色慢慢退下去。
“我……”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鹏飞把他手里的撬棍拿下来,扔在地上。然后握着他的手,没放开。
“没事了。”他又说了一遍。
七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小镇上找了家旅馆住下。
五个人挤在一间屋里,没人说话。
阿达在处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图南在帮栋哲擦脸上的灰,栋哲的手还在抖。鹏飞在洗手上的血,一轩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栋哲忽然开口:“一轩哥,你怎么……怎么那么能打?”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
一轩低着头,没说话。
鹏飞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一轩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我爸走的那年,我八岁。”他的声音很轻,“学校里有人欺负我,说我‘没爹的野种’。我妈那时候天天哭,我不能让她再担心。后来我就学会了——谁欺负我,我就打回去。打着打着,就没人敢了。”
屋里一片沉默。
阿达放下手里的纱布,看着他。
“你爸……怎么没的?”他问。
“工伤。”一轩说,“棉纺厂的事故。”
阿达点点头,没再问。
图南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以后不会了。”他说。
栋哲也凑过来,眼睛红红的:“对!以后谁欺负你,我们五个一起上!”
阿达笑着拍他脑袋:“就你?跑得比谁都快。”
栋哲不服气:“我今天没跑!我一直站在后面给你们鼓劲!”
大家都笑了。笑得很轻,但笑了。
鹏飞一直没说话,只是坐在一轩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
一轩侧过头看他。
鹏飞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亮的。
一轩忽然觉得,好像没什么可怕的了。
八
那之后的几天,他们格外小心。
阿达把车开得慢了些,尽量不走夜路。图南把每一分钱都收好,藏得严严实实的。栋哲也不瞎跑了,老老实实待在车里。
鹏飞和一轩还是负责搬货,但收工后,两个人常常一起坐一会儿。
有一天晚上,车停在一个山坡上,等着天亮再走。月亮很亮,照得山坡一片银白。鹏飞和一轩坐在车斗里,看着远处的山影。
“那天的事,”鹏飞开口,“以后别那样了。”
一轩转头看他:“什么样?”
“拼命那样。”鹏飞说,“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一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见那个人拿着刀朝你冲过去。”
鹏飞愣了一下。
“我没想那么多。”一轩说,“就是……不能让他伤你。”
鹏飞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一轩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鹏飞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以后我护着你。”他说。
一轩笑了:“你护着我?你自己还被人欺负呢。”
鹏飞认真地说:“我说真的。”
一轩看着他,笑意慢慢收起来。
“我知道。”他轻声说。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手拉着手,谁也没说话。
山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青草的气息。
远处传来几声虫鸣,细细的,长长的。
九
一个月的奔波,结束了。
最后一趟活儿送完的时候,阿达把车停在巷子口,五个人下了车。太阳快落山了,把巷子照得金灿灿的。
“行了,各回各家吧。”阿达说,“明天分钱。”
栋哲累得直不起腰,拖着步子往家走。图南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拿着账本。阿达点了根烟,靠在车边。
鹏飞和一轩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们走远。
“累不累?”鹏飞问。
一轩想了想,说:“累,但也……挺好的。”
鹏飞笑了:“我也是。”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走到小卖部门口,那只橘猫还在打盹,老得都快走不动了。一轩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橘猫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它老了。”一轩说。
鹏飞在他旁边蹲下来:“嗯。”
两个人蹲在那儿,看着猫,看着夕阳,看着巷子深处升起的炊烟。
“一轩。”鹏飞忽然开口。
“嗯?”
“这个月……谢谢你。”
一轩转头看他:“谢什么?”
鹏飞想了想,说:“谢你跟着我们一起。谢你那天冲出来。谢你……在。”
一轩看着他,笑了。
“我也是。”他说。
十
第二天,阿达把大家叫到他的住处,分钱。
图南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地念。收入多少,支出多少,油钱多少,饭钱多少,最后剩下的,除以五,每人一份。
栋哲拿到钱,眼睛都直了:“这么多?”
图南推了推眼镜:“这个月活儿多,大家也辛苦。录音机的差价大,咱们运气好。”
阿达把钱揣进口袋,说:“以后有这种活儿,还叫我。”
他看向鹏飞,忽然说:“鹏飞,你小子有股劲儿。以后想自己干,找我。”
鹏飞愣了一下。
阿达说:“我认识人,能弄到车。你要是有想法,跟我说。”
鹏飞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阿达又看向一轩,笑了笑:“一轩,你也是。能扛事。以后有什么难处,说话。”
一轩点点头。
分完钱,一轩回到家,把钱交给吕敏。
吕敏看着那一叠钱,愣住了。
“这么多?”
一轩点头:“跑了一个月,挣的。”
吕敏把钱攥在手里,眼眶红了。
“累不累?”她问。
“累。”一轩说,“但……挺好的。”
吕敏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她说。
一轩没说话。
那天晚上,吕敏多炒了两个菜,把鹏飞也叫来一起吃。饭桌上,她给两个孩子夹菜,让他们多吃点。
吃完饭,鹏飞帮着收拾碗筷。吕敏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鹏飞,你是个好孩子。”
鹏飞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一轩在旁边,嘴角弯了弯。
送鹏飞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很亮,照在巷子里。
“鹏飞。”一轩叫住他。
鹏飞回头。
“阿达说的那些话……”一轩顿了顿,“你要自己干吗?”
鹏飞想了想,说:“以后吧。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轩点点头。
鹏飞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
一轩摇摇头:“没什么。就是……不管干什么,我都在。”
鹏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
十一
开学前,一轩和鹏飞在河边坐着,说起这个夏天。
河水还是那么清,柳条还是那么绿。夕阳照在水面上,金光闪闪的。
“一轩。”鹏飞开口。
“嗯?”
“以后还会一起吗?”
一轩转头看他。
鹏飞看着河面,说:“我是说……以后还有这样的事,还会一起干吗?”
一轩想了想,说:“会吧。”
鹏飞转头看他。
一轩说:“你不是说了吗?一直一起。”
鹏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他说,“一直一起。”
两个人坐着,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去。
远处传来栋哲的喊声:“一轩——鹏飞——回家吃饭——”
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了。
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一轩回头看了一眼。
河水还在那儿,静静地流着。
他想,这个夏天,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但没关系,以后的路还长。
第五章选择
一
一九八五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慢。
二月里还下了一场雪,把巷子里的青石板路盖得严严实实。邹一轩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雪地里深深浅浅的脚印,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
他今年十四了,上高一下学期。
开学没多久,学校就开始让同学们填文理分科的意向表。班主任在班会上说了一堆话,什么“根据自己的特长选择”“不要盲目跟风”“要考虑到以后的出路”。一轩听着,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学美术。
这个念头在心里藏了很久,从第一次拿起画笔那天就种下了。可他从没跟母亲认真说过,因为他知道母亲会说什么。
画画能当饭吃吗?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拿起画笔的时候,心里是满的;放下画笔的时候,心里是空的。
那天放学,他一个人坐在河边,对着那张分科意向表发呆。夕阳照在河面上,金光闪闪的,柳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他想起第一次和鹏飞来这儿捞鱼的时候,那时候他们还小,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十四了,鹏飞也十五了。
他们还是天天见面。早上一起去上学——鹏飞在附中,他在一中,不顺路,但鹏飞总是先陪他走到一中门口,自己再跑去附中。晚上放学,鹏飞会来一中门口等他,两个人一起走回家。有时候路上买根冰棍,一边走一边吃,到家门口才分开。
但最近,鹏飞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走在巷子里,一轩忍不住问:“你最近怎么了?”
鹏飞愣了一下:“什么怎么了?”
“就是……”一轩想了想,“话变少了。”
鹏飞沉默了一会儿,说:“功课紧。高一了,得抓紧。”
一轩点点头。他知道鹏飞底子薄,要花比别人更多的时间才能跟上。虽然鹏飞不说,但他能看出来。
“那你早点回去写作业吧。”一轩说。
鹏飞摇摇头:“不急。陪你走完。”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一轩家门口,鹏飞停下。
“一轩。”
“嗯?”
“你那个分科的事,”鹏飞看着他,“想好了吗?”
一轩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好了。美术。”
鹏飞点点头:“那就选。”
一轩看着他:“你不问我为什么?”
鹏飞笑了:“你画画那么好,不学才怪。”
一轩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进去吧。”鹏飞说,“明天见。”
“明天见。”
一轩推开门,走进去。回头的时候,鹏飞还站在那儿,朝他挥了挥手。
他忽然觉得,好像没什么好怕的了。
二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课。
一轩起了个大早,把那张分科意向表看了又看。表格最下面有一栏“家长意见”,空着。
他想,今天就跟妈说吧。
早饭的时候,吕敏做了稀饭和咸菜,还蒸了两个馒头。一轩埋头吃着,想着怎么开口。
吕敏看着他,忽然问:“想什么呢?”
一轩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
吕敏没再问,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吕敏去洗衣服。一轩坐在桌边,看着那张表格,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那时候父亲在棉纺厂上班,每天下班回来,会把他抱起来,用胡子扎他的脸。父亲说:“一轩,等你长大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爸供你。”
想起父亲走的那年。那天母亲哭了一夜,他躲在被窝里,不敢出声。第二天起来,母亲眼睛肿得像核桃,但还是给他做了早饭,送他去上学。
想起这些年,母亲一个人撑起这个家。风湿病犯了,疼得下不了床,还是硬撑着去上班。下班回来,还要洗衣做饭,缝缝补补。有时候半夜醒来,能看见母亲在灯下纳鞋底,一针一针的,熬到很晚。
他想,妈太累了。
他不想让妈更累。可他真的想画画。
下午,鹏飞来了。
他拎着两本书,说是来一起写作业的。一轩知道他是来陪自己的,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出桌子的一半。
两个人埋头写了一会儿,一轩忽然放下笔。
“鹏飞。”
“嗯?”
“我还没跟我妈说。”
鹏飞抬头看他。
一轩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敢。”
鹏飞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陪你去。”
一轩抬头看他。
鹏飞说:“现在就去。”
三
吕敏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两个人出来,愣了一下。
“妈,”一轩走过去,“我有话跟你说。”
吕敏放下手里的衣服,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太认真了,让她心里有点慌。
“什么事?”
一轩深吸一口气,说:“妈,我想学美术。以后考美术专业。”
吕敏愣住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晾衣绳上的水滴答滴答往下掉,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过了好一会儿,吕敏才开口:“学美术?画画?”
“嗯。”
“画画能当饭吃?”
一轩就知道会是这样。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妈,我喜欢画画。”他说。
“喜欢能当饭吃?”吕敏的声音高了起来,“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吗?我供你读书,是想让你有出息,不是让你去画画!”
“画画怎么没出息了?”一轩也急了,“图南哥学建筑,不也要画图吗?”
“那能一样吗?”吕敏的脸涨红了,“图南是大学生,学的是正经专业!你呢?画画能考什么大学?画完了能干什么?去街上给人画像吗?”
一轩的眼眶红了。
“妈,”他的声音发抖,“我就想画画。”
吕敏看着他,气得浑身发抖。
“你——”她指着门口,“你给我出去!”
一轩愣住了。
“出去!”吕敏喊,“我不想看见你!”
一轩转身就跑。
他跑出院子,跑出巷子,跑到河边。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停下。
跑到那块大石头前,他停下来,蹲下去,抱着头。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他旁边蹲下。
是鹏飞。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也不知道在旁边站了多久。他只是蹲下来,把手搭在一轩背上,什么也没说。
一轩哭够了,抬起头。
鹏飞看着他,轻声问:“好点没?”
一轩点点头。
鹏飞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一轩接过来,擦了擦脸。
“你妈也是担心你。”鹏飞说,“她一个人把你带大,怕你走错路。”
“我知道。”一轩的声音哑哑的,“可我没错。”
鹏飞点点头:“那你就证明给她看。”
一轩转头看他。
“证明你能行。”鹏飞说,“考上美术专业,画出名堂来。让她知道,你没走错。”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柳条在风里轻轻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一轩看着他,忽然问:“鹏飞,你相信我能行吗?”
鹏飞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信。”他说。
四
那之后,一轩和母亲冷战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几乎不说话。早上起来,饭在锅里,人已经去上班了。晚上回来,吕敏在屋里,门关着。他把饭热了,吃完,把碗洗了,回自己屋。
鹏飞还是每天陪他上下学。路上两个人话不多,但鹏飞在,一轩就觉得心里踏实一点。
第三天晚上,鹏飞送他到门口,忽然说:“一轩,明天是周末。”
一轩点点头。
“我去找庄姨。”鹏飞说,“让她去劝劝你妈。”
一轩愣了一下:“庄姨?”
“嗯。”鹏飞说,“你妈听她的。”
一轩想了想,点点头。
第二天下午,黄玲去了邹家。
她提着一篮子鸡蛋,说是自己攒的,给吕敏补身体。吕敏让她进来,两个人坐在堂屋里说话。
一轩在自己屋里,隔着门板听。
“吕姐,”黄玲的声音,“一轩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稳当,懂事,心里有数。他认准的事,错不了。”
吕敏没说话。
黄玲又说:“画画怎么了?能画出名堂来,也是本事。图南学建筑,不也得画图吗?我看一轩画得挺好,比他强。”
吕敏的声音闷闷的:“我怕他走弯路。”
“弯路不弯路的,他自己走了才知道。”黄玲说,“咱们做父母的,能做的就是支持。他真不行了,咱们再拉他一把。”
沉默了一会儿,黄玲又说:“鹏飞那孩子也跟我说了,一轩是真喜欢画画。喜欢的事,干着才不累。”
吕敏还是没说话。
黄玲走的时候,一轩从门缝里看见,母亲送她到门口,眼眶红红的。
那天晚上,吕敏敲了他的门。
一轩打开门,看见母亲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进来吧。”吕敏说。
一轩跟着她走到堂屋。吕敏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下说。”
一轩坐下。
沉默了很久,吕敏开口了。
“一轩,妈不是不让你学画画。”她的声音有点哑,“妈是怕。怕你走错了路,怕你将来后悔,怕你……像你爸一样。”
一轩愣住了。
吕敏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想干自己喜欢的事。他想去当兵,我不让。我说当兵太苦,不如进厂安稳。他听了我的,进了棉纺厂。后来……”
她说不下去了。
一轩明白了。
母亲不是反对他画画。母亲是怕。怕他选了一条难走的路,怕他将来受苦,怕他像父亲一样,还没来得及干自己喜欢的事,就没了。
“妈。”一轩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我知道你怕。可我不怕。”
吕敏抬头看他。
“我想画画。”一轩说,“我喜欢画画。我画的时候,心里是满的。妈,你让我试试。如果不行,我……我再想别的办法。”
吕敏看着他,眼眶里蓄满了泪。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吕敏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就试试吧。”她说,“妈供你。”
一轩眼眶一热,扑进她怀里。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封信给鹏飞。
只有一句话:
“我妈同意了。”
五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第二天,宋莹也来了。
她一进门就嚷嚷:“吕姐,听说一轩要学画画?好事啊!”
吕敏苦笑:“我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肯定是好的!”宋莹打断她,“孩子有出息,你该高兴。我儿子还不知道以后干啥呢,天天就知道疯跑。”
吕敏听着,眼眶又红了。
宋莹拉着她的手:“吕姐,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们都懂。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咱们得支持。”
吕敏点点头。
那天下午,宋莹把一轩叫到一边,悄悄说:“你妈就是怕你走远了,不回来。你多哄哄她,她一个人不容易。”
一轩点头:“谢谢宋姨。”
宋莹笑了:“谢啥,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一轩开始正式准备美术的事。学校里有位老师,姓周,是省里美协的,听说他想考美术,主动说要教他。每个周末,一轩就去周老师家里学画,画素描,画水彩,画速写。
周老师家住得远,要坐三站公交。鹏飞每次都陪着去,有时候在旁边等着,有时候就坐在走廊里看书,等一轩下课。
“你不用等的。”一轩说。
鹏飞摇摇头:“没事。反正我也没事。”
一轩知道他不是没事。鹏飞功课底子薄,要花比别人更多的时间才能跟上。可他从来不说,只是默默地等。
有一次,一轩下课出来,看见鹏飞靠在走廊的墙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课本,书页被风吹得一页一页翻。
一轩在他旁边坐下,没叫醒他。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鹏飞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梦里也在想事。
一轩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他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六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蝉又开始叫了,一天到晚没个消停。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能烫出水泡来。小卖部门口的橘猫换了个地方打盹,躲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
一轩的美术课还在继续。周老师夸他有灵气,进步快,让他多练速写,多观察生活。一轩听了,画得更勤了。河边、巷子、小卖部、枫树,什么都画。
鹏飞还是天天陪他。周末陪他去上课,平时陪他写作业。有时候一轩画画,他就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河边。一轩在画夕阳,鹏飞在旁边看。
“一轩。”鹏飞忽然开口。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一轩停下笔,转头看他。
鹏飞看着河面,说:“我暑假想跟着阿达跑车。”
一轩愣住了:“跑车?”
“嗯。”鹏飞说,“阿达说暑假活儿多,缺人手。他想让我去帮忙,能挣点钱。”
一轩沉默了一会儿,问:“那……要去多久?”
“一个暑假吧。”鹏飞说,“跑长途,可能半个月回来一次。”
一轩没说话。
鹏飞看着他,说:“你要是不想我去,我就不去。”
一轩摇摇头:“不是。”
他想了想,说:“就是……一个暑假见不着你。”
鹏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尽量多回来。”他说。
一轩点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
夕阳慢慢落下去,把河水染成金色。
“鹏飞。”一轩忽然开口。
“嗯?”
“你去吧。”他说,“挣钱要紧。”
鹏飞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好。”他说。
七
暑假真的来了。
鹏飞走的那天,一轩去送他。阿达开着卡车停在巷子口,鹏飞背着个包,跳上车。
“等我回来。”他说。
一轩点点头。
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一轩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会很漫长。
鹏飞不在的日子,日子过得很慢。
一轩还是每天去周老师家学画,还是每天在河边画速写。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时候他画着画着,会下意识地转头看旁边。以前鹏飞就坐在那儿,看书或者发呆。现在那儿空空的,只有风吹过柳条的声音。
栋哲有时候来找他玩,但栋哲也忙,说要准备什么。一轩没多问。
筱婷也来找过他几次,问他画画的事。一轩给她看了几幅画,她夸好,然后就走了。
巷子里还是老样子。大人们上班下班,孩子们上学放学。小卖部的橘猫还在打盹,王奶奶还在那儿坐着,摇着蒲扇。
但一轩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半个月后,鹏飞回来了。
那天傍晚,一轩正在河边画画,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没回头,但嘴角弯了弯。
“回来了?”他问。
鹏飞在他旁边坐下,递过来一根冰棍。
“给。”
一轩接过冰棍,咬了一口。冰凉的甜意在嘴里化开。
“累不累?”他问。
“还行。”鹏飞说,“就是有点想你。”
一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是。”他说。
两个人坐在河边,吃着冰棍,看着夕阳。
河水还是那么清,柳条还是那么绿。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八
整个暑假,鹏飞就这样跑了三趟。
每次回来待几天,然后又走。一轩算着日子,盼着他回来,又怕他走。
有一天晚上,鹏飞又要走了。一轩送他到巷子口,阿达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一轩问。
鹏飞想了想:“半个月吧。”
一轩点点头。
鹏飞看着他,忽然说:“一轩。”
“嗯?”
“我挣了钱,给你买颜料。”
一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
鹏飞跳上车,朝他挥挥手。一轩也挥了挥。
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
一轩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他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九
暑假结束的时候,鹏飞晒黑了很多,也结实了很多。
他把一个信封递给一轩,里面装着钱。
“给你。”他说,“买颜料。”
一轩愣住了:“这……这么多?”
鹏飞笑了:“跑了一个暑假,挣的。”
一轩看着那个信封,眼眶有点热。
“你自己不留着?”他问。
鹏飞摇摇头:“我还有。这些给你的。”
一轩不知道该说什么。
鹏飞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画画。以后成了大画家,我帮你卖画。”
一轩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河边,说了很多话。
鹏飞说跑车的事,说路上遇到的事,说阿达教他的那些东西。一轩说画画的事,说周老师夸他进步快,说他画的夕阳被老师拿去当范本了。
说着说着,天就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
“鹏飞。”一轩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以后咱们会是什么样?”
鹏飞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肯定比现在好。”
一轩转头看他。
鹏飞看着河面,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
“因为你画得好。”他说,“因为咱们在一块儿。”
一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他说,“在一块儿。”
十
开学了。
高二的功课更紧了。一轩每天要应付文化课,周末还要去周老师家学画。有时候累得趴在桌上睡着,醒来的时候,灯还亮着,笔还攥在手里。
鹏飞还是每天陪他上下学。早上先陪他到一中门口,晚上再来接他。路上两个人话不多,但鹏飞在,一轩就觉得心里踏实。
有时候周末,鹏飞也会陪他去周老师家。坐在走廊里等,一等就是一下午。
有一次,一轩下课出来,看见鹏飞靠在墙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本书,书页被风吹得一页一页翻。
一轩在他旁边坐下,没叫醒他。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鹏飞脸上。他瘦了,黑了,但睡着的样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梦里也在想事。
一轩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他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他想起这些年的事。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鹏飞站在巷子口,黑黑的,瘦瘦的,眼睛亮亮的。想起他们一起去河边捞鱼,鹏飞怎么也捞不着,急得满头大汗。想起鹏飞送他那把小刀,说“以后有人欺负你,就拿这个吓唬他们”。想起鹏飞在河边握他的手,那时候太阳快落山了,河水是金色的。
他想,以后的日子,不管怎么样,只要有鹏飞在,就行。
十一
那年的冬天,栋哲家的气氛有点怪。
栋哲的话变少了,也不怎么来找他们玩了。有时候放学路上碰见,打个招呼就匆匆走了。
一轩问鹏飞:“栋哲怎么了?”
鹏飞摇摇头:“不知道。”
后来筱婷告诉他们,栋哲他爸工作上的事,好像有点麻烦。
一轩没多问。他知道大人的事,小孩子管不了。
但他心里有点闷。
栋哲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虽然闹腾,但心好。他不希望栋哲家出事。
那天晚上,他和鹏飞坐在河边,说了这事。
“栋哲家不会有事吧?”他问。
鹏飞沉默了一会儿,说:“应该不会。”
一轩点点头。
两个人坐着,看着河面。
月亮很亮,照在水面上,白白的。
“一轩。”鹏飞忽然开口。
“嗯?”
“不管以后怎么样,咱们得一起。”
一轩转头看他。
鹏飞看着河面,说:“一起长大,一起挣钱,一起过好日子。”
一轩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
十二
那年寒假,一轩的画被周老师拿去参加市里的展览。
这是他的画第一次参加展览。虽然只是学生组,虽然只是入选,但他还是很高兴。
吕敏知道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画得好。”
一轩愣住了。
吕敏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爸要是能看见,肯定高兴。”
一轩眼眶也热了。
那天晚上,他把这个消息告诉鹏飞。鹏飞听了,笑了。
“我就知道你能行。”他说。
一轩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还没呢。”他说,“只是入选。”
“入选也是本事。”鹏飞说,“以后还有更好的。”
一轩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河边,说了很多话。
说以后的事,说想去的地方,说想做的事。
鹏飞说,他以后要多挣钱,让妈过上好日子。一轩说,他以后要画很多画,把他们都画下来。
说着说着,天就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
“一轩。”鹏飞忽然开口。
“嗯?”
“以后你画的大画,能卖好多钱那种,送我一幅呗。”
一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送你最大的。”
鹏飞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那儿,看着河面,看着月亮,看着远处的灯火。
冬天很冷,但两个人靠在一起,就不觉得冷了。
第六章分岔路口
一
一九八七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
六月初,蝉就开始叫了。先是零零落落的几声,后来就整日整夜地响,吵得人心烦。巷子里的梧桐树长满了叶子,绿得发黑,把阳光筛成细细的光斑,洒在青石板路上。
邹一轩坐在河边,手里拿着画本,却一笔也画不下去。
明天就是高考。
三年了。三年的准备,三年的坚持,三年的等待,都压在这一天。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有铅笔灰,洗不掉的那种。这双手画过多少张画,他自己都数不清。周老师说他的素描已经有几分火候,色彩感觉也好,只要正常发挥,苏大美术系问题不大。
问题是他怕自己发挥不正常。
旁边有脚步声。他没回头,知道是谁。
鹏飞在他旁边坐下,递过来一根冰棍。
“吃吗?”
一轩接过来,咬了一口。冰凉的甜意在嘴里化开,让他乱糟糟的心稍微静了一点。
“紧张?”鹏飞问。
一轩点头。
鹏飞没说话,只是坐在旁边,陪他一起看着河面。
河水还是那条河水,柳树还是那些柳树。八年了。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八年了。
“鹏飞。”一轩开口。
“嗯?”
“你说,我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鹏飞转头看他。
一轩没看他,眼睛还盯着河面,但声音有点抖:“我妈供了我三年,花了那么多钱。要是考不上……”
“考不上也没事。”鹏飞打断他。
一轩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鹏飞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我养你。”
一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不是开玩笑。”鹏飞说,“我说真的。你考得上,我供你念。你考不上,我养你。怎么都行。”
一轩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你养我?”他故意笑了一下,“你自己还没养明白呢。”
鹏飞没笑,还是看着他。
“我养得明白。”他说,“你信我。”
一轩看着他,笑意慢慢收起来。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带着青草的味道,带着夏天的温度。
“我信。”他轻声说。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冰棍化了,滴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二
高考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一轩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叫,听着隔壁母亲起床的声音,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车马声。心跳得有点快,但奇怪的是,不慌了。
他起床,洗漱,吃早饭。吕敏煮了粥,蒸了馒头,还特意煮了两个鸡蛋,剥好了放在他碗里。
“多吃点。”她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考。”
一轩点头,把鸡蛋吃了。
吕敏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妈……”一轩开口。
“没事。”吕敏说,“妈就是高兴。我儿子要考大学了。”
一轩眼眶有点热,但他忍住了。
吃完早饭,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吕敏送到门口,又叮嘱了几句。
“别紧张,好好考。考不上也没事,妈养你。”
一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我自己养自己。”
他走出巷子口,看见鹏飞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鹏飞也是考生,今天和他一起进考场。
“走吧。”鹏飞说。
两个人一起往考场走。一轩的考场在一中,鹏飞也在同一个考点——他们运气好,分到了同一个学校。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去参加高考的学生,有的一个人,有的有家长陪着。一轩走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特别了。大家都一样,都在闯这一关。
“别紧张。”鹏飞说,“你复习了那么久,肯定行。”
一轩点点头,又问:“你呢?”
鹏飞想了想,笑了:“我?能考多少算多少。”
一轩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鹏飞底子薄,能坚持到参加高考,已经很不容易了。
走到考场门口,两个人要分开了。一轩的考场在东边那栋楼,鹏飞在西边。
“我考完在这儿等你。”一轩说。
鹏飞点点头,朝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一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紧张。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鹏飞。
三
三天高考,一眨眼就过去了。
第一天考语文,一轩觉得还行。第二天考数学,有点难,但他硬着头皮做完了。第三天考文综和英语,考完出来,整个人都是懵的。
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一轩从考场出来,站在门口等鹏飞。
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抱着家长不撒手。一轩站在那儿,一个一个看过去,就是没看见鹏飞。
他开始有点慌。
等了快二十分钟,人群渐渐稀了。一轩正准备往里走,忽然看见鹏飞从角落里走出来,低着头,慢吞吞的。
一轩跑过去。
“怎么了?”他问。
鹏飞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没事。”他说,“就是考懵了。”
一轩松了口气。
“考得怎么样?”他问。
鹏飞想了想,说:“不知道。反正……都写完了。”
一轩笑了。
两个人往外走。走了一会儿,一轩忽然问:“栋哲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鹏飞点点头:“他在广州考,没法问。只能等他写信回来。”
“筱婷也不知道。”一轩说。
鹏飞拍拍他的肩:“等成绩吧。急也没用。”
走到河边,两个人习惯性地坐下来。
夕阳照在河面上,金光闪闪的。柳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一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考完了。”他说。
鹏飞看着他:“累不累?”
“累。”一轩说,“但好像……也还好。”
鹏飞笑了。
两个人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边染成了橙红色,又慢慢暗下去,变成深紫。
“鹏飞。”一轩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鹏飞转头看他。
一轩没看他,眼睛看着河面,但声音轻轻的:“这三年,要不是你,我撑不下来。”
鹏飞沉默了一会儿,说:“咱俩谁跟谁。”
一轩转头看他,笑了。
四
等成绩的那些天,漫长又煎熬。
一轩哪儿都没去,就在家里等。鹏飞也哪儿都没去,天天陪着他。
两个人有时候去河边坐坐,有时候就在巷子里走走。谁也不提成绩的事,但谁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第七天,栋哲的信到了。
信是从广州寄来的,厚厚的一封。信封上贴着八分钱的邮票,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栋哲写的。
一轩拆开信,和鹏飞一起看。
“一轩哥,鹏飞哥:
我考完了!感觉还行!广州这边的题目和苏州不一样,但我觉得我答得还行。我爸说,等成绩出来再高兴。我妈说,肯定能考上。
广州这边好热啊,比苏州热多了。考完那天我去吃了早茶,虾饺真好吃。等你们来,我带你们去吃!
筱婷考得怎么样?你们考得怎么样?等成绩出来,我给你们写信!
栋哲”
一轩看完信,笑了。
“这小子,”他说,“还是那么闹腾。”
鹏飞也笑了。
那天下午,筱婷也来了。她说她等成绩等得心慌,来找他们说话。
三个人坐在河边,说了好多话。说考试的事,说大学的事,说以后的事。
说着说着,天就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
五
七月下旬,成绩出来了。
那天下午,一轩正在家里画画,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他放下笔,推开门,看见筱婷从巷子口跑进来,一边跑一边喊:
“一轩哥!成绩出来了!你考上了!苏大美术系!”
一轩愣住了。
吕敏从屋里冲出来,拉着筱婷的手:“真的?真的考上了?”
“真的!”筱婷喘着气,“我去学校看了榜!一轩哥的名字在上面!苏大美术系!”
吕敏捂住脸,哭了。
一轩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考上了。
他真的考上了。
他忽然想起鹏飞,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鹏飞家门口,他愣住了。
鹏飞站在院子里,看见他来,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鹏飞笑了。
“你考上了?”他问。
一轩点头。
“那就好。”鹏飞说。
一轩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呢?”他问。
鹏飞沉默了一会儿,说:“没考上。”
一轩愣住了。
“差几分。”鹏飞说,“就差几分。”
一轩不知道该说什么。
鹏飞看着他,忽然笑了。
“别那副表情。”他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一轩的眼眶红了。
“是大事。”他说。
鹏飞愣了一下。
一轩看着他,说:“你那么努力,怎么不是大事?”
鹏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想回贵州一趟。”
六
鹏飞回贵州了。
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下车的时候,他看见了母亲。
庄桦林站在出站口,瘦瘦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看见他出来,眼眶一下子红了。
“妈。”鹏飞走过去。
庄桦林没说话,只是抱住他。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庄桦林走在前头,鹏飞跟在后面,看着母亲的背影。她比以前更瘦了,背也微微有些驼。
回到家,外婆也在。老人家拉着他的手,看了又看,心疼地说:“瘦了,瘦了。苏州那边吃不饱?”
鹏飞笑了:“吃得饱,外婆。”
那天晚上,庄桦林做了几个菜,都是鹏飞爱吃的。红烧肉、炒鸡蛋、还有一碗汤。鹏飞埋头吃着,不敢抬头。
吃完饭,庄桦林坐在他旁边。
“成绩出来了?”她问。
鹏飞点头。
“没考上?”
鹏飞又点头。
庄桦林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复读一年,明年再考。”
鹏飞抬起头,看着她。
“妈,”他说,“我不想复读。”
庄桦林愣住了。
“你说什么?”
鹏飞说:“我不是读书的料。再读一年,也未必考得上。浪费时间。”
庄桦林急了:“怎么不是读书的料?你底子薄,但肯用功。再读一年,肯定行!”
鹏飞摇头。
庄桦林的眼泪掉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妈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这么辜负妈?”
鹏飞的眼眶红了。
“妈,”他说,“我没辜负你。我只是……想走别的路。”
庄桦林不说话,只是哭。
外婆在旁边叹气。
那天晚上,鹏飞没睡着。
他听见隔壁屋里,母亲和外婆还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
“这孩子,跟他爸一样犟。”外婆说。
“我就是怕,”母亲的声音哽咽,“怕他走错了路,以后受苦。”
“他爸当年也是犟,非要出去闯。”外婆说,“闯是闯出名堂了,可也苦了一辈子。”
“所以我怕。”母亲说,“我不想让他再走那条路。”
鹏飞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
“妈。”他走过去。
庄桦林没回头。
鹏飞站在她身后,说:“妈,你相信我。我能养活自己。”
庄桦林的手停了。
她转过身,看着儿子。
鹏飞的眼睛亮亮的,像小时候一样。
她忽然想起,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从不让她操心,从不跟人攀比。他想要什么,自己挣;他认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
“你真的想好了?”她问。
鹏飞点头。
庄桦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就去吧。”她说,“妈信你。”
鹏飞的眼眶热了。
“妈……”他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庄桦林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
七
从贵州回来,鹏飞瘦了一圈。
一轩在巷子口等他,看见他下车,跑过去。
“回来了?”他问。
鹏飞点头。
两个人往巷子里走,谁也没说话。
走到河边,鹏飞停下来。
“一轩。”他说。
“嗯?”
“我妈同意了。”
一轩愣了一下。
鹏飞看着河面,说:“她让我自己走。”
一轩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
“那就好。”他说。
两个人坐在河边,看着夕阳。
“鹏飞。”一轩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
鹏飞想了想,说:“先找份工作。我认识一个人,以前暑假打零工的时候认识的,叫钱进,开运输队的。他说以后有需要可以找他。”
一轩点点头。
“不管干什么,”他说,“我都支持你。”
鹏飞转头看他,笑了。
“好。”他说。
八
但庄超英那边,没那么容易过关。
鹏飞回来的第二天,庄超英就找他谈话。还是那些话——复读的重要性,读书的出路,明年的希望。鹏飞听着,一直没吭声。
等庄超英说完,鹏飞抬起头。
“大舅,”他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真的不想读了。”
庄超英急了:“你怎么这么犟?”
鹏飞站起来,给他鞠了一躬。
“大舅,谢谢你这几年照顾我。”他说,“但我得走自己的路。”
庄超英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黄玲在旁边,叹了口气。
“算了,”她说,“孩子自己有主意,你就别强摁头了。”
庄超英还是不甘心。他又托人打听,找了几个老师,想让鹏飞去补习班试听。鹏飞去听了一节课,回来摇摇头。
“大舅,真的不用了。”
庄超英这才死了心。
可他还是放心不下。十七岁的孩子,不读书能干什么?他和黄玲商量了好几天,最后决定,先让鹏飞学门手艺。
黄玲托人打听,找到了一个木器厂。厂里有个周师傅,手艺好,也带徒弟。黄玲去谈了一次,周师傅答应让鹏飞来试试。
“先干着,”黄玲对鹏飞说,“学门手艺,以后也有个保障。”
鹏飞没说什么,点点头。
九
木工活,比想象中累得多。
早上七点上工,下午六点下工,中间只有一小时吃饭。周师傅脾气暴,动不动就骂人。第一天,鹏飞锯歪了一块木头,周师傅骂了他半天。
“眼睛长哪儿去了?这都锯不直?”
鹏飞没说话,低头把木头捡起来。
第二天,第三天,还是骂。
鹏飞忍着,想着学徒都这样。他见过别的学徒,比他还惨的都有。骂几句,忍忍就过去了。
可周师傅不光骂人,还克扣工钱。
月底发钱的时候,鹏飞数了数,少了十几块。他去问周师傅,周师傅说:
“学徒就这样,以后干好了再加。”
鹏飞没说话。
第二个月,还是骂。骂得更凶了,有时候还推推搡搡的。鹏飞咬着牙,想着再忍忍。
月底发钱,又少了。
鹏飞去问,周师傅还是那句话。
第三个月,鹏飞已经能锯直了,能刨平了,能做简单的榫卯了。周师傅的骂声还是没停。
那天下午,鹏飞正在干活,周师傅又过来骂。骂着骂着,推了他一把。
鹏飞没站稳,撞在木头上,胳膊蹭破了一块皮。
他站起来,看着周师傅。
周师傅被他看得发毛,又骂了几句,让他继续干。
鹏飞放下工具。
“周师傅,”他说,“我不干了。”
周师傅愣住了。
“你说什么?”
鹏飞把围裙摘下来,放在一边。
“我不干了。”他说,“这两个多月,你骂我,我忍了。你克扣工钱,我也忍了。但你动手推人,我不忍了。”
周师傅的脸涨红了。
“你一个学徒,还想怎么着?”
鹏飞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不怎么样。”他说,“就是不干了。”
他转身就走。
走出门的时候,他听见周师傅在后面骂,但他没回头。
十
一轩知道这事的时候,鹏飞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河边,看着河面发呆。一轩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他问。
鹏飞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一轩摇摇头:“不是。”
鹏飞转头看他。
一轩说:“那种人,不值得。”
鹏飞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安慰人。”他说。
一轩也笑了。
两个人坐着,看着夕阳。
“鹏飞。”一轩忽然开口。
“嗯?”
“那个钱叔那边,你还记得吗?”
鹏飞点头:“记得。”
“去找他吧。”一轩说,“你不是说他人挺好的吗?”
鹏飞想了想,点点头。
“好。”他说。
十一
第二天,鹏飞去了运输队。
钱进正在院子里修车,看见他来,愣了一下。
“鹏飞?你怎么来了?”
鹏飞把自己的情况说了。钱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没考上?”他问。
鹏飞点头。
钱进笑了:“没考上就没考上。我小学毕业,不也活得好好的?”
鹏飞愣了一下。
钱进拍拍他的肩膀:“行,你来。先跟着李师傅跑车,学学。学会了,考个驾照,以后跟我干。”
鹏飞的眼睛亮了。
“谢谢钱叔。”他说。
钱进摆摆手:“谢啥,好好干就行。”
十二
鹏飞开始跟车了。
第一天,他晕车了。
车颠得厉害,他坐在副驾驶上,脸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李师傅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个塑料袋。
“吐吧。”他说,“第一次都这样。”
鹏飞没吐。他咬着牙,硬撑着。
李师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跑了一趟,鹏飞吐了三回。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李师傅问他:“明天还来吗?”
鹏飞点头:“来。”
第二天,又吐了。但比第一天好一点。
第三天,好一点。
跑了一个星期,他不吐了。
李师傅笑了:“行,有股子劲儿。”
他教鹏飞认路,教他看仪表,教他换挡、踩离合、打方向盘。鹏飞学得快,一点就通。
“你有天赋。”李师傅说,“学得快。”
鹏飞笑了。
一个月后,他考到了驾照。
钱进给他排了班,让他跟着车队跑长途。第一趟活儿,去浙江。
走的那天,一轩送他到巷子口。
“注意安全。”一轩说。
鹏飞点点头,朝他挥挥手,跳上车。
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
一轩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他想,鹏飞总算找到路了。
十三
跑长途的日子,比想象中苦。
早上天不亮就出发,晚上有时候半夜才回来。路上饿了啃馒头,渴了喝凉水。夏天热得满头大汗,冬天冷得手脚冰凉。
但鹏飞喜欢。
喜欢开着车在路上的感觉,喜欢风景从窗外掠过,喜欢到一个新地方停下来的那一刻。
李师傅夸他机灵,肯跑腿。钱进也说他是个好苗子。
一轩每次见他,都发现他晒黑了一点,也结实了一点。
“累不累?”一轩问。
鹏飞说:“还行。”
一轩知道他说“还行”就是累的意思。但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握了握鹏飞的手。
鹏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事。”他说,“习惯了。”
十四
一九八八年的春天,“价格闯关”开始了。
报纸上天天在说,电视里天天在播。物价飞涨,抢购成风。酱油、白糖、肥皂、火柴,什么都有人抢。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有时候排半天,轮到的时候货已经没了。
鹏飞在车队,消息灵通。
每次跑车回来,他都带回一堆东西。有时候是浙江的毛巾,有时候是江苏的布料,有时候是安徽的茶叶。一轩问他哪来的,他就笑笑:
“顺路带的。”
后来一轩才知道,那不是“顺路带的”。
车队的人都在干这个。趁着跑车的便利,从便宜的地方买东西,运到贵的地方卖。赚差价。
鹏飞也跟着干。
他机灵,嘴甜,肯跑腿。每次出去,都打听哪儿的东西便宜,哪儿能卖出好价钱。有时候和车队的人合伙,有时候自己单干。一来二去,竟然攒了一笔钱。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河边,把一叠钱递给一轩看。
“这么多?”一轩愣住了。
鹏飞笑了,眼睛亮亮的。
“怎么样?”他说,“我说我能行的。”
一轩看着他,也笑了。
“嗯。”他说,“你行。”
十五
那年夏天,栋哲从上海回来了。
他晒黑了不少,但还是那个咋咋呼呼的样子。一进门就嚷嚷:“一轩哥!鹏飞哥!我回来了!”
一轩正在河边画画,听见喊声,回头一看,栋哲已经跑过来了。
“你怎么晒这么黑?”一轩问。
栋哲理直气壮:“上海太阳大!”
鹏飞在旁边笑。
三个人坐在河边,说了好多话。栋哲说大学的事,说上海的事,说他和筱婷经常见面的事。
“你们什么时候来上海玩?”他问,“我请你们吃饭!”
一轩看看鹏飞。
鹏飞说:“等有空就去。”
栋哲一拍大腿:“那就说定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庄家院子里吃了顿饭。黄玲做了好多菜,大人们说说笑笑,热热闹闹的。
一轩坐在鹏飞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暖暖的。
他想,大家都在往前走。
真好。
十六
那年秋天,一轩大二了。
功课更忙了,专业课、文化课、写生、临摹,一堂堂课排得满满当当。周老师说他的进步很快,再努力一年,毕业创作有望入选省里的展览。
一轩听了,心里高兴,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忙,更累,更没时间。
每个周末,他还是回家。有时候坐公交,有时候鹏飞来接。到了巷子口,两个人一起走回去,路过小卖部,买两根冰棍,坐在河边吃完,再各回各家。
有一次,鹏飞问他:“大学怎么样?”
一轩想了想,说:“挺好的。老师很厉害,同学也有意思。”
鹏飞点点头。
一轩看着他,忽然问:“你呢?跑车累不累?”
鹏飞说:“还行。”
一轩知道他说“还行”就是累的意思。他伸手,握了握鹏飞的手。
鹏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事。”他说,“习惯了。”
一轩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没放开。
十七
那天晚上,一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鹏飞在河边说的话。“还行。”他总是说还行。
可他明明看见鹏飞的眼睛里有红血丝,明明看见他瘦了,明明看见他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他知道鹏飞累。跑长途的,哪有不累的?
可鹏飞从来不说。
他只会笑着说:“没事,习惯了。”
一轩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等以后,他也要挣钱。挣了钱,让鹏飞不那么累。
十八
那年的冬天,鹏飞带回来一个消息。
“阿达说,”他坐在河边,对一轩说,“可以自己买车跑客运。”
一轩愣了一下:“自己买车?”
“嗯。”鹏飞说,“阿达认识人,能弄到车。他说,跑客运比跑货车赚钱,也稳当。”
一轩想了想,问:“要多少钱?”
鹏飞说了个数。
一轩愣住了。那可不是小数目。
“你有这么多钱吗?”他问。
鹏飞摇摇头:“没有。但可以先借。我这半年攒了一些,再加上阿达帮忙……”
他顿了顿,看着一轩。
“我想试试。”他说。
一轩看着他,看了很久。
夕阳照在鹏飞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那就试试。”一轩说。
鹏飞转头看他。
一轩笑了。
“不管干什么,”他说,“我都支持你。”
十九
那年冬天很冷,但两个人坐在河边的时候,不觉得冷。
一轩靠着鹏飞的肩膀,看着河面上的月光。
“鹏飞。”他开口。
“嗯?”
“你说,以后会是什么样?”
鹏飞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肯定比现在好。”
一轩笑了。
“你怎么知道?”
鹏飞说:“因为咱们在一块儿。”
一轩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得更紧了一点。
远处有鞭炮声,是有人在提前放年炮。
一九八八年快过完了。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二十
除夕那天晚上,一轩和鹏飞是在庄家过的。
黄玲做了好多菜,吕敏也来了,宋莹不在,但寄了贺礼回来。大人们说说笑笑,热热闹闹的。栋哲不在,但筱婷在,一桌人还是坐得满满当当。
吃完饭,一轩和鹏飞坐在院子里,看着烟花。
“鹏飞。”一轩忽然开口。
“嗯?”
“明年你就买车了。”
鹏飞笑了:“还没呢。得先借到钱。”
一轩说:“能借到的。”
鹏飞转头看他。
一轩看着烟花,说:“你那么厉害,肯定能借到。”
鹏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会夸人。”他说。
一轩也笑了。
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
一轩靠在鹏飞肩膀上,闭上眼睛。
他想,明年,后年,大后年。
一直这样,就好。
第七章秘密
一
一九八八年的春天,来得不紧不慢。
三月里还有倒春寒,巷子里的梧桐树刚冒出嫩芽,就被一场冷雨打得缩了回去。邹一轩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手里攥着一封信。
鹏飞写的。
信很短,就几行字:
“一轩:
最近跑了几趟长途,累是累,但能挣到钱。钱叔说,再干两年,可以自己买车。
你那边怎么样?画还画吗?
想你了。
鹏飞”
一轩把信看了三遍,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想你了。
就三个字,他能高兴好几天。
“一轩!”王建国从外面进来,“走,吃饭去。”
一轩回过神,摇摇头:“你先去,我一会儿。”
王建国走了。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想起鹏飞上次回来的样子。瘦了,黑了,但眼睛还是亮亮的。两个人坐在河边,说了不到一个小时的话,鹏飞就又走了。
聚少离多。
这个词,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二
大二下学期,功课更忙了。
专业课排得满满当当,素描、色彩、构图、美术史,一门接一门。周老师说他进步很快,再努力一年,毕业创作有望入选省里的展览。
一轩听了,心里高兴,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忙,更累,更没时间。
没时间回家,没时间想鹏飞。
但他还是想。
上课的时候想,画画的时候想,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更想。想鹏飞在哪儿,在干什么,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
想完了,又觉得自己矫情。
又不是小孩子了,还天天想这想那。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那天下午,画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正在画一幅水彩,画的是窗外的梧桐树。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树叶上,亮晶晶的。
有人敲门。他回头,是个不认识的女生。
“请问,邹一轩在吗?”
一轩站起来:“我是。”
女生走进来,红着脸,递给他一封信。
“我……我叫林晓,中文系的。”她的声音很小,“这个给你。”
一轩愣住了。
他接过信,还没开口,女生已经转身跑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信,半天没反应过来。
信封上写着“邹一轩收”,字迹娟秀,还画了一朵小花。
他拆开信,看了几行,就明白了。
是一封情书。
三
那天晚上,一轩失眠了。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害怕。
他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心慌。林晓的字写得很好看,话说得也很真诚。她说从去年就注意到他了,说他画画的时候很专注,说他气质干净,说她喜欢他。
一轩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可能回应她。他心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不叫林晓。
可他也不敢直接拒绝。他怕拒绝的时候,会被人看出什么。
他想起上学期,室友赵大伟开玩笑说的那句话。
那天晚上,几个人在宿舍闲聊。赵大伟忽然问:“一轩,你怎么从来不提女生?是不是不喜欢女的?”
一轩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王建国在旁边打圆场:“人家专心画画,没空想那些。”
赵大伟笑了:“我就开个玩笑,至于吗?”
一轩也跟着笑了一下,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不喜欢女的。
他知道自己确实不喜欢女的。但他不敢承认,也不敢让人知道。
那天晚上,他偷偷翻书,想查查自己是怎么回事。终于在一本书上看到了那三个字——“同性恋”。
他吓得把书合上,心砰砰跳。
那之后好几天,他都不敢看人。
现在,林晓的信来了。
他看着那封信,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不回。
不回信,不回应,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许这样,她就明白了。
四
林晓没有放弃。
她开始出现在画室门口,出现在食堂里,出现在他去上课的路上。每次看见他,就红着脸笑一笑,然后走开。
一轩躲着她,但又不能躲得太明显。
王建国发现了,问他:“那个女生,是不是喜欢你?”
一轩摇头:“不知道。”
赵大伟在旁边起哄:“长得挺好看的,你就不考虑考虑?”
一轩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给鹏飞写信。写了一半,又撕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鹏飞说这件事。说了,鹏飞会不会多想?会不会担心?
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最近有个女生总跟着我,有点烦。”
信寄出去,一个星期后收到回信。
鹏飞的信只有一句话:
“别理她。”
一轩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五
四月底,栋哲从上海来信了。
信写得很长,说他们学校多好玩,说他和筱婷经常见面,说他们去外滩看夜景,说上海的东西真好吃。
信的末尾写:
“一轩哥,你和鹏飞哥什么时候来上海玩?我请你们吃饭!说话算话!”
一轩看着信,笑了。
他把信收进铁盒子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鹏飞的、图南的、栋哲的、筱婷的。一封一封,叠得整整齐齐。
他想,等暑假了,也许真可以去上海看看。
但暑假还早,眼前的事还很多。
五月初,林晓又来了一次。
这回她没写信,直接站在画室门口,等一轩出来。
一轩看见她,愣了一下,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邹一轩。”林晓叫住他,“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一轩点点头。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站定。
林晓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我给你写信,你不回。我找你,你躲着。”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是不是讨厌我?”
一轩摇头:“不是。”
“那为什么?”
一轩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我有喜欢的人了?说我喜欢的人是个男的?说我们不可能的?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晓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了。”她说。
她转身跑了。
一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六
那天晚上,一轩一个人在河边坐了很久。
月亮很亮,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柳条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和鹏飞在这儿捞鱼,想起鹏飞送他那把小刀,想起鹏飞说“以后我护着你”。
他想,如果所有人都像鹏飞一样,就好了。
可惜不是。
他开始害怕了。
怕被人看出来,怕被人议论,怕那些他不敢想的事,变成真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白的,冷冷的。
他想起林晓的脸,想起她的眼泪,想起她说“我知道了”。
她知道什么了?
她会不会说出去?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
七
第二天,一轩变得格外小心。
他不再一个人去画室,不再一个人去食堂,去哪儿都拉着王建国和赵大伟。有人问起来,他就说功课忙,没时间想别的。
王建国觉得他怪,但也没多想。
“一轩,你是不是有心事?”他问。
一轩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老躲着人?”
一轩没说话。
王建国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一轩点点头。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可他控制不住。
他怕。
怕被人知道,怕被人议论,怕失去一切。
八
五月底,鹏飞回来了。
他晒得更黑了,但眼睛还是亮亮的。站在巷子口等一轩的时候,穿着一件旧夹克,风尘仆仆的。
一轩从学校回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鹏飞说:“想你了。”
一轩脸一红,但嘴角翘起来。
两个人往河边走,一路走一路说话。鹏飞说跑车的事,说路上遇到的事,说钱叔教他的那些东西。一轩听着,心里踏实了一点。
走到河边,坐下来。
夕阳照在河面上,金光闪闪的。
“一轩。”鹏飞忽然开口。
“嗯?”
“你信里说,有个女生总跟着你。现在呢?”
一轩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不跟了。”
鹏飞看着他:“怎么了?”
一轩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拒绝了。”
鹏飞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坐着,看着河面。
过了很久,一轩忽然开口:“鹏飞。”
“嗯?”
“你怕不怕?”
鹏飞愣了一下:“怕什么?”
一轩说:“怕被人知道。”
鹏飞看着他,看了很久。
“怕过。”他说,“但后来想,怕也没用。”
一轩转头看他。
鹏飞说:“咱们又没害人。就是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
一轩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可别人不这么想。”他说。
鹏飞握着他的手,说:“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咱们怎么活,是咱们的事。”
一轩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膀上。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带着夏天的味道。
他想,有鹏飞在,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九
鹏飞只待了两天,就又走了。
走的那天,一轩送他到巷子口。钱叔的车停在那儿,鹏飞跳上车,朝他挥挥手。
“等我回来。”
一轩点头。
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
一轩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他想,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十
暑假的时候,一轩没回家。
周老师推荐他去一个画室帮忙,给考美术的学生当助教。能赚点钱,也能积累经验。一轩想了想,答应了。
画室在市区,离学校不远。他每天坐公交过去,晚上回来,住宿舍。
鹏飞还是跑车,忙得脚不沾地。偶尔有空,就来学校找他。两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看星星,说说话。
有一次,鹏飞带来一封信。
是栋哲从上海寄来的。信上说,他暑假没回家,在学校打工。说他和筱婷经常见面,说他们一起去看电影,说上海真热。
信的末尾写:“一轩哥,你们什么时候来上海?我请你们吃饭!”
一轩看了信,笑了。
他把信收好,说:“等以后吧。”
鹏飞点点头。
两个人坐在看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鹏飞。”一轩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以后咱们会是什么样?”
鹏飞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肯定比现在好。”
一轩笑了。
“你怎么知道?”
鹏飞说:“因为咱们在一块儿。”
一轩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
他想,不管以后什么样,有鹏飞在,就行。
十一
那个暑假,一轩还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运输队,帮鹏飞记账。
鹏飞跑车,账目多,一个人忙不过来。一轩去了,一笔一笔帮他理清楚。鹏飞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暖的。
“你行吗?”他问,“你不是要画画吗?”
一轩说:“画累了,换换脑子。”
鹏飞笑了。
那些天,一轩白天去画室,晚上来运输队。有时候忙到很晚,就在鹏飞的车上睡。两个人挤在驾驶室里,听着窗外的虫鸣,慢慢睡着。
有一次,一轩问:“鹏飞,你以后想干嘛?”
鹏飞想了想,说:“多挣点钱,买个大房子,把你妈接过来住。”
一轩愣了一下:“我妈?”
“嗯。”鹏飞说,“姨一个人,不容易。以后咱们照顾她。”
一轩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那你妈呢?”他问。
鹏飞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再说吧。她一个人在贵州,也有自己的生活。”
一轩伸手,握着他的手。
“以后都接过来。”他说,“一起住。”
鹏飞转头看他,笑了。
“好。”他说。
十二
九月,开学了。
一轩大三,功课更重了。专业课之外,还要开始准备毕业创作。周老师说,毕业创作是大事,要提早准备,多画多练。
一轩听了,把更多时间泡在画室里。
鹏飞还是忙,但尽量抽时间来看他。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看他画画。一轩画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一看就是一下午。
有一次,鹏飞问:“你画这么多,累不累?”
一轩说:“累。但画着画着就不累了。”
鹏飞不懂,但也没再问。
那天晚上,一轩画到很晚。鹏飞在旁边等着,等着等着就睡着了。一轩画完,回头看见他靠在墙上,睡得很沉。
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的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做梦也在想事。
一轩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他醒了。
“画完了?”他迷迷糊糊地问。
一轩点头:“画完了。走吧,回去睡。”
两个人收拾东西,走出画室。外面的月亮很亮,照在校园的小路上。
鹏飞走了一会儿,忽然说:“一轩。”
“嗯?”
“以后别画太晚。对身体不好。”
一轩笑了:“知道了。”
鹏飞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笑很好看。
他伸手,握着他的手。
两个人就那么走回去,谁也没再说话。
十三
那年秋天,一轩收到一封信。
是庄桦林寄来的。
信上说,她年底要来苏州,想看看鹏飞,也想看看他。信的末尾写:“一轩,你是个好孩子。鹏飞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一轩看着信,心里又暖又酸。
他把信给鹏飞看,鹏飞看了,沉默了很久。
“我妈,”他说,“她知道吗?”
一轩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鹏飞看着他,没说话。
一轩明白了。
“不知道吧。”他说,“她只是……觉得咱们是朋友。”
鹏飞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事迟早要面对。
十四
一九八八年的冬天,来得很早。
十一月底就下了一场雪,把巷子里的青石板路盖得严严实实。一轩从学校回来,踩着雪咯吱咯吱地走,走到巷子口,看见鹏飞站在那儿等他。
“怎么不进去?”一轩问。
鹏飞说:“等你。”
两个人一起往里走。雪还在下,落在头发上,肩膀上。
走到河边,鹏飞忽然停下来。
“一轩。”
一轩回头。
鹏飞看着他,雪花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我妈后天到。”他说。
一轩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你怕吗?”鹏飞问。
一轩想了想,说:“怕。”
鹏飞没说话。
一轩又说:“但她在信里说,我是好孩子。”
鹏飞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他说。
十五
庄桦林到的那天,一轩在画室。
他没敢去接。他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朋友?同学?还是别的什么?
他坐在画室里,对着画板发呆。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风景,河边的柳树,冬天的雪。
画着画着,有人敲门。
他回头,鹏飞站在门口。
“我妈想见你。”他说。
一轩愣了一下,放下笔。
两个人一起走出去。雪停了,地上白茫茫一片。他们走到巷子口,走进鹏飞家。
庄桦林坐在屋里,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一轩。”
一轩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庄桦林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让姨看看。”她仔细打量他,“瘦了。画画累的吧?”
一轩眼眶有点热。
“不累。”他说。
庄桦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好孩子。”她说,“鹏飞信里老提你,说你们一起长大,一起跑运输,一起……一起很多事。”
一轩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鹏飞在旁边站着,也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庄桦林忽然说:“一轩,你跟姨说实话。”
一轩抬头看她。
庄桦林看着他的眼睛,问:“你跟鹏飞,是不是……不是普通朋友?”
一轩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看向鹏飞。鹏飞也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庄桦林没催他,只是等着。
过了很久,一轩开口了。
“姨,”他的声音有点抖,“我……”
他说不下去。
庄桦林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
一轩愣住了。
“傻孩子。”庄桦林的声音有点哑,“姨都看出来了。姨不傻。”
一轩的眼泪掉下来。
庄桦林拍着他的背,轻声说:“鹏飞命苦,从小跟着我东奔西跑,没个安稳。要是……要是你们真心对对方好,姨不说什么。”
一轩跪下来,抱着她的腿,哭着说不出话。
鹏飞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揽住他的肩膀。
庄桦林看着他们俩,眼眶也红了。
“行了,”她说,“起来吧。地上凉。”
她拉起一轩,让他坐下。又拉过鹏飞,让他坐在旁边。
三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
十六
那天晚上,一轩没回去。
庄桦林让他留下,一起吃晚饭。她做了好几个菜,把碗里堆得满满的。
“多吃点。”她给一轩夹菜,“瘦成这样,鹏飞怎么照顾你的?”
鹏飞在旁边笑:“他自己不要我照顾。”
一轩瞪他一眼,但嘴角弯着。
吃完饭,庄桦林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屋里坐着。
“你妈……”一轩开口。
鹏飞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一轩想了想,说:“你妈真好。”
鹏飞笑了:“嗯。”
一轩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刚才,”他说,“我以为她会骂我。”
鹏飞说:“我妈不会。”
一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鹏飞又说:“她早就看出来了。上次来,她就问过我。”
一轩抬头看他:“问什么?”
鹏飞说:“问咱们是不是那种关系。我没承认,但她看出来了。”
一轩愣住了。
“那她还……”
鹏飞说:“她说了,只要我好,她就认。”
一轩眼眶又热了。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吕敏还不知道。他还没敢跟她说。
他想,他该怎么办?
十七
庄桦林在苏州待了一个星期。
那一个星期里,一轩每天都去庄家。有时候和鹏飞一起,有时候自己去。庄桦林喜欢看他画画,说他画得好,有灵气。
有一次,她问一轩:“你以后想做什么?”
一轩说:“想当画家。”
庄桦林点点头,说:“好。有出息。”
她又说:“鹏飞那孩子,从小跟着我东奔西跑,没个安稳。以后你们俩互相照应,好好的。”
一轩点点头。
庄桦林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们俩啊,”她说,“我看着就放心。”
一轩心里暖暖的。
走的那天,庄桦林把他拉到一边,塞给他一个红包。
“姨没什么钱,这是心意。”她说,“你跟鹏飞,好好的。”
一轩推辞,她硬塞过去。
“拿着。”她说,“以后有什么难处,给姨写信。”
一轩点头,眼眶红红的。
庄桦林走了之后,一轩和鹏飞回到屋里。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外面有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是孩子们在放炮。
“一轩。”鹏飞开口。
“嗯?”
鹏飞看着他,说:“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一轩笑了。
“好。”他说。
十八
春节过后,一轩回了学校。
大三下学期,功课更紧了。毕业创作的选题要定了,周老师催了好几次。一轩想了很久,最后决定画河边。春夏秋冬,四张。
周老师看了他的草图,点点头。
“这个选题好。”他说,“有感情。”
一轩笑了。
有感情。是啊,有感情。
那条河,是他和鹏飞一起长大的地方。从八岁到十七岁,九年了。
九年的画,他一张一张都留着。从第一次见面时画的猫,到后来画的芦苇、夕阳、雪景。每一张,都有鹏飞的影子。
他想,等画完了,要给鹏飞看看。
十九
三月的一个周末,一轩回家了。
不是周末,是请假回来的。因为吕敏病了。
吕敏的风湿又犯了。这回比上次重,腿肿得走不了路。一轩接到电话,连夜赶回来。
到家的时候,吕敏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不上课了?”
一轩没说话,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妈,我请假了。”
吕敏想说什么,被他打断了。
“妈,你躺着,我来。”
那几天,他哪儿都没去。买菜、做饭、熬药、洗衣服,什么事都干。鹏飞也来了,帮忙跑腿,买东西。
有一天晚上,一轩在厨房熬药,鹏飞在旁边陪着。
“你妈这病,能治好吗?”鹏飞问。
一轩摇摇头:“不知道。老毛病了,只能养着。”
鹏飞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咱们挣了钱,带她去大医院看看。”
一轩转头看他。
鹏飞说:“上海有好的医院,肯定能治。”
一轩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好。”他说。
二十
吕敏的病,养了一个多月才好。
那一个多月里,一轩学校家里两头跑。累是真的累,但他没吭声。
鹏飞也累,跑车回来,还要过来帮忙。有时候一轩不让他来,他还是来。
“你忙你的。”一轩说。
鹏飞摇头:“不忙。”
一轩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河边。月亮很亮,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
“鹏飞。”一轩开口。
“嗯?”
“谢谢你。”
鹏飞转头看他。
一轩没看他,眼睛看着河面,说:“这段时间,多亏你。”
鹏飞沉默了一会儿,说:“咱俩谁跟谁。”
一轩笑了。
两个人坐着,看着河面。
过了很久,鹏飞忽然说:“一轩。”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一轩转头看他。
鹏飞看着河面,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
“你信我。”
一轩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我信。”他说。
第八章去远方
一
一九九零年的秋天,来得不紧不慢。
九月开学的时候,一轩大四了。
站在画室门口,他看着那扇熟悉的门,心里有点恍惚。四年了。从那个背着画板走进苏大校门的秋天,到现在,四年了。
王建国从后面走过来,拍了他一下。
“想什么呢?”
一轩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两个人走进画室。赵大伟已经在了,正趴在桌上睡觉。王建国过去把他拍醒,三个人嘻嘻哈哈地找位置坐下。
周老师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纸。
“都到齐了?”他看了看教室,“大四了,毕业创作的事,今天得定下来。”
教室里安静下来。
周老师把纸发下去,是一份毕业创作选题表。
“回去好好想想,下周一交。”他说,“这是你们大学四年最后一张答卷,别糊弄。”
一轩拿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毕业创作。
他早就想好了。春夏秋冬,四张。画那条河,那些柳树,那些他们一起长大的地方。
可真正要落笔的时候,他还是有点紧张。
二
那天晚上,一轩给鹏飞写信。
信写得很长,说了毕业创作的事,说了周老师的要求,说了自己的想法。信的末尾写:
“我想画那条河。春夏秋冬,四张。你说好不好?”
信寄出去,一个星期后收到回信。
鹏飞的信还是那么短:
“好。画吧。等你。”
一轩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等你。
他等着,鹏飞也等着。
等毕业,等以后,等他们能真正在一起的那天。
三
十月底,鹏飞回来了一趟。
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睛还是亮亮的。站在巷子口等一轩的时候,穿着一件旧夹克,风尘仆仆的。
一轩从学校回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鹏飞说:“想你了。”
一轩脸一红,但嘴角翘起来。
两个人往河边走,一路走一路说话。鹏飞说跑车的事,说路上遇到的事,说钱叔教他的那些东西。一轩听着,心里踏实了一点。
走到河边,坐下来。
夕阳照在河面上,金光闪闪的。
“一轩。”鹏飞开口。
“嗯?”
“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
一轩想了想,说:“想去上海。”
鹏飞转头看他。
一轩看着河面,说:“那边机会多。周老师说,学设计的,去上海有发展。”
鹏飞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也去。”
一轩转头看他。
鹏飞说:“钱叔说,上海那边跑车也挣钱。我认识几个朋友,可以介绍。”
一轩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真的?”
鹏飞笑了:“骗你干嘛?”
一轩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夕阳慢慢落下去,把河水染成金色。
四
鹏飞只待了两天,就又走了。
走的那天,一轩送他到巷子口。钱叔的车停在那儿,鹏飞跳上车,朝他挥挥手。
“等我回来。”
一轩点头。
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
一轩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他想,下次回来,可能就是毕业的时候了。
五
十一月,一轩开始实习。
周老师帮他联系了一家设计公司,在市区,做室内设计的。一轩每周去三天,跟着老师傅学画图、量房、跟客户沟通。
师傅姓陈,五十多岁,人很凶,但技术好。第一天去,一轩就被骂了。
“这张图画的是什么?比例都不对!”
一轩低着头,一声不吭。
陈师傅骂完了,把图扔回来:“重画!”
一轩拿回去,重新画。
第二天,又被骂。
“线条都不直,你手抖吗?”
一轩还是不说话。
第三天,第四天,天天被骂。
王建国问他:“那师傅那么凶,你怎么受得了?”
一轩说:“他骂得对。”
王建国无语了。
但骂归骂,该教的都教。有一次,一轩加班画图,画到晚上十点多。陈师傅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他还亮着灯,进来看了看他的图。
“这儿,”他指着图上的一处,“尺寸不对,重画。”
一轩点头,准备改。
陈师傅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挺能吃苦的。”
一轩愣了一下。
陈师傅说:“现在的年轻人,骂两句就跑。你倒好,骂不还口,还天天来。”
一轩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师傅拍拍他的肩:“好好干,有前途。”
那天晚上,一轩回到宿舍,趴在床上,忽然想哭。
不是委屈,是高兴。
他给鹏飞写信:
“今天师傅夸我了。说我挺能吃苦的。其实不是我能吃苦,是我知道,以后要靠这个吃饭。”
信寄出去,一个星期后收到回信。
鹏飞的信上写:
“你一直都能吃苦。从小就是。但以后不用了。以后我养你。”
一轩看着信,笑了很久。
六
那年冬天,栋哲来信了。
信是从上海寄来的,厚厚的一封。信封上贴着八分钱的邮票,字迹还是那么歪歪扭扭的。
一轩拆开信,和鹏飞一起看——鹏飞正好回来。
“一轩哥,鹏飞哥:
跟你们说个大事!我前几天去试了宝洁公司的招聘,就是随便试试,没想到擦线进了!真的,我自己都不敢信!
筱婷说我是狗屎运,我觉得也是。但不管怎么样,好歹有个着落了。
广州那边待遇挺好,能挣大钱。但我还是想留在上海,筱婷也在这边。反正还有一年才毕业,到时候再看吧。
图南哥和李佳姐处得挺好,经常见面。你们来了可以找他们。
等你们!
栋哲”
一轩看完信,笑了。
“这小子,”他说,“还跟以前一样。”
鹏飞点点头。
“擦线进,”他说,“也是本事。”
一轩想想,也是。
他把信收起来,放进铁盒子里。
“等咱们去上海,”他说,“就能见到他们了。”
鹏飞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么想去上海?”
一轩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想。”他说,“想去看看外面。”
鹏飞伸手,握着他的手。
“好。”他说,“一起去。”
七
一九九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慢。
三月里还下了一场雪,把校园里的梧桐树盖得白茫茫的。一轩站在画室里,看着窗外,手里攥着一封信。
是鹏飞写的。
信很短,就几行字:
“一轩:
上海那边我托人问过了,货运站有活干。钱叔也认识人,能介绍。
等你毕业,咱们就去。
想你了。
鹏飞”
一轩把信看了三遍,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快了。
再熬几个月,就毕业了。
八
毕业创作,进入了关键阶段。
一轩画了四张,春夏秋冬,都是河边。春天的柳树,夏天的河水,秋天的芦苇,冬天的雪。每一张都画了很久,改了又改,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周老师看了,说好。陈师傅看了,也说好。
一轩心里踏实了一点。
四月的时候,鹏飞又回来了一趟。
这回是专门回来看他的画的。一轩带他去画室,把那四张画给他看。鹏飞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
一轩问:“哪张最好?”
鹏飞指了指冬天的雪:“这张。”
“为什么?”
鹏飞想了想,说:“因为像你。”
一轩愣了一下。
鹏飞说:“安静的,干净的,看着心里暖和。”
一轩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那天晚上,他把那张画送给了鹏飞。
鹏飞接过来,小心地卷好,收起来。
“以后挂咱们家里。”他说。
一轩笑了。
九
五月底,毕业答辩。
一轩站在讲台上,对着那四张画,说了很多。说他的构思,他的技法,他想表达的东西。说那条河,那些柳树,那些年复一年的四季。
老师们听完了,问了几个问题。他一一回答。
答辩结束,周老师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不错。”他说,“很有灵气。”
一轩松了口气。
成绩出来,他拿了优秀。
那天晚上,他给鹏飞打电话。是运输队的电话,鹏飞不在,他留了言。
“我过了。优秀。”
第二天,鹏飞的电话打回来。
“我就知道。”他说。
一轩握着电话,听着他的声音,眼眶红了。
“鹏飞。”他说。
“嗯?”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鹏飞说:
“快了。再等等。”
一轩点头,虽然他知道鹏飞看不见。
“好。”他说,“我等你。”
十
毕业典礼那天,吕敏来了。
她穿着那件过年才穿的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儿子。
一轩穿着学士服,站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她。
典礼结束,他跑过去,抱住她。
“妈。”
吕敏拍着他的背,眼眶红红的。
“好,好。”她说,“我儿子出息了。”
旁边有人拍照,有人欢呼。一轩拉着母亲的手,在校园里走了一圈。
“妈,以后,”他说,“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吕敏看着他,笑了。
“妈不要什么好日子,”她说,“你好好的就行。”
一轩点点头。
那天下午,鹏飞也来了。他专门从外地赶回来,参加晚上的毕业聚餐。
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吕敏高兴,多喝了两杯,脸都红了。一轩和鹏飞在旁边陪着,看着她说笑。
吃完饭,吕敏先回去了。一轩和鹏飞走在校园里,月光很亮,照在小路上。
“毕业了。”一轩说。
鹏飞点点头。
一轩看着他,忽然笑了。
“以后,就真的在一起了。”他说。
鹏飞伸手,握着他的手。
“嗯。”他说,“一直在一起。”
十一
毕业后的第一件事,是跟母亲摊牌。
这件事,一轩想了很久。他知道母亲心里有数,但知道归知道,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那天晚上,他坐在母亲床边,沉默了很久。
“妈。”他开口。
吕敏看着他,等着他说。
一轩攥着手,手心都是汗。
“我跟鹏飞,”他说,“我们要一起去上海。”
吕敏点点头:“知道。”
一轩又说:“我们……不只是朋友。”
吕敏看着他,没说话。
一轩低着头,不敢看她。
过了很久,吕敏开口了。
“一轩,妈知道。”
一轩抬头看她。
吕敏的眼睛红红的,但语气很平静。
“妈不傻。这些年,妈都看在眼里。”她说,“鹏飞那孩子对你好,对妈也好。你们要是……要是真的想好了,妈不拦着。”
一轩眼眶红了。
“妈……”
吕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妈就怕你受委屈。”她说,“这条路,难走。”
一轩摇头:“妈,我不怕。”
吕敏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去吧。”她说,“妈就当……就当你是去闯事业。”
一轩的眼泪掉下来。
他跪下来,抱着母亲的腿,哭得说不出话。
吕敏摸着他的头,也哭了。
那天晚上,母子俩说了很多话。说这些年的事,说他爸还在的时候,说他小时候多乖,说他画的第一张画。
说到最后,吕敏说:“一轩,你记住,妈永远是你妈。这儿永远是你家。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一轩点头。
十二
接下来的日子,是告别。
挨家挨户地告别。
先去庄家。
黄玲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一轩?来来来,坐。”
一轩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
“姨,”他说,“我要去上海了。”
黄玲点点头:“听说了。跟鹏飞一起?”
一轩点头。
黄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们俩啊,”她说,“从小就好。好到一块儿去了。”
一轩心里一紧,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出来了。
黄玲没多说,只是站起来,进屋拿了包东西出来。
“路上吃。”她塞给他,“到了上海,照顾好自己。”
一轩接过来,眼眶热了。
“谢谢姨。”他说。
黄玲摆摆手:“谢啥。看着你们长大的,就跟自己孩子一样。”
一轩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姨,”他说,“我……”
黄玲看着他,笑了笑。
“去吧。”她说,“好好过。”
一轩点点头,走了。
十三
再去庄超英那儿。
庄超英在书房里,正在备课。看见一轩进来,放下笔。
“一轩?坐。”
一轩坐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庄超英看着他,问:“要去上海了?”
一轩点头。
庄超英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好干。别给巷子丢人。”
一轩说:“不会的。”
庄超英看着他,忽然说:“一轩,你是个好孩子。从小就是。”
一轩眼眶一热。
庄超英又说:“有什么难处,说话。图南也在那边,你们多联系。”
一轩点头。
庄超英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他说。
一轩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庄超英已经拿起笔,继续备课了。
一轩想,庄叔就是这样的人。话不多,但心里都有。
十四
再去宋莹家。
宋莹刚从广州回来办事,一进门就嚷嚷:“一轩来了!快坐快坐!”
一轩坐下,她端来水果,又倒茶。
“听栋哲说,你要去上海了?”她问。
一轩点头。
宋莹笑了:“好事!上海好,机会多。鹏飞也在那边吧?”
一轩点头。
宋莹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你跟鹏飞,是不是……”
一轩心里一紧。
宋莹摆摆手:“行了,姨不问了。反正你们好好的就行。”
一轩愣住了。
宋莹说:“姨活了这么多年,什么事没见过?你们俩那点事,早看出来了。”
一轩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莹拍拍他的手:“别怕。姨支持你们。以后有什么难处,说话。”
一轩眼眶红了。
“谢谢姨。”他说。
宋莹笑了:“谢啥。你们都是好孩子。”
她站起来,进屋拿了个东西出来。是一个红包,厚厚的。
“给。”她塞给他,“姨的一点心意。到了上海,买点好的。”
一轩推辞,她硬塞过去。
“拿着。”她说,“栋哲那小子,以后也要去上海的。到时候你们几个一起,互相照应。”
一轩点头。
临走的时候,宋莹送到门口,又喊住他。
“一轩。”
他回头。
宋莹看着他,说:“好好的。听见没?”
一轩点头。
十五
再去吴珊珊家。
吴珊珊已经结婚了,嫁给了刘健。她站在门口,看见一轩,愣了一下。
“一轩?你怎么来了?”
一轩说:“珊珊姐,我来看看你。”
吴珊珊让他进来,倒了杯水。吴小军在里屋写作业,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一轩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珊珊看着他,问:“要去上海了?”
一轩点头。
吴珊珊沉默了一会儿,说:“挺好的。出去闯闯。”
一轩说:“珊珊姐,你……”
吴珊珊笑了,那笑有点苦:“我?我就这样了。”
一轩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吴珊珊看着窗外,说:“好好干。别像我一样。”
一轩看着她,心里有点难过。
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临走的时候,吴珊珊送到门口。
“一轩。”她叫住他。
一轩回头。
吴珊珊看着他,说:“有空回来看看。”
一轩点头。
十六
最后去的,是栋哲家。
其实栋哲不在,在广州读大学。但他的房间还在,宋莹一直给他留着。
一轩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房间。墙上还贴着栋哲小时候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小人,写着“林栋哲”三个字。
他想起栋哲小时候的样子,咋咋呼呼的,整天跑来跑去。想起他们一起补课,栋哲背乘法口诀背得颠三倒四。想起栋哲问“一轩哥,你怎么那么能打”。想起栋哲去广州前,说“你们以后来玩,我请你们吃早茶”。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宋莹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过了很久,一轩说:“姨,栋哲不在,您帮我跟他说一声。就说……就说我走了。以后去上海看他。”
宋莹点头:“好,我告诉他。他老念叨你们,说等毕业了,一定要和你们聚聚。还说他那个宝洁的招聘,真是走了狗屎运,但好歹以后有个着落了。”
一轩笑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房间,那些歪歪扭扭的画,好像还在眼前。
他想,等以后,他们会再见的。
十七
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早早地升起来,照在巷子的青石板路上,泛着金色的光。
一轩拎着行李,站在巷子口。吕敏站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不说话。
鹏飞站在不远处,等着他。
巷子里的人都来了。黄玲、庄超英、宋莹,还有几个邻居。吴珊珊也来了,带着吴小军。她站在人群后面,朝一轩笑了笑。
一轩一个个看过去。这些脸,他从小看到大。十四年了。
“妈。”他开口。
吕敏看着他,眼眶红了。
“妈,我走了。”他说。
吕敏点点头,松开他的手。
“去吧。”她说。
一轩走了几步,又回头。吕敏还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他跑回去,抱住她。
“妈,我会回来的。”他说,“我会常回来的。”
吕敏拍着他的背,哭着笑了。
“好。”她说,“妈等你。”
一轩松开她,转身走向鹏飞。
鹏飞接过他的行李,握着他的手。
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走到巷子口,一轩又回头看了一眼。
吕敏还站在那儿,朝他挥着手。黄玲站在她旁边,也挥着手。宋莹的嗓门最大,喊着什么,听不清。
一轩的眼眶热了。
他举起手,使劲挥了挥。
然后转过身,跟着鹏飞,往前走。
十八
火车开动的时候,一轩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
田野往后退,村庄往后退,苏州城往后退。
他看着那些渐渐变小的白墙黑瓦,看着那条看不见的河,看着那座看不见的巷子。
鹏飞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舍不得?”他问。
一轩点点头。
鹏飞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窗外的风灌进来,吹乱了头发。
一轩看着窗外,忽然想起那年夏天,他第一次送鹏飞走的时候。那时候他也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心里空落落的。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们在一起。
他转过头,看着鹏飞。
鹏飞也看着他。
“想什么呢?”鹏飞问。
一轩笑了。
“想以后。”他说。
鹏飞也笑了。
“以后,”他说,“咱们就真的在一起了。”
一轩点头。
火车继续往前开,往上海的方向。
窗外是田野,是村庄,是一望无际的天空。
一轩靠在鹏飞肩膀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火车轰隆隆的声音,还有鹏飞平稳的呼吸。
他想,以后的路还很长。
但有鹏飞在,他什么都不怕。
第九章上海
一
一九九一年的秋天,邹一轩和向鹏飞在上海安了家。
说是家,其实只是一间租来的小屋。在杨浦区一条老弄堂里,二楼,朝北,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就塞得满满当当。窗户对着邻居的墙,白天也要开灯。
但一轩喜欢。
因为这儿有鹏飞。
搬进来那天,两个人忙了一整天。打扫卫生,整理行李,把那几件简单的家具摆来摆去。一轩画的那四张画,春夏秋冬,挂在了墙上。鹏飞说,这才像个家。
晚上,他们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窄窄的弄堂。有小孩跑过,有老人摇着蒲扇乘凉,有炊烟从各家各户飘出来。
“上海。”一轩说。
鹏飞笑了:“嗯,上海。”
一轩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弄堂里的嘈杂声,还有鹏飞平稳的呼吸。
他想,这就是以后的日子了。
二
一轩的工作,是陈师傅介绍的。
陈师傅有个老同学,在上海开了一家设计公司,正缺人。一轩把作品寄过去,那边看了,说行,来面试吧。
面试那天,鹏飞特意请了假,陪他去。
公司在外滩附近,一栋老洋房里。一轩走进去,看着那些雕花的楼梯、高大的窗户,心里有点慌。鹏飞握了握他的手,说:“没事,你行。”
面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沈,说话干练,但人很和气。她看了他的作品,问了一些问题,然后说:“行,下周来上班吧。”
一轩愣住了。
“这就……行了?”他问。
沈总笑了:“怎么,嫌太快?”
一轩赶紧摇头。沈总说:“你的画我看过,有灵气。陈胖子教出来的人,错不了。”
一轩这才知道,原来陈师傅早就帮他打过招呼了。
那天晚上,他给陈师傅打电话,想道谢。陈师傅在电话那头说:“谢啥。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一轩握着电话,眼眶热了。
三
鹏飞的工作,是他自己闯出来的。
来上海之前,他就跑过几趟这边的货,认识了一些人。来了之后,他先是在一家运输队开车,后来发现机会多,就自己借钱,盘下了一个小小的货运站。
说是货运站,其实就是一间破屋子,一个电话,一辆车。他一个人,既当老板又当司机,白天跑车,晚上记账,累得跟狗一样。
但他高兴。
有一次,一轩去货运站找他。那间破屋子在郊区,周围都是农田。鹏飞正蹲在地上修车,满手油污,看见他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一轩说:“来看看你。”
他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看着他修车,看着他拧螺丝,看着他擦汗。
“累吗?”他问。
鹏飞说:“还行。”
一轩伸手,把他脸上的油污擦掉。
鹏飞看着他,笑了。
“走,”他说,“带你吃饭去。”
那天晚上,他们在路边的小饭馆吃了碗面。面的味道一般,但两个人都吃得香。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郊区的夜很静,只有虫鸣声。鹏飞拉着他的手,走在田埂上。
“一轩。”他忽然开口。
“嗯?”
“咱们会好的。”
一轩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
“我知道。”他说。
四
那年冬天,栋哲来信了。
信是从广州寄来的,厚厚的一封。一轩拆开看,栋哲在信里说,他在宝洁培训结束了,天天被骂,但也学了不少东西。说他想念筱婷,想念苏州的巷子,想念他们几个。
信的末尾写:
“一轩哥,鹏飞哥,等我调去上海,咱们就能见面了!你们等着!”
一轩看了信,笑了。
他把信给鹏飞看。鹏飞看了,也笑了。
“这小子,”鹏飞说,“还跟以前一样。”
一轩点点头。
“快了。”他说,“等他来上海。”
五
一九九二年的春天,栋哲真的来了。
那天一轩正在公司加班,忽然接到电话。接起来,那边是栋哲的大嗓门:
“一轩哥!我到上海了!你们在哪儿?”
一轩愣住了。
“你……你不是在广州吗?”
“调过来了!”栋哲在电话那头喊,“宝洁把我调到上海了!以后就在这儿了!”
一轩放下电话,跟沈总请了假,直接往外跑。
到约定地方的时候,鹏飞已经到了。栋哲站在那儿,晒黑了不少,但还是那个咋咋呼呼的样子。看见一轩,扑过来一把抱住他。
“一轩哥!好久不见!”
一轩被他抱得喘不过气,笑着说:“松手松手,这么多人看着呢。”
栋哲这才松开,上下打量他:“你瘦了。上海没好吃的?”
一轩笑了:“你倒是胖了。”
栋哲嘿嘿笑:“广州好吃的多。”
那天晚上,三个人找了家小饭馆,点了几个菜,边吃边聊。栋哲话多,从广州聊到上海,从工作聊到生活,从早茶聊到夜宵,一刻不停。
“你们不知道,”他说,“宝洁那地方,天天培训,天天挨骂。我擦线进去的,底子差,被骂得最惨。但熬过来就好了,现在好歹是正式员工了。”
鹏飞问:“筱婷呢?”
栋哲脸一红:“她……她和我在一块儿了。”
一轩和鹏飞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鹏飞问。
栋哲挠挠头:“去年。我们……领证了。”
“领证?!”一轩差点把茶水喷出来。
“嘘——”栋哲赶紧捂他的嘴,“别嚷嚷!还没跟家里说呢!”
鹏飞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栋哲压低声音,把事说了。原来去年暑假,他和筱婷悄悄去民政局把证领了。不敢告诉家里,因为怕两家大人不同意——他们才刚毕业,工作都没稳定。
“所以筱婷现在在苏州?”一轩问。
栋哲点头:“她在苏大当老师。去年毕业的时候,正好苏大招聘,她去试了,考上了。”
鹏飞问:“教什么?”
“英语。”栋哲说,“她英语好,比我强多了。”
一轩和鹏飞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家里?”一轩问。
栋哲说:“等她调到上海来。上海这边开放招聘了,她报了名,明年开春考。考上了,调过来,再跟家里说。”
一轩点点头。
“你们可得帮我保密。”栋哲说,“谁都不能说。”
鹏飞笑了:“行,保密。”
一轩也笑了:“保密。”
那天晚上,栋哲非要送他们回家。走到弄堂口,他看着那栋老房子,皱起眉头。
“就住这儿?”
一轩点头。
栋哲说:“太小了吧?”
鹏飞说:“小怎么了?能住就行。”
栋哲看看他,又看看一轩,忽然笑了。
“行,”他说,“等以后,我请你们住大房子。”
一轩和鹏飞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栋哲住在他们的小屋里。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栋哲睡中间,打了一夜的呼噜。
一轩睡不着,听着他的呼噜声,又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有点想笑。
他想,这就是朋友。
六
一九九三年的春天,隐婚的事终于曝光了。
起因是苏大有个老师和庄超英认识,一起吃饭的时候闲聊,无意中说起:“你们家筱婷是不是结婚了?我好像听人说她填表的时候写的已婚。”
庄超英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那天晚上,苏州和上海的电话响个不停。
黄玲打给筱婷,筱婷支支吾吾。庄超英打给栋哲,栋哲也不吭声。
最后是宋莹从广州打来的电话,一接通就吼:“林栋哲!你给我说实话!”
栋哲握着电话,手心都是汗。
“妈……”他开口。
“别叫我妈!我问你,你和筱婷到底怎么回事?”
栋哲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们去年领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宋莹的哭声。
“你这个死孩子!这么大的事,你瞒着家里?”
林武峰在旁边接过电话,声音倒是平静:“栋哲,你想好了?”
“想好了。”栋哲说。
林武峰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要对人家好。”
栋哲眼眶红了:“爸,我知道。”
七
那天晚上,栋哲买了最近一班火车票,回了广州。
筱婷也回了苏州。
庄家院子里,黄玲坐在那里,眼睛红红的。筱婷站在她面前,低着头。
“妈,”筱婷说,“对不起。”
黄玲不说话。
庄超英在旁边叹气:“行了,证都领了,还能怎么办?”
黄玲抬起头,看着女儿:“你知不知道,妈是气你们瞒着?妈又不是不同意你们,你瞒着干什么?”
筱婷的眼泪掉下来。
“妈,我们怕你们担心……”
“怕我们担心就不说了?”黄玲也哭了,“你们俩刚毕业,工作都没稳定,万一出点什么事,谁管你们?”
筱婷抱住她,哭得说不出话。
广州那边,栋哲也没好到哪里去。
宋莹骂了他一晚上,从领证骂到工作,从工作骂到未来。林武峰在旁边听着,偶尔劝一句,被宋莹瞪回去。
骂够了,宋莹坐在沙发上,眼睛也红了。
“你知不知道,妈是担心你?”她说,“你从小就莽撞,什么事都不跟家里商量。”
栋哲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妈,我知道错了。”他说,“但我真的喜欢筱婷,我想和她过一辈子。”
宋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行了,”她说,“既然领了,就好好的。”
栋哲眼眶热了。
八
几天后,栋哲和筱婷通了电话。
“家里怎么说?”栋哲问。
筱婷说:“我妈哭了,但后来就好了。你呢?”
栋哲说:“我妈骂了我一晚上,但最后也松口了。”
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筱婷忽然笑了:“咱们总算不用瞒了。”
栋哲也笑了:“是啊,总算不用瞒了。”
那年春天,筱婷的公务员考试成绩出来了。
第十六名,考上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栋哲正在上班,接到电话,手都抖了。
“真的?”
“真的。”筱婷在电话那头笑,“我可以调去上海了。”
栋哲放下电话,站在办公室中间,忽然喊了一嗓子:“太好了!”
同事们都看着他,他不管。
那天晚上,几个人又聚在一起吃饭。栋哲请客,在一家小饭馆里。菜上齐了,他举起杯子。
“来,”他说,“庆祝筱婷考上!”
大家一起举杯。
筱婷脸红红的,瞪他一眼:“别闹。”
栋哲理直气壮:“我高兴!”
大家都笑了。
一轩坐在鹏飞旁边,看着他们闹,心里暖暖的。
他想,总算都齐了。
九
那年秋天,苏州房改的消息传来。
一轩接到母亲的电话,说邹家那个小院可以优惠买下来,问他要不要。
一轩愣住了。
那个小院,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父亲去世后,母亲一个人拉扯他,就在那个院子里。他画画,母亲洗衣做饭。鹏飞来的时候,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说话。
“妈,你想买吗?”他问。
吕敏说:“我想,但钱不够。”
一轩说:“我有。我和鹏飞攒了点。”
吕敏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你们攒的……”
“妈,”一轩打断她,“那是咱们的家。”
鹏飞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姨,买吧。钱的事我们来。”
吕敏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说:“好。”
十
十二月初,一轩和鹏飞回了一趟苏州。
两年没回来了。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路还是那些青石板路。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了。
小卖部还在,王奶奶还在,只是更老了。那只小花猫长大了,蹲在门口打盹。
一轩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不认识我了。”一轩说。
鹏飞笑了。
他们往里走,走到自家门口。吕敏正在院子里忙活,黄玲也在旁边帮忙。
两个人围着一张大桌子,桌上摆满了碗筷。旁边还放着几张小方桌,小板凳,整整齐齐的。
一轩愣住了。
“妈?”他叫了一声。
吕敏回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一轩!鹏飞!”
黄玲也抬起头,笑了:“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一轩走进去,看着那些小桌子小板凳,问:“这是……?”
黄玲笑了:“小饭桌。附近小学的孩子,中午家长顾不上,托我们帮忙看着。管一顿饭,辅导辅导作业。”
吕敏在旁边说:“我和你黄姨闲着也是闲着,帮帮忙,还能挣点零花。”
一轩看着母亲,心里暖暖的。
他想,母亲和黄姨,真的成了伴儿。
十一
房子的事,办得很顺利。
鹏飞、一轩和吕敏各出了一部分,把邹家那个小院买了下来。房本上写着一轩的名字。
办完手续那天,一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树。树还是那棵树,只是粗了一圈。
“妈,”他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了。”
吕敏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你爸要是能看见,”她说,“该多好。”
一轩走过去,抱住她。
“妈,以后我会常回来的。”
吕敏点点头。
十二
那天晚上,一轩和鹏飞坐在河边,坐到很晚。
月亮很亮,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柳条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
十四年了。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十四年了。
“鹏飞。”一轩开口。
“嗯?”
“你记得吗?第一次见面。”
鹏飞想了想,说:“记得。你在小卖部门口画画,画一只猫。”
一轩笑了:“你那时候站在旁边,看了好久。”
鹏飞也笑了:“你画得好看。”
一轩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河面。
“十四年了。”他说。
鹏飞点点头。
一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鹏飞。”
“嗯?”
“谢谢你。”
鹏飞转头看他。
一轩没看他,眼睛还看着河面,但声音轻轻的:“谢谢你,陪我这么多年。”
鹏飞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上好像有露水。
“傻瓜。”鹏飞说,“是我谢你才对。”
一轩转头看他。
鹏飞说:“谢你等我。谢你信我。谢你……在我旁边。”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再说话。
后来,鹏飞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一轩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带着青草的味道,带着十四年的时光。
十三
处理完房子的事,筱婷没待几天就走了。
她要回上海办调动手续。栋哲已经先回广州了,他说要等过年才能再见面。
筱婷走的那天,一轩和鹏飞去送她。
火车站人很多,挤来挤去的。筱婷拎着行李,站在月台上。
“到了给我打电话。”一轩说。
筱婷点头。
“鹏飞哥,”她看着鹏飞,“你们好好的。”
鹏飞笑了:“知道。”
筱婷上了车,趴在车窗上,朝他们挥手。一轩和鹏飞也挥手。
火车开走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铁轨尽头。
一轩站在那儿,忽然说:“筱婷变了好多。”
鹏飞问:“哪儿变了?”
一轩想了想,说:“长大了。”
鹏飞点点头。
十四
一九九四年的春节,巷子里特别热闹。
不仅是因为林武峰和宋莹从广州回来了,还因为庄桦林也要来。
鹏飞提前跟一轩说了个事。
“我把那个秘密基地买下来了。”他说。
一轩愣住了:“那个废弃的老屋?”
“嗯。”鹏飞说,“找人重新装修了一下。给我妈他们住。”
一轩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怎么了?”鹏飞问。
一轩摇摇头,忽然笑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真好。”
鹏飞也笑了。
腊月二十八,庄桦林到了。
她和丈夫一起,拎着大包小包,从贵州赶来。鹏飞去接站,看见母亲的时候,眼眶红了。
“妈。”
庄桦林看着他,也红了眼眶。
“高了,壮了。”她说,“好。”
那天晚上,巷子里的人都出来迎接。黄玲、庄超英、吕敏、宋莹、林武峰,还有孩子们。
庄桦林看着那条巷子,看着那些人,眼泪止不住地流。
“好多年了。”她说,“终于又回来了。”
鹏飞带她去看了那个老屋。
老屋已经变了样。墙刷白了,窗户换新的了,院子里还种了几盆花。鹏飞指着里面说:“妈,以后你们就住这儿。”
庄桦林愣住了。
“你……你买的?”
鹏飞点头。
庄桦林看着儿子,看着他身后的那间屋子,忽然抱住他。
“鹏飞,”她说,“妈没白养你。”
鹏飞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一轩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也热了。
十五
除夕那天,庄家院子里摆了三大桌。
黄玲掌勺,宋莹打下手,吕敏帮忙切菜。庄超英在旁边摆碗筷,吴珊珊也来帮忙。
孩子们一桌,大人们一桌,老太太们一桌。
庄桦林和丈夫坐在老太太们那桌,和吕敏、黄玲聊着天。说着这些年的不容易,说着孩子们的长大,说着以后的日子。
栋哲和筱婷坐在一起,图南和李佳也来了。
一轩和鹏飞坐在一起,看着满院子的人。
“鹏飞。”一轩开口。
“嗯?”
“你说,以后每年都这样,好不好?”
鹏飞转头看他。
一轩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些熟悉的脸,眼睛里亮亮的。
鹏飞笑了。
“好。”他说,“每年都这样。”
十六
零点的时候,烟花炸开了。
一朵,两朵,三朵。五颜六色的,照亮了整个夜空。
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烟花。
栋哲抱着筱婷,图南揽着李佳,一轩靠在鹏飞肩膀上。
庄桦林站在旁边,看着儿子,看着儿子旁边那个温和的男孩,眼眶红了。
她想起那年,她问鹏飞:“你们是不是那种关系?”鹏飞不说话,一轩跪在她面前。
八年了。
他们好好的。
她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
鹏飞转头看她。
庄桦林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然后又拍了拍一轩的肩。
一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姨。”他说。
庄桦林点点头。
“好好的。”她说。
十七
第二天,一轩和鹏飞又去了河边。
河还是那条河,柳还是那些柳。冬天的河水结了薄薄一层冰,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们坐在岸边,看着河面。
“一轩。”鹏飞开口。
“嗯?”
鹏飞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张画。一轩画的,十四年前,送给他那张。小卖部门口,一只猫,两个小人。
一轩愣住了。
“你还留着?”他问。
鹏飞点头:“一直留着。”
一轩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画纸已经泛黄了,边角也卷起来了,但上面的笔迹还是很清晰。
他抬起头,看着鹏飞。
鹏飞也看着他。
“鹏飞。”他说。
“嗯?”
“以后还有好多年。”
鹏飞笑了。
“好多年。”他说,“一起过。”
一轩点点头。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带着青草的味道,带着十五年的时光。
远处有炊烟升起,是人家在做午饭了。
河边有小孩跑过,笑着闹着。
一轩想,很多年前,他们也是那样的小孩。
现在,他们长大了。
但还好,他们还在。
还在河边,还在彼此身边。
番外一·安家
一
一九九五年的春天,向鹏飞和邹一轩决定买房。
这个念头其实已经转了很久。来上海四年了,一直租着杨浦区那间小房子。虽说够住,但到底不是自己的。尤其是每次回苏州,看着那个小院,一轩就会想:什么时候,我们在上海也能有个自己的家?
鹏飞比他更早动这个心思。他那货运站越做越大,从一辆车变成三辆车,从一个人变成五个人。手头攒了点钱,是该置点产业了。
“买。”那天晚上,他干脆利落地对一轩说,“你看中哪儿,咱们就买哪儿。”
一轩说:“我哪懂?你决定。”
鹏飞说:“我也不懂。问问图南?”
图南在同济建筑设计院工作,对上海的房子应该门儿清。
于是周末,他们请图南和李佳吃饭。
图南听完,推了推眼镜,说:“你们预算多少?”
鹏飞报了个数。
图南想了想,说:“这个数,在内环买不了大的。但中环可以看看。最近浦东那边有几个新盘,价格还行。”
李佳在旁边说:“我们也在看房。要不一起?以后住近点,方便。”
一轩眼睛亮了:“真的?”
李佳笑了:“真的。图南天天加班,我一个人在家无聊。你们住近了,还能串门。”
鹏飞说:“那敢情好。”
这事就这么定了。
二
看房看了两个月。
周末没事,四个人就约着一起去看。有时候栋哲和筱婷也来凑热闹。栋哲现在调到上海工作了,和筱婷也住在浦东。
“你们买哪儿?”栋哲问,“我们也想换大的!”
筱婷在旁边说:“换什么换?现在那个不是挺好?”
栋哲说:“好是好,但不够大。以后有孩子了怎么办?”
筱婷脸一红:“谁跟你有孩子?”
栋哲理直气壮:“你啊!”
一轩在旁边笑,鹏飞也笑。
图南推了推眼镜,说:“行了行了,看房就看房,别吵。”
最后,他们在浦东选了一个新盘。小区不大,十几栋楼,但环境好,离地铁也近。图南和李佳看中了一套三居室,在六楼。一轩和鹏飞看中了一套两居室,在五楼。
“正好上下楼。”李佳说,“串门方便。”
一轩点头:“对。”
栋哲在旁边眼红:“我们也想买这儿!”
筱婷说:“那你就买啊。”
栋哲看看价格,又看看自己的存款,蔫了。
“再攒两年。”他说,“两年后一定买!”
鹏飞拍拍他的肩:“行,等你。”
三
买房手续办完那天,一轩站在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暖的。外面能看到小区的花园,有几个小孩在玩。
“想什么呢?”鹏飞从后面走过来。
一轩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鹏飞笑了:“做什么梦?”
一轩说:“小时候哪敢想,能在上海有自己的房子。”
鹏飞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
“以后会更好的。”他说。
一轩转头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
“嗯。”一轩说,“会更好的。”
四
装修开始了。
然后,矛盾也开始了。
第一个矛盾,是关于地板。
一轩想要实木的,觉得有质感。鹏飞想要复合的,觉得好打理。
“实木好看。”一轩说。
“复合耐用。”鹏飞说。
“实木有档次。”
“复合便宜。”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最后鹏飞说:“行行行,听你的,实木。”
一轩刚要高兴,鹏飞又说:“但卧室铺复合。”
一轩愣住了:“为什么?”
鹏飞说:“卧室你又不天天看,铺那么好的干嘛?”
一轩说:“那也得统一啊!”
鹏飞说:“统一什么?谁规定地板必须一样?”
两个人又吵起来了。
五
第二个矛盾,是关于墙的颜色。
一轩想要米黄色,觉得温馨。鹏飞想要白色,觉得干净。
“米黄好看。”一轩说。
“白色百搭。”鹏飞说。
“米黄多温馨啊。”
“白色多清爽啊。”
“你懂什么审美?”
“你懂什么实用?”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
第三天,图南和李佳来串门,看见他们俩脸色都不对。
“怎么了?”李佳问。
一轩不说话。鹏飞也不说话。
图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说:“吵架了?”
还是不说话。
李佳笑了:“装修吵的吧?正常正常。我跟图南也吵。”
图南推了推眼镜,说:“我没吵。”
李佳瞪他一眼:“你没吵?那是谁非要买那个贵的浴缸?”
图南不说话了。
一轩和鹏飞对视一眼,都有点想笑。
六
后来,图南和李佳当起了和事佬。
图南对鹏飞说:“一轩是学美术的,审美比咱们强。这种事,听他的没错。”
鹏飞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李佳对一轩说:“鹏飞是过日子的人,考虑的都是实用。你得理解他。”
一轩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于是两个人各退一步。
地板:客厅卧室都铺实木。但鹏飞挑了款便宜的。
墙:客厅米黄,卧室白色。一轩画了几幅画挂在墙上,中和了一下。
矛盾解决了。
七
但新的矛盾又来了。
买家具。
一轩想要简约的,线条简单那种。鹏飞想要实用的,能装东西那种。
“这个柜子好看。”一轩指着画册上的一个。
鹏飞看了一眼:“好看是好看,能装什么?”
一轩说:“装……装饰品啊。”
鹏飞说:“咱们有什么装饰品?”
一轩说:“以后会有的。”
鹏飞说:“那现在买了有什么用?”
一轩说:“放着看啊。”
鹏飞:“……”
又吵起来了。
八
这回劝架的是栋哲和筱婷。
他们正好来上海出差,顺便过来看看。一进门,就看见两个人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
“又怎么了?”栋哲问。
一轩说了。
栋哲听完,笑得前仰后合。
“就为这个?”他笑得直不起腰,“你们俩可真行!”
鹏飞瞪他一眼:“笑什么?”
栋哲说:“笑你们幼稚啊!我跟我家那位,买家具从来吵不起来。”
筱婷在旁边说:“那是因为你什么都听我的。”
栋哲说:“那怎么了?听老婆话,有饭吃。”
筱婷脸红了:“谁是你老婆?”
栋哲理直气壮:“你啊!”
一轩和鹏飞对视一眼,都笑了。
九
栋哲劝鹏飞:“鹏飞哥,一轩哥是搞艺术的,你不能用咱们的标准要求他。他看上的东西,肯定有道理。”
鹏飞想了想,觉得也是。
筱婷劝一轩:“一轩哥,鹏飞哥是过日子的,你不能用艺术的标准要求他。他考虑的都是实用,你得理解。”
一轩想了想,觉得也对。
于是各退一步。
家具:一轩挑样子,鹏飞挑材质。既要好看,也要耐用。
衣柜:一轩挑的设计,鹏飞要求多装了几块隔板。
沙发:一轩挑的颜色,鹏飞要求选耐脏的布料。
这回,没吵。
十
装修装了三个月。
完工那天,所有人都来了。图南、李佳、栋哲、筱婷,都挤在那间小房子里,看来看去。
“不错不错。”图南推着眼镜,到处看,“一轩这设计,有点意思。”
李佳点头:“确实好。以后我们家装修,找你当顾问。”
一轩有点不好意思。
栋哲在卧室里喊:“这床真舒服!筱婷快来试试!”
筱婷说:“试什么试?又不是咱们家。”
栋哲说:“以后咱们也买这样的!”
鹏飞在旁边笑。
晚上,几个人在小区的饭馆里吃了顿饭。算是庆祝乔迁之喜。
喝了几杯,栋哲话又多了。
“鹏飞哥,”他说,“你这房子买得值。以后肯定涨。”
鹏飞说:“涨不涨的,自己住,无所谓。”
栋哲摇头:“不能无所谓!我跟你讲,上海这地方,房价肯定还要涨。你们现在买了,过几年翻倍都有可能。”
图南点头:“栋哲这话有道理。我们单位那几个老师,前几年买的,都涨了。”
一轩看向鹏飞。
鹏飞想了想,说:“那……再买一套?”
栋哲眼睛亮了:“对对对!买买买!趁现在还能买!”
筱婷在旁边说:“你激动什么?又不是你买。”
栋哲说:“我替鹏飞哥激动不行啊?”
大家都笑了。
十一
那之后,鹏飞真就开始琢磨再买房的事。
他跑了好几个盘,打听价格,算贷款,看地段。一轩有时候跟着去,有时候不去。他对这些不太懂,但鹏飞做什么,他都支持。
“你看这个。”鹏飞拿着一张宣传单给他看,“浦东这边,新盘,价格还行。”
一轩看了看,说:“你觉得好就行。”
鹏飞说:“我一个人觉得好不行,得你觉得好。”
一轩笑了:“我觉得好。”
鹏飞看着他,也笑了。
那年秋天,他们又买了一套。
也是两居室,在同一个小区的另一栋楼。鹏飞说,这套留着出租,以后房价涨了再卖。一轩说,行,你说了算。
十二
一九九六年的春天,图南和李佳搬家了。
他们买的那套三居室装修好了,从原来的租房搬过来。搬家那天,所有人都来帮忙。鹏飞和栋哲负责搬重物,一轩和筱婷负责收拾东西。李佳指挥,图南在旁边看书。
“图南哥!”栋哲喊,“你倒是搭把手啊!”
图南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在看书。”
栋哲说:“看什么书?搬家呢!”
图南说:“这本书很重要,下周要交报告。”
李佳在旁边说:“算了算了,让他看吧。他看了也帮不上忙。”
栋哲无语。
一轩在旁边笑。
晚上,几个人在新家里吃了顿饭。李佳手艺好,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大家围着坐,热热闹闹的。
“以后就住邻居了。”李佳举起杯子,“来,干杯!”
大家一起举杯。
一轩坐在鹏飞旁边,看着这些人,心里暖暖的。
图南、李佳、栋哲、筱婷。还有他和鹏飞。
从苏州到上海,从小巷到大都市,从孩子到大人的这些年。
他们都还在。
十三
那年夏天,栋哲和筱婷也买了房。
就在同一个小区的另一栋楼,三居室。栋哲说,一步到位,省得以后再换。
搬家那天,他又嚷嚷着让大家都来帮忙。
“来来来,都来!”他站在楼下喊,“我请客!吃饭!”
鹏飞说:“你先搬完再说。”
栋哲理直气壮:“你们搬,我请客,分工明确!”
筱婷在旁边说:“你倒是搬啊。”
栋哲说:“我指挥不行吗?”
大家都笑了。
那天搬完,又是吃饭。栋哲果然请客,找了家不错的馆子。喝了几杯,他又开始吹牛。
“我跟你们说,”他拍着胸脯,“以后咱们这个小区,就叫‘苏州巷分部’。咱们几个,就是分部成员。”
图南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栋哲说:“怎么乱七八糟了?你看啊:你们家住六栋,我们住八栋,鹏飞哥他们住五栋。这不正好围成一个圈吗?”
鹏飞说:“围成一个圈干嘛?”
栋哲说:“方便串门啊!”
一轩笑了。
筱婷说:“你整天就想串门。”
栋哲说:“串门怎么了?串门增进感情!”
大家都笑了。
十四
一九九七年的春节,所有人都在上海过的。
图南和李佳做东,请大家去他们家吃年夜饭。一轩和鹏飞带了酒,栋哲和筱婷带了水果。6个人挤在客厅里,看春晚,包饺子,聊大天。
零点的时候,外面开始放烟花。
大家跑到阳台上,看着那些烟花一朵朵炸开,五颜六色的。
“好看。”一轩说。
鹏飞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栋哲在旁边喊:“明年去我们家过年!我让筱婷多做几个菜!”
筱婷说:“我做什么?你做。”
栋哲说:“我做就我做,谁怕谁?”
图南推了推眼镜:“你做?能吃吗?”
李佳笑了。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
一轩靠在鹏飞肩膀上,看着那些烟花。
他想,这就是日子。
吵吵闹闹,热热闹闹,平平淡淡。
但很好。
十五
那年春天,鹏飞又买了一套房。
这回是个小户型,一居室,在另一个区。他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得分散投资。一轩不懂这些,但觉得他说得对。
“你想买就买。”他说。
鹏飞看着他,忽然笑了。
“一轩。”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一轩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肯定比现在好。”
鹏飞笑了:“你怎么知道?”
一轩说:“因为咱们在一块儿。”
鹏飞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
他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对。”他说,“咱们在一块儿。”
窗外,春天的阳光暖暖地照着。
远处有小孩的笑声,有鸟叫,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一轩靠在鹏飞肩膀上,闭上眼睛。
他想,这就是家。
不管搬到哪里,不管买多少套房。
有鹏飞在,就是家。
番外二·带娃那些事儿
一
二零零零年,孩子们来了。
先是栋哲和筱婷家。那年春天,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取名林开心——栋哲起的,说希望她一辈子开开心心。筱婷嫌这名字太随便,栋哲理直气壮:“怎么随便了?开心多好!”
然后是图南和李佳家。秋天的时候,他们有了一个儿子。取名庄承志——图南起的,取自“继承先人之志”。李佳觉得太严肃,图南说:“男孩子,严肃点好。”
最后是一轩和鹏飞家。
他们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领养一个婴儿。手续办了大半年,那年冬天,一个两个月大的男婴来到了他们家。孩子是苏州的,亲生父母出了意外,没人能照顾。一轩第一次见到他,他躺在襁褓里,小小的,软软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他叫什么?”一轩小声问。
工作人员说:“还没起名字,你们可以自己取。”
一轩看着那张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念轩,”他说,“叫向念轩。”
鹏飞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又看看一轩,忽然笑了。
“好。”他说,“念轩。”
念轩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像是答应了。
二
把念轩接回家的第一天,一轩和鹏飞就傻眼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能哭?
白天哭,晚上哭,饿了哭,尿了哭,没人抱也哭。一轩抱着他在屋里转圈,转了一个小时,好不容易睡着了,刚放下,又哭了。
鹏飞接手,继续转。
两个人轮流转,转到半夜两点,念轩终于睡着了。
他们瘫在沙发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他一直这样?”一轩问。
鹏飞摇摇头:“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当爸。”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不是哭,是困的。
三
第二天,栋哲和筱婷带着开心来串门。
开心才六个月,白白胖胖的,躺在婴儿车里,睡得正香。
“你们家这个怎么样?”栋哲问。
一轩指了指正在哭的念轩:“你看呢?”
栋哲看了一眼,笑了:“正常正常。我们家那个刚回来的时候也这样。”
筱婷在旁边说:“别听他瞎说。开心小时候可乖了。”
栋哲瞪她:“你记错了吧?明明天天哭。”
筱婷说:“没有。”
栋哲说:“有。”
两个人吵起来了。
念轩被他们吵得哭得更凶了。
一轩和鹏飞:“……”
四
第一个月,是最难熬的。
念轩黑白颠倒,白天睡,晚上哭。一轩和鹏飞轮班守夜,一个人上半夜,一个人下半夜。见面的时候,两个人都挂着黑眼圈,像刚从战场下来的。
“你睡会儿。”鹏飞说。
“你也是。”一轩说。
然后两个人一起打哈欠。
栋哲家也没好到哪儿去。开心虽然白天乖,但晚上也闹。栋哲有次半夜抱着她在屋里转圈,转到阳台,看见对面楼里,图南家的灯也亮着。
第二天,几个人碰头,一对时间。
“昨天凌晨三点,我看见你家灯亮着。”栋哲说。
图南推了推眼镜:“两点半醒的,哄到四点。”
鹏飞说:“我们也是。”
三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笑完了,栋哲说:“要不咱们轮流守夜?一家守一晚,其他两家睡觉?”
图南想了想:“可行。但孩子不一样,习惯不一样。”
鹏飞点头:“也是。”
一轩在旁边说:“那就一起熬吧。”
大家都叹气。
五
三个月的时候,念轩开始认人了。
他只让一轩和鹏飞抱,别人一抱就哭。有一次栋哲来串门,想抱抱他,刚伸手,念轩就开始嚎。栋哲吓得把手缩回去。
“至于吗?”他说。
一轩笑了:“他认生。”
栋哲说:“我是他干爹!”
鹏飞在旁边说:“他还没认干爹呢。”
栋哲无语了。
开心倒是不认生,谁来都笑。筱婷抱着她的时候,她笑;栋哲抱着她的时候,她也笑;连一轩抱着她,她也笑。
“这孩子,”筱婷说,“是不是谁抱都行?”
栋哲说:“那是她性格好。”
图南在旁边说:“性格好,像她妈。”
栋哲得意了:“那当然。”
筱婷脸红了。
六
六个月的时候,孩子们开始吃辅食了。
这下更热闹了。
开心吃什么都很香,米糊、菜泥、果泥,来者不拒。承志挑食,胡萝卜不吃,菠菜不吃,只吃土豆泥。念轩最麻烦,他不爱吃,每次喂饭都像打仗。
一轩端着碗,拿着小勺,追着念轩喂。念轩爬得飞快,一边爬一边躲,一轩追不上,只能喊鹏飞。
“鹏飞!拦着他!”
鹏飞从另一边包抄,把念轩堵在墙角。念轩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没路可逃,只好张嘴。
一口下去,皱眉头。
两口下去,吐出来了。
一轩和鹏飞对视一眼,都没辙了。
后来栋哲传授经验:“你们得变着花样做。我做给开心的,都是照着菜谱来的。”
一轩问:“什么菜谱?”
栋哲掏出一本书,封面写着《婴儿辅食大全》。
一轩接过来翻了翻,厚厚一本,全是食谱。
“你……你照着这个做的?”
栋哲点头:“对啊。每天不重样。”
一轩看看那本书,又看看栋哲,半天说不出话。
鹏飞在旁边说:“栋哲,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贤惠了?”
栋哲说:“当爹了嘛。”
七
一岁的时候,孩子们会走路了。
开心走得最早,十一个月就会走了。她摇摇晃晃的,像个小企鹅,走几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走。栋哲跟在后面,紧张得满头大汗。
“慢点慢点!”他喊,“别摔着!”
开心不理他,继续走,继续摔。
承志走得晚,一岁两个月才会走。他走得稳,一步一步的,像个小老头。图南在旁边看着,点点头。
“走得挺好。”他说。
李佳在旁边笑:“你就这么夸你儿子?”
图南说:“实事求是。”
念轩走得最晚,一岁三个月才敢松手。他胆子小,扶着墙走,扶着桌子走,就是不松手。一轩蹲在他前面,伸出手。
“念轩,来,到爸爸这儿来。”
念轩看着他,犹豫了很久。
“来,不怕。”
念轩终于松开手,迈出一步,两步,三步——扑进一轩怀里。
一轩抱住他,眼眶红了。
“念轩会走了。”他说。
鹏飞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八
两岁的时候,孩子们开始说话了。
开心话最多,整天叽叽喳喳的。她叫“爸爸”“妈妈”,叫得特别清楚。栋哲每天被她叫得心花怒放。
“开心,叫爸爸。”
“爸爸!”
“哎!”
叫一百遍都不腻。
承志话少,但说得很清楚。他叫“爸爸”“妈妈”,叫完了就不说了。图南想让他多说几句,他就不说了。
“这孩子,”图南说,“像我。”
李佳说:“像你什么?”
图南说:“不爱说话。”
李佳笑了。
念轩最慢,两岁多了才会叫“爸爸”。一轩等这个“爸爸”等了两年,听到的时候,愣住了。
“你叫我什么?”
念轩看着他,又说了一遍:“爸爸。”
一轩抱住他,哭了。
鹏飞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那天晚上,他给庄桦林打电话。
“妈,念轩会叫爸爸了。”
庄桦林在电话那头,也哭了。
九
三岁的时候,开心上了幼儿园。
第一天上学,开心高高兴兴地去了,一点都不哭。栋哲送她到门口,她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栋哲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想哭。
“她怎么不哭呢?”他问筱婷。
筱婷说:“她不哭不是挺好的吗?”
栋哲说:“可她都不回头看看我。”
筱婷笑了:“你这个人,真难伺候。”
承志上幼儿园的时候,也没哭。他背着书包,跟着老师走,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图南。
图南朝他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然后进去了。
图南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李佳走过来,问他:“怎么了?”
图南说:“没什么。”
顿了顿,又说:“他刚才回头看我了。”
李佳笑了。
念轩上幼儿园的时候,哭了。
他抱着一轩的腿,不撒手。一轩哄了半天,他才松手,跟着老师进去。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眼泪汪汪的。
一轩站在门口,看着他进去,眼眶也红了。
鹏飞拍拍他的肩。
“没事,”他说,“放学就回来了。”
一轩点点头。
那天下午,他们早早地去接念轩。念轩看见他们,跑过来,扑进一轩怀里。
“爸爸!”
一轩抱住他,心里满满的。
十
四岁的时候,孩子们开始闹腾了。
开心最皮,整天上蹿下跳。她爬沙发,爬桌子,爬柜子,什么都要爬。栋哲跟在后面,喊得嗓子都哑了。
“开心!下来!”
开心不理他,继续爬。
栋哲没办法,只好爬上去抓她。
承志安静,喜欢看书。他坐在角落里,一本接一本地看。图南给他买的那些书,他都看完了。图南很高兴,又给他买了一堆。
“这孩子,”图南说,“将来肯定有出息。”
李佳说:“像你。”
图南点点头。
念轩喜欢画画。一轩给他买了画笔和纸,他就在纸上画。画得乱七八糟的,但一轩每次都夸他。
“念轩画得真好。”
念轩抬头看他,笑了。
有一次,他画了一张画,递给一轩。
“爸爸,给你。”
一轩接过来,画上是两个大人,一个小人,手拉着手。
“这是谁?”一轩问。
念轩说:“爸爸,鹏飞爸爸,和我。”
一轩愣住了。
他抱着念轩,眼眶热了。
那天晚上,他把那张画贴在墙上,和那四张春夏秋冬放在一起。
鹏飞看见了,问:“这是什么?”
一轩说:“念轩画的。”
鹏飞看了很久,笑了。
“画得真好。”他说。
十一
五岁的时候,孩子们开始互相串门了。
开心最喜欢去念轩家。她喜欢看念轩画画,一看看半天。念轩画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安静地坐着,不吵不闹。
栋哲很惊奇:“开心,你怎么不闹了?”
开心说:“念轩在画画,不能吵。”
栋哲看看她,又看看念轩,忽然有点酸。
“你对念轩比对我还好。”
开心说:“念轩是我弟弟。”
栋哲说:“我也是你爸爸。”
开心说:“那不一样。”
栋哲:“……”
承志也喜欢去念轩家。他不爱说话,但喜欢看念轩画画。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下午,两个人都不说话,就安静地坐着。
李佳问图南:“他俩在干嘛?”
图南说:“不知道。”
李佳说:“要不要去看看?”
图南说:“不用。能待在一起就行。”
十二
六岁的时候,事情开始变得不可控了。
三个孩子凑在一起,那就是灾难现场。
开心带着承志和念轩,满小区跑。跑累了,回家继续闹。从客厅闹到卧室,从卧室闹到阳台,一刻不停。
有一次,三个人在阳台上玩,把一盆花打翻了。土撒了一地,花盆碎了。
一轩赶过来,看着满地的狼藉,愣住了。
开心看着他,小声说:“对不起,一轩叔叔。”
承志低着头,不说话。
念轩拉着开心的手,站在她旁边。
一轩看着他们三个,忽然笑了。
“没事。”他说,“花可以再种。”
那天晚上,他跟鹏飞说:“咱们是不是该让妈她们来帮忙了?”
鹏飞想了想,说:“是该了。”
十三
周末,几个大人又开了个会。
“不行,”李佳说,“这样下去,咱们都得累死。”
栋哲说:“那怎么办?”
一轩说:“让爸妈来吧。”
鹏飞点头:“对,把她们接来。”
图南推了推眼镜:“我妈能来吗?”
李佳说:“你妈不是要照顾你爸吗?”
图南说:“我爸身体还行,我妈可以来。”
栋哲说:“我妈早就想来了!一直想孙女!”
一轩说:“我妈也能来。她一个人在苏州,我不放心。”
鹏飞想了想,说:“我妈在苏州也闲不住,让她来帮忙带孙子,正好。”
几个人一合计,四位老太太,都要来。
“那住哪儿?”筱婷问。
栋哲说:“咱们小区不是还有空房吗?租一套呗。”
鹏飞说:“租什么?买一套。就当投资。”
一轩点头:“对,买一套。”
于是,他们又买了一套房。
十四
老太太们来的那天,小区又热闹了。
黄玲、宋莹、吕敏、庄桦林,四位老太太,从苏州赶来,在上海汇合。
栋哲开车去接,一车拉回来。车刚停稳,老太太们就下来了,站在小区门口,东张西望。
“这儿就是上海啊?”宋莹说,“挺大的。”
吕敏说:“比苏州大多了。”
黄玲说:“环境不错。”
庄桦林说:“鹏飞说挺好的,我看是挺好。”
栋哲在旁边说:“四位奶奶,进去看看?房子给你们准备好了。”
宋莹说:“不急,先看看孩子们!”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往里面走。
开心正在楼下玩,看见她们,愣了一下。
“奶奶!”她扑向宋莹。
宋莹一把抱住她:“哎哟我的开心!想死奶奶了!”
承志和念轩也在旁边。吕敏走过去,蹲下来看念轩。
“念轩,”她轻声说,“我是奶奶。”
念轩看着她,叫了一声:“奶奶。”
吕敏眼眶红了。
黄玲拉着承志的手,问他最近乖不乖。
庄桦林站在旁边,看着鹏飞和一轩,笑了。
“你们俩,挺好的。”她说。
一轩点点头,眼眶也有点热。
十五
老太太们住下之后,日子好过多了。
白天,她们分工合作。黄玲做饭最好吃,负责伙食。宋莹带孩子最有经验,负责陪玩。吕敏心细,负责照顾孩子兼厨房墩子工。庄桦林手脚麻利,负责打扫卫生,还帮着做辅食。
晚上,她们坐在一起聊天。聊苏州的事,聊孩子们小时候的事。
“一轩小时候,”吕敏说,“可乖了。天天就知道画画。”
庄桦林说:“鹏飞也是,话少,但懂事。”
宋莹说:“栋哲?他从小就皮!一刻也闲不住!”
黄玲笑了:“图南倒是安静,就知道看书。”
四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不亦乐乎。
孩子们在旁边听着,觉得有趣。
“爸爸,”开心问栋哲,“你小时候真的那么皮吗?”
栋哲说:“没有没有,你奶奶夸张。”
宋莹在旁边说:“我夸张?你问问你黄奶奶,你当年是不是把墨水洒人家本子上?”
黄玲笑了:“是有这事。”
开心看着栋哲,眼睛亮亮的:“爸爸你真厉害!”
栋哲:“……”
十六
有了老太太们,孩子们更疯了。
开心带着承志和念轩,满小区跑。老太太们跟在后面追,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开心!慢点!”
“承志!别跑!”
“念轩!等等奶奶!”
三个孩子回头看了一眼,继续跑。
老太太们追不动了,站在原地喘气。
“这孩子,”宋莹说,“跟他爸一模一样。”
吕敏笑了:“你当年追栋哲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宋莹想了想,说:“比这还累。”
庄桦林在旁边笑。
有一次,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下午,老太太们带着孩子们在楼下玩。开心跑着跑着,忽然不见了。
“开心?”宋莹喊,“开心!”
没人应。
吕敏说:“是不是回家了?”
庄桦林说:“我去看看。”
她跑上楼,开心不在家。
黄玲说:“去小花园找找?”
几个人分头找。找了一圈,没有。
宋莹急了:“这孩子!跑哪儿去了!”
栋哲接到电话,从公司赶回来。筱婷也赶回来了。一轩、鹏飞、图南、李佳都来了。
一群人把小区翻了个遍,还是找不到。
宋莹急得直哭:“都是我不好,没看好她……”
筱婷安慰她:“妈,别急,再找找。”
鹏飞想了想,说:“会不会去后面那个工地了?那边有个小土坡,孩子们喜欢去玩。”
几个人赶紧往那边跑。
到了工地,果然看见开心蹲在土坡上,旁边还蹲着承志和念轩。
三个人不知道在干什么,头凑在一起,专心致志的。
“开心!”宋莹喊。
开心回头,看见他们,高兴地挥手:“奶奶!你们来看!”
一群人跑过去,看见地上有个洞,洞里有一窝小狗。
“狗狗!”开心指着洞里,“小狗狗!”
承志在旁边说:“狗狗……可爱。”
念轩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
大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栋哲把那窝小狗带回家了。他说,既然孩子们喜欢,就养着吧。
宋莹说:“养狗?你知道多麻烦吗?”
栋哲说:“妈,您帮忙养。”
宋莹:“……”
筱婷在旁边笑。
十七
有了狗之后,更热闹了。
三条小狗,加上三个小孩子,那场面,简直了。
开心追着狗跑,狗追着开心跑。承志站在旁边看,被狗撞倒,哭了。念轩去扶承志,又被狗撞倒,也哭了。开心跑回来,看见他们俩哭,也哭了。
三个孩子三条狗,一起哭一起叫,整个小区都能听见。
老太太们手忙脚乱。
宋莹喊:“开心别哭了!”
开心说:“他们哭我就哭!”
黄玲喊:“承志别哭了!”
承志说:“狗撞我!”
吕敏喊:“念轩别哭了!”
念轩不说话,但眼泪还在流。
庄桦林在旁边笑。
晚上,大人们开会。
“不行,”李佳说,“这样下去不行。”
栋哲说:“那怎么办?”
一轩想了想,说:“要不……把狗送走?”
开心一听,立刻哭起来:“不行!我的狗狗!”
承志也哭:“狗狗不走!”
念轩没哭,但拉着鹏飞的衣角,眼睛红红的。
大人们面面相觑。
最后,狗留下了。
鹏飞说:“算了,热闹点好。”
一轩看着他,笑了。
十八
那年春节,所有人都在上海过的。
老太太们做了一大桌子菜,摆了满满一桌。孩子们坐一桌,大人们一桌,狗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
开心举着杯子喊:“新年快乐!”
承志跟着喊:“新年……快乐!”
念轩小声说:“新年快乐。”
大人们都笑了。
吃完饭,大家去楼下放烟花。孩子们举着烟花棒,跑来跑去。狗也跟着跑,汪汪叫。
一轩和鹏飞站在旁边看。
“真好。”一轩说。
鹏飞点头。
一轩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那些烟花,看着那些跑动的身影。
开心、承志、念轩。三条狗。还有那群大人,那群老太太。
他想,这就是家。
吵吵闹闹的家,热热闹闹的家。
但就是家。
“鹏飞。”他开口。
“嗯?”
“谢谢你。”
鹏飞转头看他。
一轩没看他,眼睛还看着那些烟花。
“谢谢你,陪我走到今天。”
鹏飞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
“傻瓜。”鹏飞说,“是我谢你才对。”
一轩转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着,笑了。
远处,烟花还在放。孩子们还在跑。狗还在叫。
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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