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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知否同人仪兰》作者:q博士【2025年12月7日更新至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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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5-12-5 2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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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知否同人仪兰》作者:q博士【2025年12月7日更新至第23章】
本帖最后由 催文不留评。 于 2026-1-2 23:01 编辑
第一章
盛夏的登州,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吹过盛家新置的宅院。七岁的盛仪兰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忙碌的下人,心中却是一片混沌。
她不是原来的盛仪兰。
三天前,她还在现代的书房里整理古籍,一抬头,就成了盛家不起眼的庶女。父亲盛纮刚升任登州通判,从六品到五品的那道门槛,他迈了整整六年。而她,不过是这官宦家族中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六姑娘,老太太唤您去嵩山陪住,东西可收拾妥了?”丫鬟采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仪兰回过神,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是祖母林老太太的善意——带她离开登州宅院里那些微妙的眉眼,去嵩山清净几年。嫡母王氏虽不至于苛待庶女,但也谈不上多么上心。去嵩山,对她而言是条好出路。
三日后,马车摇摇晃晃启程。
仪兰倚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片奇异的景象——那是一处静谧的空间,有清泉潺潺,有田垄整齐,还有一栋似曾相识的小屋。三天来,这景象时不时在她冥想时出现,像是烙印在灵魂里的记忆。
“姑娘,喝点水吧。”采月递过水囊。
仪兰接过,抿了一小口。就在清水滑过喉咙的刹那,她眼前的景象骤然清晰——那眼清泉仿佛近在咫尺,泉水清冽,泛着淡淡的莹光。
她心跳漏了一拍。
当晚,宿在驿馆。仪兰早早躺下,待采月熄灯退出,她凝神静气,心中默念:“进去。”
周身一轻,再睁眼时,已置身于那片空间之中。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面前是一眼不过井口大小的泉眼,泉水汩汩涌出,汇入一旁的小池。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然游曳。泉眼后方,是一栋白墙黛瓦的江南小筑,推门而入,屋内陈设让她怔在原地——
冰箱、书柜、厨房操作台、甚至还有一张铺着鹅绒被的拔步床。这一切,都与她现代书房隔壁的那间休闲室一模一样。
她走到书柜前,心念一动:“《女诫》《列女传》。”
柜中并无反应。她顿了顿,改口道:“幼学启蒙、诗词基础。”
几本书册悄然出现在格子上。她抽出一本,翻开,正是适合七岁孩童诵读的《千家诗》注本。
原来如此——这空间并非万能,却可按她“合理”的需求提供物品。且所有东西,都无法带出空间。
她又试了厨房,只要她想吃的,食材便会自动出现,灶火自生,片刻就能做出热腾腾的饭菜。她吃了一小碗鸡丝粥,鲜香满口,疲惫一扫而空。
最神奇的是那眼泉。她掬起一捧喝下,只觉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白日坐车的腰酸背痛顷刻消散,连视力都清明了几分。
“修复、净化……”她喃喃道,“这便是我的依仗么?”
在空间里逗留约莫一个时辰(外界时间几乎静止),仪兰心满意足地退出。躺在床上,她开始认真思考这一世的路。
盛家姐妹众多:华兰已十三,端庄大气;墨兰七岁,才情初露却心思敏感;如兰六岁,骄纵天真;明兰也是六岁,因卫小娘不受宠而谨小慎微。而她,仪兰,生母早逝,无依无靠,唯有一个“乖巧安静”的印象。
如今有了这空间,至少身体可借灵泉调养,知识可随时获取,日后生存,便多了几分底气。
十日后,马车抵达嵩山脚下。老太太的别院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清幽古朴。仪兰下车,抬头便见一位身着青衫的女子立在门前,约莫二十三四年纪,眉目清冷,气质出尘。
“这位是苏瑾姑娘,老太太请来的教习娘子,日后便由她指点你读书识字、女红礼仪。”引路的妈妈介绍道。
苏瑾。
仪兰心中一动。这名字……与她前世的本名一模一样。
苏瑾的目光落在仪兰身上,静如深潭,却仿佛能看透人心。她微微颔首:“六姑娘一路辛苦。日后若有疑问,可随时来‘清凉台’寻我。”
“谢苏先生。”仪兰敛衽行礼,举止已带出几分不属于七岁孩童的沉稳。
苏瑾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仪兰白日随苏瑾读书习字,学《女则》《女训》,也读史书地理;夜里则进入空间,借灵泉滋养身体,翻阅各类书籍。她进步神速,不过半年,已能流畅诵读《论语》,偶尔还能就史事发表一两句见解,令苏瑾颇为惊讶。
老太太常唤她说话,见她谈吐清晰、心思通透,愈发喜爱。偶尔也会提起京中盛家的事:华兰及笄,正在议亲;长柏准备院试;墨兰与如兰明兰一同启蒙,关系微妙……
仪兰总是安静听着,适时递上一杯温茶。
她很清楚,嵩山这段时光,是她积累资本的关键期。空间是底牌,不能轻易暴露;学识与心性,才是她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转眼秋去冬来,嵩山下了一场大雪。
仪兰披着斗篷站在廊下,看雪花纷扬。苏瑾走到她身侧,忽然开口:“六姑娘可知,为何老太太独独带你来嵩山?”
仪兰转头,望进苏瑾深邃的眼眸。
“因为您需要一段清净时光,成长到足够强大。”苏瑾语气平静,“盛家如一棵大树,枝繁叶茂,却也盘根错节。您是旁枝,若不自强,便只能依附主干——而依附,从来不由己。”
仪兰默然片刻,轻声道:“先生教诲,仪兰铭记。”
苏瑾微微一笑,将一本手抄的《九州舆图志》递给她:“闲暇时可看看。女子的天地,未必只有后宅。”
当晚,仪兰在空间里翻开那本地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在她眼前徐徐展开。她心中某个角落,悄然松动。
也许这一世,她可以活得不只是盛家六姑娘。
也许是盛仪兰。
甚至……更远。
窗外雪落无声,室内烛火温暖。七岁的女孩伏案读书,眼中映着跳跃的光,清澈而坚定。
属于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2019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5-12-5 22:59
本帖最后由 催文不留评。 于 2026-1-2 23:02 编辑
第二章
嵩山的时光,如檐下风铃,清悦而有序地晃过两年。
仪兰九岁了。
身量抽高了一截,脸上孩童的圆润渐褪,露出清秀的轮廓。最显变化的是那双眼睛,沉静时如古井无波,偶尔流转间,却藏着一丝远超年龄的通透。老太太常说:“咱们六丫头,有静气。” 这话传到登州盛宅,王氏听了,也只淡淡一笑,转头却让人往嵩山多送了两匹今春时新的杭绸。
清凉台是半山腰一处独立小院,苏瑾的居所,也成了仪兰每日待得最久的地方。院中一株老梅,花期早过,此刻绿叶成荫,投下满庭清凉。石桌上摊着《九章算术》,仪兰执笔凝眉,正在推演一道田亩测算题。阳光透过叶隙,在她月白的衫子上洒下细碎光斑。
“算不通时,不妨起身走走。” 苏瑾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端着一碟冰湃过的瓜果,放在桌角,“心思滞了,强求反入歧途。”
仪兰搁下笔,揉了揉微胀的额角,从善如流地拈起一片甜瓜。瓜肉冰凉清甜,瞬间抚平了心头的躁意。这两年,苏瑾于她,是师,亦似友。她教的不止是闺阁女子该学的书卷礼仪、女红针黹,更有地理志异、算术药理,甚至偶尔会谈及前朝典故、官制迁转。这些内容,苏瑾教得随意,仪兰却学得心惊——这绝非寻常闺阁教习该涉猎的范畴。
“先生,” 仪兰咽下瓜果,终是忍不住问道,“这些舆地算术,朝廷典故,女子学了……有用么?”
苏瑾正俯身查看梅树枝叶,闻言侧首看她,目光澄澈:“女子一生,困于宅院者多,见于天地者少。学这些,未必能让你走出去,但至少,” 她顿了顿,“能让心不困于方寸之地。世事洞明皆学问,多一分明白,便少一分惶惑。日后无论是掌家、处世,还是……” 她没说完,只轻轻拂去叶片上一点浮尘,“……总归不是坏事。”
仪兰默然。她知道苏瑾未尽之言是什么。盛家是官宦之家,女子的归宿,大抵逃不过联姻。嫁入高门,便是掌一府中馈,应对人情往来,乃至辅助夫婿——若对朝堂风向、地方庶务一无所知,仅凭后宅手段,终是落了下乘。苏瑾在给她铺一条更宽的路,一条或许能让她在未来多几分主动的路。
“谢先生指点。” 仪兰真心实意地道谢。
苏瑾摆摆手,转而问道:“前日让你看的《水经注·河水篇》,可有疑惑?”
疑惑自然是有的。仪兰将几处关于河道变迁与城池兴衰的关联问题提出,苏瑾一一解答,引经据典,条理分明。末了,她似不经意道:“治水如治国,疏堵结合,顺势而为。为人处世,亦当如是。”
这话说得玄,仪兰却听进了心里。她想起空间里那眼灵泉,水流潺潺,润泽万物,从不强求,亦无停歇。这是否也是一种“顺势”?
夜晚,空间内。
仪兰没有立刻去书房或灵田,而是坐在泉眼边,掬水慢饮。泉水入腹,暖意融融,涤荡着白日学习的疲惫,也让思维愈发清晰。这两年,她对空间的探索深入了许多。灵泉的修复净化之力确凿无疑,她偶感风寒或磕碰小伤,饮泉敷水,好得极快。身体也越发轻盈康健,目力耳力似乎都比常人敏锐些。
灵田约半亩,被她划分成小块,试着种了些常见草药、花卉,乃至几样蔬果。空间内似乎无四季之分,作物生长速度却似有微妙加成,且品质极佳。她将收获的薄荷、甘菊等烘干,托采月悄悄送去给老太太安神,老太太用了只说好。
书柜是她最大的倚仗。只要心念所求合理,书籍便能出现。她已不满足于启蒙读物,开始涉猎医理基础、农桑概要、甚至一些前朝文人笔记。空间内的“合理”似乎自有界定——过于超越时代或直接关乎权谋机变的书籍不会出现,但基础性的知识门类却可获取。这像一位沉默的老师,为她敞开一扇扇窗,却要求她自行窥探、消化、领悟。
电脑、手机等物,界面虽在,却无法真正连接她所知的“外界网络”,更像是一个存储了海量离线资料(且内容符合此世逻辑)的智能库。她用它查阅过本草图谱,比对过地图,甚至看过一些讲解礼仪、烹饪的“视频”——呈现方式类似皮影戏,却又生动详尽。
她逐渐明白,这空间是辅助,是底蕴,却非万能利器。一切外显的成长,仍需她在现实中一点点积累,方能无懈可击。
这日午后,老太太唤仪兰过去。屋里焚着淡淡的檀香,老太太倚在榻上,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肃穆。
“兰儿,过来坐。” 老太太拉着她在身边坐下,仔细端详她的面色,“嗯,气色是好多了,身量也长了。苏先生将你教得很好。”
“是祖母疼我,给我找了这么好的先生,又让我在嵩山静养。” 仪兰乖巧答道。
老太太叹口气:“静养的日子,怕是要到头了。前日京里来了信,你父亲在登州任上考评得了‘优’,已接到调令,明年开春便要转任回京,入职工部。这是大喜事,也是大变动。”
仪兰心下一动。回京……意味着重回盛家那个更复杂的漩涡中心。华兰姐姐即将及笄议亲,长柏哥哥科考在即,墨兰、如兰、明兰几位姐妹渐渐长大,各有亲母……比起嵩山的清净,京中盛宅,才是真正考验人心、权衡利害的地方。
“你父亲的意思,是年前接你回去。一来一家团聚,二来你也大了,该学学如何在家中度日,与姐妹相处。” 老太太摩挲着她的手背,“苏先生学识渊博,性情高洁,是难得的良师。但她能教你的,多是‘出世’的学问。而盛家女儿,终究要‘入世’的。有些事,有些道理,你得回到那个院子里,自己去听、去看、去体悟。”
仪兰垂眸:“祖母教诲,孙女儿明白。只是……舍不得祖母,也舍不得先生。”
“傻孩子,” 老太太眼底泛起慈蔼的笑,“京城离这儿也不算远。你回去了,好好儿的,祖母和你父亲母亲,自然疼你。苏先生……” 她顿了顿,“她并非久居人下之人,机缘到了,或许自有去处。你能得她这两年的教导,已是福分。”
从老太太屋里出来,仪兰心绪有些纷乱。她信步走到清凉台,见苏瑾正在廊下收拾一些书卷。
“先生要远行么?” 仪兰看着那些打包的书籍,轻声问。
苏瑾动作未停,语气平静:“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既将回京,我在此间之事也已了却大半。或许会南下访友,或许寻一处清净地暂居。”
“先生……” 仪兰喉头微哽。这两年,苏瑾于她,是穿越此世后,除空间外最大的定心锚。她教授知识,更潜移默化地塑造着她的心性。骤然离别,实难割舍。
苏瑾终于停下,转身看她。九岁的女孩站在初夏的光影里,努力挺直脊背,眼圈却微微发红。苏瑾冷清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波动。
她走上前,将一枚温润的青色玉佩放入仪兰掌心。玉佩雕琢简单,仅几缕云纹,触手生温。“这玉伴我多年,不算名贵,却能宁神静气。今日赠你,望你日后无论身处何地,遇何事,心中常留一片清明清凉之地,便如这嵩山一隅。”
仪兰紧紧握住玉佩,那暖意直透心底。“先生大恩,仪兰永志不忘。日后……可还能再见?”
“若有缘,自会相见。” 苏瑾抬手,极轻地拂了拂她鬓边并不存在的乱发,“记住我平日所言。你所学的,不是为了让你与众不同,而是为了让你在任何境遇中,都能看清脚下路,护住心中灯。回京后,谨言慎行,多看多思,善待自身。”
“是。” 仪兰深深一礼。
离别之日定在腊月初。盛家派了妥帖的管事和妈妈来接。仪兰的行李不多,最要紧的,是这两年来写的字帖、读的书册笔记,以及苏瑾赠的那枚玉佩。
马车驶出山道,仪兰忍不住掀帘回望。嵩山渐远,清凉台隐入苍茫山色,再也看不见。手中玉佩传来稳稳的暖意,脑海中空间灵泉的景象微微浮现,清凉宁谧。
她放下车帘,坐正身体。前路是繁华京师,是深宅大院,是更复杂的人情世故,是既定的女子命运轨迹。
但,也不同了。
她不再是那个茫然无措的穿越者,也不再是全然无依的盛家庶女。她有灵泉滋养的康健躯体,有空间积累的庞杂学识,有苏瑾两年悉心教导打磨出的沉静心性与认知格局。
更重要的是,她心中那簇名为“自我”与“可能”的火苗,已在嵩山的清风朗月、苏瑾的引路、空间的寂静陪伴下,悄悄点燃。
马车辘辘,驶向不可知的未来。九岁的盛仪兰闭上眼,于一片黑暗的车厢内,仿佛看到了更远处——那里或许有风雨,有荆棘,但也必有她一步步走出来的,属于自己的路途。
京城,盛家。我回来了。
她在心底,轻声说道。
3080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5-12-5 23:03
本帖最后由 催文不留评。 于 2026-1-2 23:02 编辑
第三章
回到京中盛宅,已是腊月十八。
年关将近,府邸上下洒扫一新,披红挂彩,往来仆妇步履匆匆,脸上却带着节日的喜气。仪兰跟在引路妈妈身后,穿过熟悉的抄手游廊,目光平静地掠过一草一木。比起两年前离开时,宅院似乎没什么变化,却又仿佛处处不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而活跃的气息,那是家族上升期特有的躁动。
先拜见父亲盛纮与嫡母王氏。盛纮官袍未褪,坐在上首,打量这个离家两年的庶女,见她身姿挺秀,行礼规矩一丝不错,眼神清澈沉静,不似儿时怯懦,心下倒也满意,温言勉励几句,无非是“孝顺嫡母,友爱姐妹,谨守闺训”。王氏笑容得体,问了嵩山起居,赏了一对鎏金镯子,便让她去见老太太。
寿安堂里暖意融融。盛家姐妹竟都在。华兰已十四,出落得亭亭玉立,端庄秀美中多了几分少女风致,正挨着老太太说笑。墨兰九岁,穿着簇新的水红袄子,眉眼精致,手里捏着个绣了一半的香囊,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门口。如兰八岁,圆脸大眼,性子依旧跳脱,正扯着明兰看她新得的绒花。明兰也八岁,穿着半旧的浅绿衣裳,安静坐在下首,目光低垂,存在感极弱。
见仪兰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
“六妹妹回来了!” 华兰最先起身,笑容温婉,拉住仪兰的手细看,“长高了,也俊了,嵩山水土果然养人。”
墨兰放下针线,上下扫了仪兰几眼,尤其在她虽素淡却料子上乘的衣裙上顿了顿,才抿嘴笑道:“六妹妹这一去两年,学问想必大进了,日后可要多指点我们。”
如兰快人快语:“六姐姐,嵩山好玩吗?有秋千吗?有没有好吃的果子?”
明兰只是抬头,对仪兰腼腆地笑了笑,唤了声“六姐姐”。
老太太瞧着她们姐妹相见,眼里带着笑,待她们叙话片刻,才道:“好了,兰儿一路辛苦,先回去歇着。住处还安排在原来的漪兰院,已收拾妥了。翠微、采月几个你也熟,丹橘是我新拨过去伺候你的,是个稳妥孩子。”
仪兰一一应了,又陪着说了会儿话,才告退出来。
漪兰院是个小巧的一进院子,位置略偏,却清净。翠微、采月见了她,眼圈都红了,忙前忙后安置行李。新来的丹橘十二三岁模样,面容清秀,行事稳当,规规矩矩行了礼,便默默帮着整理。
仪兰让她们自去忙,独坐内室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温润玉佩。回京了,一切都将不同。她能感觉到,墨兰那审视的目光背后藏着比较,如兰的天真之下是嫡女的理所当然,明兰的安静则是生存的谨慎。华兰的友善或许最真,但她即将及笄议亲,心思又能有多少放在妹妹身上?
她需要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既不能太过突出惹眼,引来不必要的嫉恨;也不能全然隐没,失了在父亲祖母心中的分量。这份微妙的平衡,比在嵩山读书习字难得多。
夜渐深,府中灯火次第熄灭。仪兰吹了灯,却未入睡。待外间守夜的丹橘呼吸平稳,她心念微动,进入空间。
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去灵田。她径直走到空间一角,那里,在灵泉后方一片空旷草地上,立着几个不起眼的木桩,还有一排放置武器的架子——这是过去两年,苏瑾在“教习”之外,为她开辟的另一处“课堂”。
最初发现自己的异常,是在嵩山住下半年后。一次帮苏瑾搬运晒书用的矮几,那沉实的红木小几,她单手便轻松提起,苏瑾当时眼神一凝。后来数次“无意”测试,苏瑾确认了她力气的不同寻常——并非蛮力,而是一种绵长深透、控制精微的劲道。更令人惊讶的是,她对身体的控制力、反应速度、乃至对招式技巧的领悟,都快得惊人。
“天赋异禀,世所罕见。” 苏瑾当时如是说,语气复杂,“但于女子,尤其官宦闺秀,这未必是福。”
然而苏瑾并未让她隐藏或废弃这天赋,反而开始暗中教授她武艺。不是市井把式,而是糅合了战场搏杀技巧与内息调运法门的正统功夫,招式简洁凌厉,重在实用与控制。
“我年少时,曾于北疆从军数载,因缘际会,立了些微末功劳,得陛下恩典,赐居清凉台,允我半归隐。” 某一夜,苏瑾在教授她一套步法后,淡淡提起过往,“女子从军,九死一生,其中缘由,不足为外人道。我教你这些,非是让你走我的路。而是这世道,女子立身不易。多一分自保之力,便多一分从容。记住,力量是手段,不是目的。藏锋于袖,非是怯懦,乃是智慧。”
仪兰震撼无言。她终于明白苏瑾身上那份与众不同的沉静从何而来,那是见过生死、历经沙场淬炼后的通透。也明白了她所授学问为何那般广博而务实。
此后两年,文武并进。白日是知书达理的盛家六姑娘,夜晚在空间(有时苏瑾亦会亲身指点)则是刻苦习武的学徒。灵泉滋养着她的筋骨,空间的时间差让她有更多练习的余地。苏瑾所授的内息法门与灵泉似乎隐隐契合,让她进步神速。如今,她虽只九岁,气力却已不输寻常成年男子,身手更是敏捷,等闲三五壮汉恐难近身。但她一直谨记苏瑾“藏锋”的教诲,从未在人前显露分毫。
此刻,她在空间内拉开架势,缓缓打了一套苏瑾所授的筑基拳法。动作舒展流畅,劲力含而不发,呼吸绵长深远。打了两遍,身上微汗,气血通畅。她又走到武器架前,拿起一柄未开刃的短剑,练习苏瑾教的基础剑式。剑光如水,在静谧的空间里划出清冷的弧线。
练罢,她饮了几口灵泉,擦净汗水。目光落在武器架旁一个不起眼的木匣上。打开,里面是一套特制的铅块绑腿、束腕,还有几件看似普通、实则掺了特殊金属丝、略显沉重的中衣。这是苏瑾为她准备的,让她在日常活动中悄然负重,既锻炼控制力,也能掩盖她真实的力气——偶尔需要拿些稍重物品时,便不至于引人疑心。
明日开始,她便要戴上这些了。在京中盛家,她必须比在嵩山时更加谨慎。
退出空间,外界不过片刻。仪兰躺下,听着窗外隐约的更鼓声。
武力,是她最深层的秘密,也是苏瑾留给她最特别的馈赠。这力量让她在面对未知的深宅与未来的风波时,心底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底气。但她也清楚,在这个礼法森严的时代,女子展现武力,是惊世骇俗,甚至可能被视为妖异。除非万不得已,生死关头,否则这力量必须永远藏在袖中,藏在看似柔弱的身躯里。
藏锋于袖,静待其时。
窗外,京城冬夜的寒风掠过屋脊,发出呜呜轻响。盛宅深处,九岁的女孩合上眼,呼吸平稳,袖中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微微收拢,仿佛握住了某种无形的、却真实存在的力量。
她的路,注定与这宅院中所有的姐妹,都不一样。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2422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5-12-5 23:36
本帖最后由 催文不留评。 于 2026-1-2 23:04 编辑
第四章
仪兰在京城盛宅的日子,如履薄冰般过了月余。
腊月尽,新年至。盛府上下因盛纮升迁回京、华兰及笄在即,迎来送往格外繁忙。仪兰谨守本分,除晨昏定省、年节家宴外,多在漪兰院中读书习字、做针线,偶尔被华兰唤去说话,或与姐妹们一处做些闺中游戏。她始终保持着那份从嵩山带来的沉静,话不多,笑也淡,却每每在细节处透着不易察觉的妥帖——给父亲请安时总能恰如其分地问及一句公务辛劳,给王氏捧茶时水温总是不烫不凉,给祖母揉肩时手法轻重得当。渐渐地,连素来严苛的王氏也难挑出错,盛纮更觉这个离家两年的庶女懂事知礼,颇有几分欣慰。
然而,仪兰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京城盛家远比登州复杂,仆从眼利,姐妹心思各异。她需要更坚实的倚仗,更需要时间——时间成长,时间让嵩山所学真正内化,时间让那身藏在锦绣下的筋骨,淬炼到足以应对任何风浪。
这日正是元宵后,府中喜庆余韵未消。仪兰晨起向祖母请安后,正要回房,却被寿安堂的大丫鬟唤住。
“六姑娘,老太太请您进去说话,有要紧事。”
仪兰心中一凛,面上不显,乖巧应了声,整了整衣衫,再次踏入祖母房内。
屋内药香比往日浓了些。老太太半倚在暖榻上,身上盖着厚锦被,脸色有些晦暗,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精神显然不济。见仪兰进来,她强打精神招了招手:“兰儿,来,坐近些。”
“祖母,” 仪兰快步上前,在榻边绣墩坐下,眉头微蹙,“您气色不好,昨夜是不是又没歇稳?手这样凉。” 她握住老太太的手,触感微冷,指尖下意识地轻按了几个穴位,那是苏瑾教过的,有助于宁神舒缓。
老太太有些讶异于她动作的熟稔,但更多的是慰帖:“老了,不中用了。京城这春天,乍暖还寒,我这把老骨头受不住。” 她叹了口气,看着仪兰清澈担忧的眼眸,直截了当道,“我想回嵩山别院住一阵子。那里气候温润,适合将养。只是身边没个贴心人……兰儿,你可愿再陪祖母去住段日子?”
仪兰闻言,心中念头飞转。祖母病体需要更好的环境,而自己无疑是陪伴的合适人选。这既是尽孝,也是机遇——一个可以暂时远离京城初期的微妙局势,继续潜心提升的机遇。尤其是武功一道,在盛家宅院中束手束脚,哪有在嵩山天地广阔,更能放开手脚?
她毫不迟疑,起身郑重福礼:“祖母需要孙女儿,孙女儿自然跟随。嵩山清静,最宜养病。只是父亲母亲那里……”
“你父亲母亲那儿,我自会去说。” 老太太语气坚定,又带些歉然,“只是如此一来,你刚回京,又要离了姐妹……”
“祖母安康最是要紧。” 仪兰声音清润坚定,“孙女儿在嵩山,必当尽心侍奉,也会勤勉不辍,不负祖母和父亲母亲的期望。” 她没说的是,嵩山有苏瑾,有更自由的天地,于她而言,正是求之不得的练武精进之地。
事情定得很快。盛纮虽觉女儿刚回来又走有些突然,但母亲身体要紧,仪兰又自愿,便也允了。王氏乐得少些琐事。华兰不舍,墨兰神色难辨,如兰嚷嚷着嵩山有什么好,明兰默默递了个亲手缝的护膝。
离京前夜,仪兰屏退众人,进入空间。
她没有去书柜,也没有查看灵田,而是径直走向那片被她意念拓展出的空旷场地。场边武器架上,刀、枪、剑、戟、弓、鞭……各式兵器寒光内敛,皆非凡品,乃是空间根据她对“顶尖武艺”的理解与苏瑾的传授,演化出的最佳练习用具。
今夜,她选的是一杆白蜡木长枪。
枪长丈二,红缨如血。这是苏瑾所授的沙场战阵之术的核心兵器。“年刀,月棍,久练的枪。” 苏瑾曾言,“枪乃百兵之王,最是难精。一旦练成,马步皆宜,远近皆可,破甲摧锋,万千军中亦能取上将首级。”
仪兰横枪而立,闭目凝神。灵泉滋养过的内息在体内奔流不息,耳中仿佛响起嵩山松涛,又似隐隐有金戈铁马之声。她仿佛看到苏瑾一身劲装,于北疆风雪中持枪立马的身影。
骤然睁眼,眸中锐光一闪。
“哈!”
吐气开声,拧腰送胯,力贯双臂。一式最基础的“中平枪”刺出,无甚花巧,唯有快、准、稳!枪尖破空,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空气仿佛被撕裂。紧接着,枪身回转,拦、拿、扎、崩、点、穿、劈、圈、挑、拨……基础八母枪式连环使出,初时还能看清招式,到后来只见一团凛冽的枪影将她身形包裹,红缨舞成赤霞,破风之声连绵不绝,竟隐有风雷之势。
她的身法配合枪势,时如游龙,时如灵蛇,在这方寸之地竟展现出沙场冲阵般的惨烈与磅礴。这是苏瑾融合了战阵杀伐之术与江湖内家功夫所创的“破军枪”,重意不重形,核心是一个“破”字——破敌之势,破敌之防,破敌之胆!
这两年,她白日习文,夜晚练武,灵泉洗练筋骨,空间提供无尽时间与最佳条件,更有苏瑾这等名师倾囊相授。她的进境,早已超越了“天赋异禀”的范畴。苏瑾曾在她最后一次练枪时,沉默良久,方道:“单论枪法劲力,你已不逊于边军百战老卒。所缺者,唯生死血火之淬炼耳。”
一套枪法使尽,仪兰收势而立,气息绵长,唯有额角一层细密汗珠,眼中战意未消。她知道,自己这身武功,在闺阁之中已是惊世骇俗。但在那可能到来的、真正的血火乱世面前,还不够,远远不够。
此番再回嵩山,她要的,不仅仅是巩固,更是突破。要将苏瑾所授的一切,彻底融会贯通,练成本能。要将这身力气,磨砺到收放由心、举重若轻的极致。
放下长枪,她走到灵泉边,掬水饮下。清凉的泉水带着温和的能量流转全身,抚平激荡的气血,也让她心绪沉淀。
离开空间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武器架。架上除了中原常见兵器,还有一些造型奇特、来自异域或古籍记载的奇门兵刃图谱。苏瑾说过:“顶尖武者,需知己知彼,需博采众长。兵器是手臂的延伸,了解它们,方能破解它们。”
京城,暂别了。
嵩山,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要带走的,不止是学识与静气。
更要让这身武艺,臻至……真正的顶尖。
马车再次驶离京城,向着嵩山方向。车厢内,仪兰闭目养神,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仿佛已握住那杆无形之枪的枪杆。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她要做的,是在风雨降临前,将自己磨砺成最锋锐的那柄剑,最坚韧的那杆枪。
2310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5-12-5 23:39
本帖最后由 催文不留评。 于 2026-1-2 23:04 编辑
第五章
嵩山别院的日子,仿佛被山间的云雾拉长、凝滞,又在一招一式的重复中飞速流逝。
仪兰此番回来,心境与初时大不相同。少了初来乍到的惶惑与试探,多了沉静如水的笃定。她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窗,需争分夺秒。
老太太的病,在嵩山温润气候与精心照料下,慢慢有了起色。仪兰侍奉汤药饮食极尽周到,更常在晴好时搀扶祖母在院中散步,说些京中趣闻或书中典故解闷。老太太精神渐佳,见她行事稳妥,心中宽慰,便也给她更多自由安排的时间。
这些时间,几乎全被苏瑾填满。
苏瑾对仪兰的归来并无多少讶异,仿佛早有所料。只是教学的内容与强度,陡然提升。
“你根基已成,劲力初具。往后两年,要忘掉‘招式’,练‘本能’。” 苏瑾第一日便道。
于是,仪兰的训练场所从清凉台的庭院,扩展到了后山。峭壁、深潭、密林、乱石滩……都成了她的“武场”。
晨起,于绝壁之上站混元桩,脚下是百丈深渊,山风凛冽如刀,需以内息定住身形,心神丝毫不能散乱。起初她双腿颤栗,冷汗浸衣,全凭一股意志强撑。后来渐能于风中巍然不动,甚至感应气流动向,借风势微调重心,桩功由此踏入“随风入定”的层次。
午后,在瀑布深潭下练拳、舞枪。千斤水幕冲击而下,不仅能锻炼筋骨抗击打之力,更要在强大阻力与水流变幻中,保持招式的精准与劲力的穿透。她的“松涛劲”在水幕压迫下,渐渐褪去了形式的桎梏,每一拳、每一掌、每一枪刺出,不再拘泥于固定路线,而是根据水流强弱、角度自然变化,劲力却更加凝练集中,真正做到“遇强则强,顺势而发”。
夜晚,有时会被苏瑾带入漆黑山林,不点火把,全凭耳力与直觉,在崎岖地形中追逐、躲避、甚至蒙眼对战。五感被提升到极限,皮肤对气流变化的感知,脚底对地面微震的捕捉,耳中分辨风过树叶与潜行脚步的细微差别……这是生死搏杀间最宝贵的预警能力。她身上常添擦伤淤青,但反应速度与危机直觉,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苏瑾的教导也越来越严苛,甚至近乎残酷。对练时毫不留情,仪兰若反应稍慢或劲力不纯,往往被震飞出去,摔得七荤八素。有次练枪,她一个拿捏不稳,枪杆回弹扫中自己肋下,疼得眼前发黑,苏瑾却冷声道:“沙场上,敌人会因你是个女子、因你失手而留情吗?继续!”
仪兰咬牙爬起,抹去嘴角一点腥甜,握紧枪杆。她没有抱怨,反而激起了骨子里的狠劲。灵泉能快速修复她的伤势,空间给予她加倍练习的时间,她没有理由不拼。她深知,苏瑾是用这种方式,将她温室中可能残留的娇气与侥幸,彻底打碎。真正的顶尖武艺,不是练出来的,是磨出来的,是千锤百炼、甚至血火淬炼出来的。
除了外功体魄的极限锤炼,内息的修炼也被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苏瑾传授了她一套更精深的内息运转法门,与灵泉的滋养效果隐隐呼应。她需引导那股日益壮大的内息,冲击、温养特定的经络与窍穴。过程伴有胀痛酥麻种种不适,但每打通一处,便觉气息更绵长,劲力更通透,耳目更聪敏。她隐隐感到,体内仿佛在孕育一股更磅礴的力量。
如此寒来暑往,转眼又是两年。
仪兰十一岁了。身量拔高了一截,褪去了孩童的圆润,身形颀长柔韧,如一株修竹。常年练武,使她的肌肤是匀净的健康色泽,行动间自带一种松驰又蓄势待发的韵律。最显著的是那双眼睛,沉静时如深潭,偶尔精光内蕴,顾盼间竟有种让人不敢逼视的锐利,只是她平日极力收敛,看去仍是那个安静少言的盛家六姑娘。
她的武艺,已发生了质的飞跃。苏瑾不再与她全力对打,偶尔切磋,也只以巧劲周旋,评价道:“招已忘,劲已活,神意初凝。如今你所缺,非技非力,唯‘势’与‘杀心’耳。前者需时势阅历,后者……” 苏瑾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山,“但愿你不必真正领悟。”
这意味着,在技艺层面,她已接近甚至达到了苏瑾当年的境界。剩下的,是唯有真正经历生死搏杀、战场磨砺才能获得的东西。
这两年,外界的消息并未隔绝。父亲盛纬在工部郎中任上似乎颇为顺遂。华兰姐姐及笄礼成,与忠勤伯府袁家的婚事已然议定,纳彩、问名、纳吉(小定)一步步走过,据说袁家二郎袁文绍人物俊朗,颇有才干。长柏哥哥已通过院试,成为秀才,正潜心攻读以备乡试。墨兰、如兰、明兰也在京中各自成长。盛家,正沿着既定的轨道稳步上升。
仪兰通过家书和偶尔来访的管事,知晓着这些。她为华兰高兴,为长柏骄傲,对姐妹们的境遇亦有思量。但她更清楚,自己的路,与她们皆不同。她手中握着的力量,注定她无法安于寻常闺阁女子的命运。这份认知,让她在嵩山的修炼更加心无旁骛。
这日秋高气爽,苏瑾将仪兰唤至后山一片开阔的砾石滩。
“今日不练招式。” 苏瑾指着一块半人高、足有数百斤的嶙峋巨石,“用你所能,移动它。”
仪兰看了看巨石,又看了看苏瑾沉静的眼眸。她明白,这是对她两年成果的一次综合考校。
她没有立刻上前蛮干,而是绕着巨石走了一圈,观察其形状、重心、与地面的接触点。然后,她闭目凝神,体内磅礴的内息缓缓加速流转,灵泉带来的温热感弥漫四肢百骸。
下一刻,她睁眼,左脚猛地踏前一步,落地无声,脚下碎石却微微下陷。右手五指如钩,扣住巨石一处凹陷,腰身一拧,吐气开声:“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见那巨石微微一颤,竟被她单臂硬生生抬离地面数寸!她手臂上肌肉线条流畅而不贲张,仿佛举起的不是数百斤巨石,而是一方木凳。紧接着,她脚下步法变换,以肩、背、肘协同发力,竟推着那巨石在砾石滩上平稳地移动了丈余距离,方才轻轻放下,地面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气息稍匀,面不改色。
苏瑾静静看着,眼中终于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激赏。这不仅仅是力气大,这是对全身力量精妙绝伦的掌控,是内息与筋骨完美融合的体现。
“很好。” 苏瑾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力量收放由心,刚柔并济,已入化境。单论此点,你已青出于蓝。”
仪兰收势,恭敬垂首:“全靠先生教诲。”
苏瑾望着远处连绵山峦,缓缓道:“我所能教你的,至此已尽。武艺之途,你已登堂入室,前路唯有自悟与实战打磨。记住,力量是工具,心性是根本。勿恃技而骄,勿忘藏锋之诫。”
“学生谨记。” 仪兰深深一揖。她知道,嵩山学艺的日子,或许即将走向尾声。而她的锋芒,虽已砺成,却仍需隐于鞘中,静待那个或许会来的时机。
山风掠过,吹动师徒二人的衣袂。十一岁的少女立于秋阳之下,身姿挺拔如松,眼底映着远山苍穹,沉静之下,是已然成型、引而不发的磅礴之力。
寒暑砥砺,雏凤清声。匣中剑鸣,只待风云。
2514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5-12-5 23:43
本帖最后由 催文不留评。 于 2025-12-10 23:46 编辑
第六章
嵩山的秋,总来得格外凛冽些。清晨,岩壁上已覆了薄薄一层清霜,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冷光。
仪兰立在清凉台后崖一处突出的巨石上,脚下是云雾缭绕的深谷。她仅着单衣,任寒风吹拂,却面色红润,气息悠长,周身似乎有一层无形气韵流转,将刺骨寒意隔绝在外。这是内息修炼到一定境界,自发护体的征兆。
距离上次砾石滩考校,又过去了数月。苏瑾不再安排具体的修炼课业,只每日与她论“势”。
“个人勇武,终有极限。” 苏瑾常道,“万人敌者,非力敌万人,乃善借势、造势、用势。山川地势是势,人心向背是势,时局变幻是势,甚至日月轮转、四季更迭,皆可为势。”
她们时而在峰顶观云海翻腾,论天地之威势;时而在林间听松涛起伏,察自然之韵律;时而复盘史书著名战例,剖析胜败背后的“势”之消长。仪兰的思维被彻底打开,武力不再仅仅是筋骨气力的博弈,更与天地自然、人心世情联结起来。她开始尝试在练武时,意念不仅局限于自身劲力流转,更模拟借助环境、甚至牵引一丝天地间无形的“势”来增强威力。虽只是粗浅的感应与尝试,但一招一式间,已隐隐多了一分恢弘难言的气度。
这日论罢“势”,苏瑾罕见地沉默良久,目光落在仪兰身上,深邃难测。
“兰儿,” 她缓缓开口,“你可知,为何我倾尽所能,将一身所学,尤其是这沙场搏杀之术,尽数传你?”
仪兰心头微动,恭敬道:“先生厚爱,学生感激不尽。学生猜测,或许因学生略有天赋,更因……先生不愿所学失传?” 这是她一直隐约感受到的,苏瑾传授时那份近乎严苛的认真背后,藏着一丝托付的意味。
苏瑾微微摇头,望向北方天际,那里层云堆积,似有山雨欲来。“我年轻时,也曾以为凭手中枪、胯下马,一身武艺,便能荡平不平,守护想守护的。后来历经生死,看惯兴衰,方知个人之力,在滚滚洪流面前,何其渺小。” 她收回目光,看向仪兰,眼神锐利如昔,却多了几分复杂,“然,洪流之中,亦需礁石。大厦将倾,亦需砥柱。我传你武艺,非是望你成为第二个苏瑾,走我曾走过的路。而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是望你,在将来某个不得不挺身而出的时刻,有足够的力量,为自己,为你在意的人,争得一线生机,甚至……扭转几分局势。这世道,对女子尤为苛刻。超凡的武力,或许是打破某些枷锁最直接、也最无奈的一种方式。但记住,它亦是双刃之剑,用之为善,可护苍生;用之为恶,祸及己身。分寸之间,存乎一心。”
仪兰肃然,深深揖下:“先生教诲,字字千金。学生定当时时警醒,不负先生所传,亦不负本心。”
苏瑾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笑容。“很好。你能有这般心性,我便放心了。” 她抬手,指向崖下云雾深处,“今日,是最后一课。看见那处了吗?”
仪兰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崖壁陡峭,云雾遮蔽,看不清具体,但能感觉到那里气流格外紊乱,隐约有飞瀑轰鸣之声传来。
“那处名为‘潜龙涧’,涧底有寒潭,潭边石壁上,生有一株‘龙血兰’,三十年一开花,算算时日,就在这几日了。” 苏瑾道,“我要你去采来。”
仪兰瞳孔微缩。潜龙涧她知道,是后山最险峻处之一,壁立千仞,猿猴难攀,涧底寒潭冰冷刺骨,暗流漩涡遍布,更常有毒瘴出没。采药?这更像是一次综合的、接近实战的终极考验。
“龙血兰并非珍稀到无可替代的药材,” 苏瑾仿佛看穿她的疑惑,“此去一路,是对你这两年所学——体力、耐力、身法、应变、乃至在极端环境下运用‘势’的判断——的总考。我会在崖顶观你行事。日落之前,带花回来。”
没有更多叮嘱,没有安全保证。苏瑾说完,转身负手,不再看她。
仪兰深吸一口气,寒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激起胸中一股灼热的斗志。她明白,这不仅是考验,更是一种认可——认可她已具备了独立应对艰险的资格。
她没有立刻动身,而是闭目凝神,将内息运转数周,将身体状态调整至巅峰。脑中迅速回想潜龙涧附近的地形、气候特点、可能的危险。然后,她睁开眼,眸光清亮坚定。
没有绳索,没有工具。她仅凭一双肉掌,足尖在嶙峋陡峭的崖壁上寻找着细微的凸起或裂隙,身形如灵猿般向下攀援。劲力凝聚指尖足尖,每每在看似无处借力之处,以巧劲生生扣入石缝,稳住身形。山风呼啸,吹得她衣袂猎猎,单薄的身影在万丈绝壁上显得渺小却又无比稳当。
下到半途,云雾渐浓,湿滑异常。她运起内息,体表气韵流转,将水汽稍稍排开,保持手掌干燥。耳力全力放开,分辨着风声、水声、以及岩壁内部可能松动的声音。突然,一块松动的岩石被她踩中,猛地脱落!她身体瞬间失衡下坠!
电光石火间,她腰肢一拧,另一只脚在侧方岩壁猛地一蹬,借力横移数尺,同时五指如钩,狠狠插入一道岩缝,止住了下坠之势。碎石滚落深渊,许久不闻回响。她悬在半空,微微喘息,心跳却很快平复。危险并未让她慌乱,反而激起了更冷静的判断与更敏捷的反应。
继续向下,穿过一片湿冷瘴气区域时,她屏住呼吸,内息加快运转以抵抗可能的毒性,同时凭借敏锐的感知,避开瘴气最浓处。苏瑾所授的丛林山地生存要点,此刻一一在心头映现。
终于下到涧底。寒潭如一块墨绿色的巨玉,寒气扑面而来,潭边果然有湍急暗流。那株龙血兰就长在潭边一处向内凹陷的湿滑石壁上,花色殷红如血,形态奇异,静静绽放。
然而,看似平静的寒潭,却给她一种隐隐的危险感。她没有贸然上前,而是拾起几块石子,灌注巧劲,分别投向龙血兰附近的水面、石壁。
“噗通”、“啪嗒”几声。水面涟漪荡开,石壁回声沉闷。就在最后一颗石子落入潭边某处草丛时,异变陡生!
一道细长的黑影如同黑色闪电,自草丛中激射而出,直扑石子落点!竟是一条罕见的“铁线墨鳞蛇”,通体乌黑,鳞片泛着金属冷光,速度快得惊人,毒性据说能瞬间麻痹野牛。
好险!若方才直接去采花,猝不及防下,很可能被偷袭。
仪兰眼神一冷。她不等那蛇回转,足尖一点,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射出,却不是冲向龙血兰,而是掠向寒潭另一侧。那蛇感应到更大动静,果然舍弃石子,扭身向她追来,速度更快!
就在蛇首即将触及她脚踝的刹那,仪兰仿佛背后长眼,身体毫无征兆地向左一旋,右手如电伸出,精准无比地捏住了蛇头下方七寸!铁线墨鳞蛇剧烈扭动,尾巴抽打在她手臂上,发出“啪”的脆响,却如击铁石。
她面无表情,指间劲力一吐,那蛇顿时瘫软。随手将其抛入深潭,她这才转身,走向龙血兰。这一次,再无阻隔。
她小心地连根取下龙血兰,用早备好的油纸包裹,放入怀中。抬头望了望高耸的崖壁和西斜的日头,没有停留,深吸口气,开始向上攀爬。
归途比下行更耗体力,但她气息始终不乱,动作依旧稳健敏捷。当她的手终于搭上崖顶边缘,用力翻身上来时,夕阳正好将最后一片金光洒在崖顶。
苏瑾依旧负手而立,听到动静,缓缓转身。
仪兰气息微促,衣衫被荆棘划破几处,沾满尘土草屑,脸上也有擦痕,但脊背挺直,眼神明亮。她双手捧出油纸包,递上。
苏瑾没有接花,只是仔细打量她,目光掠过她破了的衣袖下毫无颤抖的手臂,沾灰却沉稳的面庞,最后落进她清澈坚定的眼底。
良久,苏瑾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却带着无比的欣慰与释重。“好,很好。” 她接过龙血兰,看也未看,只道,“潜龙在渊,腾必九天。你已不是需要我时时看顾的雏鸟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悠远:“京城来信,你祖母身体已大好,预备年前回京。你也该回去了。盛家……似乎也到了需要所有子女都在的时候了。”
仪兰心头一紧,知道离别在即,更听出苏瑾话中似有深意。她再次深深行礼:“先生培育之恩,学生永世不忘。无论身在何处,必不敢忘先生教诲。”
苏瑾扶起她,将龙血兰塞回她手中:“此花于我无用,你带回去吧。或许……将来有用得着的时候。” 她最后拍了拍仪兰的肩膀,力道很重,“江湖路远,山高水长。去吧。记住,你手中的力量,是你最大的依仗,亦是你最需谨慎使用的权柄。勿忘初心,方得始终。”
夕阳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仪兰握紧手中冰凉的花株,望着苏瑾渐行渐远、融入暮色的背影,心中充满不舍与感激,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与即将踏上新旅程的肃然。
凤鸣于涧,清声已砺。深宅京华,风云将起。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5-12-6 00:12
本帖最后由 催文不留评。 于 2025-12-10 23:47 编辑
第七章
仪兰再次踏入京城盛府,是在一个春寒料峭的二月末。
距离她上次离京,已过去两年。此番归来,心境与九岁那年已截然不同。十一岁的少女,身量已显窈窕之姿,眉目间那份沉静愈发深邃,行动间自带一种松驰而笃定的韵律,那是经年累月锤炼身心后自然流露的气度。
马车停在侧门,早有管事妈妈领着丫鬟婆子候着。见老太太被仪兰稳稳搀扶下车,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众人皆松了口气,纷纷上前问安。
“母亲一路辛苦。”盛纮今日特意告了半日假,与王氏一同在二门处迎接。他见母亲气色大好,心中宽慰,目光落在仪兰身上时,不由多停留了一瞬。这个女儿,似乎每从嵩山归来一次,便更沉静通透几分。
王氏笑容温婉得体,上前挽住老太太另一侧:“母亲气色真好,这趟嵩山真是去对了。兰儿也辛苦了,瞧着又长高了些,更显稳重了。”
“侍奉祖母是孙女儿的本分。”仪兰微微垂首,声音清润平和,“祖母福泽深厚,嵩山水土温养人。”
一行人簇拥着往寿安堂去。府中景象与两年前相差不大,但细微处可见王氏打理用心,花木修剪得宜,回廊洁净无尘。
到了寿安堂,还未坐定,便听外面丫鬟通传:“大姑娘、四姑娘、五姑娘、七姑娘来给老太太请安了。”
帘栊轻响,华兰率先走了进来。她已是完全的妇人装扮,梳着端庄的圆髻,插一支赤金点翠簪,身着藕荷色缠枝莲纹褙子,气质温婉娴雅,眉宇间却比未嫁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稳与一丝极淡的倦色——掌管伯爵府一房事务,并非易事。她嫁与忠勤伯府次子袁文绍已近三年,去岁秋诞下一女。
“祖母万安。”华兰上前行礼,又对盛纮王氏行礼,最后目光落在仪兰身上,绽开真切笑意,“六妹妹可算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劳大姐姐挂念,一切安好。”仪兰起身回礼。她能感到华兰笑容下的关切,也敏锐地捕捉到那关切深处,一丝对娘家妹妹变化的审视与感慨。华兰的人生已步入另一重轨道,而她们这些妹妹,正行至各自的关键路口。
墨兰随其后进来。她已满十一岁,正值豆蔻年华,身量纤秾合度,穿着一身簇新的水红绣折枝玉兰锦缎袄裙,发间簪着精巧的珍珠步摇,行走间摇曳生姿。她容貌本就出色,如今更添了几分少女的娇妍与刻意经营的风雅。见到仪兰,她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六妹妹一路辛苦。瞧着清减了些,可是侍奉祖母太过劳心?该好好将养才是。”目光却在仪兰虽素淡但用料上乘、剪裁合体的衣裳上轻轻一扫。
如兰仍是那副活泼模样,凑过来拉着仪兰的袖子:“六姐姐!嵩山是不是特别冷?有没有好玩的?你给我带的竹编小篮子我还在用呢!”她比两年前长高不少,言行间嫡女的娇憨与隐约的骄矜更加明显。
明兰走在最后,穿着半新的淡青色袄子,安静地向众人行礼后,便默默站到一旁,只在对上仪兰目光时,才露出一个腼腆浅淡的笑。她的生母卫小娘已于去年病故,如今在盛家,越发像一抹沉默的影子。
老太太看着满堂儿孙,心情愉悦,问了华兰孩子几句,又对墨兰道:“听说你前日做的诗,连你父亲都夸了?”
墨兰抿嘴一笑,颊边微红:“祖母过奖了,不过是偶得拙句,父亲不嫌粗陋罢了。”
王氏接口道:“墨儿近来是进益了,请的教习嬷嬷也夸她心思灵巧。”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目光却不由瞟向安静坐在下首的仪兰。
盛纮捻须点头,对女儿的才情显是满意的。他环视一圈,缓缓道:“你们母亲说得是,女儿家才德兼备自是好事。如今家里请的庄先生不日便要进府,除了教导柏儿、枫儿,你们姐妹若有心,也可隔帘听听讲学,长些见识。尤其是墨兰、如兰、明兰,”他顿了顿,看向仪兰,“兰儿在嵩山想必也随苏先生读过些书,届时不妨也听听。”
这便是正式允诺她们可以旁听家学。墨兰眼中喜色一闪,矜持地垂下眼帘。如兰有些雀跃,又有些对“读书”的本能畏难。明兰依旧安静,只是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仪兰起身,恭敬应道:“是,女儿谨遵父亲吩咐。在嵩山时,苏先生确也教导女儿读过些《女诫》《列女传》及浅近诗文,只恐资质愚钝,有负父亲期望。”
她答得谦逊本分,将所学内容严格限定在闺阁女子常规范围内。盛纮听了,也不多言,只点点头。
晚膳后,众人散去。仪兰回到漪兰院。夜色已深,她却无睡意,立于窗前。京城二月的夜风,仍带着料峭寒意,却远不如嵩山巅的罡风凛冽。
她的耳力在寂静中延伸。远处隐约传来正院王氏与心腹妈妈低语,似乎在商议明日哪家夫人宴请该备什么礼;西边林栖阁方向,有幽怨的箫声断续飘来,是林小娘;隔院似乎有墨兰与丫鬟的低声笑语,夹杂着“庄先生”“诗会”等词;更远处,前院书房灯火通明,盛纮或许还在处理公务,或与幕僚商议……
种种声音,混杂着夜虫微鸣、风吹檐铃,构成一幅鲜活而复杂的盛家深夜图景。这与嵩山的万籁俱寂或自然之声截然不同,这里是人的世界,充满心绪、筹谋、欲望与规矩的世界。
她回来了。
带着一身足以惊世却必须深藏的武艺,带着苏瑾倾囊相授的见识与心性,带着灵泉空间赋予的底蕴与超常感知。
华兰姐姐已用婚姻为家族探路。
长柏哥哥正以笔墨文章博取前程。
墨兰在才女之名与嫡庶心思间游走。
如兰享受着嫡女的尊荣与烦恼。
明兰在生存的夹缝中沉默生长。
而她,盛仪兰,她的路该如何走?
武力是底牌,非生死关头不可示于人前。
学识需合乎闺阁分寸,谨慎显露。
灵泉的滋养可润物无声,改善自身,或许也能惠及身边至亲。
但更重要的是审时度势。父亲仕途正值上升,需家族安宁后院平稳。王氏主持中馈,重心难免偏向华兰与如兰。老太太年事已高,虽疼她,却也不可能事无巨细。林小娘与墨兰,心思活络,不甘人后。
她不能冒尖招嫉,也不能全然隐形任人摆布。
或许,如苏瑾所言,最好的状态是“藏锋于袖,静水流深”。在合宜的范围内,展现足够的价值与妥帖,让人(尤其是能决定她命运的父亲与祖母)觉得她“省心”“懂事”“有用”,从而赢得一定的自主空间与尊重。
窗外月色清凉,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十一岁的少女,眸中映着京城的灯火与无垠的夜色,清澈深处,是超越年龄的通透与笃定。
京华再临,局已新开。
这一次,她将以更从容的姿态,落子其中。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5-12-6 00:20
本帖最后由 催文不留评。 于 2025-12-10 23:47 编辑
第八章
正月底,年节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盛府上下却已为另一桩要紧事忙碌起来——庄先生,到了。
这位盛纮重金礼聘、王氏口中“学问人品极好”的老先生,在一个晴冷的早晨,踏入了澄心斋。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蓄着三缕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须,穿着一身半旧却浆洗得笔挺的青布直裰,目光清正平和,通身透着经年累月浸润书卷而来的沉静气度,以及一种不言自明的威严。
开讲那日,仪式简朴而郑重。盛纮亲自陪同片刻,以示敬重。长柏、长枫身着崭新的学子服,神情肃穆,恭敬行拜师礼。后堂早已设好厚重纱帘,帘后影影绰绰,是王氏亲自安排好的座位,墨兰、如兰、明兰与仪兰依次端坐,屏息凝神。
庄先生并不多言,只略略颔首,受了学生礼,便示意众人落座。他没有寒暄,径直开讲。声音不高,却清朗沉稳,穿透帘幕,字字清晰。
“今日始,讲《大学》。”他开门见山,“‘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此三纲,为学之根本,亦为立身行事之圭臬。”
他先从“明德”讲起,引《尚书》《诗经》为证,阐释何为天赋之光明德性,又如何被后天物欲所蔽。道理并不艰深,但经他娓娓道来,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听得帘后诸人神态各异。
墨兰腰背挺得极直,手中的笔悬在洒金笺上,试图记下每一句精要,眼中光芒闪动,似在拼命吸纳,又似在衡量自身所学与此的差距。如兰起初尚努力去听,不久便被那接连不断的“盖”“夫”“之乎者也”搅得有些头晕,眼神开始飘向帘外透进的微光。明兰依旧保持着最恭谨的坐姿,目光低垂落在膝头的书卷上,指尖却随着先生的讲解,无声地划过相应的句子。
仪兰坐姿放松,目光沉静地落在前方模糊的纱帘上。庄先生所讲,是正统的理学路子,重义理阐发,心性修养。这与苏瑾的教导大不相同。苏瑾讲“明德”,会联系到武者需念头通达、心志坚凝,否则临敌之际一丝杂念便是破绽;讲“亲民”,会引申为将领需体恤士卒、知晓民情,否则便是无根之木;讲“止于至善”,则近乎武道追求的“圆满无漏”之境。一者指向内圣外王的道德实践,一者偏向实用甚至生存的智慧锤炼。她心中默默对比印证,并不觉冲突,反觉视野更开阔,对同样的概念有了不同层面的理解。
庄先生讲学,并不照本宣科。讲到“格物致知”时,他忽而问道:“长柏,你且说,何谓‘格物’?”
长柏起身,恭敬答道:“回先生,朱子有言,‘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学生以为,格物便是穷究事物所以然之理。”
庄先生颔首:“解得不差。然则,如何‘穷究’?是终日枯坐冥思,还是遍览群书?抑或另有蹊径?”
长柏略一思索,谨慎道:“学生以为,读书明理是基础,亦需观察世事,印证所学。”
“观察世事,印证所学。”庄先生重复一遍,目光扫过纱帘方向,虽看不见内里,却似有所指,“此言亦适用于女子。女子虽不宜抛头露面,干预外事,然于家事、人情、物性之观察体悟,亦是‘格物’一端。知晓米粮如何来之不易,便懂节俭;明白人心亲疏远近各有缘由,便懂应对;乃至一花一木生长枯荣,细察之,亦可悟天地生化之理,养恬淡宁和之性。此便是闺阁中的‘格物致知’。”
这番话,说得帘后王氏微微点头。墨兰若有所思,笔下疾书。如兰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道理比方才那些好懂些。明兰依旧垂眸,指尖却微微一顿。
仪兰心中一动。庄先生并未轻视女子,反而将圣贤道理巧妙化入女子日常可及之处,赋予其正当性与深度。这既是教学智慧,也隐含着他个人的某种开明态度。这位于国子监任过博士的先生,见识果然不同。
一个时辰的讲学,很快过去。庄先生布置了诵读与思索的功课,便端茶送客。自始至终,他未曾向帘后投去一瞥,严谨守礼。
回去的路上,墨兰难掩兴奋,低声与如兰道:“庄先生果然名不虚传,句句都在要害。五妹妹,那‘格物致知’的道理,你可记下了?日后我们料理自己屋子,用度针线,也该多思量些才是。”
如兰“嗯”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
明兰默默跟在后面。
仪兰缓步而行,春风拂面,带来些许暖意。庄先生的到来,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必将在这座宅院中荡开新的涟漪。学问的浸润,规矩的强调,连同他那份对女子“格物”的独特诠释,都将悄然影响着盛家儿女,尤其是她们这些闺阁少女的未来路径。
她抬头看了看澄澈的天空。京城的学习生涯,就此正式拉开了帷幕。而她,已准备好,在这新的篇章中,继续书写属于自己的沉静与成长。纱帘隔开了内外,却隔不开知识的流动与心智的启迪。在这方寸之间,她将学习如何更好地隐藏,又如何更巧妙地汲取。
作者:
zhangruiy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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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6 0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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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庄先生的讲学,成了盛府内宅一道固定的风景。每日辰时,纱帘后的身影总是准时出现。
几日下来,各自的性情习惯便显露出来。墨兰最为积极,不仅笔录详尽,课后还常向长柏请教,偶有心得便委婉地在王氏面前提起,渐渐在母亲心中留下了“勤勉好学”的印象。如兰是能躲则躲,实在躲不过便硬着头皮听,心思早飞到了午膳的点心或新得的珠花上。明兰始终如一地沉默,存在感稀薄,交上来的笔记却工整得惊人,一字不差。
仪兰依旧维持着那个度。她听得认真,却极少主动显山露水。只有当庄先生讲的内容恰好触及苏瑾曾以不同角度阐释过的道理,或与持家、人情、实务隐隐相关时,她眼中才会掠过一丝了然的光,旋即又归于平静。
这日,庄先生讲到“君子慎独”,引申至个人修养当表里如一,即便独处时亦需恪守规范。他问道:“长枫,你且说说,为何‘慎独’如此紧要?”
长枫起身,眼珠一转,流利答道:“回先生,盖因人之为善为恶,常起于隐微之间。独处时无人监督,最易放纵恣肆,若此时能严守规矩,方是真正修养。”
庄先生点点头,不置可否,目光似无意间扫过纱帘:“此言有理。然则,女子深居闺阁,外人难见其行,‘慎独’二字,于尔等或许更为切要。一饮一食,一念一动,是敷衍潦草,还是精益求精?是口诵诗书心慕繁华,还是沉心静气体会真意?皆在独处时可观。”
帘后,墨兰脊背似乎更挺直了些,仿佛这话是专门说给她听的褒奖。如兰悄悄吐了吐舌头。明兰的头垂得更低。
仪兰心中却微微一动。庄先生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她不由得想起自己每夜在空间中的修炼与学习,那才是真正的“独处”。若无自律,若无对更高境界的追求,极易懈怠或迷失。苏瑾当年严厉督导,锤炼的正是这份无需外人鞭策的自持力。
课后,王氏照例询问。墨兰自是侃侃而谈,将“慎独”与女子贞静德行联系得紧密,又引申到自己平日如何于无人处亦检点言行,说得王氏频频颔首。
如兰照旧含糊过去。
轮到仪兰,她并未多谈大道理,只轻声道:“先生今日所言,女儿想起在嵩山时,苏先生也曾教导,说‘功夫在诗外’,真正的长进,常在独自反复练习琢磨之时。女儿愚笨,只觉无论读书还是女红,私下里多下些笨功夫,总是不错的。”
她将“慎独”从玄妙的道德修养,拉回到具体的“私下用功”,朴实无华,却更贴合王氏对庶女“踏实本分”的期待。王氏果然面色更缓:“嗯,不耍小聪明,肯下笨功夫,这才是正理。你们姐妹都该记着。”
墨兰笑容不变,指尖却微微收紧。
此事看似寻常,却让仪兰隐隐感到,这隔帘听讲,恐怕不止是学学问那么简单。它成了一个无形的场,姐妹间的微妙比较、在父母心中的印象经营,都在其间悄然进行。
果然,没过几日,便发生了一件事。
那日庄先生讲到《诗经》中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论及女子德容言功。课后,王氏来了兴致,说要考校女儿们近日所学,让她们各自以“闺德”为题,或作诗,或写一段短论。
墨兰显然有备,略一思索,便提笔写了一首五言律诗,用词典雅,立意端正,颂扬女子柔顺贞静之德,引得王氏细看,嘴角含笑。
如兰憋了半天,写了几句“孝敬父母、和睦姐妹”的大白话,虽无文采,倒也朴实。
明兰交上的是一段工整的楷书,抄录《女诫》中相关段落,一字不差,无懈可击。
轮到仪兰,她并未作诗,也未抄书。她铺开纸,沉吟片刻,用端正清秀的字迹写道:“闺德非在外显文章,而在内省克己。见于侍亲之温婉,处下之宽和,持物之惜福,遇事之沉静。每日自问:言行可曾逾矩?心念可曾乖戾?于无人处,可能持守如常?点滴积累,方是德行之基。”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引经据典的炫耀,只是平实恳切的自省与对具体行止的要求。王氏拿着这张纸,看了半晌,抬头深深看了仪兰一眼,缓缓道:“这话,倒是说到根子上了。德性原在日用常行间。你能想到这一层,甚好。”
墨兰脸上的笑容有些淡了。她精心准备的诗文,固然得了夸赞,但仪兰这番切中要害、更显通透悟性的短论,似乎更得母亲之心。她不由再次打量这个总是沉静低调的六妹妹。
仪兰适时垂下眼帘,做出恭谨模样,心中却无波澜。她只是将庄先生所讲与自身体会结合,说了实话而已。比起诗词才情,她更清楚,在王氏乃至父亲眼中,一个省心、懂事、明理、能持家的庶女,远比一个才女更符合他们对家庭稳定和未来联姻的期望。
风起于青萍之末。这小小的考校,或许已在母亲心中,为她们姐妹画下了更清晰的轮廓。而仪兰所要的,从来不是最耀眼的那个位置,而是最稳妥、最不易被轻易动摇的一隅。
京城的生活,便在每日的晨钟暮鼓、讲学问安、针线女红中,如溪水般流淌。平静之下,是每个人都在适应、在盘算、在成长的暗流。仪兰像一株根系深扎的植物,悄然汲取着养分,舒展枝叶,静静等待属于她的时节。她手中的力量与脑中的智慧,便是她最深的根须,支撑着她,在这座繁华而复杂的宅院里,稳稳地站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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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angruiy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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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6 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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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庄先生的课业渐入正轨,盛家后宅的日子仿佛被规整的时辰刻度划分得清清楚楚。仪兰表面循规蹈矩,心下却自有乾坤。
这日午后,趁着王氏忙碌,姐妹们各自回房小憩的空档,仪兰悄无声息地避开人,溜到了府邸西北角一处极少人至的废弃小院。这里原是堆放旧物之所,草木深茂,围墙也有一段倾颓,透出后面邻家一片稀疏的竹林。
确认四下无人,她轻轻舒了口气。整日端着闺秀的架子,周旋于嫡母、姐妹、嬷嬷之间,虽不觉吃力,却也似戴着无形的枷锁。唯有此刻,天地方寸间只她一人,那股属于苏瑾徒弟、属于穿越者骨子里的不羁,才敢悄悄探出头来。
她没带武器,只随意折了一根粗细适中的竹枝,拈在手中掂了掂。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微风拂过,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心随意动,她手腕一抖,那竹枝便如活过来一般,化作一道青影。起手并非任何固定招式,只是随性地挽了个剑花,身姿舒展,步伐轻移。没有杀伐之气,没有对阵之严,纯粹是筋骨的自然律动,是对风、对光、对这片无人天地的感应与呼应。
竹枝破空,时而轻灵如燕掠水面,时而迅疾如风穿林隙,时而凝滞如云驻山巅。她将苏瑾所授的步法、身法、发力技巧,不着痕迹地化入这看似随意的舞动中。没有观众,无需表演,全凭心意驱使。一股酣畅淋漓的感觉,自四肢百骸升起。
这才是练武真正的乐趣之一,不为伤人,不为炫技,只为与自身、与天地达成某种和谐的通透与自由。
练到微汗,她倏然收势,竹枝轻点地面,气息匀长。抬头望了望隔着颓墙的邻家竹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顽劣的笑意。若有人此刻看见,定会惊异于这位以“沉静懂事”著称的盛家六姑娘,眼中竟有如此明亮不羁的神采。
她随手抛下竹枝,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该回去了,晚一刻,都可能在那些精明的妈妈丫鬟眼里落下形迹。
回到漪兰院,丹橘已备好温水。沐浴更衣后,仪兰坐到书案前,摊开庄先生今日布置的《诗经》篇章。指尖划过“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句子,思绪却有些飘远。
穿越而来,被困于这具小小身躯、这方深深宅院,起初是惶惑,后来是筹谋。习武给了她底气,空间给了她依仗,但心底那份属于现代灵魂的疏离与审视,从未真正消失。她看着盛家的规矩,王氏的权衡,墨兰的钻营,如兰的天真,甚至庄先生引经据典的教导,都带着一种隔岸观火的冷静。
并非冷漠,只是无法全然代入。她遵守规则,是因为需要在这里生存,甚至要活得不错。但她内心的价值标尺,从来不止于“贞静贤淑”、“相夫教子”。苏瑾的出现,像是一道裂缝里透进的光,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女子亦可拥有力量、见识与更广阔的天地,哪怕那条路同样荆棘密布。
庄先生的学问,她学得进去,也尊重其价值,但很难产生墨兰那种近乎虔诚的追捧。在她看来,这些经典自有智慧,但也不过是古人经验的总结,是工具,是路径之一,而非不可置疑的真理。她更习惯用自己的头脑去分析、筛选、融合。
譬如这“蒹葭”,庄先生讲“求之不得”的惆怅与执着,是“发乎情,止乎礼”的典范。她听着,却会想,若那“伊人”根本不愿被“求”,或另有天地,这执着岂非成了负累?世间情爱,或许本就不该是这般单向的“求索”与“等待”。这念头有些大逆不道,她却觉得理所当然。
“姑娘,该用点心了吗?”丹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仪兰回神,收起飘远的心思,点了点头。有些念头,想想便罢。眼下,她还是盛家六姑娘,需得把庄先生布置的释义写好,字迹要工整,理解要“端正”。
提笔蘸墨,她沉心静气,开始书写。字迹依旧清秀端庄,释义也紧扣着“思无邪”、“好德求贤”的主旨,无懈可击。只是无人知晓,执笔之人心中,曾掠过怎样的松风竹影与不合时宜的遐思。
夜幕降临,空间之内又是另一番天地。今夜她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躺在灵泉边松软的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上方虚无却似有星辉流转的“天空”。这里是她绝对自由的领土。
“有时候真觉得,像在玩一个超高难度的角色扮演游戏。”她对着虚空自语,语气带着只有自己才懂的调侃,“主线任务:在封建大家庭存活并提升地位。隐藏技能:满级武艺和随身空间。NPC们个个智能不低……啧,就是不能存档读档,有点刺激。”
想到这里,她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轻轻叹了口气。游戏终归是游戏,这里却是她真实的人生。那些鲜活的人,复杂的情,切身的利害,都无法用玩家的心态完全消解。
但这份穿越者的视角,这份武者锤炼出的心志,终究让她有了与众不同的底色。她可以谨慎,可以谋划,可以守礼,但骨子里,那份自由与不羁,那份对既定命运的不完全认同,始终如暗火潜燃。
这或许就是她与墨兰、如兰、甚至华兰最根本的不同。她们在局中,奋力扮演好被期待的角色。她也在局中,却清醒地知道自己在扮演,并且,内心深处保留着随时可能“出戏”的力量与念头。
藏锋于袖,不仅是藏武功,也是藏起这份不容于世的灵魂底色。
但藏起,不等于消失。
它会在她独处时,在竹影下舞动的身姿里,在对着经典腹诽的瞬间,在空间里无人知晓的自语中,悄然绽放。支撑着她,在这锦绣牢笼里,活得更加从容,更有底气,也更像自己。
夜深,退出空间。仪兰躺回拔步床,阖上眼。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明天,又是需要扮演“完美庶女”的一天。
但今夜,松风已入怀,自在心中留。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5-12-7 18:27
本帖最后由 催文不留评。 于 2025-12-10 23:50 编辑
第十一章
京城盛府的春日,到底比登州多了几分雕琢的贵气。庭院里的海棠是精心挑选的名品,假山石是从西山运来的湖石,连仆役走动的脚步都似乎踩着某种无形的韵律,比外头更轻、更稳、更合规矩。
庄先生的讲学依旧是每日辰时的定例。只是如今盛纮升了京官,往来澄心斋拜会请教的门生故旧偶尔多了起来,有时讲课到一半,前头便有管事来低声禀报,庄先生便略顿一顿,神色不变地继续,下头听讲的人心思却难免浮动一二。长柏越发沉稳,对这等打扰恍若未闻;长枫则会借着倒茶研墨的功夫,眼神悄悄往外瞟;纱帘后,墨兰的背脊挺得更直,仿佛随时准备着被“偶然”发现她的专注与才情;如兰大约只希望这打扰来得更频繁些,好早早下课。
仪兰却从这些细微的动静里,嗅到一丝不同。盛纮的工部郎中,掌着部分京城修缮、河道沟渠的实务,虽品级不算顶尖,却是油水与关节并存的要害位置之一。这些前来拜会的,恐怕不止是谈学问。她想起苏瑾曾寥寥提过的京城官场盘根错节,各部官员家中清客、幕僚、子侄往来,常常是消息与利益的暗渠。庄先生这澄心斋,如今怕也不全然是清净读书地了。
这日讲《左传》,庄先生讲到“郑伯克段于鄢”,论及家族内斗、人心算计,言辞不免犀利了些。正剖析郑庄公“养恶除患”的深沉心机时,外头又有客至。此番来的似乎是盛纮某位同僚的侄儿,亦是读书人,慕庄先生之名特来请教文章。庄先生被打断,面色微沉,却不好全然推拒,只得命长柏先带着弟妹们自习回味方才所讲。
纱帘后,墨兰显然有些失望,笔尖悬着,未能尽兴。如兰已悄悄打了个小哈欠。明兰低头看着书页,看不清神色。
仪兰却望着面前摊开的书卷,指尖无意识地在“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洩洩!’”几句上轻轻划过。母子兄弟,至亲骨肉,算计至此,胜利者赋诗言乐,何其讽刺,又何其真实。她不由得抬眼,透过朦胧纱帘,望向外面隐约的人影晃动。这盛家宅院,这京城官场,乃至这天下大大小小的家族、势力,表面文章之下,有多少“融融洩洩”的乐事,是建立在不见血的算计与忍耐之上?
她忽然觉得有些气闷。这四方的天,规矩的院,纱帘后的人生,听的是千年前的血亲倾轧,看的是眼下宾客往来的名利蛛网。她身怀可纵马山河的武力,胸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却只能困坐于此,揣摩着“贞静贤淑”的尺度,计算着在父母姐妹心中那一点份量的增减。
一股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躁意,如星火掠过心田。她轻轻吸了口气,灵泉滋养过的内息自然流转,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悄然抚平。但这感觉留下了痕迹。她意识到,自己或许比想象中,更厌倦这种全然被动、需步步算计才能安稳度日的“闺秀”生涯。
苏瑾赠玉时眼底的期许,空间里恣意挥洒的汗水,甚至前世记忆中那份属于现代女性的独立与广阔,都在无声啃噬着此刻的“安分”。只是时机未到,锋芒仍需深藏。
下课回去的路上,墨兰与如兰不知为何又绊了几句嘴,大约是如兰抱怨课业枯燥,墨兰便拿“庄先生所言字字珠玑,妹妹怎可轻忽”来压她。两人声音不高,却透着惯常的别扭。仪兰与明兰落后几步,沉默走着。
忽然,斜刺里一道影子猛地从假山石后窜出,伴随着一声尖锐的猫叫和丫鬟的小小惊呼。原来是一只不知从哪里跑进来的野猫,受了惊,直直朝着如兰和墨兰中间冲去!
事出突然,墨兰惊呼一声,下意识往旁边急躲,脚下却被石阶一绊,身形顿时不稳,朝着一旁种植着带刺蔷薇的花圃歪倒!眼看那尖锐的木刺就要划破她精致的衣裙甚至皮肉——
电光石火间,仪兰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快于意识,她脚下看似随意地向前滑了半步,恰好挡在墨兰身侧,手臂极其自然地一抬,仿佛只是伸手去扶,衣袖拂过墨兰的肘弯。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墨兰只觉被一股稳当的力量一带,即将倾倒的身子瞬间被扶正,稳稳站住。而那只肇事的野猫,已“嗖”地一下窜过她们脚边,消失不见。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旁人看来,不过是六姑娘恰好站得近,伸手扶了差点摔倒的四姑娘一把。连墨兰自己也只当是幸运,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脸色发白,对仪兰道:“……多谢六妹妹。”
如兰也吓了一跳,凑过来问:“四姐姐没事吧?哪来的野猫,吓死人了!”
明兰默默上前,帮忙拂去墨兰裙摆上可能沾到的尘土。
仪兰已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几不可察地微蜷了一下,方才那一下看似轻巧,实则对力道和角度的控制要求极高,需得在扶住人的同时完全消解那股冲力,还不能露出会武的痕迹。她面色如常,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四姐姐没事就好。许是园子角门没关严实,溜进来的。”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但仪兰的心绪却未平。方才那瞬间的出手,是本能,也像是一种无声的宣泄。在这方寸之地,她能做的,似乎也只有在这种微不足道的时刻,用这种无人知晓的方式,稍稍动用一下真实的力量。像困于浅滩的龙,只能偶尔翻动一片鳞甲。
春深夏浅时,盛家迎来一件不大不小的喜事——长柏的婚事定了。女方是已故谨身殿大学士海宁的孙女,门第清贵,家风严谨,与盛家算是门当户对,更难得的是海家**素有贤名。王氏对这桩婚事极其满意,连带着对长柏的学业更加上心,整个盛府都透着一种“长子即将立业成家、门户更添光彩”的蓬勃气象。
纳彩、问名、纳吉……一项项礼数有条不紊地进行。府中上下忙碌,却也喜庆。墨兰对此尤为关注,常在王氏身边凑趣,言语间对那位未来嫂子的家世才学流露出恰到好处的钦羡,又偶有“不知将来……”的幽幽之语,引得王氏看她几眼,不知是怜是叹。如兰则更关心未来嫂子会不会管她太严,或者带来什么新鲜有趣的京城玩法。明兰一如既往地沉默,只在无人时,眼中会掠过一丝对“家”的模糊向往与更深的自持。
仪兰冷眼看着,这是典型的士大夫家族上升期的联姻,务实而光鲜。她为长柏高兴,也清楚这桩婚事对盛家意味着什么。只是看着王氏全心投入、墨兰心思活络的样子,她不由想到自己。她的婚事,将来恐怕也是这般“合宜”二字当头。门第、利益、名声……至于她是谁,想什么,或许并不那么重要。
这认知让她心底那点躁意又隐约浮现。她不是真正的十三岁闺阁少女,她见过更平等自由的关系模式(哪怕前世也只是相对),让她全然接受这种待价而沽的命运,实在有些困难。
这日午后,她借口给老太太抄的经文需用特定纸张,禀明了王氏,只带了丹橘一人,坐了青帷小车出门,去东街有名的“文翰斋”。这是她回京后第一次出门。
车帘微掀,京城街市的喧闹扑面而来。不同于盛府内的井然与压抑,外面是鲜活的人间烟火。叫卖声、马蹄声、孩童嬉笑声、酒肆飘出的香气……交织成一副蓬勃的画卷。仪兰静静看着,目光掠过鳞次栉比的店铺,衣衫各异的行人,甚至偶尔走过的、眉眼疏朗、举止不同于闺阁女子的市井妇人,心中那股被高墙束缚的感觉愈发明显。
在文翰斋挑选纸张时,她让丹橘在门外候着,自己细细看纸。铺子里除了纸张笔墨,也兼卖些新刊的诗词话本。她目光扫过,忽然在一册不起眼的薄薄话本上停住。书名是《侠女玉罗刹》,封面粗糙,显然是市井流传的廉价读物。她心中一动,趁掌柜不注意,迅速将那册子抽出,夹在挑选好的上等宣纸中。
回到马车,她将话本藏入袖中,心跳竟微微有些快,带着一种做坏事的隐秘兴奋。回到疏影轩,她立刻将话本塞到枕下。直到夜深人静,才就着窗外月光,悄悄翻看。
故事俗套,文笔粗劣,讲的是一个出身江湖的侠女,如何武功高强、快意恩仇,最后嫁得如意郎君(依旧是个将军)的故事。但其中关于侠女独自闯荡、路见不平、不受闺阁束缚的描写,哪怕再粗糙,也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轻轻碰触了她心底某个锁着的角落。
她看得入神,直到丹橘在外间翻了个身,才惊觉夜色已深。慌忙将话本藏好,吹熄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脑海里翻腾的不是话本的情节,而是自己持枪立于嵩山绝顶、于空间中恣意挥洒的身影。那些是真实的,远比话本精彩。可也是被深深困住的。
她知道现实不是话本。侠女最后还是要嫁人,而她,盛仪兰,更不可能去闯荡江湖。她的战场不在这里,也不在江湖,或许就在这深深宅院、在这京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她要争的自由,不是仗剑天涯,而是在既定框架内,尽可能大的自主与选择权;她要护的,不是虚无的“正义”,而是自己与真正在意的人的安稳与顺遂。
武力是底牌,空间是后盾,超越时代的见识是烛火。而她现在要做的,是继续扮演好盛家六姑娘,在庄先生的课堂上汲取有用的智慧,在姐妹相处中维持微妙的平衡,在父母祖母面前刷足“省心懂事”的印象,同时,耐心等待,积蓄力量。
等待一个或许能让她稍展羽翼、甚至搅动一池春水的时机。
枕下的话本边缘硌着她,像一个小小的、出格的秘密,提醒着她内心那不灭的火种。窗外传来遥远的梆子声,三更了。她闭上眼,呼吸渐匀。明天,又是需要戴着完美面具的一天。
但至少今夜,她梦见自己骑着一匹快马,冲出了京城巍峨的城门,奔向无边无际的、被月光照亮的旷野。风在耳边呼啸,是自由的声音。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5-12-7 18:30
疏影轩的日子流水般过着,外头海棠谢了,榴花红了,蝉声一阵密过一阵。盛府里最大的动静莫过于长柏的婚事一步步推进,海家的庚帖已合过,大定之期就在眼前。王氏忙得脚不沾风,连带着对几个女儿也看得更紧——长子娶妇是家门大事,姑娘们的言行举止更不能有丝毫差池,丢了未来长嫂的脸面。
墨兰往正院跑得更勤了,针线活计越发精巧,还“恰好”让父亲瞧见她在灯下为兄长缝制笔袋,上头绣了精致的青松白鹤,寓意吉祥又显手艺。盛纮果然夸了几句,转头对王氏提了提“墨儿越发懂事”。王氏面上应着,心里却门清,只不动声色地将更多待客点心的差事派给墨兰,美其名曰“练练手”。墨兰接得温顺,眼底那点不甘被妥帖地藏在低垂的眼睫后。
仪兰依旧在恰当的位置。她也为长柏备了礼,是一套亲手誊抄、装订齐整的前朝名臣奏议选篇,字迹端正清劲,选的篇目皆关乎水利、农桑、钱谷等务实之策,正合长柏进士及第后可能外放历练的需要。不花哨,却极见用心与眼界。这份礼通过老太太的手送到长柏面前时,连一向严肃的长柏都仔细翻看了许久,对祖母道:“六妹妹有心了,这些文章选得极好。” 这话传到盛纮耳中,他又多看了仪兰一眼。
唯有如兰,大约是嫡女的底气足,又或是真不耐这些细致功夫,给兄长备的礼是一方上好的端砚,直接让丫鬟去外头铺子买的,贵重是贵重,总少了些亲手的心意。王氏少不得私下说她两句,如兰嘟着嘴:“我女红又不如四姐姐,写字不如六妹妹,挑了最好的砚台还不成么?大哥难道还挑剔我不成?” 王氏叹气,却也无可奈何。
这日庄先生讲《战国策》,说到“纵横捭阖”之术,论及苏秦张仪如何揣摩人心、借势造势。许是天气闷热,许是这话题本就勾连时局,庄先生讲得比平日更深入些,甚至略略提及如今朝堂之上,几位阁老关于边镇粮饷、盐税改革的争论,其下亦有各方势力角力云云。他语气平淡,只作史鉴延伸,听在有心人耳中却字字千钧。
纱帘后,墨兰笔走如飞,恨不得将每句话都记下,这些可是平日里在内宅绝难听到的“外面的事”。如兰已开始悄悄扇着绣帕。明兰依旧低着头,握笔的手却微微发紧。
仪兰听得认真,心中却如明镜。庄先生敢在闺阁女子面前隐约提及朝政,一则是信任盛家家风与帘幕规矩,二则,恐怕也与盛纮如今职位有关。工部郎中虽不直接参与高层博弈,但京城修缮、河道工程,哪一项不是银子堆出来的?又与各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盛纮将女儿们送来听讲,未必没有让她们多少明白些外头风云的打算,将来嫁入何等人家,心中也好有个起码的成算。
她不由得又想起枕下那本粗劣的《侠女玉罗刹》。话本里的江湖,快意恩仇,看似自由,实则也是另一种规矩森严、弱肉强食的天地。而这高墙内的京城,锦绣之下,何尝不是另一个更复杂、更讲“规矩”的江湖?只不过这里的刀剑是言语、是眼色、是利益往来、是姻亲纽带。庄先生今日所讲,便是这京城“江湖”里顶层的搏杀之术,哪怕只窥见一鳞半爪,也让她对自身处境有了更冷的认识。
下学后,暑气更盛。姐妹几个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廊外芭蕉叶子都被晒得卷了边。墨兰仍沉浸在方才课堂的气氛里,忍不住低声与如兰道:“五妹妹可听懂了?先生今日所言,方是真正的大见识。我们虽处闺中,也不可一味只知针线女红,懵懂无知。”
如兰正热得心烦,闻言便道:“知道了知道了,四姐姐最有见识。这大热天的,说这些不嫌燥得慌么?我倒是羡慕六妹妹,瞧着她倒清静。”
仪兰正看着廊下一缸半枯的睡莲出神,闻言转过脸,笑了笑:“我不过怕热偷懒,胡乱听听罢了。比不得四姐姐颖悟。” 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听不出情绪。
墨兰瞥她一眼,总觉得这六妹妹那份“清静”底下,藏着些她看不透的东西,像潭水,表面平静,不知深浅。她还想再说什么,前头已有小丫鬟匆匆跑来禀报:“四姑娘、五姑娘、六姑娘、七姑娘,大娘子让姑娘们快去正厅,海家夫人和**过府做客,已经到了二门了!”
众人皆是一怔。海家,正是长柏未来的岳家!未来亲家母携女初次正式过府,这可是顶要紧的事。墨兰立刻敛了神色,整理了一下鬓发衣襟。如兰也收了怠懒,有些紧张起来。明兰默默加快了脚步。
仪兰随着众人往正厅去,心思却转得飞快。海家夫人此时来访,怕是婚事细节还有最后敲定,也是相看盛家内宅风貌、未来小姑性情的重要场合。王氏想必早得了信儿,特意将她们从学堂唤回。今日这一面,看似寻常走动,实则分量不轻。
正厅里,果然已是一片和乐气氛。王氏正与一位年约四旬、气度雍容的妇人说话,那妇人衣饰并不华丽,但料子做工皆属上乘,眉目间带着书卷清气,想必就是海夫人。下首坐着一位少女,看着比仪兰大上一两岁,穿着淡青色夏衫,眉眼清秀,举止端庄,正微微含笑听着母亲与王氏寒暄,正是海家**。
见她们姐妹进来,王氏便笑着引见:“这便是我家那几个不成器的丫头了。” 又对海夫人道,“这是我们家四姑娘墨兰,五姑娘如兰,六姑娘仪兰,七姑娘明兰。”
姐妹几个齐齐敛衽行礼,口称“见过夫人”。
海夫人目光温和地扫过她们,在每人身上都略停了停,笑容可掬:“好齐整的姑娘们,夫人好福气。”
王氏谦逊几句,又让女儿们上前给海家**见礼。海**起身还礼,落落大方,言谈间既守礼又不失亲切,很快便与年纪相仿的墨兰、如兰说上了话,问她们平日读什么书,做什么针线。墨兰自是应对得体,如兰虽有些直率,倒也天真烂漫。海**又与仪兰、明兰说了几句,态度一般亲切,并无偏颇。
仪兰在一旁静静观察。这位未来长嫂,的确如传闻般端庄知礼,眼神清明,不是那等心思狭隘或一味娇柔之人。她应对墨兰的才情展示与如兰的憨直,都处理得自然妥帖,既不冷落,也不过分热络,尺度把握得极好。王氏看着海**,眼中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正说着话,外头忽有管事娘子匆匆进来,面色有些为难,附在王氏耳边低语几句。王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展开,对海夫人笑道:“下头人不懂事,庄子上送来的几样鲜果,说是路上颠簸坏了一些,正请示该如何分派。些许小事,扰了夫人清听。”
海夫人含笑表示无妨。
王氏便对女儿们道:“墨兰,你陪海**去水榭那边看看荷花,如兰也去。仪兰,明兰,你们随我来,看看那果子到底如何,也好学着料理这些琐事。”
这便是分派了。让墨兰、如兰陪着未来嫂嫂游玩,是亲近,也是展示盛家女儿的风貌。让仪兰、明兰去处理“琐事”,则是将她们划入了“需学习实务”的范畴,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墨兰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温顺应下。如兰也乐得去玩。海**起身,对仪兰和明兰也客气地点点头,才随墨兰她们去了。
仪兰面色平静,与明兰一同随王氏和海夫人告退出来。她知道,自己庶女的身份,在这种需要“展示”和“联姻”价值的场合,天然便靠后。王氏的安排无可指摘,甚至算得上周全——没让她完全隐形,给了个“学习实务”的名头,既符合她一贯“稳重”的印象,也不至让海家觉得盛家庶女上不得台面。
去厢房路上,明兰一直默默跟在身后。仪兰侧头看她一眼,见她低垂着眼,嘴唇抿得有些紧。她忽然想起,明兰的生母卫小娘,当年或许也经历过许多类似的、被轻描淡写划到“次要”位置的时刻。
那筐所谓的“颠簸坏了的鲜果”,其实只是有几只桃子略有些磕碰,并无大碍。王氏当着海夫人的面略作安排,哪些送去各房,哪些赏了有头脸的仆役,条理清楚。仪兰和明兰只在旁听着,偶尔递个话头。
处理完,王氏便让她们自回房歇息。走出正院,日头已偏西,暑气稍退。明兰忽然轻声说:“六姐姐,那些桃子……其实大部分都是好的。”
仪兰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
明兰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海**……人看着很好。”
“是不错。” 仪兰道。她明白明兰未说出口的话。一个好的、明理的长嫂,对她们这些庶出的小姑而言,或许比一个厉害刻薄的,要好得多。
“六姐姐,” 明兰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那双常常低垂的眼睛里,有极微弱却清晰的光,“我们……是不是只能这样?”
仪兰也停下,回身看着她。这个一向沉默怯懦的妹妹,此刻眼中竟有一丝不甘与疑问。或许海家母女的到来,那和谐光鲜的一幕,也刺痛了她。
四下无人,只有蝉鸣聒噪。仪兰望了望被高墙分割成四方块的天空,缓缓道:“现在,只能这样。”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清晰,“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了,总不会错。”
明兰怔怔地看着她,似懂非懂。
仪兰没再多说,拍了拍她的手臂,转身往疏影轩走去。她知道明兰可能听不懂她话里更深的意思——过明白自己的日子,不仅仅是安分守己,更是要暗地里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让自己将来有更多一点选择的余地。
就像她一样。
回到疏影轩,丹橘已备好冰湃的绿豆汤。仪兰饮了一碗,那点因日晒和方才场面带来的微燥渐渐平息。她走到书案前,摊开庄先生今日布置的文章,却并未立刻动笔。
指尖拂过光洁的纸面,她想起海**端庄得体的笑容,想起王氏精明的安排,想起墨兰眼底的亮光,想起明兰那句“是不是只能这样”。
然后,她又想起嵩山绝顶的风,想起苏瑾演示枪法时一往无前的气势,想起空间里那份绝对的自由,甚至想起那本粗劣话本里,侠女纵马江湖的恣意(哪怕最后仍落俗套)。
所有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构成她此刻复杂的心境。她确确实实被困在这里,困在盛家六姑娘的身份里,困在无数看得见看不见的规矩中。但她的心,从未真正被驯服。那身武艺,那个空间,那个来自异世的灵魂,都是她沉默的盟友,在她谨言慎行的外壳下,支撑着一个截然不同的内在世界。
她提起笔,蘸饱了墨,开始书写庄先生布置的策论。字迹依旧工整清丽,论点中规中矩,完全符合一个大家闺秀应有的见识与文笔。
只是无人知晓,执笔之人,刚刚在心底完成了一次小小的“叛逃”,去那高墙之外、规矩之上,短暂地遨游了一圈。
笔尖沙沙,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合乎礼法。但握着笔的那只手,稳定而有力,指尖甚至残留着些许常年练武形成的、不易察觉的薄茧。
夜还很长。写完功课,她或许会进入空间,再练一趟枪法,不为杀敌,只为那份畅快。又或许,只是对着灵泉发一会儿呆,想想并不存在的江湖,或者,想想如何在这真实的“江湖”里,更好地走下去。
窗外,暮色四合,盛府的灯火次第亮起,安宁而璀璨,将一切纷杂的思绪与可能,都温柔地笼罩在这片富贵祥和的光晕里。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5-12-7 18:34
秋意渐深时,长柏的婚事到底尘埃落定。海家的嫁妆单子厚厚一叠,王氏对着灯看了半宿,嘴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转头对盛纮道:“海家到底是清流门第,这份嫁妆,既厚重又雅致,可见是极看重柏哥儿,也是极有章法的人家。” 盛纮捻须点头,长子能结下这门亲事,于他仕途、于盛家门楣,都是锦上添花的好事,连日来在衙门走动,同僚道喜的声音都似乎更真诚了几分。
府里上下自然又是一番忙碌准备。长柏搬去了外院更宽敞的书房待客,原来的院子要重新粉刷布置,预备做新房。王氏将大半心力都扑在这头,对几个女儿的管束便不自觉地松了些许。墨兰觑着空子,往庄先生的澄心斋跑得更勤,有时下学后还会以请教诗文为名,多留片刻。庄先生虽严肃,对勤学好问的学生倒也耐心,只是隔着帘幕,话不多,点到即止。饶是如此,墨兰也觉得受益匪浅,偶尔带回来的“先生新解”,在姐妹间说起时,语气里不免带出几分矜持的优越。
如兰乐得母亲少盯她,常拉着丫鬟在院子里扑蝶踢毽,或是磨着华兰托人从伯爵府捎来的新奇话本子看,日子过得比先前松快许多。明兰依旧安静,只是仪兰有几次瞧见她独自在小花园那方太湖石后,就着一角斜阳,极认真地绣着一幅极大的、似是岁寒三友图的绣屏,针脚细密,布局已见气象。她没去打扰,只吩咐丹橘偶尔送些茶水点心过去,不言不语。
仪兰自己的日子,表面看来最是规整。晨起向祖母请安,陪老太太用过早膳,说些闲话,然后去澄心斋听讲,午后做些针线或读些书,傍晚再陪老太太说话,偶尔被王氏叫去帮着核对些简单的礼单或库房条目——都是些不太紧要却需细心的活儿,她做得又快又妥帖,王氏渐渐也习惯将这类事交给她一点。人人都道六姑娘沉静懂事,守分知礼。
唯有她自己知道,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从未止息。每夜进入空间,是她最松弛的时刻。她不再仅仅满足于练习苏瑾所授的枪法拳脚,开始尝试融合。将庄先生所讲史策谋略中的“势”与“变”,化入枪法的虚实转换;将读到的山川地理、城池关隘布局,在脑海中模拟成攻防阵图;甚至将内宅听到的只言片语、人情往来里的微妙处,也当作一种另类的“情报”来拆解分析。灵泉滋养着她的身体与精神,让她能保持近乎恐怖的专注与学习效率。她隐隐感到,自己正在将所学的一切,文武、古今、宅内宅外,熔铸成一种独属于她的、难以言喻的“见识”与“本能”。
这日从老太太处回来,路过园子里的荷花池,残荷枯叶,别有一番萧疏之意。她正驻足看着,忽听假山石后传来压低的争执声,听着像是如兰身边的大丫鬟喜鹊和另一个小丫鬟。
“……那支钗子明明是我收着的,怎就不见了?定是你昨日打扫时手脚不干净!” 是喜鹊的声音,带着气急。
“喜鹊姐姐冤枉!我昨日根本没进里屋,只在外头擦了桌椅!五姑娘的东西,借我个胆子也不敢碰啊!” 小丫鬟带着哭腔辩解。
“你还敢顶嘴!看我不告诉大娘子,撵你出去!”
仪兰微微蹙眉。一支钗子不见了,本是小事,但若闹到王氏那里,这丫鬟少不得要挨罚,甚至真可能被撵。她本不欲管,正要转身离开,却瞥见那小丫鬟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眼神里满是惊恐绝望。那样子,莫名让她想起刚穿越来时,这具身体记忆里某些同样无助的时刻。
脚步顿了顿。她现下过去,以她庶女的身份,直接呵止大丫鬟,并不妥当,反而可能让喜鹊记恨,日后变本加厉。心思电转,她已有了主意。她并未走向假山,而是转身,提高了些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又恰好能让那边听见:“丹橘,你方才可瞧见一只黄白花纹的野猫从这儿跑过去?我仿佛看见它嘴里衔着个亮晶晶的东西,一闪就不见了,别是叼了哪位姐姐妹妹的什么首饰去玩儿了罢?”
假山后的争执声戛然而止。
仪兰仿佛才注意到那边有人,略带疑惑地扬声问:“那边是谁?可是丢了东西?”
片刻,喜鹊从假山后转出来,脸色有些不太自然,上前行礼:“奴婢喜鹊,见过六姑娘。没……没什么大事,只是小丫鬟毛手毛脚,奴婢正说她呢。”
“哦,” 仪兰点点头,语气温和,“我方才仿佛看见只野猫叼着个东西往那边竹林跑了,若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不妨让婆子们去竹林边找找看,兴许是猫儿调皮。” 她说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喜鹊,“五姐姐性子宽和,但若是她心爱的物件被野猫糟蹋了,或是底下人为了推诿闹将起来,反而不美。你说是么,喜鹊?”
喜鹊被她看得心头一跳。六姑娘这话,听着是建议,细品却含着提醒。若真闹大,五姑娘未必高兴,自己这贴身大丫鬟也有失察之责。那支钗子本就不甚贵重,或许是五姑娘随手不知塞到哪里去了……她忙挤出笑:“六姑娘说得是。许是奴婢记岔了,奴婢再回去好好找找。惊扰了姑娘,奴婢该死。”
“无妨。” 仪兰不再多言,带着丹橘径直走了。
走出不远,丹橘低声道:“姑娘心善。”
仪兰淡淡道:“不过省些口舌是非罢了。” 她并非纯粹好心,只是觉得为了一支未必真丢的钗子,让个小丫鬟担上偷窃之名被撵,有些过了。举手之劳,又能敲打一下稍有头脸便张狂的仆役,何乐不为?这后宅里,有时候一句话,一个由头,就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与孽债。这也是她“过明白自己日子”的一种方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维持一点自己认可的、小小的“公道”与清静。
过了两日,王氏将仪兰叫去,递给她一张单子。“过几日你父亲同僚李通判家老夫人做寿,这是备下的礼。你细细核对一遍,看看可有疏漏,或是礼数上不妥当地地方。” 李通判与盛纮同在工部,虽品级略低,却是地道的京城坐地户,人脉颇广,这场寿宴不能轻忽。
仪兰接过单子,见上头列着福寿纹的妆花缎两匹,百年老参一支,鎏金寿星公摆件一座,并几样时新果品点心。礼不算极重,但样样合宜,显是用了心的。她仔细看了一遍,心中却微微一动。想起前几日偶然听盛纮与幕僚提及,这位李通判虽是京城老人,但其母并非原配,乃是续弦,且出身寻常,与李通判原配所出的兄长一家似有微妙隔阂。李通判本人对此讳莫如深,但孝敬继母的面子功夫一向做得十足。
她沉吟片刻,抬眼见王氏正等着她回话,便斟酌着语气道:“母亲备的礼极是周到。女儿只是想着,听闻李老夫人是续弦,虽李大人孝心可嘉,但寻常寿礼多是吉祥如意、福寿康宁的路数。咱们是否……在显‘孝’之外,略添一两分更贴合老人家或许更在意的‘体面’与‘实惠’?”
王氏挑眉:“哦?怎么说?”
“妆花缎和老参自是好的。” 仪兰指着单子,“这鎏金寿星公,寓意吉祥,但或许略显常见。女儿想着,是否可换成一柄上好的玉如意?玉质温润,寓意同样吉祥,却更显雅致持重,也合老人家的身份。另外,听闻李老夫人出身金陵,或许添一两样精致的金陵点心,不显眼,却更见贴心细致。如此,既全了礼数,或许……也更投其所好?”
她话说得委婉,只从“更贴心”、“更雅致”角度建议,绝口不提李府那可能的内部纠葛。但王氏是何等人,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给续弦老太太贺寿,送得太寻常,是敷衍;送得太贵重夸张,可能反惹原配一系不快。玉如意比鎏金摆件更清贵合身份,添样故乡点心是细心体贴,这礼送出去,既显得盛家郑重有礼数,又恰到好处地顾及了李府那不能明言的微妙处。
王氏不由深深看了仪兰一眼。这丫头,平日不声不响,没想到心思竟这般缜密,连这些外头男人家才需留意的关节都想到了,且说得如此妥帖自然。她心中诧异,却也更添了几分看重。“你说得有理。” 王氏缓缓点头,“就依你所言,将金寿星换成那柄收着的青玉如意。点心……我记得库房有南边来的师傅,让他紧着做两样精细的金陵样式出来。”
“是。” 仪兰应下,不再多言。
从正院出来,秋风已带了些飒爽的凉意,吹得她衣袂微动。她知道,今日这番建议,或许会让王氏对她另眼相看,但也可能招来更细致的打量。不过无妨,她展露的,始终是在“闺阁女子理应为父兄分忧、细心周到”这个框架内的能力,并未越界。
回到疏影轩,她照常读书习字。待到夜深,进入空间,却是将白日李府这件事,连同之前听到的关于京城各家姻亲故旧、官职升迁的零碎信息,在脑海中细细梳理了一遍,试图勾勒出更清晰的脉络。这并非为了干预什么,只是一种习惯,一种将信息归类、分析、以备不时之需的习惯。苏瑾说过,真正的武者,不仅要练手上功夫,更要练“眼力”和“心力”。这京城后宅,何尝不是一个特殊的“战场”?在这里,“眼力”是洞察人心世情,“心力”是稳得住、耐得烦、算得清。
练完一趟枪,周身微汗,畅快淋漓。她饮着灵泉,望着空间里永恒宜人的景色,忽然想起那日明兰问她“是不是只能这样”。
现在或许只能这样。但每一天的沉淀,每一次的观察,每一分的积累,都是在为那个“不一定只能这样”的未来,默默铺路。她知道自己要去的方向,或许依然在这高墙之内,在那既定的婚姻与家族责任之中,但她要争取的,是在那范围内,最大限度的自主、尊重与话语权。而要得到这些,仅仅安分守己是不够的,她需要有让人无法忽视的价值,有应对复杂局面的能力,有……必要时足以自保甚至保护他人的底牌。
秋月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盛府上下皆已安睡,一片宁静。唯有疏影轩内,无人知晓的另一个空间里,少女的目光清亮如星,正望着看不见的远方,平静之下,是无声滋长的力量与深远的筹谋。外头的石榴树上,最后几颗熟透的果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仿佛在等待着被摘取的时机。
作者:
zhangruiy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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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7 18:35
秋意浓时,长柏的婚事到底办得风光又体面。海家**顶着大红盖头进了门,第二日新妇敬茶,仪兰随着姐妹们都去见了。新大嫂海氏穿着一身正红衣裙,眉眼温婉,举止端庄,给公婆奉茶时动作标准,声音清润,得了盛纮和王氏当众给的厚厚红封。轮到给小姑子们见面礼,海氏给得也周全,每人一对赤金缠丝镯子,花样略有不同,给墨兰的是兰草,如兰的是海棠,仪兰的是忍冬,明兰的是茉莉,既显了心意,又暗合各人性情或名字,这份细致妥帖,让王氏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连带着对几个女儿这两日在婚事操办中表现得当(至少没出岔子)也颇为满意,难得地给每人多拨了两个月份例银子,让她们自己添些喜欢的东西。
墨兰用那银子换了新得的云锦料子,裁了身别致秋装,越发衬得人比花娇。如兰买了一套新奇有趣的鲁班锁并几包外面铺子最时兴的糖渍果子,关起门来能玩半日。明兰默默将银子收好,半分未动。仪兰则让丹橘悄悄去外头,寻可靠的药材铺子,配了几味温补又不显眼的药材,混着灵田里自产的品质绝佳的菊花、枸杞等,重新分了包,一多半通过妥当途径送回登州给老太太日常调理,一小半留在手边,自己偶尔饮用,也备着不时之需。
长柏成婚后,盛家内宅的气氛有了些微妙变化。海氏进门第三日,便开始跟着王氏学习管家,她本就出身清流大族,对这些中馈庶务并不陌生,上手极快,且性情温和,处事公允,对上恭敬,对下宽严有度,不过旬月,底下仆妇便传出“新大奶奶是个明白仁厚的”话来。王氏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对海氏这个儿媳越发看重,连带着对长柏也更多倚重,常与盛纮商议些家事甚至外头人情往来,长柏虽年轻,见解却往往中肯,盛纮也乐于听听长子意见。
这一来,林栖阁那边便显得有些沉寂。林小娘称病的次数似乎又多了些,墨兰往正院请安时,偶会“不经意”提起姨娘咳嗽夜里睡不安稳,或是用了什么药总不见好。王氏听了,也只按例遣人送些药材补品过去,并不多问。墨兰脸上笑着,眼底却有些郁郁。她如今已十三岁,正是议亲的紧要年纪,嫡母的心思大半放在新婚长子长媳身上,对她虽不算苛待,却也谈不上多么上心筹谋。父亲近来衙门事忙,回府多在书房与外院,来内院的次数都少了。
这日庄先生讲《诗经》中的“淇奥”,赞“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讲到兴处,庄先生道:“治学修身,乃至为人处世,皆需这般切磋琢磨的功夫。玉不琢,不成器。然则,切磋琢磨,亦需有良师益友,需有适宜环境。譬如这京城,汇聚天下英才,文会雅集、师长同侪,皆是切磋琢磨之机。你们虽处闺阁,未能亲历,然家中兄弟师长往来议论,亦当留心听之,可开阔眼界,不致坐井观天。”
这话本是常理,听在墨兰耳中却似另有所指。下学回去路上,她与如兰、仪兰同行,忽然轻声叹道:“先生说得是。咱们姐妹整日在这后宅一方天地,所见所闻不过针线女红、家长里短。长柏哥哥如今成家立业,往来皆是清流才俊,大嫂子也能听些外头时事。我们却连个能‘切磋琢磨’的人都没有,终日浑浑噩噩,将来……”她没说完,又是一叹。
如兰没心没肺道:“四姐姐你又多想。咱们现在不挺好?有庄先生讲课,有母亲教导,还要如何‘切磋琢磨’?难不成你还想跟哥哥们一样出去会文不成?”
墨兰被噎了一下,勉强笑道:“五妹妹说笑了,我岂敢有那般非分之想。只是感叹罢了。”她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安静走着的仪兰,“六妹妹,你说呢?”
仪兰正看着廊边一株叶子快落光的石榴树,闻言收回目光,淡声道:“四姐姐心气高,自然想得多些。庄先生也说,留心听家中兄弟师长议论便可开阔眼界。咱们虽不能亲去,长柏哥哥与大嫂子常在母亲跟前,母亲偶尔也说些外头有趣的事。前几日不还听母亲提起,京城重阳诗会,各府才子佳作频出么?咱们关起门来,自个儿读读那些流传出来的诗文,揣摩其中意境手法,不也是一种‘切磋琢磨’?”她将“关起门来”、“自个儿”几个字说得略重些,既顺着墨兰的话头,又悄悄把“非分之想”拉回到闺阁允许的范围内。
墨兰眸光闪了闪,笑道:“六妹妹说得是,倒是我钻牛角尖了。”话虽如此,她心里那份不平却未减。同样是不能出门,海氏就能以儿媳身份,名正言顺地接触外间信息,参与家务,甚至隐隐有辅佐夫君之势。而她们这些未嫁女,便只能“关起门来”自己揣摩。这中间的差距,何止千里。
仪兰不再接话。她明白墨兰的不甘,某种程度上甚至理解。但路是人走出来的,墨兰选择的路是拼命展现才情、讨好嫡母、以期嫁入高门改变命运;而她,有更深的底牌和更不同的目标,眼前的“局限”固然存在,却并非无法可想。庄先生今日之语,倒提醒了她。家中兄弟师长往来议论……她如今在王氏面前越发“得用”,偶尔被叫去正院处理些文书杂事时,确能听到更多零碎信息。长柏与海氏有时在王氏处说话,也未必全然避着她。这些信息,旁人或许听过就忘,她却会默默记下,在空间里闲暇时细细拼凑分析。京城各家关系、官员升迁动向、甚至宫里偶尔传出的风声……点点滴滴,汇溪成流,让她对这皇城根下的暗流涌动,有了远比寻常闺秀清晰的认知。
这认知未必能立刻改变什么,却让她心中有底,遇事不慌。就像下棋,看不清全局的棋子只能被动挪动,而知晓棋盘大势的,哪怕暂时困于一隅,也能默默布下长远的子。
过了重阳,天气彻底凉下来。这日王氏将仪兰叫去,给了她一张名帖并一个精巧的锦盒。“后日永昌伯爵府吴大娘子办赏菊宴,给咱们家下了帖子。你大嫂子要留家里理事,墨兰前儿染了风寒未愈,如兰那丫头毛毛躁躁,带出去我不放心。你收拾收拾,后日随我一道去。”
仪兰微微一怔。永昌伯爵府?那是真正的勋贵人家,吴大娘子更是京城有名的喜好热闹、擅长交际的贵妇,她的宴请,去的多是高门女眷,是相看媳妇、联络感情的绝佳场合。王氏带她去,固然有墨兰生病的偶然,但也透露出对她的某种认可——至少认为她带出去不会失礼,能撑撑场面。
“是,女儿遵命。”她压下心中思绪,恭敬应下。
回到疏影轩,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头面:赤金点翠菊花簪一对,并一对同色耳坠,式样新颖又不失稳重,正合她这年纪戴,又不至于太过华丽招眼。显然是王氏特意准备的。丹橘和翠微都替她高兴,忙不迭地翻箱倒柜搭配那日的衣裳。
仪兰却想得更多。这样的场合,是机会,也是考验。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眼中,说错一句话,行差一步路,都可能留下话柄。但若表现得好,或许能在某些人心中留下印象,对未来……总归没有坏处。
赴宴前夜,她照例进入空间,却没有练武,也没有看书。只是对着灵泉水面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静静看了许久。水中的少女眉眼已长开,清丽有余,娇艳不足,但那双眼睛沉静通透,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韵。她试着笑了笑,调整着唇角弧度与眼神温度,练习如何看起来更温婉可亲,又不失闺秀该有的端庄距离感。这并非虚伪,而是必要的生存技能。在这个世界里,尤其是在那种贵人云集的场合,合适的“表现”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她又将可能遇到的人、可能谈及的话题在脑中预演了一遍,设想了各种应对。直到觉得准备得差不多了,才退出空间休息。
永昌伯爵府的菊宴果然名不虚传。府邸轩敞,花园里各色名菊争奇斗艳,假山流水,曲径通幽。来的宾客非富即贵,珠环翠绕,衣香鬓影。王氏带着仪兰,一路与人寒暄。仪兰始终落后王氏半步,该行礼时行礼,该微笑时微笑,话不多,但应对得体,姿态娴雅。有人问起,王氏便笑着介绍:“这是我家六姑娘。” 对方多半夸两句“好齐整的姑娘”、“瞧着就文静懂事”,仪兰便垂眸谦逊一句“夫人过奖”。
吴大娘子是个四十来岁的丰腴妇人,穿戴华贵,笑声爽朗,见了王氏,亲热地挽着手说话,目光在仪兰身上转了转,笑道:“这就是你常提起的六姑娘?果然好模样,好规矩。” 又拉着仪兰的手问了几句读什么书、做什么针线,仪兰一一答了,声音清润,不疾不徐。吴大娘子点点头,对王氏道:“是个稳妥孩子。”
宴席设在临水的花厅,用的是上等的蟹宴。蟹八件摆上来,精致非凡。席间女眷们谈笑风生,话题从菊花品种、衣裳首饰,渐渐转到各家儿女婚事、京城新鲜趣闻上来。仪兰默默听着,手上却极稳当地用着蟹八件,动作流畅,拆出的蟹肉完整地放在面前的小碟里,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偶尔有夫人**看过来,见她手法娴熟,姿态优雅,不由多看一眼。
席间一位与王家有些拐弯亲的夫人,提起自家儿子今年秋闱中了举,言语间颇为自得。另一位夫人便笑着凑趣:“赵夫人好福气,令郎少年英才,将来必定前程远大。不知可定了亲事?” 那赵夫人笑容微顿,打着哈哈道:“他还小,专心读书是正经,这些事不急,不急。” 眼神却瞟了瞟席间几位适龄的官家**。
王氏只微笑着吃茶,并不接话。仪兰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全然未闻,只细心地将一小块蟹黄剔出来,沾了点姜醋,放入口中。心中却想,这赵家公子她隐约有印象,似乎文才尚可,但家风有些混乱,赵夫人也不是个好相与的。那位问话的夫人,家中倒有个待嫁的庶女……
正想着,忽听上首吴大娘子笑着对王氏道:“说起来,你们家柏哥儿成了亲,接下来就该操心这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了吧?墨兰我是见过的,才情是极好的。这位六姑娘瞧着也是个好的。可有什么打算了?”
这话问得直接,席间微微一静,许多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王氏和仪兰身上。
王氏笑容不变,放下茶盏,从容道:“大娘子说笑了,她们还小呢,我且想多留两年。女孩儿家,多教些规矩道理,学学持家理事才是正经。婚事嘛,总要仔细挑挑,总要孩子们自己合意、家里放心才好。”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没驳吴大娘子面子,又表明了不着急、要仔细挑的态度,还将“孩子合意”抬了出来,显得开明。
吴大娘子哈哈一笑:“是这个理!咱们做父母的,可不就盼着孩子们好么。” 话题便又转开了。
仪兰依旧安静地坐着,面上适时地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红晕,垂下头去。心中却对王氏的应对暗暗点头。这番话,既抬高了自家女儿的身价(不急着嫁,要仔细挑),又留足了余地,还隐隐堵住了某些可能不合意的试探。
宴席散时,吴大娘子特意又拉着王氏说了几句,还拍了拍仪兰的手:“好孩子,有空常来玩儿。” 王氏笑着应了。
回府的马车上,王氏揉了揉额角,显是有些乏了,但心情似乎不错。她看了看对面坐得端正的仪兰,忽然道:“今日表现不错,没给家里丢脸。吴大娘子那人,眼光高得很,寻常人难得她一句好。你得了她一句‘稳妥’,便是好的。”
“是母亲教导有方。” 仪兰低声道。
王氏“嗯”了一声,闭上眼养神,不再说话。
仪兰也靠着车壁,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今日之行,算是顺利。她在那些贵夫人面前留下了个“规矩懂事、沉稳妥帖”的印象,这对她将来议亲或许有益。但更重要的是,她亲身感受了那个更高阶层的社交场合,观察了那些贵妇人的言谈举止、机锋往来,听到了更多真真假假的消息。这些经历与见闻,像一块块拼图,让她对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理解,又加深了一层。
她知道,自己的路还长。但每一步,无论是被动还是主动,她都在向前走,都在积累。武力让她无惧身体上的威胁,空间给予她无尽的学习时间与资源,而这份日益增长的见识与沉静的心性,则是她在这个复杂世界里,安身立命、甚至悄然布局的软甲与利刃。
马车驶入盛府侧门,熟悉的院落映入眼帘。外头的繁华喧嚣如潮水般退去,深宅的宁静再次包裹上来。但仪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见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哪怕只是惊鸿一瞥。那颗向往更自由、更自主的心,也因此跳动得更加清晰有力。
回到疏影轩,她摘下那对点翠菊花簪,对镜卸妆。镜中少女眉眼沉静,与赴宴前并无二致。但眼底深处,却仿佛多了些什么,是阅历,是沉淀,是更加明晰的自我认知与目标。
夜深,她照例进入空间。今夜她没有练习任何招式,也没有看书。只是泡在灵泉里,让温暖的泉水舒缓一日紧绷的神经,静静地想着心事。
永昌伯爵府的菊花,开得真好。不知道嵩山此时的野菊,是否也灿烂如金?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让她自己都怔了怔。随即,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无人得见的弧度。
或许有一天,她不仅能欣赏高门大户园中精心培育的名菊,也能再次踏足山野,看那漫山遍野、恣意生长的烂漫秋色。
为了那一天,眼前的每一步,都要走得更稳,更扎实。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5-12-7 18:41
日子进了冬月,京城头一场雪下来,薄薄地覆了瓦檐枝头。疏影轩墙角那几株老梅打了骨朵儿,硬撑着不肯开。仪兰裹着银鼠皮袄子,捧着手炉,看丹橘带着小丫头扫庭前雪。雪光映着窗纸,屋里显得格外亮堂。
王氏那儿忽然打发人来,说年节下各府走动多,礼尚往来繁琐,让仪兰过去帮着理一理礼单,对对账。这差事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要紧的是细心不出错,还要懂些人情世故,知道哪家该厚哪家该薄,哪样礼合时宜。仪兰放下手炉,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带着翠微过去。
正院里炭火烧得旺,海氏也在,正与王氏对着一个单子低声商量。见仪兰来了,王氏指指旁边一叠账册礼单:“你来得正好。这些是往年与各家往来的旧例,还有今年新添的几家。你心思细,帮着瞧瞧,有无疏漏不当之处,或是哪里能略作增减,更妥帖些。”
仪兰应了,在靠窗的案几旁坐下,翠微帮着磨墨铺纸。她先不急着看今年的,把往年的旧例单子细细翻了一遍。盛家来往的多是盛纮同僚、王氏娘家亲眷、华兰婆家忠勤伯府那边的关联,以及一些故交世谊。礼物品类、厚薄,依着亲疏远近、官职高低、有无特殊交情或求托,各有不同。她看得仔细,脑中飞快地将这些信息与平日听来的各家情况、父亲官场动向一一印证。
看着看着,她笔尖在一处停了停。那是送给都察院一位刘御史的年礼,单子上列着湖笔徽墨、上等宣纸并一些土仪,中规中矩。她记得前几日偶然听长柏与海氏说话,提起这位刘御史近来连续上了几道折子,直指户部钱粮积弊,言辞颇为激烈,虽未牵扯工部,但同在京城为官,风向不可不察。且这位御史素以清直闻名,不喜奢华。
她略一沉吟,蘸墨在旁边另纸写了几行小字,将那套价值不菲的湖笔徽墨换成了两方朴实无华但石质极佳、适合日常批阅公文用的普通端砚,土仪中一些过于花哨的点心也换成了实在的干果蜜饯。想了想,又添了一小罐上好的、清热明目的菊花茶——刘御史年纪不小,据说目力不佳,常熬夜看卷宗。
另一处,是给光禄寺一位李少卿家的礼。这位李少卿官位不高,但与宫中采买有些关联,王氏娘家那边似有生意往来。往年礼不轻,但仪兰隐约记得,这位李少卿家风似乎不甚严谨,子弟有奢靡之名。她笔尖顿了顿,将礼单上两匹过于鲜亮的妆花缎划去,换成了颜色更稳重的暗纹锦缎,又将一套赤金酒器换成了实用大方的成套细瓷餐具,价值未减,但更显内敛务实。
她边看边写,偶尔停笔思索。那边王氏与海氏似乎商量定了什么事,海氏带着丫鬟先出去了。王氏走过来,站在仪兰身后,看她笔下勾画。
见仪兰将刘御史的湖笔徽墨换成普通端砚,王氏眉头微动,没说话。看到改动李少卿家的礼单,她出声道:“这李家……往年不是这么送的。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仪兰放下笔,起身回话:“母亲,女儿只是胡乱揣测。想着刘御史风骨清直,或许更喜实用朴拙之物。且女儿曾听哥哥提过,御史大人近来为公务劳神,目力受损,故而添了点菊花茶,聊表关切。至于李少卿家,”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些,“女儿也是听说,李家公子们正当年少,喜好鲜亮也是常情。只是咱们家送年礼,终究是父亲同僚间的礼节往来,送些大方得体的实用物件,或许更显郑重,也不至惹人议论咱们家……投其所好太过?”
她话说得委婉,但“惹人议论”、“投其所好太过”几个字,却让王氏神色一凛。她重新拿起那两份改动过的礼单细看,越看越觉得仪兰考虑得周全。刘御史那里,送礼送到心坎上,比贵重更有效;李家那里,避开了可能招致“巴结”或“助长奢靡”嫌疑的东西,稳妥第一。
王氏不由重新打量这个庶女。这份眼力心思,哪里像个十三岁的闺阁少女?倒像是常年在外头走动、深谙人情世故的。她想起赏菊宴上仪兰的稳妥,如今看来,那并非偶然。
“你想得周到。”王氏缓缓坐下,语气比平日更和缓些,“就按你改的办。其余的,你也一并瞧瞧,有不妥的,直接改了便是。” 这便是给了不小的权限和信任。
“是,母亲。” 仪兰重新坐下,继续翻看。有了王氏的首肯,她改动起来更从容些,但依旧谨慎,每处改动都附上简短理由,多是“更合某家素日家风”、“时下更流行此样”、“听闻某夫人不喜艳色”之类,言之有据,绝不空泛。
王氏在一旁看着,见她运笔飞快,却条理分明,遇到吃不准的,还会抬头轻声询问一两句,譬如“母亲,听闻孙大人家老夫人礼佛,今年添一串伽楠香珠可使得?”或是“郑将军家刚添了孙子,礼单里加一对婴孩用的赤金长命锁,分量略加重些,是否更显喜庆?”
不知不觉,厚厚一叠礼单对完,窗外天色已近黄昏。王氏揉了揉额角,看着案上整理得清清楚楚的单子与附注,心中竟觉松快不少。她看了一眼依旧坐得笔直、面上毫无疲色的仪兰,忽然道:“往后这些事,你便多费些心。你大嫂子虽能干,但如今要帮着管里里外外,还要调理身子准备……”她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明了,海氏或许快有孕了,“你是个明白孩子,多替你大嫂子分担些。”
这便是正式将一部分家务琐事,特别是文书账目、人情往来的核对权,交给了仪兰。虽不是管家大权,却是极见信任与倚重的差事。
“女儿晓得了,定当尽心。” 仪兰起身应道,脸上并无太多喜色,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
回到疏影轩,丹橘和翠微得知姑娘得了大娘子的看重,都喜形于色。仪兰却只吩咐打水洗漱,换了家常旧衣,坐在灯下将今日核对的要点又在心中过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放下心来。
夜里进了空间,她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修炼。今日在王氏面前展露了远超年龄的细致与“懂事”,固然是好事,获得了更多信任与倚重,但也意味着更多的目光与责任。她需要平衡。
灵泉边,她一边活动着手腕脚踝,一边想着白日的事。那位刘御史……或许可以再多留意些。都察院的消息,有时比邸报更快。还有李少卿家,虽只是小官,但宫中使用采买这条线,若能理清脉络,或许将来有用。她将这些记下,准备日后留心收集相关信息。
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间丹橘似乎起身了,接着是轻微的开门声和压低的话语,隐隐有“四姑娘”、“药”、“不安生”等词飘进来。仪兰立刻收敛心神,退出空间。
果然,不一会儿,丹橘轻手轻脚进来,见她“醒着”,便低声道:“姑娘,方才四姑娘那边的采云过来借炭,说是她们院子的炭不够烧了,四姑娘夜里看书,冻着了,咳嗽得更厉害了些。奴婢瞧着采云眼睛红红的,怕是那边……不太平。”
仪兰坐起身。墨兰的风寒拖了这些日子,时好时坏,林小娘那边想必着急。炭不够烧?各院份例都是定好的,墨兰那里不至于克扣至此,怕是底下人见林栖阁近来势头不如以往,有些怠慢,或是墨兰自己心思重,夜里耗神,炭火便费些。
“咱们的炭可还够?”她问。
“够的,姑娘省俭,还有富余。”丹橘道。
仪兰想了想:“匀一篓子上好的银霜炭给四姐姐送去,就说我惦记她病着,夜里寒冷,让她暖暖和和地养病。” 她顿了顿,又道,“别声张,悄悄送去就是。”
丹橘应了,自去安排。
仪兰重新躺下,却无睡意。墨兰那点争强好胜又敏感多思的性子,在这深宅里,病了怕是更添郁结。送炭不过是小事,但能让墨兰少受些冻,也能让林栖阁那边知道,这府里不全然是看人下菜碟的。她并非烂好心,只是觉得,在这四方天地里,姐妹间哪怕不亲厚,也没必要落井下石。些许小惠,无关大局,却能让自己心里舒坦些,也少些无谓的怨怼。
第二日去请安,在王氏处果然碰见了墨兰。她脸色有些苍白,裹着厚厚的斗篷,不时轻咳两声。王氏问了问病情,吩咐再请大夫来看看,又叮嘱好好休息。墨兰柔顺应了,目光掠过坐在下首的仪兰时,微微点了点头,眼神比往日柔和些许。
从正院出来,墨兰叫住仪兰:“六妹妹。”
仪兰停下脚步:“四姐姐。”
“昨夜……多谢你的炭。”墨兰声音有些低,带着病中的沙哑,“我那里……下人惫懒,让你看笑话了。”
“四姐姐说哪里话,不过是些炭火罢了,姐姐身子要紧。”仪兰语气平和。
墨兰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道:“六妹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整日里争这些没意思的。”
仪兰微微一怔,没想到墨兰会突然说这个。她抬眼,对上墨兰那双带着不甘、疲惫与一丝迷茫的眼睛。默然片刻,她道:“四姐姐想多了。人各有志,谈不上可笑不可笑。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身子是自己的,争什么,都不如先顾好自己。”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根小针,轻轻扎在墨兰心口。她怔了半晌,苦笑着摇摇头:“你说得对。” 却也没再多说,裹紧斗篷,扶着丫鬟慢慢走了。
仪兰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墨兰是聪明人,有些道理未必不懂,只是身在局中,不甘心罢了。自己又何尝不是?只不过所求不同,方式不同而已。
年关越近,府里越发忙碌。仪兰帮着王氏料理年礼年事,接触的事务越来越多,见的管事仆妇也多了起来。她发现,有些事,光有细心和道理还不够,还得有些手腕。比如管库房的张妈妈,是王氏陪房,有些倚老卖老,交上来的账册偶尔有含混不清处。仪兰也不当面驳她,只将存疑处单独抄录下来,附上自己查到的市价或往年旧例,一起呈给王氏看,什么也不多说。王氏看了,自然心中有数,过后寻个由头申饬了张妈妈几句,又夸仪兰账目清楚。张妈妈此后便收敛许多,对着仪兰也恭敬起来。
再比如采买上的人,见仪兰年轻,又是庶女,起初送来的东西偶有以次充好。仪兰也不发怒,只将次品当着管事的面摆出来,淡淡道:“这等成色,怕是送不到各房主子面前,也入不了库。妈妈们辛苦采买,许是一时看走了眼。不若拿回去,换了好的再来?也省得母亲问起,大家脸上不好看。” 话说得不软不硬,既点明了问题,又给了台阶。管事们见她虽年轻,却不好糊弄,做事便也认真起来。
这些琐碎事务,耗神费力,但仪兰处理得游刃有余。她将现代职场里那套“对事不对人”、“用事实说话”、“给予合理反馈”的方法,不着痕迹地用在了这深宅管理中,效果竟出奇地好。王氏见她将一应琐事处理得井井有条,省了自己许多心力,对她越发倚重,有时连一些不大不小的家事也交给她先拿主意。
仪兰在盛家的地位,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琐碎事务中,悄然稳固、提升。她依旧沉静少言,但那份沉静里,渐渐透出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与分量。连盛纮偶尔问起家事,王氏也会提一句“兰儿帮着料理,甚是妥当”。盛纮看向这个庶女的目光,也多了些审视与考量。
这一切,仪兰都坦然受之。她知道,这些“看重”与“倚重”,是她用能力换来的,也是她未来争取更多自主权的资本。她像一株生长缓慢却根系深扎的植物,在这看似平静的深宅土壤里,默默汲取养分,稳固自身,静待风来。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5-12-7 18:44
冬月里的雪,断断续续下个没完,将盛府内外裹成一片素净。疏影轩的炭盆日夜烧着,暖融融的,仪兰却总觉得这暖意透不过那层沉沉的规矩与算计。自打王氏将一部分年节琐事交给她协理,她虽尽力推脱了些,只肯接手些文书核对、账目清点的“死功夫”,却也难免要多在正院走动。这一走动,有些事,便不想看,也得看进眼里。
墨兰的风寒反反复复,总不见大好。林栖阁那边,药香混着炭气,终日不散。林小娘往正院请安的次数倒勤了,每每打扮得素净憔悴,言语间满是替女儿忧心,又不时提起墨兰如何强撑病体也要读书练字、孝顺嫡母,听得王氏面上淡淡的,只按例宽慰几句,赏些药材补品。底下却隐隐有传言,说四姑娘这病,一半是冻的,一半是心思太重,郁结于心。
这日庄先生讲《战国策》,说到“远交近攻”,墨兰竟破天荒地隔着帘子问了一句:“先生,此策用于家国纷争,固然犀利。然则,若用于……亲近之人之间,又当如何?” 她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却异常清晰。
澄心斋内一时静了静。纱帘后,如兰讶异地转头看墨兰。明兰低着头,看不清神色。长柏眉头微蹙。长枫则有些茫然。
庄先生沉默片刻,方道:“此问……倒是别致。策为术,术无善恶,存乎一心。然则,亲近之人,贵在坦诚,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迫,怨怼必生。家国大事,或可不择手段;至亲伦常,当以情义为先,以利辅之,或可长久。若本末倒置,恐伤人伤己。” 他并未直接回答“如何”,却点出了利害与情义的根本。
墨兰在帘后默然,良久,低声道:“学生受教。”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下学后,雪下得大了些。墨兰走得慢,仪兰与明兰跟在她身后不远。快到岔路口,墨兰忽然停下,回头看向仪兰,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六妹妹,先生今日所言,你可听懂了?”
仪兰抬眼,对上她有些复杂的目光,平静道:“妹妹愚钝,只觉先生说得在理。至亲之间,算计太过,确实无益。” 她刻意略过了“远交近攻”的比喻。
墨兰笑容淡了些,没再说什么,扶着丫鬟转身往林栖阁方向去了。
明兰走到仪兰身边,望着墨兰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忽然极轻地说:“四姐姐……变了许多。”
仪兰没接话。她能感觉到墨兰身上那种急切与不甘,像被压紧的弹簧。林小娘的筹谋,嫡母的冷淡,自身才情与庶出身份的矛盾,还有那场缠绵病榻的风寒,都在催逼着这个心思敏感的少女。庄先生一句“远交近攻”,怕是戳中了她某些不好宣之于口的念头。
隔了几日,王氏请了相熟的太医进府,给墨兰诊脉,也顺带给老太太、海氏并几位姑娘请个平安脉。太医给墨兰看过后,沉吟良久,开了方子,又对王氏道:“四姑娘这症候,风寒是表,肝气郁结、思虑过度是里。汤药调理固然要紧,更需放宽心怀,静心休养,切忌劳神多思。”
这话传到各院,众人反应不一。王氏叹口气,吩咐用好药,又让厨房按太医说的准备些疏肝理气的膳食送去林栖阁。林小娘当着王氏的面,拿着帕子直抹眼泪,连声道“都是我不好,没照看好墨儿”。如兰私下对仪兰嘀咕:“四姐姐整天想那么多,能不病么?” 明兰则默默地将自己新绣的一个安神香囊,让丫鬟送去了林栖阁,说是里头放了宁神的干花,挂在帐子里或许能睡得好些。
仪兰也备了一份礼,不是药材,也不是绣品,而是一小匣子上好的松烟墨,并两支紫毫笔,让丹橘送过去,只说:“六姑娘说,四姐姐病中烦闷,若有力气时,写写字,静静心,也是好的。”
东西送去,林栖阁那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但过了两日,墨兰竟让丫鬟采云送来一幅她病中临的《灵飞经》小楷,字迹虽因虚弱有些力弱,但结构清秀,风骨犹存。附了张短笺,只有四字:“笔墨甚佳。”
仪兰看了那幅字,心想,墨兰心里那团火,怕是没那么容易熄。只是不知,这火最终会灼伤谁。
年关越来越近,府里上下忙着扫尘、备年货、裁新衣。海氏显了怀,王氏便让她多多休息,许多事自己揽了回来,又因看重仪兰稳妥细心,一些核对账目、分发年赏、安排守夜轮值等繁琐却要紧的事,愈发倚重她。仪兰推脱不得,只得更加谨慎,凡事循旧例,多请示,绝不自作主张。饶是如此,也难免要和各处管事、妈妈们打交道。
这日核对完年下赏给各处仆役的份例银子与东西,已是晌午。仪兰正要回疏影轩用饭,却见王氏身边得力的周妈妈匆匆过来,脸色有些不好看,低声道:“六姑娘,大娘子请您过去一趟,有点事。”
仪兰心中一凛,跟着周妈妈去了正院。屋里炭火暖得让人发闷,王氏坐在炕上,面前摊着几本账册,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下头站着管针线的郑妈妈和管采买的于妈妈,两人都垂着头,气氛凝滞。
“兰儿来了。”王氏抬了抬下巴,“你来看看这个。”
仪兰上前,接过王氏递来的一本账册和几张单据。是今年下半年府中采购各色绸缎布匹的账目。她快速浏览,目光在一处停住——账上记着九月里采买了一批上用的杭绸,共二十匹,单价颇高。但旁边附着的出货单子却显示,同期只支取了十五匹用于各房秋装,另五匹标注“入库”。可她分明记得,前几日核对库房缎匹账时,新入库的杭绸,只有三匹。
“母亲,这账目……似乎对不上。”她放下账册,声音平稳。
王氏“嗯”了一声,看向郑妈妈和于妈妈:“你们说说,那两匹杭绸,去哪儿了?”
郑妈妈先开口,声音发颤:“回大娘子,奴婢……奴婢只管按单子支料子做活计,这采买入库的事,奴婢实在不知啊!”
于妈妈忙道:“大娘子明鉴!那批料子确是二十匹,奴婢亲自验过收入库的,库房当时有记档!许是……许是后来支取时,账房记错了?或是……或是库房保管不善,出了纰漏?”她将责任往账房和库房推。
周妈妈在一旁冷冷道:“账房那边我已问过,支取记录清清楚楚,就是十五匹。库房张妈妈也说,入库就是二十匹,但眼下库里只剩十八匹,她也不知道那两匹何时、被谁、以何名目支走的,账上没有。”
这就是一笔糊涂账了。两匹上用的杭绸,价值不菲,竟不翼而飞。
王氏看着底下两个妈妈,目光锐利:“府里的东西,不是大风刮来的。今日少两匹绸缎,明日就能少别的。我管家这些年,还没出过这等没头没脑的事。你们一个是管着针线,经手料子最多;一个是负责采买,东西经你手进来。如今东西没了,总要有个说法。”
郑妈妈“噗通”跪下,哭道:“大娘子,奴婢在府里伺候这么多年,从不敢起半点贪心!这事实在与奴婢无干啊!”
于妈妈也跪下了,却咬死只说东西入库时是齐全的,后面的事她不知道。
王氏显然不信,却也没立刻发作,只道:“既如此,你们先回去,各自想想。也想想平日手下人可有手脚不干净的。明日此时,再来回话。若还想不出……”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让人胆寒。
两个妈妈战战兢兢地退下了。
屋里只剩下王氏、周妈妈和仪兰。王氏揉了揉眉心,对仪兰道:“你怎么看?”
仪兰知道这是考校,也是试探。她斟酌道:“女儿愚见,此事蹊跷。账目单据看似齐全,却对不上实物。郑妈妈、于妈妈各执一词。库房张妈妈那边,也需再细查入库出库的详细记录,以及平日看守可有疏漏。或许……并非一人所为,或是中间哪个环节被人钻了空子。”她只分析可能性,绝不指名道姓。
王氏点点头:“是这个理。贪墨事小,乱了规矩事大。尤其是年关底下,人心浮动,更需整肃。”她看了一眼仪兰,“这事,你先别管了。我自有主张。”
“是。”仪兰应道,心中却想,王氏怕是要借此机会,敲打一批人,也清理一下府中积弊了。只是不知,这会牵扯到谁。
果然,接下来几日,府里气氛明显紧绷起来。王氏雷厉风行,先是让周妈妈带人彻底清盘了库房布料,又严查了近期所有贵重物品的出入账目,连带着针线房、采买处乃至各院领用物品的记录都翻了一遍。动静不小,却只揪出几个小丫鬟婆子偷拿些零碎东西的小错,那两匹杭绸依旧下落不明。
郑妈妈和于妈妈被叫去问了几次话,两人互相推诿,又都喊冤。郑妈妈甚至病倒了。于妈妈则四处打听,试图找出对自己有利的说辞。
这日午后,仪兰在屋里看书,丹橘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古怪,低声道:“姑娘,奴婢方才听说……于妈妈偷偷去找了林栖阁的云栽说话,塞了个不小的荷包呢。”
云栽是林小娘身边得用的丫鬟。仪兰翻书的手顿了顿。于妈妈这个时候去找林小娘的人……是想求情?还是这事,本就与林栖阁有什么牵扯?
她想起那批杭绸入库的时间,正是九月。那时墨兰还没病,林小娘也还时常在盛纮面前说得上话。若说林栖阁想多弄些好料子……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两匹绸缎,值得冒这么大风险,做这么明显的手脚吗?
“别多嘴,只当不知道。”仪兰对丹橘道。这事王氏正在查,水深得很,她不想沾惹。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隔了一日,王氏忽然将仪兰又叫了去,屋里除了周妈妈,竟还有林小娘。林小娘眼睛红肿,像是哭过,见仪兰进来,只勉强点了点头。
王氏脸色比上次更沉,将一张按了手印的纸递给仪兰:“你看看这个。”
仪兰接过,是一份供词,落款是针线房一个叫春杏的三等丫鬟。供词上说,九月里某日,她曾见郑妈妈私下将两匹料子交给一个面生的小厮拿走了,当时以为是正常支取,没在意。后来见查账,心中害怕,才说出来。她描述那小厮的样貌,竟与林栖阁一个负责跑腿买办的小厮有七八分相似。
“你怎么看?”王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仪兰心念电转。春杏的供词,直接将矛头指向了郑妈妈,又隐隐牵连林栖阁。郑妈妈是王氏从王家带来的老人,一向老实,会做这种事?那小厮若真是林栖阁的,林小娘知道吗?还是被人当了枪使?
“母亲,单凭一面之词,恐难定论。”她谨慎道,“春杏为何当时不说,现在才说?那两匹料子若真是被小厮拿走,是送去了林栖阁,还是转手到了别处?那小厮如今何在?都需查实。况且……”她顿了顿,“郑妈妈是母亲身边的老人,一向忠心,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她这话,既指出了供词的疑点,又稍稍回护了郑妈妈(毕竟是王氏的人),也没全然否定与林栖阁的可能关联,留足了余地。
王氏还没说话,林小娘先“噗通”一声跪下了,哭道:“大娘子明鉴!妾身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府里的东西啊!定是那起子黑了心肝的下人,自己做了坏事,想往我们林栖阁身上泼脏水!那小厮……那小厮前几日告假回乡下老家了,眼下根本不在府里,死无对证啊!大娘子,您要替妾身做主啊!”她哭得梨花带雨,情真意切。
王氏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小娘,又看看手中供词,半晌没说话。屋里只闻林小娘低低的啜泣声。
良久,王氏才缓缓道:“你先起来。这事,我自有分寸。”她让周妈妈扶起林小娘,又对仪兰道,“你先回去吧。”
仪兰退出正院,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挥之不去。春杏的供词出现得太巧,那小厮偏偏这时候“回乡”,林小娘的反应看似委屈,却总让人觉得有些刻意……这像是一场编排好的戏,只是不知,导演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回到疏影轩,她让丹橘悄悄去打听一下春杏的来历和近日与谁来往过密。丹橘去了半日,回来道:“春杏老子娘都在庄子上,她自己在府里没什么根基,平日里闷不吭声的。不过……有人瞧见,前几日于妈妈身边的婆子,找过春杏说话,还给了她一小包点心。”
于妈妈?仪兰眯了眯眼。如果于妈妈是贼喊捉贼,自己贪了料子,又怕查出来,于是买通春杏做伪证,将脏水泼向郑妈妈和林栖阁,一来转移视线,二来若能借此扳倒郑妈妈(她是王氏的人),或让林栖阁吃个挂落,她于妈妈日后在采买上岂不更能一手遮天?
这算计倒是不浅。只是,王氏会信吗?
次日,府里便有了结果。王氏当众发落:针线房郑妈妈御下不严,致使贵重料子遗失,罚三个月月钱,仍留原职,以观后效。采买处于妈妈,办事不力,账目不清,即日起撤去采买差事,降为粗使婆子。那个作伪证的春杏,打二十板子,撵出府去。至于林栖阁,王氏只字未提,仿佛那供词里提及的小厮从未存在过。
于妈妈面如死灰,被拖下去时,怨毒地瞪了一眼郑妈妈,又飞快地扫过一旁垂首站着的仪兰。郑妈妈则是捡回一条命般,连连磕头谢恩。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两匹杭绸依旧没找到,成了悬案。但府中上下都看得明白,王氏这是各打五十大板,既惩处了失职的,警告了心怀鬼胎的,也维持了表面的平静,没让后宅彻底撕破脸。至于真相到底如何,或许只有当事人心里清楚。
仪兰冷眼旁观,心想,这大概就是深宅里的“平衡”之术。真相有时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维持住局面,不伤筋动骨。王氏的手段,不可谓不高明。只是经此一事,府里暗地里的较劲,怕是只会更隐蔽,也更激烈。
她想起庄先生讲的“远交近攻”。如今看来,这盛家后宅,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微缩版的合纵连横。只是不知道,下一个被推到台前“疏影轩里,炭火噼啪。仪兰提笔,在纸上随意写画,无意识地勾勒出山川地势的简图,又添上几个代表不同势力的标记。这是她在空间里常做的推演游戏。如今看着纸上抽象的线条,再想想白日里那些人那些事,忽然觉得,这后宅方寸之地,人心的曲折险恶,排兵布阵的复杂程度,恐怕也不遑多让。
只是,她的战场,终究不在这里。这些算计倾轧,看得清就好,不必深陷。她的目光,早已越过这重重屋宇,投向了更不可测、却也或许更广阔的远方。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5-12-7 18:46
雪后初晴,日头白晃晃的,照着庭院里未扫净的残雪,有些刺眼。杭绸那桩事,王氏发落得干脆,府里表面重归宁静,底下却暗流涌动。针线房的郑妈妈虽保住了差事,行事却愈发小心翼翼,对底下人管束更严。采买处换了新人,是王氏另一个陪房,做事一板一眼,油盐不进。林栖阁那边,林小娘称病不出的时候多了,墨兰的病倒是渐渐有了起色,偶尔能在花园里见到她裹着厚厚的斗篷慢慢散步,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前些时日多了点活气。只是见了姐妹们,话越发少,只淡淡点头便过。
仪兰依旧过着她的日子。每日晨昏定省,听庄先生讲学,帮着王氏核对些不轻不重的账目文书,闲暇时便在疏影轩里看看书,练练字,或是在空间里舒展筋骨。她像一块沉在深潭底的石头,外头风浪再大,也激不起太多涟漪。
这日核对完年节下赏人的荷包数目,她从王氏处出来,正碰见如兰带着丫鬟从花园里嬉笑着回来,手里拿着一枝不知从哪儿折来的红梅,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六姐姐!”如兰看见她,欢快地跑过来,“你看这梅花,开得多好!我让丫鬟偷偷折的,可别告诉母亲!”
仪兰看了看那枝遒劲的红梅,确实精神,笑道:“五妹妹好兴致。只是仔细手冷。” 说着,将自己手里的暖手炉递过去,“暖暖吧。”
如兰也不客气,接过来捂在手里,凑近了低声道:“六姐姐,你听说了没?前几日杭绸那事,母亲发落得可真痛快!我瞧着于妈妈那脸色,啧啧……不过,我总觉得,事情没完。”她眨眨眼,带着点少女特有的、对隐秘事件的好奇与兴奋。
仪兰神色不变:“母亲既已处置,便是了结了。咱们做女儿的,不必多问。”
如兰撇撇嘴:“我知道,规矩嘛。就是觉得……怪没意思的。四姐姐病着,整天不见人;大嫂子有了身孕,母亲不让多劳累;你又不爱说话……闷死了。” 她摆弄着手里的梅花,忽然眼睛一亮,“对了,过几日刘侍郎家办赏雪诗会,给咱们家下了帖子,母亲说要带我和四姐姐去呢!六姐姐你去不去?”
赏雪诗会?仪兰心中微动。刘侍郎是盛纮上司,他的邀约,王氏自然重视。带墨兰和如兰去,是情理之中。自己这个庶女,去或不去,端看王氏心意。
“母亲若让我去,我便去;若不让,便在府里也好。”她答得平淡。
如兰却来了劲:“我去跟母亲说!你一起去嘛,多个人热闹!再说了,你那么稳当,母亲带出去也有面子。” 她拉着仪兰的袖子摇了摇,带着几分娇憨的央求。
仪兰笑了笑,没应承,也没拒绝,只道:“五妹妹快回去加件衣裳吧,仔细着凉。”
如兰见她这样,知道多说无益,嘟囔了一句“六姐姐总这样”,便抱着暖炉,带着丫鬟蹦蹦跳跳走了。
仪兰望着她的背影,心想,如兰这性子,倒是难得的透亮。嫡女的骄纵是有,但也单纯直接,喜怒都在脸上。比之墨兰的曲折心思,明兰的过分沉默,如兰这样,在深宅里或许反倒活得轻松些——只要王氏一日是主母,她便有一日的底气。
至于赏雪诗会,她并不十分在意。去,不过是又多一次在人前扮演“得体庶女”的机会;不去,也无甚损失。她如今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前几日她借着核对年礼的机会,翻看了部分与盛家有往来的官员名录及简单备注。其中提到了齐国公府。齐衡……这名字她记得。设定里,他是重要人物。如今他应该已在京中,或许也在这类诗会的邀请之列。若去,或许能远远瞧上一眼,对日后可能发生的事,心里先有个模糊的印象。但也就仅此而已了。现在的她,与他乃是云泥之别,任何多余的念头都是自寻烦恼。
回到疏影轩,丹橘递上一封信:“姑娘,登州老太太那边托人捎来的,还有一包药材。”
仪兰接过信。老太太在信里絮絮叨叨,问她在京城可还习惯,天冷了要添衣,饮食要精细,又说长柏成了亲是喜事,盼着她也好……末了,提了一句,苏瑾先生前些时日托人往登州送了些山货药材给她,她吃着很好,让仪兰有机会也代她向苏先生问好。
信纸粗糙,字迹带着老人特有的迟缓,却让仪兰心头一暖。这世上,除了空间和苏瑾,大概也只有祖母是真心牵挂她,不掺杂太多利害权衡。她将信仔细收好,又看了看那包药材,都是些温补常见的,却胜在品质极佳,想来是老太太特意挑了捎来的。
苏瑾……想起这个名字,仪兰心中那股因宅院琐事而生的滞闷便散去不少。那个立于嵩山风雪中、目光清冽如剑的女子,才是她内心深处认同并向往的榜样。自由,强大,清醒,哪怕身负秘密与过往,也活得坦荡自持。比起这后宅里汲汲营营的妇人少女,苏瑾的世界,才更贴近她灵魂深处那个现代独立的灵魂。
只是不知,山高水远,先生如今可还安好?那枚玉佩贴身戴着,温润依旧,却再无音讯传来。
晚间,王氏果然打发人来,说刘侍郎府上的赏雪诗会,让仪兰也一同去,嘱咐她好生准备,不可失礼。仪兰应了,心中无甚波澜,只让丹橘翠微找出那套赴永昌伯爵府宴时做的衣裳首饰,检查熨烫。
到了诗会那日,雪又零星飘起来。刘侍郎府邸比永昌伯爵府更显文雅,园子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覆着薄雪,宛如水墨画。来的多是文官家眷,气氛比勋贵宴请更清雅些,但也更重才学名声。
王氏带着墨兰、如兰、仪兰三人,一路与人寒暄。墨兰今日穿了身淡紫折枝梅纹的袄裙,外罩银鼠皮斗篷,病后初愈,略显清减,却更添了几分弱柳扶风之态,与人说话时,声音轻柔,偶尔轻咳,引得不少夫人注目,问起病情,她便温婉答了,言语得体。如兰则是一身海棠红,活泼明媚,跟着母亲,该笑时笑,该行礼时行礼,虽不如墨兰出彩,却也娇憨可人。
仪兰依旧是一身不出错的藕荷色,安安静静跟在王氏身后半步,不多言,只微笑。有人问起,王氏便道:“这是我家六姑娘。” 对方见她沉静,多半夸一句“文静”,便也过了。
诗会设在临水的暖阁里,四面窗户糊着明纸,能赏雪景,又不冷。刘夫人是个和气的中年妇人,招呼大家入座,上了暖酒热茶,便提议以“雪”为题,或诗或词,或联句,不拘一格,助助兴。
席间几位素有才名的**便跃跃欲试。墨兰沉吟片刻,也提笔写了一首七绝,字迹清秀,诗意清冷孤高,颇合她此刻心境与外形,引得几位夫人低声品评。如兰对作诗头疼,干脆画了一幅简笔的雪中红梅,虽技法稚嫩,但胜在立意鲜明,色彩对比有趣,也得了几句夸赞。
轮到仪兰,她起身,微微福了一福,声音清晰平稳:“女儿愚钝,诗词一道实不擅长。见诸位姐姐妹妹珠玉在前,更不敢班门弄斧。不若……为母亲和诸位夫人**誊录一首前人的咏雪佳作,聊表心意,也借古人笔墨,应和今日景致。” 说着,让丫鬟铺纸研墨,提笔写下了柳宗元的《江雪》。
她字是下过苦功的,在嵩山两年随苏瑾习文练武,腕力指力远超寻常闺秀,写出的楷书端正中有筋骨,清劲挺拔,与诗中孤绝冷峭的意境隐隐相合。一首诗写完,搁笔,纸上墨迹未干,已引得几位夫人侧目。
“好字!” 刘夫人赞道,“笔力不俗,闺阁中有此功力,难得。”
王氏面上也添了光彩,笑着谦逊:“小女胡乱练练,让夫人见笑了。”
仪兰垂首退回座位,心中并无得意。她知道,自己这般表现,既不出格(只是抄诗),又显露了扎实的基本功(字好),还显得谦逊知礼,最是稳妥不过。果然,之后便无人再特意关注她,焦点重新回到那些积极作诗联句的**身上。
墨兰看了仪兰的字,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随即又专注于与旁人的诗词唱和。如兰则凑过来,小声对仪兰道:“六姐姐,你那字写得真好!比我强多了。作诗可真是难为我。”
仪兰对她笑笑:“五妹妹的画很有生气,也很好。”
正说着,暖阁外一阵说笑喧哗,似是又来了客人。帘栊挑起,几位华服公子并几位年轻**说笑着进来,为首的是刘侍郎的公子,身边跟着的几位,瞧着也是官宦子弟。原来前头男客们的诗会也散了,一些相熟的便结伴到后头来给母亲、姐妹们问安。
暖阁里气氛顿时更活跃了些。夫人**们并不避讳,只略略整理仪容,依旧说笑。几位公子给刘夫人和王氏等长辈行了礼,便与相识的姐妹打招呼。
仪兰随着众人起身,垂眸立在王氏身后。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扫过她们姐妹三人,在墨兰身上停留得略久些。她并不抬眼去看,只盯着自己裙摆上的忍冬花纹。
忽然,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这位……可是盛家妹妹?”
仪兰微微一怔,抬起眼帘。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年立在王氏面前几步远,正微微笑着看向她……身侧的墨兰。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容俊秀,气质温润,目光清澈,通身透着良好的教养与书卷气。
墨兰显然也有些意外,脸颊微红,敛衽行礼:“小女盛氏墨兰,不知公子是……”
那少年笑容更温和些:“在下齐衡,家父与盛伯父同在朝为官。方才见妹妹诗作清雅,字迹秀逸,故冒昧一问。”
齐衡。果然是他。
仪兰心中了然,目光平静地掠过齐衡,又迅速收回。只见墨兰脸上红晕更甚,声音越发轻柔:“齐公子谬赞了,小女拙作,不堪入目。”
王氏在一旁笑着接口:“原来是齐国公府的公子。墨儿,还不谢过齐公子夸赞。”
齐衡又与王氏寒暄两句,目光不经意般扫过仪兰和如兰,对王氏道:“这二位是……”
“这是小女如兰,这是小女仪兰。”王氏介绍道。
如兰好奇地打量着齐衡,大方地行了礼。仪兰也依礼福身,动作标准,目光始终微垂,不曾与齐衡对视。
齐衡对她们点点头,笑容依旧得体,却未再多言,又与刘公子说了几句话,便与同伴们告辞出去了。
他们一走,暖阁里便有些微妙的骚动。几位夫人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墨兰。刘夫人笑着对王氏道:“齐家这孩子,倒是知礼。听闻书也读得极好。”
王氏含笑应着,眼底却有思量。
墨兰坐回位置,捧着茶杯,指尖微微发白,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如兰凑到仪兰耳边,用气声道:“那就是齐国公府的独子?长得可真俊……四姐姐脸都红了呢。”
仪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噤声。她看着墨兰低垂的侧脸,那上面有羞涩,或许,还有一丝被注意到的欣喜与更深的渴望。齐衡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位心思细腻、渴望攀高的庶女心中,激起了怎样的涟漪,旁人难以尽知。
只是,齐国公府的门第,又岂是易与?齐衡本人看着温和,但这类世家子弟的婚姻,牵扯更广。墨兰这份刚刚萌动的心思,前路只怕艰难。
诗会散时,雪已停了。回府的马车上,王氏闭目养神,神色有些疲倦。墨兰靠着车壁,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默默出神。如兰则叽叽喳喳说着诗会上的见闻,谁家**诗作得好,谁家公子模样周正。
仪兰安静地坐着,手拢在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佩。齐衡……这个在设定中与她未来有颇多纠葛的少年,今日算是见了第一面。的确风姿出众,但于她而言,也仅此而已。她很清楚自己眼下的位置与未来的可能。齐国公府,太过遥远,且绝非良配——至少对她这个盛家庶女而言,那高门里的日子,只怕比如今更不自由。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这般显赫却束缚重重的姻缘。
马车驶入熟悉的巷道,盛府的灯笼在暮色中亮起温暖的光。外头的诗酒风流、才子佳人,都随着车帘落下而被隔绝。眼前,依旧是深宅的规矩,姐妹的微妙,主母的权衡。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还好,她心中有嵩山,有灵泉,有苏瑾先生曾指点的广阔天地。眼前的方寸之地,困不住她真正向往自由的灵魂。只是,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她仍是盛家六姑娘,需得在这棋局中,寻到自己最安稳、也最有利的位置。
至于其他,且待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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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angruiyao
时间:
2025-12-7 18:51
雪停了几日,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压得人心里也沉甸甸的。疏影轩里,仪兰刚核对完一批年节赏人的尺头花样,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腕子。丹橘端上热茶,低声道:“姑娘,听说四姑娘那儿,这两日又请大夫了。”
仪兰接过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指尖。“还是咳嗽?”
“说是夜里咳得厉害,睡不安稳。”丹橘道,“林小娘急得什么似的,昨儿个亲自去正院回话,眼睛都是肿的。”
仪兰抿了口茶,没接话。墨兰这病,七分是真,三分怕是心病。诗会上齐衡那一问,像颗石子投进她心里,激起的怕是比旁人看到的涟漪更深。只是这心事,于病情无益,反是拖累。
“母亲怎么说?”
“大娘子让用好药,又吩咐厨房单给林栖阁做清淡滋补的膳食。”丹橘顿了顿,声音更低,“不过,奴婢听正院的小丫头嚼舌,说大娘子私下里对周妈妈叹气,讲墨兰姑娘心思太重,不是福相。”
仪兰放下茶盏。王氏看得明白。墨兰的才情相貌是优势,可那份过于急切、过于敏感的心思,在高门大宅里,确是容易招祸的根苗。只是这话,谁也不会当面去说。
又过了两日,王氏将仪兰叫去,指着桌上一摞新送来的帖子道:“临近年关,各府走动宴请多了。这些是给家里姑娘们的帖子,有赏梅的,有听戏的,还有约着一起做针线的。你瞧瞧,哪些该去,哪些寻个由头推了,拟个单子给我。”
仪兰接过,一张张翻看。帖子来自各家夫人**,依着与盛家的亲疏远近、父亲官职关联,重要性各不相同。她快速浏览,心中已有计较。
“母亲,永昌伯爵府吴大娘子办的赏梅宴,与咱们家素有往来,且吴大娘子为人爽利,帖子又下得早,该去。”她抽出那张洒金帖子,“刘侍郎夫人约的闺中姐妹小聚,多是文官家眷,姐姐们去,也能结交些性情相投的手帕交,亦可去。至于这几张,”她点出另外几张,“或是往来不密,或是时机凑巧与其他要紧事冲突,不妨以姐姐们需准备年节事宜、或身子略有不适为由,客气回绝了。”
王氏听着,点了点头,却又道:“齐国公府平宁郡主前日也下了帖子,说是府里得了些上好的水仙,请几家相熟的女孩儿过去赏玩。这帖子……你看如何?”
齐国公府?仪兰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平宁郡主是齐衡的母亲,那位在设定中以高傲严苛闻名的郡主。她的宴请,分量自不同。只是,盛家与齐国公府,门第相差甚远,这“相熟”二字,只怕是客气话。
“郡主娘娘的帖子,自然是极大的体面。”仪兰斟酌着词句,“只是……齐国公府门第高贵,郡主娘娘眼界也高。咱们家姐姐们虽好,终究是初次得帖,需格外谨慎。去是一定要去的,只是衣着言行,更需仔细,以端庄稳妥为上,不求出彩,但求无过。母亲觉得呢?”
王氏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想得周全。就按你说的办。墨兰病着,如兰跳脱,明兰……太过沉默。这次,你随我一同去。”
仪兰心中微讶,面上却依旧平静:“是。”
齐国公府的赏花宴,定在三日后。到了那日,仪兰穿了身颜色素净、料子却极好的藕荷色折枝梅花纹袄裙,外罩淡青色灰鼠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点翠梅花簪并两朵小巧的绒花,薄施脂粉,整个人清淡得像是雪后初霁时的一缕微光,不扎眼,却自有一种沉静气韵。
王氏见了,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如兰打扮得娇艳些,一身海棠红,围着王氏问东问西。墨兰因病未能同行,明兰则安静地跟在最后。
齐国公府的气派,又非永昌伯爵府和刘侍郎府可比。府邸开阔,庭院深深,一路行来,仆役规矩森严,悄然无声。引路的婆子举止得体,笑容恰到好处。
宴设在一处临水的暖阁,四面装着大幅玻璃窗,窗外几株老梅开得正盛,映着未化的积雪,景致极佳。阁内暖意融融,熏着淡淡的梅香。已有几位**到了,皆是衣着精致,仪态不俗。
平宁郡主坐在上首主位,年约四旬,保养得宜,容貌昳丽,只是眉宇间带着久居人上的疏淡与威仪,目光扫过众人时,敏锐如电。她穿着绛紫色云纹宫装,发髻高绾,插着赤金点翠大凤钗,通身气派,令人不敢直视。
王氏领着女儿们上前见礼。平宁郡主淡淡一笑,受了礼,目光在如兰明艳的脸上略停一停,又掠过明兰怯怯的模样,最后落在仪兰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
“这便是盛大人府上的千金?果然好模样,好规矩。” 郡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矜贵。
王氏忙谦逊几句。郡主赐了座,便有丫鬟捧上茶点。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点心小巧玲珑,样样精致。
席间多是郡主在问,王氏在答,说的无非是家常闲话,京城趣闻。几位**也都乖巧听着,偶尔郡主问起,才细声答话。仪兰始终垂眸静坐,捧着茶盏,小口啜饮,不多言,也不显得拘谨。
正说着话,暖阁外传来脚步声和少年清朗的说笑声。帘栊一挑,齐衡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位年纪相仿的华服公子。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锦袍,领口袖边镶着银狐风毛,身姿挺拔,面如冠玉。一进来,满室仿佛都亮堂了几分。饶是仪兰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亲眼见到,心下也不由暗赞一声:这相貌气度,担得起“京城第一美男”的名头,确实有种精雕细琢、不似凡俗的美,偏偏眼神温润,冲淡了那份过于耀眼的距离感。
“母亲。” 齐衡上前给郡主行礼,又向王氏和众位夫人**团团一揖,礼数周全,“听闻母亲这里设宴赏花,儿子与友恰从书房出来,特来请安。”
平宁郡主面色柔和了些:“起来吧。见过盛夫人和几位**。”
齐衡应了,目光自然扫过座中几位少女。在如兰身上略顿,微微颔首;看到明兰时,见她头垂得低低,便也礼貌地移开;最后,视线落在了仪兰身上。
仪兰在他看过来时,已起身,随着姐妹们一同敛衽行礼。她动作不疾不徐,姿态标准,目光微垂,恰好落在齐衡腰间一枚羊脂玉佩上,并未与他对视。
齐衡见她这般沉静,倒是多看了一眼,温声道:“盛六姑娘有礼。”
“齐公子。” 仪兰声音平稳,依旧没抬眼。
齐衡笑了笑,那笑容干净明朗,如春风拂过冰面。他转向郡主:“母亲与诸位夫人**赏花品茗,儿子不便打扰,这便告退了。”
平宁郡主点点头:“去吧。晚间留你两位朋友用饭。”
齐衡应下,又行了一礼,才与同伴退了出去。自始至终,举止优雅,言辞得体,无可挑剔。
他走后,暖阁里似乎安静了一瞬。几位**,包括如兰,都悄悄抬眼看向门口。郡主将一切尽收眼底,神色不变,只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
王氏适时笑着说了几句夸赞齐衡的话,郡主淡淡应了,话题又转到水仙花上。
宴席散时,郡主让身边的大丫鬟给每位**都备了一份回礼,是几枝含苞欲放的名贵水仙,养在精巧的钧窑水盂里。给王氏的礼则略厚些。
回府的马车上,如兰抱着那盂水仙,爱不释手,叽叽喳喳说着齐国公府的富贵,齐衡的俊美。王氏听着,偶尔应一声,神色间却有思量。
仪兰靠坐着,闭目养神。今日一见,平宁郡主果然名不虚传,高傲精明,齐衡……也确是龙章凤姿,无可挑剔。只是,越是完美无瑕,越是让人觉得遥远而不真实。那样的门第,那样的人物,与她何干?她摸了摸袖中苏瑾所赠的玉佩,那温润踏实的触感,远比今日所见的一切,更让她觉得安心。
她知道,今日之后,盛家几位姑娘去过齐国公府、见过平宁郡主和齐衡的消息,很快会在某些圈子里传开。墨兰若知道了,不知病是会更重,还是会激起更多不甘的心思。如兰或许只是看个热闹。至于她自己……今日表现,应该算是“端庄稳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足够了。
马车驶入盛府,刚下车,便有丫鬟急匆匆过来,对王氏禀报:“大娘子,墨兰姑娘……墨兰姑娘听说今日齐国公府宴请的事,哭着闹了一场,刚喝了药睡下,林小娘正守着。”
王氏眉头一拧,脸上现出疲色与不耐,挥挥手:“知道了。” 转头对仪兰和如兰道,“你们先回去歇着。今日的事,不许到处乱说。”
如兰吐了吐舌头,抱着水仙跑了。仪兰应了声“是”,带着丹橘回了疏影轩。
屋里炭火温暖,驱散了外头的寒气。丹橘一边帮她卸下钗环,一边低声道:“姑娘,墨兰姑娘那边……怕是不好。”
仪兰望着镜中自己清淡的眉眼,没说话。墨兰的路,是自己选的。旁人劝不了,也替不了。她能做的,不过是守好自己的方寸之地,在这越来越复杂的棋局里,做个清醒的旁观者,然后,默默积蓄自己的力量,等待那个或许终将到来的、能够让她稍微舒展羽翼的时机。至于齐衡,今日惊鸿一瞥,足矣。那等人物,如同天边明月,看看就好,奢望不得,也不必奢望。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5-12-7 18:53
年关的脚步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近了。盛府上下洒扫庭除,准备年货,人人脸上都带着忙碌的喜气,只那喜气底下,各藏着各的心思。
林栖阁里,药味总散不尽。墨兰拥着锦被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晌没翻一页。她脸色比前些时日更苍白了些,眼下淡淡的青影,衬得那双杏眼越发幽深。采云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床头小几上。
“姑娘,该用药了。”采云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墨兰像是没听见,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上,忽然道:“采云,你说……齐国公府的梅花,是不是开得特别好?”
采云心里一跳,勉强笑道:“姑娘怎么想起这个?咱们府里的梅花也好看着呢,等您好些了,奴婢陪您去看。”
墨兰收回目光,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是吗?”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像是自言自语,“那日……我若是没病,该多好。”她想起丫鬟们私下传的,齐衡公子如何玉树临风,如何温文有礼,如何……对六妹妹也点头致意。心头那点不甘和燥意,像小火苗似的,舔着她的心肺。
帘子轻响,林小娘端着个小碟子走了进来,碟子里是几样清淡的点心。“墨儿,发什么呆?先把药喝了。”
墨兰垂下眼睫,接过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一饮而尽。林小娘看着她,心疼地拿帕子给她拭了拭嘴角,挥手让采云下去。
“我的儿,你这病总不见大好,可急死为娘了。”林小娘坐在床边,握住女儿冰凉的手,“那些个赏花宴、诗会,不去也罢。养好身子最要紧。等你父亲得了闲,我再去求求他,让他请更好的太医来。”
墨兰没应声,只轻声问:“姨娘,齐国公府……是不是很高?”
林小娘脸色微变,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我的小祖宗,你打听这个做什么?那是咱们能攀扯的人家吗?平宁郡主那是什么眼力?你父亲不过是个五品官……”她见女儿眼神黯淡下去,心又软了,叹了口气,“墨儿,姨娘知道你心高。可有些事,强求不来。咱们安安分分的,将来让你父亲给你寻个稳妥的读书人家,未必就不好。你瞧那如兰,整日没心没肺,不也乐呵着?仪兰那丫头,闷不吭声的,不也得了你嫡母几分青眼?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缘法?”墨兰抬起眼,眸子里有细碎的光,却没什么温度,“我的缘法,就是困在这四方院子里,看着她们出去见世面,然后等着父亲‘寻个稳妥人家’打发了吗?”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刺,“六妹妹如今都能跟着母亲去齐国公府了……她凭什么?”
林小娘被问得一噎,心头也涌起一阵酸楚和不平,却只能强压下去,柔声劝道:“她是占了年纪小、看着稳当的便宜。你嫡母带她出去,不过是充个场面,显显自家女儿规矩好。齐国公府那样的门第,哪里真会把她放在眼里?你且宽心,等你好了,以后机会多得是。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莫让你父亲觉得你病弱,将来不好说亲。”
墨兰闭上眼,不再说话。道理她都懂,可心头的火,哪是几句宽慰就能浇灭的?齐衡那张清俊温润的脸,还有他看向仪兰时那平和的一瞥,总在她眼前晃。凭什么?就因为她是庶出,就因为她病了这一场?
正院里,王氏正听着周妈妈回话。
“林栖阁那边,药一直没断,四姑娘精神头还是不大好,夜里常咳嗽。”周妈妈低声道,“林小娘倒是安分,除了照料四姑娘,便是做针线,不大出门。”
王氏拨弄着手里的暖炉,淡淡道:“安分就好。墨兰那孩子……心思太重,不是什么好事。她若一直这么病恹恹的,年后那些聚会,倒不好带她出去了。”
周妈妈会意:“大娘子说的是。四姑娘才情是好的,只是这身子骨和心性……到底不如五姑娘开朗,也不如六姑娘沉稳。”
王氏“嗯”了一声,又问:“如兰那丫头呢?这两日又疯跑到哪儿去了?”
周妈妈脸上露出点笑模样:“五姑娘跟着七姑娘在屋里学着打络子呢,说是要给您和老爷编个新花样的过年用。难得静下来。”
“明兰?”王氏有些意外,“她倒是安静。如兰能坐得住跟她学,也是奇了。”
“七姑娘手巧,打的络子花样新奇又结实,五姑娘瞧着喜欢,便缠着要学。”周妈妈道,“七姑娘也不藏私,教得耐心。”
王氏点了点头:“明兰那孩子,是太静了些。不过手巧心细,也是好的。”她沉吟片刻,“年后……也该给她留意留意了。总不能一直这么无声无息的。”
这时,外头小丫鬟禀报,六姑娘来了。王氏让人进来。
仪兰是来送核对好的年节下人赏银发放细目的。她穿着家常的淡青袄子,眉目沉静,行礼问安后,将册子呈上。
王氏翻看着,条理清晰,数目分明,连哪房哪院有几个未留头的小丫头子该减半发放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心下满意。合上册子,她看着仪兰,忽然道:“齐国公府那日,你做得不错。郡主面前,不失礼,也不张扬。”
仪兰微微垂首:“母亲教导有方。”
王氏摆摆手:“你是懂事的孩子。如今你大嫂子身子重,许多事我顾不过来,你既稳妥,年后一些人情往来的琐碎事,你便多费心些。跟着周妈妈,也学学怎么和那些管事娘子、别府有头脸的妈妈们打交道。”
这便是要让她接触一些更实际的人情世故和管家实务了,比单纯核对账目又进了一步。仪兰心中明白,这是王氏对她能力的进一步认可,也是将她往“能干的庶女”方向培养。她恭顺应下:“女儿遵命,定当用心学习,不负母亲期望。”
从正院出来,路过小花园,恰看见如兰和明兰坐在避风的亭子里,石桌上散着各色彩线。如兰正拿着一根打了一半的络子,撅着嘴抱怨:“哎呀,又错了!明兰,你看这里,怎么绕的?”
明兰坐在她对面,手里活计不停,闻言抬眼看了看,细声道:“五姐姐,这根黄线该从下面穿过去,不是上面。你看,这样……”她放下自己的,拿过如兰手里的,手指灵巧地翻转几下,一个错处就被修正了。
如兰凑近了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你真厉害!”她接过络子,又兴致勃勃地编起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明兰微微笑了笑,继续低头做自己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竟有种别样的宁和。
仪兰脚步未停,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如兰的娇憨,明兰的沉寂,墨兰的郁结,王氏的权衡,林小娘的不甘……这盛府后宅,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揣着自己的心思,过着这个年。
而她,盛仪兰,穿越者,苏瑾的徒弟,身怀秘密与武力的少女,也在这其中,找到了自己暂时安身立命的方式——做一个有用的、省心的、规矩的旁观者与学习者。不主动掺和,但也不完全置身事外。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至于齐衡……那日的惊鸿一瞥,的确赏心悦目。但也仅此而已。那样的明月,挂在齐国公府的高天上,看看就好。她心里那方更广阔、更自由的天地,可比这后宅的四方天,有意思多了。虽然眼下,她还只能在这四方天里,耐心地,一步一步,走稳自己的路。
疏影轩的梅花,终于开了三两朵,瘦骨伶仃的,却香气清冽,倔强地透进窗来。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5-12-7 18:56
年关下的雪,时停时续,将盛府内外勾勒得一片素净。各房各院都忙着自家的年事,连带着走动都少了,唯有扫洒的仆役脚步匆匆,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林栖阁的愁云,似乎比别处更浓重些。墨兰歪在暖榻上,身上盖着厚锦被,手里捏着一卷书,半晌也没翻动一页。窗外天色阴沉,映得她脸色愈发苍白。林小娘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手里做着针线,是一双男子的厚袜,针脚细密。
“娘,”墨兰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你说,父亲是不是……厌弃我了?”
林小娘手一抖,针尖险些扎到手指,忙放下活计,强笑道:“胡说些什么!你父亲前日还问起你的病情,让你好生将养。你是他亲女儿,他怎么会厌弃你?”
“那为何……”墨兰眼睫低垂,声音更轻,“齐国公府的帖子,母亲带了六妹妹去,却只字未提我?我不过是病了,又不是……”她咬住下唇,没说完。
林小娘心头一酸,握住女儿的手:“我的儿,你嫡母做事,自有她的章程。你病着,她如何带你去?仪兰那丫头,不过是赶上了,充个场面罢了。你且宽心,等开春你大好了,各样的聚会还能少了?凭你的才貌,到时定能把旁人都比下去。”
“才貌……”墨兰苦笑一下,抬眼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有才貌又如何?终究是庶出。六妹妹也是庶出,可母亲如今越来越倚重她,连那些要紧的账目人情都让她沾手。如兰是嫡出,自不必说。明兰……闷不吭声的,可嫡母也没忘了她,年后也要为她打算。唯有我,病了这一场,倒像是被遗忘了。”
“不准你这么想!”林小娘声音微厉,随即又软下来,“墨儿,你是娘的心头肉,娘怎么会让你被遗忘?你父亲那里,娘自会去说。眼下你只管养好身子,其他的,有娘在。”
墨兰看着母亲眼底的急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没再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却失了焦距。
正院里,炭火旺旺地烧着。王氏正与海氏对坐着商量年后给各府回礼的单子。海氏小腹已微微隆起,气色却很好,眉目温和。
“母亲,这几家与父亲公务上往来密切,礼需厚些,但也不能太过,免得惹眼。”海氏指着单子上一处,“倒是这几家世交故旧,年节走动原是为情分,礼不妨更精巧贴心些。我瞧着库房里还有几匣子南边新来的上等胭脂米和桂花糖,不若每家添上一份,妇人家更喜这些。”
王氏点头:“你想得周到。就按你说的办。”她顿了顿,看向海氏,“你身子重,这些琐事本不该劳你费神。”
海氏温婉一笑:“不妨事的,母亲。媳妇能帮母亲分担些,心里也高兴。只是……”她略一迟疑,“年后各府宴请只怕更多,媳妇这样子,怕是不能随母亲出门应酬了。如兰妹妹活泼,明兰妹妹沉静,都是好的。只是六妹妹那边……”
王氏知道她的意思。仪兰近来表现越发沉稳妥帖,齐国公府一行也得体,王氏是看在眼里的。只是到底年纪还小,又是庶出,有些场合,带出去仍需斟酌。
“仪兰是个省心的,带出去倒不丢人。”王氏缓缓道,“只是她性子太静了些,不如如兰讨喜。墨兰……唉,那孩子心思重,病这一场,愈发沉郁了。年后看看再说吧。”
正说着,外头传来如兰清脆的笑语声,帘子一挑,如兰拉着明兰的手走了进来,两人脸蛋都红扑扑的,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星子。
“母亲!大嫂嫂!”如兰欢快地叫道,“你们看,我和七妹妹堆的雪人!”她指着窗外院子里一个歪歪扭扭、插着根胡萝卜当鼻子的雪疙瘩,得意洋洋。
明兰跟在她身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向王氏和海氏行礼。
王氏见她们玩得开心,脸上也露出笑意:“这么冷的天,还跑出去疯玩!仔细冻着!快过来烤烤火。”
如兰嘻嘻笑着,凑到炭盆边伸手取暖,嘴里还不停:“母亲,我和七妹妹说好了,过年的时候,我们要一起剪窗花!七妹妹剪得可好了,她答应教我剪‘年年有鱼’!”
明兰细声道:“是五姐姐学得快。”
海氏笑着看她们:“如兰妹妹活泼,明兰妹妹手巧,正好作伴。”
如兰转头看向海氏,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好奇地问:“大嫂嫂,小侄儿什么时候出来呀?他出来后,我能带他玩吗?”
海氏被她问得脸微红,王氏笑骂道:“没规矩!你小侄儿出来,也是你带着胡闹的?”
屋里一时笑语晏晏,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明兰安静地坐在如兰身边,听着她们说笑,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衣带上系着的一个旧荷包,那是她生母卫小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又过了两日,是个难得的晴日。如兰在屋里闷得慌,硬拉着明兰去花园里散步。雪后的园子,别有一种清寂的美。假山石上覆着雪,池塘结着薄冰,几株老梅在墙角默默吐着幽香。
“七妹妹,你瞧这冰!”如兰指着池塘,“能不能站上去?”
明兰忙拉住她:“五姐姐,使不得!这冰看着厚,谁知道承不承得住人?危险。”
如兰撇撇嘴:“我就说说嘛。”她踢了踢脚边的雪块,忽然道:“七妹妹,你说……四姐姐的病,什么时候能好?整日闷在屋里,多没意思。”
明兰低声道:“四姐姐身子弱,需好好将养。”
“我看她是心病。”如兰快人快语,“自打听说齐国公府那事,她就没舒坦过。要我说,齐家公子好看是好看,可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想那么多,不是自己找罪受么?”
明兰看了如兰一眼,心想,五姐姐这样想得开,未尝不是福气。她轻声说:“人各有志。四姐姐……或许只是想得比旁人多些。”
“想得多有什么用?”如兰不以为然,“该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想破头也没用。像我,就想着怎么把‘年年有鱼’的窗花剪好,过年多讨几个红包,买那套‘鲁班锁’的新花样,多实在!”
明兰被她逗得微微一笑:“五姐姐说的是。”
两人正说着,忽见不远处,墨兰披着厚厚的银狐斗篷,由采云扶着,正慢慢沿着小径走来。她似乎也没料到会遇见她们,脚步微顿。
如兰已经扬声招呼:“四姐姐!你也出来走动了?今儿天好,出来透透气是对的!”
墨兰走近了,脸上没什么血色,对如兰点点头,目光落在明兰身上,见她穿着半旧的鹅黄袄子,安安静静地站在如兰身边,手里还捏着个什么小东西。
“七妹妹也在。”墨兰声音淡淡。
明兰敛衽:“四姐姐安好。”
墨兰“嗯”了一声,视线扫过明兰手里那个旧荷包,针脚细密,绣着简单的兰草,已经有些褪色了。她记得,那是卫小娘的东西。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轻蔑,还是同病相怜的微涩。
“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墨兰问。
如兰抢着道:“说剪窗花呢!四姐姐,你手巧,过年也教我们剪几个新花样吧?”
墨兰扯了扯嘴角:“我病着,手上没力气,怕是不能了。你们玩吧。” 说着,便示意采云扶她继续往前走,似乎不愿多谈。
如兰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小声对明兰道:“四姐姐好像……不太高兴。”
明兰没说话,只将手里的旧荷包握得更紧了些。她看着墨兰渐渐远去的背影,又想起林栖阁终日不散的药味,想起嫡母偶尔提起四姐姐时那微蹙的眉头。这深宅里的女子,无论是如五姐姐这般豁达,如四姐姐这般心高,还是如她自己这般沉寂,似乎都有各自的难处与不得已。而那个总是沉静得近乎游离的六姐姐仪兰,又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明兰偶尔会觉得,六姐姐看她们的眼神,像隔着层雾,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
疏影轩里,仪兰正临窗习字。她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写的是庄先生前日讲的《孟子》篇章:“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丹橘轻手轻脚进来,换了一盏热茶,低声道:“姑娘,方才五姑娘和七姑娘在花园里碰见四姑娘了,说了几句话。”
“嗯。”仪兰笔尖未停。
“四姑娘瞧着气色还是不好。”丹橘又道,“林小娘那边,听说昨儿个又去找老爷了,在书房外头站了许久,像是哭过。”
仪兰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纸上字迹清峻挺拔,隐有风骨。她看着那行字,心想,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后宅里的女子,谁的心志不曾被磋磨?谁的筋骨不曾被束缚?只是,这“大任”,又在哪里?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这宅院里的“大任”。她所求的,不过是拥有一份能够自主选择如何生活的力量与自由。这或许比所谓的“大任”,更难。
窗外,天色又阴了下来,似乎又要下雪了。年关将近,这盛府后宅里的每个人,都在这风雪将至的静谧中,沿着各自命运的轨迹,默默前行。热闹是她们的,算计是她们的,忧愁也是她们的。而她,盛仪兰,只需做个清醒的看客,偶尔伸手拂去落在自己肩头的雪花,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那条路,通往更广阔的天地,虽然眼下,还隐在重重雾霭之后。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5-12-7 18:57
年关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前头书房里,盛纮考校完长柏、长枫的功课,捻须沉吟。长柏身姿笔挺,答问清晰沉稳,一篇时政策论写得有理有据,已有几分未来朝臣的气度。长枫则略显浮躁,文章词句华丽,却有些空泛,被盛纮点出几处疏漏,脸上便有些讪讪的。
“柏儿近来进益颇大。”盛纮最终道,“只是文章之道,除了道理,还需人情练达。年后多与你那些同年、同窗走动,听听外头的风声议论,于你日后为官有益。”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长柏肃然应道。
盛纮又看向长枫,语气严厉了些:“枫儿,你心思活络是好事,但切莫浮在面上。学问要扎实,行事更要稳重。你哥哥即将春闱,你也要收收心,莫要整日只知与那些浮浪子弟吟风弄月!”
长枫忙低下头:“是,父亲。儿子知错。”
从书房出来,长枫快走几步追上长柏,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大哥,父亲也太严了些。我那些朋友,也都是读书种子,不过是闲暇时聚聚,谈些诗词文章罢了。”
长柏停下脚步,看着弟弟尚带稚气的脸,正色道:“二弟,父亲的话你要记在心里。交友须慎,尤其在京城,耳目众多。有些人,面上谈诗论文,背地里不知做些什么勾当。你我身为盛家子弟,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莫要给父亲惹麻烦。”
长枫有些不服,却又不敢反驳兄长,只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他眼珠一转,又换了话题,“对了大哥,听说前几日齐国公府的赏花宴,母亲带了六妹妹去?齐衡……真如传闻中那般人物?”
长柏眉头微蹙:“你打听这些做什么?齐国公府门第高贵,非我等可随意议论。六妹妹随母亲赴宴,是礼仪往来,你莫要多想,更不可在外胡言。”
“我哪有……”长枫嘀咕着,心里却对那位传闻中的“京城第一美男”更好奇了。他平日自诩风流,结交的也多是以容貌才情自矜的少年,对这等众口一词赞誉的人物,难免存了几分比较之心。
几日后,庄学究在澄心斋讲《春秋》,论及诸侯会盟、纵横捭阖之道。齐衡今日也来盛府寻长柏讨教学问,便在澄心斋旁听。他坐在长柏下首,身着月白襕衫,身姿如松,神情专注。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淡金,更显得眉眼如玉,气质清贵。连素来严肃的庄学究,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也缓和几分。
课间休息,长枫终于按捺不住,凑到齐衡面前,笑着拱手:“这位便是齐家哥哥吧?常听家兄提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齐衡起身还礼,笑容温煦:“盛二弟客气。元若(长柏字)兄学问扎实,为人端方,我常来请教,受益良多。”
长枫见他态度随和,并无高高在上的架子,胆子更大了些,便与他谈起近日读的诗词,又问起京城文会的趣事。齐衡一一作答,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言辞却并不炫耀,只如闲谈家常。长枫听得入神,心中那点比较的心思不知不觉淡了,反生出几分钦佩。
长柏在一旁看着,见二弟与齐衡相谈尚属得体,略略放心,也加入讨论,话题渐渐由诗词转到近日朝中关于漕运改革的争议。齐衡虽年少,但出身国公府,耳濡目染,见解竟颇为不俗,与长柏有来有往,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纱帘后,墨兰今日精神好些,也来听讲。听到前头传来齐衡清朗温润的嗓音,谈论着她似懂非懂的朝政经济,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那声音离她如此之近,却又隔着一层不可逾越的纱帘与天堑般的门第。她甚至能想象出他说话时微微含笑的侧脸,那日赏花宴上惊鸿一瞥的印象,此刻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遥不可及。心头那股熟悉的郁气又隐隐翻腾,她忙端起茶盏,借氤氲的热气掩饰自己微微发白的脸色。
如兰对这些朝政经济全然不感兴趣,只支着耳朵听外头哥哥们偶尔提到的京城趣闻,什么哪家酒楼出了新菜式,哪个戏班新排的戏好看。明兰依旧安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着庄学究讲学的要点,偶尔抬起眼,目光掠过纱帘,又迅速垂下。
仪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姿态放松。她能清晰地听到前头长柏、齐衡、长枫三人的对话。长柏的沉稳务实,齐衡的聪慧通透(虽略带世家子弟的优渥视角),长枫那点急于融入又稍显稚嫩的心思,都透过话语传递过来。这是一幅生动的“京城官宦子弟交际图”,也是未来可能影响朝局的潜在力量缩影。她像个冷静的记录员,将这些信息与人物性格一一对应,存入脑海。
她注意到齐衡的声音在提到某些具体民生细节时,会微微停顿,询问长柏的意见,态度认真,并非故作姿态。这让她对此人的观感略好了一分——至少不是全然不食人间烟火的纨绔。但也仅此而已。他的世界,与她的世界,依然隔着千山万水。
下学后,长柏邀齐衡去自己书房继续讨论一篇策论。长枫厚着脸皮也想跟去,被长柏以“莫要打扰”为由打发走了,只得悻悻然回了自己院子,心里却琢磨着,下次文会,定要邀请齐衡,也好在朋友们面前长长脸。
齐衡随长柏往外走,经过回廊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女眷们离开的方向,只看到几个袅娜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其中那个藕荷色的身影,走得最稳,步态间有种不同于其他闺秀的……利落?他想起那日赏花宴上,她沉静垂眸、应对得体的模样,还有那手筋骨内蕴的好字。盛家这位六姑娘,倒有些特别。不过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便将注意力放回与长柏的讨论上。
后宅里,如兰拉着明兰,兴奋地说着刚才偷听到的哥哥们谈话里的趣事。墨兰默默回到林栖阁,倚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积雪发呆。采云端来药,她接过,慢慢喝着,药汁的苦涩似乎一直蔓延到心底。
王氏正听周妈妈回禀年节事务,听到齐衡今日过府,与长柏相谈甚欢,眉头动了动,对周妈妈道:“齐家这孩子,倒是个知道上进的。柏儿与他结交,是好事。只是……”她顿了顿,“枫儿那性子,还需拘着些,莫要让他借着柏儿的关系,整日往外跑,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
“大娘子放心,奴婢会提醒跟着二少爷的人。”周妈妈应道。
夜幕降临,盛府各院次第亮起灯火。疏影轩里,仪兰摒退下人,进入空间。灵泉汩汩,她舒展了一下筋骨,白日里端坐听讲的些微疲惫一扫而空。她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取出纸笔,将今日听到的关于漕运改革争议的几个要点记录下来,又与之前搜集到的零散信息对照。这并非为了干预,只是一种习惯,一种试图理解这个时代权力运行脉络的尝试。
她知道,长柏、齐衡他们讨论的这些“大事”,终有一天,可能会以某种方式,波及到她所在的这方后宅。多了解一分,未来或许就多一分从容。
而此刻,前院书房里,灯火通明。长柏与齐衡相对而坐,案上摊开书卷舆图,两人时而低声讨论,时而提笔勾画。齐衡指着漕运图上某处关口:“元若兄,此处河道狭窄,历年淤塞严重,若从此处着手疏浚,虽工程浩大,但可一劳永逸,连通南北水系,于漕运、于民生,皆大利也。只是朝中恐有不同声音,牵扯利益太广。”
长柏凝目细看,沉吟道:“衡弟所言甚是。然兹事体大,非一时可决。家父在工部,亦知其中难处。或许可先上陈利害,请旨勘验,徐徐图之……”
窗外寒风呼啸,室内却因专注的讨论而暖意融融。两个少年,一个端方持重,一个清贵明睿,在这寂静的冬夜里,勾勒着他们心中关于家国未来的模糊蓝图。他们并不知道,隔着一重重院落,一个身怀秘密的少女,也正以她独特的方式,默默关注并理解着他们谈论的世界。
夜色渐深,盛府归于宁静。只有巡夜婆子单调的梆子声,回荡在积雪覆盖的庭院间。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等待着新年的到来,也等待着命运即将掀开的下一页。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5-12-7 19:05
正月十五一过,年节那股子喧腾热闹气儿,便如退潮般,悄没声地散了。盛府上下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只廊下还未撤去的红灯笼,偶尔提醒着不久前那场忙碌的喜庆。
长柏的婚事,到底在春寒料峭的正月底办完了。因是长子娶妇,又是与新晋翰林院庶吉士的身份相配,盛纮和王氏都很看重,办得颇为体面。海氏穿着大红嫁衣进门时,仪兰随着姐妹们在内堂观礼,只见新嫂子身姿端雅,举止沉稳,与长柏站在一起,真如父亲盛纮酒后那句感慨——“佳儿佳妇”。婚后第三日,海氏便开始跟着王氏熟悉家务,她本就出身清流,言谈行事极有章法,不过旬月,便将一应琐碎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最挑剔的周妈妈私下也赞了句“大奶奶是个明白人”。
王氏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连带着气色都好了许多。只是这轻快底下,也存着别的思量。一日,她与周妈妈在房里对账,忽而叹道:“柏儿成了家,我这心里一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接下来,便是这几个丫头了。”
周妈妈顺着话头:“大姑娘在伯爵府稳稳当当的,五姑娘活泼开朗,四姑娘才情好,六姑娘沉稳,七姑娘也大了,各有各的好。大娘子慢慢挑,总能有合意的。”
王氏拨弄着算盘珠子,没说话。墨兰的“才情好”,如今倒成了块心病。自齐国公府赏花宴后,她病是渐好了,人却越发沉静,或者说,是越发沉寂了。来请安时,话少得可怜,只安静坐着,偶一抬眼,那目光幽幽的,看得王氏心里不大舒坦。林小娘倒是来得勤,话里话外总绕着墨兰的终身打转,什么“墨儿心气高,寻常人家怕委屈了她”,什么“她身子弱,需得寻个知冷知热的”……听得王氏暗自皱眉。
“墨兰那孩子,”王氏放下算盘,“心思太重。前几日在老太太那儿,我略提了提通政司参议王大人家有位公子,年纪相当,正在读书,家世也清白。你猜怎么着?她当时没吭声,回去就传说不舒服,晚饭都没用。” 王氏揉了揉眉心,“她这是瞧不上。可那王公子,已是极好的选择了。齐国公府那样的门第,也是她能想的?”
周妈妈低声道:“四姑娘……怕是还没转过弯来。也怪那日齐家公子,忒惹眼了些。”
“齐衡那孩子,自然是极好的。”王氏语气淡了些,“可那是什么人家?平宁郡主眼睛长在头顶上,咱们家如今虽有些起色,也入不了她的眼。墨兰若再存着这份痴念,将来吃苦的是她自己。”
这些话,不知怎地,零零碎碎传到了林栖阁。墨兰坐在窗下绣花,听了采云吞吞吐吐的学舌,手指一颤,针尖狠狠扎进了指尖,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她怔怔地看着那点红,半晌,才将指头含进嘴里,淡淡的腥味弥漫开来。
“姨娘……”她抬眼看向坐在一旁脸色发白的林小娘,“嫡母她……当真这般说?”
林小娘眼圈一红,上前抱住她:“我的儿,你别往心里去!你嫡母……她也是为你好,那王公子家世是不错……”
“为我好?”墨兰轻轻推开母亲,声音有些发飘,“为我好,便是将我随意配个‘家世清白’的寻常官宦子弟,打发了吗?齐国公府的门第高,我攀不上,我认。可难道我便只配这样的?” 她胸口起伏,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我病了这些日子,外头的事一概不知。六妹妹能跟着母亲出入高门,如兰是嫡女自不必说,连明兰……嫡母不也开始为她留意了吗?只有我,困在这屋子里,等着被‘安排’!”
“墨儿!”林小娘急了,“你小声些!这话传出去还了得?你父亲……你父亲总会为你做主的!”
“父亲?”墨兰苦笑,眼里泛起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父亲如今眼里只有长柏哥哥的前程,还有海氏嫂嫂肚子里的盛家长孙。我算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阴沉沉的天,“姨娘,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林小娘看着女儿单薄执拗的背影,心如刀绞,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深宅大院,嫡庶尊卑,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她母女二人牢牢锁住。女儿这份不甘,她何尝没有?只是蹉跎了这些年,她比谁都明白,有些东西,争不来,抢不到。
那头,如兰却全然没有这些烦恼。她正兴致勃勃地拉着明兰,商量开春后去城外踏青的事。
“七妹妹,我听说玉泉山那边的桃花开得早,可好看了!咱们求求母亲,让哥哥们带咱们去玩一天,好不好?”如兰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明兰正在绣一个精巧的香囊,闻言抬起头,细声道:“五姐姐,玉泉山……是不是远了点?母亲怕是未必答应。”
“哎呀,不试试怎么知道?”如兰凑过来,看她手里的活计,“呀,这竹子绣得真精神!给谁的?”
明兰脸颊微红:“没……没给谁,练练手。”
“给我看看!”如兰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这针脚,这配色,真好!比针线房做的也不差!七妹妹,你手也太巧了!”她忽然压低声音,“哎,我听说,前儿庄先生考校哥哥们功课,还夸了齐衡哥哥的文章,说他见解独到,有经纬之才。可惜咱们听不到。”
明兰拿回香囊,继续低头绣着,声音轻轻的:“齐家公子自然是极好的。不过,那些朝堂经济,离咱们太远了。”
“也是。”如兰托着腮,忽然又道,“不过,六姐姐好像挺爱听这些。我瞧她每次在庄先生那儿,都听得很认真。前几日母亲让她帮着整理哥哥书房里的一些旧邸报和文书,她也做得一丝不苟的。母亲还夸她心细呢。”
明兰手中针线微微一顿。六姐姐仪兰,确实和她们都不太一样。那份超出年龄的沉静,偶尔流露出的通透,还有那种……明明人在眼前,却仿佛置身事外的疏离感。她像一株长在深潭边的兰草,自顾自地汲取养分,安静生长,外头的风雨喧哗,似乎都惊扰不了她。
“六姐姐……是稳当。”明兰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如兰却没想那么多,又兴致勃勃地计划起踏青要带什么点心,穿什么衣裳了。
此刻的仪兰,确实在长柏的书房。不过不是整理文书,而是长柏主动唤她来的。
书房里炭火适宜,墨香淡淡。长柏已换了家常的深蓝直裰,眉宇间比成婚前更添了几分沉稳。他指着桌上一卷摊开的水利舆图,对仪兰道:“六妹妹,我记得你字好,也心细。这是工部存档的京畿河道略图,有些地方年久模糊了。我想着,你若得空,帮我重新誊录一份清晰的,标注也可更细致些。我如今在翰林院观政,偶尔也需查考这些。”
仪兰有些意外。誊录舆图,这已超出寻常闺阁女子“练字”或“帮忙”的范畴了。她抬眼看向长柏。
长柏神色坦然:“不必有顾虑。你素来稳妥,此事无关机密,只是方便查阅。况且,”他顿了顿,“你多看看这些,于开阔眼界也有益。女儿家虽不涉外务,但知道些山川地理、民生利病,总不是坏事。”
这话说得恳切,并无轻视,反倒有几分兄长的期许。仪兰心中微动,点头应下:“大哥放心,我定当仔细。”
她走到书案旁,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舆图上。河流、山脉、城池、关隘、驿路……密密麻麻的线条与标注,勾勒出一片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山河。在京中这些时日,她也曾从庄先生、父兄的谈话中,从那些邸报文书的边角料里,拼凑过外头的世界。但如此直观地面对一张描绘权力与民生脉络的图纸,还是第一次。
她吸了口气,沉下心来,开始细细辨认那些模糊的字迹与线条。长柏则走到一旁的书架前翻找资料,书房里一时只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和小厮的禀报声:“大爷,齐公子来了。”
帘栊一挑,齐衡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外罩同色狐裘,面如冠玉,笑容温煦,带来一股外头的清寒与朝气。“元若兄,叨扰了。”他一眼看见书案后的仪兰,微微一愣。
长柏已起身相迎:“衡弟来了。无妨,这是舍妹,正在帮我誊录些旧图。” 他语气自然,并无避讳。
齐衡很快恢复如常,向仪兰微微颔首:“盛六姑娘。” 目光在她面前摊开的舆图上扫过,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与一丝欣赏。
仪兰已放下笔,起身敛衽:“齐公子。” 动作规矩,目光微垂。
“六妹妹自便即可。”长柏道,又对齐衡说,“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一事想请教。关于漕粮改折的利弊,我看了些卷宗,仍有些疑惑……”
两人便走到一旁的书架边低声讨论起来。仪兰重新坐下,继续手头的工作,耳中却不可避免地飘入他们的对话。讨论的是漕运赋税改征银两的争议,齐衡引经据典,分析其中对朝廷、对地方、对百姓的利害牵扯,思路清晰,见解独到,且语气平和务实,并无空谈。
“……故学生以为,改折之议,利在中央调度,减省损耗;弊在加重小民负担,且易滋生胥吏盘剥。关键在于如何核定折价,如何监督州县执行,非一纸政令可竟全功。”齐衡的声音清朗而笃定。
长柏沉吟:“衡弟所言切中要害。然则,如今国库空虚,漕运糜费甚巨,改革势在必行。或许可先选一两处试行,严定章程,察看实效……”
仪兰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悄然滴落,晕开一小团污迹。她忙用吸墨纸按住,心思却有些飘远。这些讨论,离她平日接触的闺阁琐事、内宅心计何其遥远,却又如此真实沉重,关乎万千人生计。而她,此刻坐在这里,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参与”其中。这感觉有些荒谬,又有些……莫名的触动。
她能感到齐衡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她这边,并非刻意,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关注。大约是对她这个出现在兄长书房、誊录舆图的“特别”的庶女,存着一点好奇吧。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舆图上一段关键的河道标注誊写完毕。仪兰搁下笔,轻轻吹干墨迹,起身对长柏道:“大哥,这部分已完成。余下的,我明日再过来继续。”
长柏点点头:“辛苦六妹妹。天色不早,你且回去歇息吧。”
仪兰行礼告退,经过齐衡身边时,再次微微欠身。齐衡亦颔首回礼,目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方才别开。
走出书房,廊下寒风扑面,让仪兰因久坐和专注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丹橘提着灯笼候在门外,主仆二人默默往回走。
“姑娘,”丹橘低声道,“方才齐公子身边的小厮,跟咱们院的小丫头打听姑娘平日读什么书呢。”
仪兰脚步未停,声音平淡:“随他打听去。” 心中却想,齐衡此人,果然心细。不过,也仅此而已。
回到疏影轩,她照例先进入空间。灵泉边,她舒展了一下因长时间伏案而略显僵硬的肩颈,又练了半个时辰的枪法,直到微微出汗,才觉畅快。白日里在书房那种被无形规矩和他人目光隐约束缚的感觉,在此刻烟消云散。
她洗净手,走到书案前——空间里的书案。上面摊开的不是女诫诗词,而是她根据记忆和零星信息,自己绘制拼接的、更为详尽的京畿乃至北疆部分区域的简图,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解,涉及山川地势、兵力驻防(传闻)、粮草转运可能路线等等。这是在为那个已知的、必将到来的乱世,做最笨拙也最认真的准备。她知道自己的武力是自保的底牌,但在这等可能席卷天下的风波中,个人的勇力有限。了解地势,判断局势,或许能在关键时刻,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甚至……做点什么。
看着图上那些标注,她又想起白日长柏与齐衡关于漕运改革的讨论。民生多艰,权力博弈……这太平表象下的暗流,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加汹涌。而她能做的,唯有尽力让自己变得更强,更清醒。
次日,她去给王氏请安时,王氏正与海氏商量着什么事,见她来了,便道:“你来得正好。过几日,永昌伯爵府的吴大娘子做东,邀了几家相熟的夫人**去她家庄子上赏早梅,也泡泡温泉。你大嫂子身子不便,墨兰……精神短,如兰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你收拾收拾,到时随我同去。”
又是吴大娘子。仪兰心中了然,这位伯爵夫人是京城交际场上的活跃人物,她的邀约,往往带有相看或联络感情的意味。王氏带她去,依旧是看重她“稳当、不惹事”。
“是,母亲。”她应下。
“你如今也大了,”王氏看着她,语气比往常更温和些,“出门在外,言行举止代表的是盛家的脸面。吴大娘子人虽爽利,但眼里不揉沙子。你只需如常般守礼即可,不必刻意逢迎,但也莫要太过沉闷。”
“女儿明白。”
从正院出来,迎面遇见如兰。如兰听说仪兰要同去,高兴地挽住她的胳膊:“六姐姐也去?太好了!我正愁一个人闷呢!吴大娘子的庄子我还没去过,听说她家庄子上的温泉眼是最好的,梅花也稀罕!”
看着如兰纯粹欢喜的模样,仪兰也微微笑了笑:“嗯,一起去。”
赏梅那日,天色晴好。吴大娘子的庄子在京郊,占地颇广,引了活水做成溪流,亭台楼阁点缀在疏朗的梅林之间,景致果然不俗。来的多是相熟的勋贵官宦家眷,气氛比齐国公府随意些,却也依旧透着矜贵。
王氏带着仪兰和如兰,与几位夫人寒暄。如兰很快就被相熟的**妹拉去看一株罕见的绿萼梅,叽叽喳喳说笑去了。仪兰安静地跟在王氏身后,听她们谈论着京城最新的衣料花色、各家儿女的近况。偶尔有夫人问及她,她便得体地回答两句,不多言,也不冷场。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5-12-7 19:35
王氏心中妥帖,略坐片刻便带着女儿们告辞回府。刚下车,门房便报,大奶奶海氏忽然想吃东街“采芝斋”的茯苓糕和桂花糖藕,惦念着翰林院的大爷,问能否派人送去。
王氏笑道:“这有什么,让人去买便是。” 她看向仪兰,“兰儿,你跑一趟。买了直接送到翰林院门房,交给你大哥身边的长随,莫要多留。”
仪兰应下,换了青帷小车,带着丹橘往东街去。春日午后,街市如常。采芝斋前稍候片刻,提着温热的食盒,车子便转向皇城东面的翰林院。
行至离翰林院尚有一射之地的僻静横街,仪兰让车夫停下,对丹橘道:“你在此处茶棚等着,我去去便回。” 她不愿丫鬟太近官署,惹人注目。
提着食盒,独自走向翰林院侧门。横街静谧,只闻自己的脚步声。已能望见翰林院青砖门楼的飞檐,甚至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属于文墨之地的特有低语。
就在此时——
“呜——!!!”
一声凄厉如鬼哭的号角,毫无预兆地撕裂长空!紧接着,是沉闷如巨兽咆哮的撞门声、无数兵刃骤然出鞘的铿锵、以及瞬间爆发的、充满惊骇与暴戾的喊杀!
“太子殿下!”
“有刺客!护驾!”
“是四王爷!四王爷反了!”
“关闭宫门!挡住他们!”
皇城方向传来的嘶吼,如同惊涛骇浪,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宁静!仪兰浑身一僵,手中食盒“啪”地坠地,点心滚落。她骇然抬头,只见皇城上空仿佛有黑云压顶,烟尘隐隐升腾。
宫变!是夺嫡!四王爷竟然在太子新立、人心未稳之时,悍然动手了!弑兄?逼宫?
没等她细想,眼前的翰林院已骤然变成修罗场!
“轰!” 侧门被猛地撞开,几个身穿翰林院青色官袍或杂役服饰的人满面惊惶,连滚爬出,嘶声大喊:“快逃!四王爷的人杀进来了!太子系官员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门内寒光一闪,一个奔逃的杂役惨叫一声,扑倒在地,鲜血汩汩流出。
仪兰心脏骤停,转身就逃!裙裾碍事,她一把撩起,拼尽全力向来路狂奔!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然而,刚跑出十几步,横街另一头已传来沉重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撞击声!一队二三十人的叛军,刀剑出鞘,杀气腾腾,正从主街转入,显然是要彻底控制翰林院这类太子可能安插势力的机要之地!
前路已断,后门是死!仪兰目光急扫,猛地扑向旁边书肆墙角一堆散落的破旧竹简和废弃木箱后,蜷缩起身子,死死捂住嘴,屏住呼吸。
叛军迅速逼近,沉重的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颤的闷响。他们冲入翰林院,里面立刻传来更加激烈的厮杀声、怒骂声和濒死的哀嚎。偶尔有浑身是血的官员或仆役挣扎逃出,立刻被守在门外的叛军砍翻在地。
“搜!勿要放过太子余党!”
“这些翰林酸丁,一个不留!”
“那边巷口,去看看!”
有脚步声朝着仪兰藏身的方向而来。她甚至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和叛军身上冰冷的铁锈气。心跳如擂鼓,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一个叛军士兵踢开了挡路的破木箱,碎木屑溅了仪兰一身。他狐疑地朝黑暗的墙角张望了一下,似乎没发现异常,骂骂咧咧地转身:“妈的,一堆破烂!”
仪兰丝毫不敢动。外面的杀戮和搜捕持续了不知多久。皇城方向的喊杀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隐约能听到巨大的撞击声和火焰燃烧的爆裂声,显然宫内的争夺已进入白热化。叛军控制了翰林院及周边几条街巷,开始布设岗哨,盘查一切可疑行人。
日头西斜,光线渐暗。寒冷和饥饿侵袭而来,仪兰四肢僵硬,却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她不敢去想丹橘和车夫如何了,只能祈祷他们见机得快,躲藏起来。盛府呢?父亲在工部,是否也被卷入?长柏大哥……她亲眼见到叛军冲入翰林院!母亲、祖母、嫂子、妹妹们紧闭门户,在这滔天大乱中,能否安然?
夜色,如同浓墨般彻底泼下。皇城方向的火光却映红了半边天,厮杀声变得零散却更加残酷,仿佛野兽最后的撕咬。横街上叛军的火把亮了起来,映着他们冰冷警惕的面孔。
不能再躲下去了。仪兰小心翼翼地活动近乎麻木的手脚。横街上的巡逻刚刚换班,两个士兵在不远处低声交谈,语气带着疲惫和隐隐的兴奋。
“……听说宫里还没完,殿下(指四王爷)亲自带着甲士攻破了东宫,太子……已经没了。”
“慎言!……咱们守好这边便是。这些太子提拔的翰林,一个也不能留。”
“那是自然。只是没想到,平日里斯斯文文的地方,杀起来也这么费劲……”
“闭嘴!留神些,上头严令,防止宫里有漏网之鱼往外传递东西,尤其是……那位(指皇帝)身边的。”
仪兰心中寒意更甚。太子已死?皇帝被困?四王爷这是要赶尽杀绝,彻底篡位!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拖沓的脚步声,从横街另一端更深邃的黑暗里传来,伴随着压抑不住的、痛苦的抽气声。
两个叛军立刻警觉,火把猛地照过去:“谁?!”
只见一个穿着深色宫女服饰、发髻散乱、浑身浴血的女子,踉跄着从阴影中跌出,似乎想横穿街道,却因伤势过重,扑倒在路中间。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布帛包裹的、尺许长的筒状物。
“是个宫女!抓住她!” 叛军立刻拔刀围上。
那宫女抬起惨白的脸,火光映照下,眼神涣散,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她似乎想将怀中之物藏起或掷出,但手臂已无力抬起。
仪兰藏身之处,恰好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距离不过数丈。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搜她身!看拿了什么!” 叛军小头目厉喝。
一个士兵上前,粗暴地去抢那宫女怀中之物。宫女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用身体护住,嘶声道:“……陛下……血诏……送……送出城……” 声音虽弱,在寂静的夜里却异常清晰。
“血诏?!” 叛军小头目脸色剧变,“快!夺过来!杀了她!”
那宫女闻言,眼中迸发出最后的光芒,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那布帛包裹的筒状物,朝着仪兰藏身的这个堆满杂物的黑暗角落,奋力一掷!同时用尽最后气力高喊:“……勤王……平乱……”
“噗嗤!” 刀锋入肉,宫女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软倒。
那布帛包裹的筒状物在空中划过,并未抛远,“咚”地一声闷响,恰恰砸在仪兰藏身的破木箱堆上,滚了两滚,竟卡在了两个箱子之间的狭窄缝隙里,离仪兰缩着的脚尖,不足半尺!包裹的布帛散开一角,露出里面一截明黄色、绣着龙纹、却浸染大片暗红血迹的绢帛!
两个叛军一愣,随即大骂着冲过来搜寻。
仪兰大脑一片空白,几乎能闻到那卷绢帛上传来的浓重血腥气。电光石火间,她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血诏”,只知道这是那宫女用性命护着、要送出去的极其要紧之物,也是此刻能要她命的催命符!
叛军的手电筒光(此处应为火把光亮)已经照了过来,在杂物堆上扫视。
就在一只叛军的手即将摸到那卡着的布帛包裹时,仪兰缩在阴影里的脚,用尽全身控制力,极其轻微、却迅捷如电地一拨一挑!
那包裹被巧劲一推,悄无声息地顺着木箱缝隙,滑进了她身后墙壁底部一个被杂物完全掩盖的老鼠洞般的窟窿里,瞬间消失。
“妈的!明明看到落这边了!” 叛军士兵扑了个空,气急败坏地扒开几个破箱子,除了灰尘蛛网,一无所获。
“会不会滚到下面去了?或者被那死宫女临死前藏别处了?” 另一个士兵猜测。
小头目脸色阴沉,亲自举着火把四下照射,又用刀鞘在杂物堆里捅了捅,依然没有发现。他狐疑地扫视着这个黑暗的角落,目光几次掠过蜷缩在更深暗处的仪兰(她与杂物几乎融为一体),最终哼了一声:“许是看错了,或是被野狗叼了去?留个人守在这儿,仔细看着!其他人,继续搜别处!绝不能让任何东西流出皇城!”
大部分叛军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只留一个士兵在不远处的街口守着,火光摇曳。
仪兰几乎虚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能感觉到,那卷冰冷、滑腻、带着浓重不祥气息的布帛包裹,就紧贴着她小腿后的墙洞。宫女临死前的呼喊还在耳边回荡——“陛下……血诏……勤王平乱……”
老皇帝在四王爷弑兄逼宫的绝境中,写下了这封染血的诏书?是求救?是讨逆?无论是什么,这都是一道足以引发更剧烈风暴、也足以让持有者粉身碎骨的催命符!
她该怎么办?当做没看见?等叛军彻底走远后,悄悄把它踢进更深的沟渠?还是……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19:12
第二十四章
冰冷的夜风穿过横街,带着远处的血腥和焦糊味。仪兰蜷在杂物堆后,心脏跳得如同战鼓。小腿后墙洞里那卷东西的存在感如此强烈,几乎要将她灼伤。
宫女临死前的呼喊在脑海里不断回响。勤王平乱——这是皇帝在绝境中发出的最后求救,也是一个臣子、一个子民理应承担的天大干系。
但自己只是一个十四岁的闺阁女子。她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叛军彻底搜查后离开,把这一切当成一场噩梦。只要不去碰那卷东西,就与这场滔天祸事无关。
仪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打了个寒噤。
不能。
她想起祖母的话:“盛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却也世代读书明理。危难之际,忠义二字,比性命更要紧。” 父亲虽有些圆滑,但为官多年,始终守着为臣的本分。长柏大哥更是方正刚直,此刻生死未卜……
若自己视而不见,任由这道血诏埋没在此,将来有何面目见父兄?有何面目对天地?
况且,四王爷弑兄逼宫,一旦成功,朝局必将天翻地覆。太子系官员被清洗只是开始,接下来便是党同伐异,朝野动荡。盛家作为文官清流,又曾与齐国公府议亲(虽未正式定下,但已有风声),难保不被牵连。
这血诏,是破局的关键,也是她——盛仪兰——唯一能为家族、为这个即将倾覆的朝廷做的一件事。
心意已定,仪兰悄然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先是凝神细听。守在街口的那个叛军士兵正在打哈欠,似乎有些困倦。更远处,翰林院里的火光渐弱,喊杀声早已停歇,只有零星的火把在院内移动,显然叛军已完全控制此处,正在清理战场、搜捕漏网之鱼。
时机稍纵即逝。
仪兰屏住呼吸,手缓缓探向身后。指尖触到那滑腻冰凉的布帛,上面浸染的血液已经半凝固,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她强忍不适,小心翼翼地将那卷筒状物从墙洞里抽出,藏入自己宽大的袖中。沉甸甸的,仿佛有千钧之重。
接着,她开始观察四周地形。这条横街一头通往主街(已被叛军封锁),一头通往翰林院(已被占领),两侧是高墙,大多是官署的后墙。但刚才那宫女是从更深邃的黑暗里出来的……仪兰目光投向横街另一端,那里似乎有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夹道,通向未知的地方。
也许那是宫女逃离皇宫的路径?或是通往某处隐蔽的出口?
无论如何,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必须移动。
仪兰轻轻活动僵硬的手脚。她自幼习武,虽只是强身健体、略通拳脚,但身体柔韧、反应敏捷远胜寻常闺秀。此刻性命攸关,这些底子成了她唯一的依仗。
她先是从袖中(实则是从空间里)取出一小块深灰色的粗布——这是之前在空间整理杂物时随手收起的,此刻正好用来包裹血诏,掩去明黄刺眼的颜色和血迹。快速包好,塞进怀中贴身藏妥。
又从空间取出一个水囊,抿了一小口灵泉水。清凉的液体入喉,一股温润的力量迅速蔓延四肢百骸,驱散了寒意和疲惫,连精神都为之一振。灵泉的修复滋养之效,果然不凡。
做完这些,她深吸一口气,看准那叛军士兵转身背对这边巡逻的瞬间,如同狸猫般从杂物堆后窜出,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投入了那条黑暗的夹道。
夹道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是高耸的砖墙,头顶一线天光早已被夜色吞没。脚下是滑腻的青苔和破碎的瓦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隐约的血腥气。
仪兰一手扶着湿冷的墙壁,一手护着怀中的血诏,小心翼翼地向深处挪动。走了约莫十几丈,夹道忽然向右一折,前方出现了一堵塌了半边的矮墙。墙后,竟是一片荒废的园子,杂草丛生,枯树歪斜,几间破败的屋舍隐在黑暗中。
这里似乎是某个官署废弃的后园,与皇城内的宫苑只有一墙之隔?仪兰心中猜测。那宫女能逃到这里,说明宫墙附近必有漏洞或暗门。
她正欲仔细探查,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来自左前方那间最破败的、半塌的柴房。
有人!
仪兰立刻伏低身子,隐在一丛半人高的枯草后,凝神望去。
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有微弱的火光闪烁——不是火把,倒像是……烛火?还有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会是叛军吗?不像。叛军搜捕,不会如此隐蔽,更不会点烛暴露。
难道是……漏网的宫人?或是与自己一样躲藏在此的幸存者?
仪兰犹豫了片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刻最要紧的是出城送诏。但若里面是受伤的宫人,或许能知道更多宫内的情形,甚至……知道送出城的路线?
她咬了咬牙,决定冒险一探。
从空间里取出一柄短小的匕首——这是她之前好奇,从空间“书柜”中关于古代兵器的书籍旁“出现”的防身之物,锋利无比,却从未真正用过。握紧匕首,她屏息凝神,蹑足靠近柴房。
透过门缝,只见里面角落堆着些破烂杂物,地上铺着一层干草。一个穿着深蓝色宦官服饰的人蜷缩在干草上,背对着门,肩膀处衣衫破碎,一片暗红,显然受了重伤。他手中握着一截快要燃尽的蜡烛,烛火摇曳,映着他惨白的侧脸和额角的冷汗。
他正在试图用牙咬着一截布条,想要包扎肩上的伤口,但动作笨拙,显然力不从心。
仪兰目光扫过室内,没有其他人。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掩上。
那宦官听到动静,猛地转头,眼中迸发出惊恐和绝望,嘶声道:“谁?!”
“别出声。” 仪兰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我不是叛军。我躲在横街,看到一个宫女被杀,她抛出了一卷东西……我捡到了。”
宦官浑身一震,死死盯着她:“东……东西呢?”
仪兰从怀中取出那灰布包裹,露出里面明黄带血的绢帛一角。
宦官的眼睛瞬间瞪大,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牵动伤口,痛得闷哼一声,跌坐回去,急促喘息道:“是……是陛下的血诏和调兵虎符!你……你真的捡到了!蕊初……蕊初她……” 他声音哽咽,眼中泛起泪光。
蕊初,想必就是那个死去的宫女的名字。
“她临死前,喊的是‘勤王平乱’。” 仪兰低声道,“这诏书,是要送去哪里?”
宦官深吸几口气,强忍悲痛,快速说道:“陛下……陛下被逆王困在乾元殿,身边侍卫死伤殆尽。逆王封锁宫门,要逼陛下写传位诏书。陛下趁逆王暂时离开,咬破手指,撕下龙袍内衬,写下血诏,斥逆王弑兄逼宫、罪不容诛,命西郊大营统帅、忠勇伯冯坚即刻率兵进城勤王,剿灭叛逆……还有半块调兵虎符,与冯将军手中的另一半契合,方能调动京畿三大营……陛下将诏书和虎符交给贴身女官蕊初,让她设法从御花园假山下的密道逃出……那密道出口,就在这废园西北角的枯井里……”
他顿了顿,喘息更急:“我……我是乾元殿伺候笔墨的小内侍,名叫小豆子。蕊初姐姐从密道出来时,我已在此接应……没想到刚出废园,就遇到一队叛军巡逻……蕊初姐姐让我先躲回这里,她引开追兵……后来……后来我就听到喊杀声……” 他说不下去了,泪流满面。
仪兰心中沉重。果然是死局中的一线生机。
“你伤得很重。” 她看着小豆子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肉模糊,“必须止血。”
小豆子惨然摇头:“不……不用管我。姑娘,你既能躲过叛军,拿到血诏,定是有本事的人。求求你……求求你带着血诏和虎符,出城去西郊大营!找到冯将军!否则……否则陛下危矣,江山危矣!”
他说着,竟挣扎着要跪下磕头。
仪兰连忙扶住他:“你别动!我……我答应你,会尽力将诏书送到。但你也必须活着!告诉我,这废园可有其他出口?怎么避开叛军出城?”
小豆子眼中燃起希望,急声道:“这废园北墙有个狗洞,被杂草掩盖,通往外面一条废弃的河道。沿着干涸的河床往西,可以避开主要街道,但……但叛军肯定在各城门设了重兵把守,盘查极严。尤其是西边的城门,离西郊大营最近,逆王定然防备最紧……”
出城是最大的难关。仪兰蹙眉思索。自己一个年轻女子,形迹可疑,身上还藏着如此要命的东西,想要通过叛军盘查出城,几乎不可能。
除非……有别的路径?或者,等到天亮,局势或许有变?但皇帝等不起,每拖延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
“仔细搜!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逆王有令,所有宫人、可疑人等,一律格杀!”
叛军搜到这里来了!
小豆子脸色骤变,猛地推了仪兰一把:“快走!从北墙狗洞走!我来引开他们!”
“不行!” 仪兰怎能丢下一个重伤之人等死。
“快走啊!” 小豆子眼中尽是决绝,“诏书要紧!陛下要紧!我这条贱命,死了便死了,若能为你争取片刻时间,值了!” 他说着,竟一把抢过仪兰手中那快要燃尽的蜡烛,用力掷向柴房门口堆着的破烂帷帐!
“噗”地一声,火星点燃了干燥的布料,火苗瞬间窜起!
“走!!!” 小豆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自己却挣扎着朝门口爬去,口中开始大声咒骂:“逆贼!你们不得好死!陛下……陛下会派人剿灭你们……”
仪兰知道,这是小豆子用生命为她制造的混乱和机会。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狠狠一咬牙,不再犹豫,转身冲向柴房后墙——那里有个破烂的窗户。
她撞开窗户,翻滚而出,落地无声。身后,柴房火光大作,小豆子嘶哑的喊骂声和叛军的怒喝、脚步声混成一片。
“着火了!”
“有个太监!抓住他!”
“他在喊什么?杀了他!”
“还有没有同党?搜!”
仪兰不敢回头,借着火光和混乱的掩护,按照小豆子所指的方向,朝着废园北墙狂奔。
杂草划破了裙摆和手臂,她浑然不觉。终于,在北墙根一片浓密的荆棘丛后,她找到了那个被杂草枯藤掩盖的狗洞。洞口不大,但足以让她钻出。沿着废弃的河渠,一头扎进深冬的河水,冰冷的护城河水灌入耳鼻,仪兰强忍着窒息感与恶臭,奋力向对岸游去。肩背被铁栅划破的伤口在浑浊的河水中阵阵刺痛,但她不敢有丝毫停顿——身后暗渠口已传来叛军的叫骂与涉水声。
“那娘们钻过去了!”
“放箭!快放箭!”
几支箭矢“嗖嗖”射入水中,擦着仪兰身侧划过。她猛吸一口气,潜入更深处,凭着感觉向对岸摸索。河水冰冷刺骨,消耗着她本已不多的体力,灵泉的滋养虽在体内缓缓流淌,却难抵这透骨的寒。
终于,手指触到了对岸滑腻的淤泥。仪兰憋着最后一口气,从水中猛然探出头,抓住岸边一丛枯黄的芦苇,奋力向上攀爬。浑身湿透,沉重的衣裙裹着泥水,每动一下都格外艰难。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抠入冻土,一点点将自己拖上岸。
甫一上岸,便伏在草丛中剧烈咳嗽,吐出呛入的污水。回头望去,对岸暗渠口火把晃动,隐约可见几个叛军正试图扩大栅栏缝隙,还有人指着河面叫嚷。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河面,他们暂时失去了目标。
不能停。
仪兰撑起身子,辨明方向——西面,西大营在京城西郊三十里外的西山脚下。她必须赶在叛军组织起大规模搜捕前,尽可能远离京城。
撕下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裙下摆,草草包扎了手臂和肩背上较深的伤口,又从空间“概念”中“提取”出几块高能量的肉脯塞入口中,囫囵咽下。食物入腹,一股暖意散开,配合着灵泉的滋养,体力略有恢复。
她猫着腰,钻进河岸边一片枯黄的芦苇荡,向着西方起伏的丘陵地带潜去。
初遇追兵
天色渐明,灰白的晨光勾勒出远处西山朦胧的轮廓。仪兰已离开护城河约四五里,进入一片杂木林与荒田交错的区域。京城方向的喧嚣被距离和地形阻隔,但偶尔仍能听见隐约的号角与马蹄声。
她专挑最隐蔽的路径:田埂下的排水沟、密林边缘、荒废的土路旁齐腰深的枯草丛。浑身污泥血渍,头发凌乱粘在脸上,早已看不出原本盛家二姑娘的模样,倒像个逃难的流民。
转过一个长满荆棘的小土坡,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有条冻得结了一层薄冰的小溪蜿蜒而过。仪兰正欲快步穿过洼地,进入对面更茂密的松林,耳畔却骤然传来马蹄声!
她脸色一变,闪身躲到一丛茂密的枯灌木后,屏息凝神。
七八骑从东面疾驰而来,马蹄踏碎薄冰,溅起泥水。看装束,正是叛军!他们并未着统一铠甲,但腰佩制式腰刀,背挎劲弓,马鞍旁还挂着沾染血迹的包裹,显然是在执行搜捕或劫掠任务。
“头儿,这一带都搜过了,没见着可疑的。”一个年轻些的骑兵抱怨道,“那宫女说不定早就死在哪条沟里了,或者根本就没出城。”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四周:“上头严令,活要见人死要尸,尤其是可能携带重要物件出逃的。继续搜!重点是通往各军营的要道、废弃房屋、能藏人的林子!”
“这大冷天的……”另一人嘟囔着,却不敢违抗。
骑兵队在小溪边停下饮水喂马,正好挡住了仪兰前往松林的路。她蜷缩在灌木后,心脏狂跳。此刻若被发现,绝无生路。
时间一点点流逝,骑兵们似乎不急于离开,反而生起一小堆火,烤起了干粮。肉香飘来,仪兰腹中饥饿更甚,却只能强忍。
约莫一刻钟后,那络腮胡头目忽然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投向仪兰藏身的灌木丛方向:“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仪兰浑身一僵。
一个士兵起身,提着刀朝这边走来,嘴里说着:“可能是野兔吧,这季节……”
他拨开外围的枯枝,视线即将与仪兰对上!
千钧一发之际,仪兰动了!
不是逃跑,而是进攻——狭路相逢,先发制人!
她猛地从灌木后弹出,左手抓一把泥土迎面扬去,右手已从靴筒抽出那柄合金小刀!那士兵猝不及防,被泥沙迷了眼,惊呼一声,下意识抬手遮挡。仪兰身形如电,贴近他身前,小刀精准狠辣地刺入他持刀手腕的筋腱处!
“啊!”士兵惨叫,腰刀脱手。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其余叛军愣了一瞬,随即怒吼着拔刀冲来。
仪兰一脚踹开受伤士兵,抓起他掉落的腰刀,转身就朝松林狂奔!刀比她平时练习用的重得多,但此刻顾不得了。
“抓住她!”
“放箭!”
两支箭矢呼啸而来。仪兰听风辨位,猛地侧身翻滚,一支箭擦着肋下飞过,另一支“夺”地钉入前方树干。她毫不停顿,连滚带爬冲入松林。
身后马蹄声、叫骂声迅速逼近。松林内树木较密,马匹速度受限,但叛军已下马徒步追来。
仪兰在林间拼命穿梭,松针抽打在脸上,裸露的皮肤被划出道道血痕。她不敢直线奔跑,而是不断变换方向,借助粗大的树干躲避视线。肩背的伤口因剧烈运动再次崩裂,鲜血渗出,染红衣襟。
追兵越来越近。她毕竟体力消耗过大,又负伤在身,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在前面!围住她!”
三个叛军从两侧包抄过来,呈合围之势。仪兰背靠一棵老松,剧烈喘息,手中紧握腰刀,眼神却冷静得可怕。空间灵泉的滋养在体内加速流转,缓解着疼痛与疲惫,也让她的感知更加敏锐。
第一个叛军狞笑着挥刀劈来,势大力沉,却略显笨拙。仪兰不退反进,矮身避过刀锋,手中腰刀斜撩,划向对方小腿!同时左肘猛击其肋下!
“呃!”那叛军吃痛,踉跄后退。
第二个叛军趁机从侧面刺来。仪兰旋身,用刀背格开刺击,顺势一脚踢中对方膝盖侧方。那人惨叫倒地。
第三个叛军见状,有些迟疑。仪兰抓住这瞬间的空隙,挥刀虚晃,逼得他后退半步,随即转身再次向林子深处逃去。
“废物!连个受伤的女人都拿不下!”络腮胡头目的怒喝声传来,“用弓!射她腿!”
仪兰心头一凛,拼命在树木间做“之”字形跑动。箭矢接连射来,钉在树干上、擦过耳边。一支箭终于命中——不是腿,而是左后肩!
“噗嗤!”箭头入肉,带来钻心的剧痛。仪兰闷哼一声,前冲的势头被打断,险些扑倒。她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强行稳住身形,继续前冲。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密林周旋
箭伤加剧了失血和体力流失。仪兰感到阵阵眩晕,眼前的树木开始晃动重影。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前方出现一片更加茂密、藤蔓纠缠的原始次生林,地势也开始向上起伏。仪兰毫不犹豫钻了进去。
追兵紧随其后,但密集的藤蔓和错综复杂的树木极大地阻碍了他们的速度。
“分开搜!她中箭了,跑不远!”络腮胡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仪兰靠在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后,急促喘息。左肩的箭杆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每动一下都是酷刑。她必须处理伤口,否则不用追兵动手,失血就能要她的命。
心念急转,她沟通空间。虽然无法进入,也无法取出实物,但灵泉的“修复与净化”之力可以透过无形的链接作用于她的身体——只要她集中精神引导。
仪兰闭目凝神,将意识沉入那方神奇天地。灵泉的暖流仿佛受到召唤,更清晰地沿着某种玄妙的通道涌向她的伤处。她能感觉到,伤口周围的灼痛在缓慢减轻,血流速度似乎也缓了一些。但这只是缓解,并非治愈。箭镞必须取出,否则灵泉也无法让伤口愈合。
她还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并摆脱追兵。
侧耳倾听,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从几个方向传来,正在拉网式搜索。自己留下的血迹,无疑是最好的指路标。
仪兰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内衬衣角,用牙齿和右手配合,草草将肩后伤口上方紧紧扎住,暂时压迫止血。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退反进,向追兵搜索相对薄弱的方向潜行,同时利用复杂的地形和环境,制造假象。
她选定东北方向,那里林木略稀疏,但有许多天然的石缝和凹坑。仪兰忍着剧痛,小心地移动,尽量避免碰断枝条或留下明显痕迹。经过一处湿滑的苔藓地时,她故意用受伤的左臂在一块石头上蹭了一下,留下少许新鲜血迹,然后转向正北。
继续向北几十步,有一处小小的溪涧,水声潺潺。仪兰踏入冰冷的溪水,逆流向上走了二十余步,这才上岸,钻进一片密不透风的野竹林。溪水冲刷掉了她的足迹和气味,也暂时止住了血滴遗留。
在竹林中,她找到一处野兽废弃的洞穴,洞口被茂密的藤萝遮蔽。仪兰拨开藤萝钻了进去。洞穴不大,仅能容一人蜷缩,但隐蔽性极好。
暂时安全了。
她瘫坐在冰冷的洞内,剧烈喘息。黑暗包裹着她,只有洞口藤萝缝隙透入几缕微弱的天光。追兵的叫喊声似乎远去了一些,但并未消失。
必须尽快处理箭伤。
仪兰再次集中精神沟通空间。她无法取出药品或工具,但可以“借用”空间内“厨房”中“自动摆放”的某些概念——比如“极致的锋利”、“纯净的消毒”、“坚固的细钳”。这些概念无法实体化带出,却可以通过精神引导,赋予她自身能力或手中物品临时的“特性”。
她深吸一口气,解下腰间原本装饰用的丝绦,咬在嘴里。右手握住左肩后露出的箭杆,心中观想着空间里最锋利、最洁净的刀具。
“咔嚓!”
她用尽全力,猛地折断箭杆尾羽部分!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丝绦被咬得深深凹陷。断箭的过程比她想象的更艰难,木质箭杆颇有韧性,折断时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鲜血涌出。
现在,箭头和一小截箭杆还留在体内。
接下来是最关键、最危险的一步——取出箭头。没有工具,没有麻药,甚至没有足够的光线。
仪兰背靠洞壁,右手颤抖着探向肩后。指尖触到冰冷断裂的箭杆和温热血肉。她强迫自己冷静,回忆着空间书柜中曾自动出现过的、关于战场急救的模糊知识。不能硬拔,否则倒钩会撕裂更多组织……
她将折断后略显粗糙的箭杆断口,在洞壁岩石上反复磨蹭,试图将其磨得尽可能尖锐些。然后,心一横,将磨尖的断口对准伤口旁相对完好的皮肤,狠狠刺入!
“唔——!”压抑的痛哼从喉咙深处挤出。她在自行扩大伤口,以便制造足够的空间,尝试用手指或折断的箭杆将倒钩撬出!
这是一场自己对自己实施的、极其残酷的手术。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全身。牙齿将丝绦几乎咬断。灵泉的力量被她催发到极致,拼命修复着被破坏的组织,吊住她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时间,却漫长如几个时辰。仪兰右手食指和中指,终于触碰到那个冰冷、狰狞的金属倒钩。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和技巧,配合着磨尖的箭杆断口,一点一点,将箭头从血肉中撬松、剥离……
“叮。”
一声轻微的金属落地声。染血的三角箭头终于掉在洞底碎石上。
仪兰虚脱般地瘫软下去,几乎失去知觉。肩后伤口血肉模糊,但最致命的异物已除。灵泉的力量无需她再刻意引导,便自主涌向伤处,温和地修复、止血、缓解炎症。
她躺在冰冷的洞穴里,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徘徊。外面追兵的声音时远时近,有一次甚至就在洞穴外不远处经过。
“这边没有!”
“血迹到溪边就断了,会不会淹死了?”
“头儿说活要见人死要尸,继续找!”
仪兰紧紧捂住嘴,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直到夕阳西斜,洞穴内光线彻底暗下,外面的搜捕声才渐渐平息,似乎追兵扩大了搜索范围,或认为她已逃远。
仪兰不敢大意,又静静等待了约一个时辰。灵泉的修复效果显著,虽然伤势依旧严重,但至少行动无碍了。她从空间“概念”中再次“提取”了一些高能量的糖块和浓缩肉汁,慢慢咽下。又小心地用洞里相对干净的苔藓和撕下的最后一点内衣布料,重新包扎了伤口。
夜幕降临,星月无光,正是赶路的好时机。
夜伏昼行
仪兰悄然钻出洞穴,如同林间幽灵。她放弃了相对好走但暴露风险高的路径,决定彻夜赶路,利用黑暗的掩护向西山方向前进。
夜晚的丛林危机四伏,不仅有追兵,还有野兽、崎岖地形和彻骨的寒冷。仪兰打起十二分精神,五感提升到极限。灵泉的滋养让她在黑暗中视物能力略有增强,也能更敏锐地捕捉风声、虫鸣中的异常。
她攀爬陡坡,穿越荆棘丛,蹚过冰凉的溪流。伤口在夜间低温下疼痛加剧,但她只能忍耐。途中两次远远望见疑似叛军巡逻的火把,都提前隐匿躲过。
后半夜,她来到一处相对较高的山脊。从这里,可以隐约望见更西方,点点火光连成一片——那是西大营的灯火!距离似乎已不那么遥远,希望就在前方!
但下山的路更加难行。坡陡林密,乱石嶙峋。仪兰小心翼翼地下行,却不慎踩到一片松动的页岩。
“哗啦——”
石块滚落,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响声。仪兰重心不稳,沿着陡坡向下滑了数丈,才堪堪抓住一株小树停下。手掌、膝盖多处擦伤,最要命的是,这声响在夜里传得极远。
“那边有动静!”
“快!过去看看!”
山下不远处,竟恰好有一小队夜间巡山的叛军!火把迅速朝这边移动。
仪兰暗骂自己大意,强忍浑身疼痛,连滚爬起,向山脊另一侧植被更茂密的方向逃去。身后追兵的呼喝声和脚步声紧追不舍。
这是一场体力与意志的极限赛跑。仪兰本就带伤疲惫,又经一夜跋涉,速度明显不如身后那些养精蓄锐的叛军。距离在不断拉近。
“看到她了!在那边!”
“放箭!”
几支火箭划过夜空,钉在仪兰周围的树干上,瞬间引燃了干燥的枯枝落叶!火势借着夜风迅速蔓延,照亮了山林,也封堵了仪兰的部分去路。
前有火墙,后有追兵!火光映照下,她苍白染血的脸和踉跄的身影无所遁形。
“围住她!别让她再跑了!”追兵小队长兴奋地喊道。
仪兰被逼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布满乱石的坡地。五个叛军呈扇形围了上来,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他们看出她已是强弩之末。
绝境。
仪兰背靠一块巨岩,剧烈喘息,手中紧握着那柄夺来的、已然卷刃的腰刀。火光照亮她额角的汗水与眼中的决绝。
不能死在这里。血诏还没送到。
她深吸一口气,将最后的精神力全部投向空间,不是索取实物,而是祈求一种“状态”——那一刻,灵泉的力量仿佛被点燃,在她经脉中奔涌,暂时压榨出身体最后的潜能。疲惫与剧痛被一股灼热的力量暂时屏蔽,感官变得更加敏锐,四肢涌起一股反常的力气。
“杀!”叛军挥刀扑上。
仪兰动了!身影在火光中拉出一道残影。她没有硬拼,而是利用岩石和地形的起伏,展开了游斗。刀光闪动,她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最先劈来的两刀,手中卷刃的腰刀顺势划过一名叛军的手腕,虽未断手,却也令其兵器脱手。
同时,她左手指尖夹着几枚从洞中带出的尖锐碎石,灌注了灵泉暂时赋予的微弱“锋锐”概念,当做暗器甩出!
“噗噗!”碎石竟深深嵌入两名叛军的面门和眼眶!惨叫声顿时响起。
这突如其来的反击让叛军阵脚微乱。仪兰抓住机会,猛地撞入另一名叛军怀中,手肘狠狠顶击其胸腹隔膜,趁其窒息弯腰时,夺过他手中的刀,反手抹过其脖颈!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她脸上。
剩下两名叛军惊怒交加,一左一右夹攻而来。仪兰刚刚爆发已耗尽了灵泉临时激发的力量,此刻一阵强烈的虚弱感袭来,眼前发黑。她勉强架开左侧一刀,右侧的刀锋却已及肋下!
避无可避!
生死关头,她猛力侧身,让过了要害,但刀锋仍在她右肋下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
“呃啊——!”仪兰痛呼出声,踉跄后退,背抵岩石,几乎站立不稳。新伤旧创一同爆发,鲜血迅速染红衣襟。
那两名叛军见状,狞笑着逼近,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就在此时——
“轰隆隆!”
不远处,一片被火势蔓延的枯树轰然倒塌,带着熊熊烈焰砸向这片坡地!火星四溅,浓烟滚滚。
仪兰和那两名叛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仪兰不顾一切地转身,朝着火势稍弱的斜坡下方,连滚爬冲去!燃烧的树枝擦过她的身体,点燃了衣角,她在地上翻滚扑灭,不顾一切地向下冲。
那两名叛军被倒塌的树木和火焰阻隔了一瞬,待绕过火墙,仪兰的身影已消失在下方更茂密、更黑暗的丛林之中。
“追!她受了重伤,跑不远!”叛军气急败坏地叫道。
但夜幕和复杂的地形再次成了仪兰的掩护。她凭借着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跌跌撞撞地冲进一片漆黑如墨的原始森林。树木参天,藤蔓如网,地面上积着厚厚的腐叶,仿佛一张柔软的、会吞噬一切的地毯。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肋下的伤口不断流血,意识逐渐模糊。灵泉的力量似乎也耗尽了,修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失血和体力流失的速度。
终于,她脚下一软,向前扑倒,滚进一个被巨大树根自然形成的凹陷里。腐叶瞬间将她半掩。
黑暗彻底吞没了她。
林中猎杀
仪兰在冰冷和剧痛中恢复了微弱的意识。不知是深夜还是凌晨,林中漆黑一片,只有极其微弱的天光从极高处枝叶的缝隙漏下。她浑身冰冷,伤口处的血似乎流得慢了,但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不能睡,睡了就再也醒不来了。
她挣扎着,从腐叶中微微抬起头,侧耳倾听。远处依稀还有追兵搜寻的叫喊声,但似乎分散开了,距离也不算近。
必须离开这个明显的凹陷。她以惊人的毅力爬了出来,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撕下早已破烂不堪的衣物,试图包扎肋下的新伤,但伤口太深,简单的包扎根本无法止血。她从附近找到一些具有止血效果的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再用布条紧紧缠住。
每动一下都撕心裂肺。但她必须动。
她折了一根较粗的树枝作为拐杖,支撑着身体,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继续向西移动。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剧痛。
天渐渐亮了,林间弥漫起乳白色的晨雾。这雾气给了仪兰更好的掩护,但也降低了能见度,让她更难辨别方向。
她依靠着太阳的微弱方位(透过浓雾和树冠勉强判断),以及内心对西大营方向的直觉,艰难前行。途中多次因体力不支或剧痛而摔倒,又挣扎着爬起。
雾中,危险悄然而至。
她正靠着一棵树喘息,忽听侧前方传来轻微的枯枝断裂声。不是野兽的脚步。
仪兰立刻屏息,悄无声息地滑到树后。透过雾气,隐约看到两个身影正在不远处搜索,正是昨晚的追兵!
他们显然也没放弃,并且拉近了距离。
仪兰的心沉了下去。以她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再正面抗衡甚至逃脱。硬拼是死,逃跑也会因血迹和痕迹被很快追上。
绝境再次降临,却激起了她骨子里最后的悍勇与狡黠。
既然逃不掉,那就……猎杀!
她轻轻放下拐杖,拔出那柄卷刃严重的腰刀,又捡起几块边缘锋利的石片。灵泉的力量已近乎枯竭,无法再给她额外的加持,但她还有智慧,还有对这丛林逐渐熟悉的环境认知,还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她开始布置。
先在原地留下少量新鲜血迹和向某个方向“慌忙”逃窜的假痕迹。然后,她忍着剧痛,以最轻的动作爬上旁边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借助浓雾和树冠的遮蔽,将自己隐藏起来。位置恰好在她留下假痕迹方向的上方。
然后,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是煎熬。伤口在冰冷中麻木,又时不时传来尖锐的疼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她用力掐着自己大腿保持清醒。
窸窸窣窣的声音近了。
两个叛军循着假痕迹来到了树下。他们仔细查看着地面。
“血迹到这儿好像多了点……但又散了。”
“小心点,那娘们邪门得很。”
他们背对着仪兰藏身的大树,注意力被假痕迹引向前方。
就是现在!
仪兰如同狩猎的夜枭,从树上悄无声息地扑下!目标不是人,而是其中一人手中已半张的弓!
她精准地落在持弓者背上,左手死死勒住其脖颈,右手石片狠狠划过其咽喉!同时双脚猛蹬另一人的后背,将其踹得向前扑倒。
“嗬嗬……”被割喉的叛军只发出几声短促的气音,便软倒在地。
另一人惊骇回头,刚要喊叫,仪兰已揉身扑上,沾血的石片直插其眼窝!同时膝盖狠狠顶向其下阴!
惨叫声被仪兰用沾满泥污和血渍的手死死捂住,只剩下闷闷的呜咽。那叛军疯狂挣扎,但仪兰如同附骨之疽,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他,手中的石片拔出又刺入,直到身下的人彻底停止抽搐。
做完这一切,仪兰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倒在两具尸体旁,剧烈喘息,咳出带着血沫的浊气。浓烈的血腥味在雾中弥漫。
她不敢停留,强撑着从尸体上搜出一些干粮、火折子、一把相对完好的短刀,以及最重要的——一张相对详细的周边地形草图。草图上标注了西大营的大致方位。
补充了一点食物和水,从尸体水囊里,她也顾不得脏了,仪兰换上从尸体扒下的相对干爽的外衣(虽然染血,但比她自己那身强),再次踏上逃亡路。这一次,她手中有了更合用的短刀,方向也更明确。
但她也清楚,杀了这两个,追兵很快会发现,更大的搜捕即将到来。她必须更快!
最后冲刺
靠着地形图的指引和顽强的意志,仪兰又跋涉了大半日。途中数次差点被新的搜索队发现,都凭借对地形的利用和提前预警躲过。她的状态越来越差,高烧开始侵袭,视线模糊,脚步虚浮,全凭一股“必须送到”的信念支撑。
黄昏时分,她终于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密林的边缘。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碎石和低矮灌木的丘陵地带。而在数里之外,夕阳的余晖下,她清晰地看到了连绵的营帐、飘扬的旗帜、巡逻的士兵——西大营!
希望,近在咫尺!
然而,几乎在她冲出树林的同时,侧后方响起了尖锐的呼哨声和急促的马蹄声!一队约十人的骑兵,显然是叛军派出的精锐游骑,竟一直在这片区域巡逻,恰好发现了她!
“在那里!快追!”
“放箭!死活不论!”
最后的追杀,在开阔地上演。这是最残酷的一段路。
仪兰用尽最后力气,朝着西大营的方向狂奔。身后箭如飞蝗,不断落在她身边,溅起泥土碎石。她已无力做复杂的闪避,只能凭本能左右晃动,同时将灵泉最后残留的力量全部用于支撑双腿。
一支箭射中了她的小腿,她一个踉跄,几乎扑倒,又挣扎着爬起,拖着伤腿继续跑。
又一支箭擦过她的脸颊,带出一溜血珠。
营门越来越近,她已经能看清哨兵头盔的轮廓,甚至能听到营内隐约的操练声。
“站住!军营重地!”营门哨兵也发现了这边的异常,高声喝问,同时做出了戒备姿态。
仪兰嘶声大喊,声音却因极度虚弱和肺部灼痛而破碎不堪:“血……血诏……京城……宫变……勤王……”
追兵已迫近至百步之内,箭矢更加密集。一支箭终于命中她的后腰右侧!
“呃!”仪兰向前扑倒,手中紧紧攥着的、那明黄染血的绢帛包裹(她一直贴身收藏),也脱手滚落在地,沾满尘土。
她看着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营门,眼中充满了不甘。不,不能倒在这里!她用胳膊撑着地面,一点点向前爬去,伸出手,想要够到那卷血诏。
追兵的骑兵已经冲至五十步内,马刀寒光闪闪。
营门哨兵终于看清了那滚落的明黄绢帛,以及上面刺目的血迹,又看到仪兰那惨烈无比却仍奋力前爬的模样,脸色终于大变!
“是龙纹!是血诏!”
“敌袭!保护那人!迎敌!”
营门轰然洞开,弓弩手瞬间就位,箭雨泼向追兵。一队甲士如猛虎出闸,疾奔而出,一部分射箭阻敌,一部分冲向仪兰。
追兵见西大营反应如此迅速猛烈,知道事不可为,领头者不甘地怒吼一声,拨马便走,其余人也纷纷掉头逃窜。
两名西大营士兵率先冲到仪兰身边。一人警惕地持盾护卫,另一人快速捡起那卷血诏,只看了一眼包裹的一角,便浑身剧震,双手都颤抖起来。
仪兰看到血诏被拾起,看到营中士兵愤怒出击,看到追兵败退,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一松。铺天盖地的黑暗伴随着彻底解脱的感觉,席卷而来。
在意识沉入深渊前的最后一瞬,她模糊的视线里,是那士兵捧着血诏冲向营内的高大背影,以及营门上方,在暮色中猎猎作响的、代表着朝廷王师的旗帜。
送到了……
她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昏迷之中。身下,鲜血缓缓浸透了初春冰冷的大地。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19:16
第二十五章
仪兰感觉自己沉在无边的黑暗深海,时而冰冷刺骨,时而灼热难当。伤口处传来的剧痛是这片混沌中唯一的坐标,将她一次次从彻底湮灭的边缘拉回。意识模糊间,似乎有粗糙但温和的手为她擦拭身体,有苦涩的汤药灌入喉中,有低沉的男声在附近严肃地交谈。
“箭伤三处,刀伤一处,还有多处擦撞挫伤……失血极多,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高热不退,伤口有溃烂之兆,用的都是军中最好的金疮药,就看她的造化了。”
“刘将军严令,务必救活此女!她送来的东西……关乎国本!”
国本……血诏……勤王……
这两个词像一点火星,在仪兰黑暗的意识中微弱地亮起。她挣扎着,想要抓住那点亮光,想要醒来。灵泉的力量似乎在昏迷中自行缓慢运转,如同地底深处不曾枯竭的暖流,极其微弱却持续地滋养着她破损的身体,对抗着感染和衰竭。
不知又过了多久,仪兰在一种混合着药味、汗味和淡淡血腥气的环境中,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粗陋的原木屋顶,挂着些许蛛网。身下是硬板床铺着干草和粗糙的毡毯。她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这是一个类似营房的地方,陈设简单,但还算整洁。窗外天色明亮,应是白天。
她尝试移动,浑身上下立刻传来抗议般的剧痛,尤其是后腰和肋下的伤口,让她闷哼出声。
“呀!姑娘你醒了!”一个惊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约莫十五六岁、皮肤黝黑、眉眼却清秀的女孩端着水盆快步走进来。她放下水盆,凑到床边,眼中满是关切和好奇:“你可算醒了!都昏迷三天三夜了!军医都说你怕是挺不过来了呢!”
三天三夜……仪兰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女孩机灵地倒了一碗温水,小心地扶起仪兰的头,一点点喂她喝下。温水滋润了火烧火燎的喉咙,仪兰才勉强挤出嘶哑的声音:“这……是哪里?血诏……送……”
“这里是西大营的医护营房。”女孩压低声音,带着敬畏,“姑娘你放心,你送来的那……那东西,刘将军当天夜里就验看了,立刻点齐兵马,联合其他几处忠心的营盘,杀回京城去了!听说仗打得很激烈,但咱们勤王军赢了!叛乱平定了!陛下也安然无恙!”
赢了……平定了……陛下无恙……
巨大的、近乎虚脱的安心感席卷了仪兰,让她眼眶瞬间湿润。所有的痛苦、恐惧、挣扎,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归宿。她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姑娘,你别哭,你是大功臣!是天大的英雄!”女孩连忙用粗糙但干净的布巾为她拭泪,语气激动,“营里都传遍了,说你一个弱女子,浑身是伤,从京城叛军的刀口下逃出来,穿过层层封锁,把救命的诏书送到咱们大营!刘将军亲自吩咐,要用最好的药救你,把你当最紧要的人保护起来!”
仪兰摇了摇头,她现在不想当什么英雄,只想确认家人的平安。“京城……盛家……工部郎中盛纮府上……”她急切地看着女孩。
女孩挠了挠头:“京城具体的消息还没传那么细,但听说叛军主要攻打皇城和太子一系的官员府邸,普通文官家里只要紧闭门户,大多没受直接冲击。姑娘你且宽心,刘将军已派人回京联络,想必很快就有确切消息。”
仪兰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仍悬着。
接下来的两天,仪兰在女孩——她自称叫阿禾,是营中一位阵亡老卒的女儿,自愿在医护营帮忙——的悉心照料下,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军医每日来换药,看到那些狰狞的伤口竟没有恶化,反而开始收敛结痂,都啧啧称奇,直呼“命硬”、“吉人天相”。只有仪兰知道,这是灵泉在昏迷中持续作用,加上苏醒后她可以更主动引导的结果。
她能起身稍微活动了,虽然动作稍大仍会牵动伤口疼痛。阿禾帮她擦洗了身体,换上了干净的、略显宽大的粗布衣裙,又将她那头纠结打结的长发小心梳通,简单挽起。
镜子里(一块磨光的铜片),映出一张苍白消瘦却异常沉静的脸。眉宇间还残留着惊惧疲惫的痕迹,但那双眼睛,经历过生死洗礼后,褪去了往日的温婉,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坚韧与深邃。脸颊和颈侧新增了几道细小的疤痕,是林中荆棘和搏斗留下的印记。
“姑娘,你长得真好看,像画里的人。”阿禾真心实意地赞叹,又惋惜地看着那些疤痕,“可惜了……”
仪兰轻轻摸了摸脸颊的伤痕,摇了摇头。这些疤痕不是耻辱,是她活下来的证明,是她亲手书写的、无法磨灭的过往。
第三天下午,营中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气氛明显不同。阿禾兴奋地跑进来:“姑娘!刘将军回来了!大军凯旋!听说陛下都下了嘉奖的旨意呢!将军可能要见你!”
果然,不久后,一位身穿玄甲、外罩猩红披风、相貌威严、年约四旬的将领,在几名亲卫的簇拥下,来到了医护营房外。他没有直接进来,而是在门外沉声道:“盛姑娘可方便?末将刘威,特来探望。”
仪兰在阿禾的搀扶下起身,走到门边,对着门外的身影,敛衽一礼——尽管穿着粗布衣裙,动作因伤而缓,那份自小熏陶的仪态却依旧从容:“民女盛仪兰,见过刘将军。将军请进。”
刘威大步走进,目光落在仪兰身上,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赏与感慨。他挥退左右,只留两名亲卫守在门外。
“盛姑娘受苦了。”刘威开门见山,声音浑厚,“姑娘舍生忘死,送达血诏,于国于民,功莫大焉!末将已八百里加急,将姑娘之功勋与忠勇,详细奏报陛下!陛下闻之,龙颜大慰,已有明旨下达!”
仪兰心头一紧,垂下眼帘:“将军言重,民女只是侥幸。不知陛下龙体可安?京城……可还太平?民女家人……”
“陛下受惊,但凤体无虞,如今已重掌朝纲,四王爷及其主要党羽皆已伏法或下狱。京城秩序正在恢复。”刘威语气沉稳,“至于盛府,末将已派人打探。工部盛大人及其家眷,在乱中紧闭门户,安然无恙。令兄盛长柏公子,虽在翰林院受袭时略有轻伤,但无大碍,如今也已回府休养。姑娘尽可放心。”
听到家人平安,仪兰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下,鼻尖一酸,几乎又要落泪,强自忍住:“多谢将军告知。家人都好,民女便无憾了。”
刘威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中更是感慨。此女年纪轻轻,却能于绝境中爆发出那般勇气与智慧,又能于功成后如此牵挂家人,心性着实难得。
“盛姑娘,你的功劳,并非‘侥幸’二字可以概括。”刘威正色道,“陛下圣旨已明,赐封你为‘定国昭毅郡主’,食邑、府邸、仪仗,皆按一品郡主例。赐丹书铁券,御笔‘贞勇千秋’匾额。连带盛大人、府上女眷,皆有封赏。此乃旷世殊荣!”
郡主……一品……丹书铁券……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滔天的荣耀真的被确认,仪兰依旧感到一阵眩晕。这不再是街头巷尾的传闻,而是即将加诸己身的、实实在在的天恩!从此,她不再是工部郎中家的二姑娘,而是有品级、有食邑、有独立府邸的皇家郡主!身份地位,天翻地覆!
“民女……何德何能……”她声音微颤。
“姑娘当得起!”刘威斩钉截铁,“若非姑娘冒死送诏,勤王之举名不正言不顺,或恐迟疑,贻误战机!届时京城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姑娘一己之力,关乎社稷存续,此功,当彪炳史册!”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姑娘伤势未愈,还需静养。末将会安排得力人手,护送姑娘回京。旨意与封赏,不日将由宫中天使,亲至盛府宣达。姑娘且安心在此再休养一两日。”
刘威又询问了仪兰伤势恢复情况,嘱咐军医好生照料,这才告辞离去。
刘威走后,小小的医护营房仿佛都因他带来的消息而变得不同。阿禾看着仪兰的眼神,充满了近乎崇拜的光芒。其他医护兵和伤兵听闻,也纷纷投来敬畏、好奇的目光。
仪兰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与茫然。郡主之尊,固然荣耀,却也意味着她将彻底被推到风口浪尖,再无退回深闺的可能。未来的路,该如何走?
两日后,仪兰伤势稳定,虽未痊愈,但已能乘车。刘威亲自挑选了一队五十人的精锐骑兵,配备了一辆铺着厚实软垫、减震良好的马车,由一位姓赵的沉稳校尉带队,护送仪兰回京。
离开西大营时,许多将士自发列队相送。他们或许不清楚具体细节,但都知道是这位看似柔弱的姑娘,送来了决定性的诏书,让他们得以“勤王护驾”,成为拨乱反正的功臣。目光中,有感激,有敬佩,也有对传奇的好奇。
马车行驶在回京的官道上,与仪兰当初亡命西逃时的心境已是天壤之别。官道已被清理,沿途可见勤王军设立的哨卡和巡逻队,秩序井然。偶尔能看到被焚毁的房屋、战斗留下的痕迹,但劫后余生的百姓已开始小心翼翼地出来活动,脸上带着庆幸。
赵校尉行事谨慎,队伍行进速度不快,以确保仪兰不会因颠簸而伤口崩裂。途中在一处驿站休整时,仪兰从驿丞和其他官员的窃窃私语和敬畏眼神中,更加真切地感受到,“定国昭毅郡主”这个名号,以及她“送血诏”的事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
离京城越近,她的心情也越复杂。近乡情怯,何况是以这样一种全然不同的身份归家。
终于,在离开西大营的第三天下午,京城巍峨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城门守卫显然已接到通知,验看过赵校尉的令牌和文书后,立刻肃然放行,甚至对马车躬身行礼。
进入城内,街道已大致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是行人面色仍带着些许惊魂未定,巡逻的士兵明显增多,且换成了熟悉的京营服饰和新的、代表平叛后的旗帜。一些损毁严重的建筑正在清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烟火气。
盛府所在的街区相对完好。当护送队伍抵达盛府门前时,盛纮、王氏、盛老太太等人早已接到消息,全家上下齐集门前等候。街坊邻里也有不少人探头张望,窃窃私语。
马车停下,赵校尉下马,对盛纮抱拳:“盛大人,末将奉刘威将军之命,护送定国昭毅郡主回府!”
这一声“定国昭毅郡主”,如同正式宣告,让门前瞬间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辆青帷马车上。
车帘被掀开,阿禾先跳下车,放好脚凳。然后,一只纤细苍白、却稳稳搭在阿禾臂上的手探出,接着,是仪兰的身影。
她穿着临行前刘威命人送来的一套崭新但式样简洁的鹅黄色衣裙,外罩素色披风,脸上仍有病容,身形消瘦,但背脊挺直。晨曦的光芒照在她沉静的脸上,那双经历过生死、愈发深邃明澈的眼睛,缓缓扫过门前一张张熟悉而激动的面孔。
“仪儿!我的仪儿!”王氏最先哭喊出来,就要扑上前。
盛老太太却用力拉住了她,自己率先上前一步,拄着拐杖,定定地看着仪兰,老泪纵横,却带着无比的骄傲与欣慰,颤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盛家的好女儿!”
盛纮也是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哽住了,只是连连点头。
长柏上前,对着仪兰,郑重地一揖到地:“二妹妹,忠勇节义,家门之光,兄长愧不能及。”
海氏、如兰、明兰也围了上来,又是哭又是笑,拉着仪兰的手上下打量,看到她消瘦的模样和眉宇间的疲惫,心疼不已。
仪兰看着至亲们,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疏离感,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挣开阿禾的搀扶,上前两步,跪倒在盛老太太和盛纮、王氏面前,泪水终于决堤:“祖母、父亲、母亲……不孝女……回来了……”
这一跪,跪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骨肉亲情的牵绊,也是对自己这番遭遇给家人带来担忧的愧疚。
盛老太太弯腰,颤抖着手亲自扶起她,紧紧搂在怀里:“傻孩子,说什么不孝!你是盛家最大的骄傲!是祖母最大的骄傲!”
盛纮也扶起仪兰,哽咽道:“快起来,地上凉,你身上还有伤……”
赵校尉目睹这一幕,眼中也闪过一丝动容。他再次抱拳:“盛大人,郡主既已安全回府,末将任务完成,就此复命去了。”
盛纮连忙整理情绪,郑重回礼:“有劳将军!请代盛某多谢刘将军!改日必当登门拜谢!”
送走赵校尉一行,盛府大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探究的目光。一家人簇拥着仪兰回到内宅寿安堂。
直到此时,在完全安全、熟悉的环境里,在至亲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泪水中,仪兰才真正感觉到,自己是真的回家了。那些血腥、追杀、寒冷、绝望,仿佛是一场遥远而恐怖的噩梦。
丫鬟们早已备好了热水、干净的衣物、滋补的汤品。王氏亲自督促着仪兰沐浴更衣,换上柔软舒适的寝衣,又盯着她喝下安神的汤药。
沐浴时,看到女儿身上新增的、纵横交错的伤疤,王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一边轻轻为她擦拭,一边心疼地咒骂那些叛军,又后怕地念叨“若是……可怎么好”。
仪兰只是温顺地任由母亲动作,享受着这失而复得的温暖与安宁。灵泉的力量在熟悉的家中似乎更加活跃,配合着府里最好的伤药和补品,伤势恢复得很快。
接下来的几天,仪兰在寿安堂静养。盛老太太几乎日日守在她身边,亲自过问饮食汤药。王氏、海氏、如兰、明兰也轮番陪伴。盛纮下朝后第一件事就是来看女儿。长柏也常来与她说话,言语间除了关切,更多的是对她此番经历的震撼与深思。
府中气氛既因仪兰的平安归来而充满喜悦,又因那即将到来的、翻天覆地的封赏而弥漫着一种紧张、激动与隐隐的不安。
终于,在仪兰回府后的第五天清晨,宫中天使携圣旨到来。
盛府中门大开,香案高设,阖府上下按品级跪迎。
当那卷明黄的圣旨展开,当“定国昭毅郡主”、“一品”、“丹书铁券”、“贞勇千秋”等字眼被清晰洪亮地宣读出来,当连带盛纮、王氏、已故生母、盛老太太的诰命封赏一一宣布时,寿安堂前寂静得只剩下天使宣读圣旨的声音,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与心跳。
巨大的荣耀如同实质的金色光芒,笼罩了整个盛府。盛纮激动得双手颤抖,叩首谢恩时声音都变了调。王氏更是喜极而泣。盛老太太紧紧握着仪兰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亮光。
宣旨完毕,天使又笑容满面地传达了皇帝的慰勉与关怀,并告知,郡主府邸正在选址筹建,一应规制内廷将亲自操办,“贞勇千秋”的御笔匾额不日将制成送来,丹书铁券亦将择吉日颁发。随旨还有大量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珍玩药材等赏赐,一箱箱抬入府中,令人目不暇接。
送走天使,盛府上下仍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与喜悦中。下人们看向仪兰的目光,已不仅仅是看待府中姑娘的恭敬,更添了面对皇家贵人的敬畏。
“仪儿,”盛老太太将仪兰单独唤到内室,屏退左右,握着她的手,目光深邃,“这道圣旨,这份荣耀,是你用命搏来的。祖母为你骄傲,真真正正的骄傲。”
仪兰依偎在祖母身边,低声道:“祖母,我只是……做了当时觉得必须做的事。没想那么多。”
“正是这‘没想那么多’,才更显可贵。”盛老太太轻叹,“但仪儿,从今往后,你便是定国昭毅郡主了。这份尊荣,是天恩,是护身符,却也是千斤重担,是无数的眼睛。你不再是盛家二姑娘,你是皇室亲封的郡主,你的言行举止,关乎天家颜面,也关乎盛家满门。”
仪兰心中一凛,抬头看向祖母。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此番立下不世之功,一跃成为超品郡主,不知会惹来多少羡慕、嫉妒,甚至暗中揣测、算计。往后行事,需更加谨言慎行,思虑周全。”盛老太太语重心长,“不过,你也不必过于忧惧。你有丹书铁券护身,有救驾大功傍身,只要不犯谋逆大罪,便是皇上,也会对你多有优容。盛家,亦会是你坚实的后盾。”
“孙女明白。”仪兰郑重应下。祖母的话,将她从荣耀的眩晕中拉回现实。是啊,郡主之位并非终点,而是另一个更加复杂、更加需要智慧的起点。
“你的亲事,”盛老太太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原本祖母与齐家已有默契。但如今你封了郡主,齐家那边……恐怕还需重新计议。齐国公府门第虽高,但与一品郡主婚配,仍需天家首肯,仪程规制也大不相同。此事,且待你身体大好,府中安定后再议不迟。”
齐衡……仪兰心中微动。那个风光霁月的少年,他可知晓自己这番遭遇?又会如何看待如今这个身披荣耀、却也伤痕累累、不再仅仅是“盛家二姑娘”的她?
未来的路,迷雾重重,但至少,她已平安归家,家人无恙,且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身份与力量。无论前方是风雨还是锦绣,她都将以“定国昭毅郡主”的身份,一步步走下去。
窗外,阳光正好,照亮了盛府庭院中那株历经风雪依然挺拔的老梅,枝头已隐隐可见嫩绿的新芽。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19:27
第二十六章
腊月的京城,雪后初霁。盛府寿安堂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暖融,熏笼里飘着清雅的梅香。仪兰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盖着银狐皮褥子,正看着窗外庭院里小丫鬟们嬉笑着堆雪人。她气色已大好了,只是眉宇间较之从前,沉淀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静,偶尔走神时,眼底会掠过一丝只有亲历生死才会有的深邃。
“姐姐,你快尝尝这个,小厨房新制的梅花酥,用的就是咱们园子里收的雪梅,清香不腻。”如兰端着一碟精巧的点心凑过来,自己先拈了一块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明兰坐在稍远些的绣墩上,手里慢慢绣着一方帕子,闻言也抬头莞尔:“五姐姐就知道吃。四姐姐伤刚好,该吃些更滋补的。”
“这梅花酥里加了核桃和蜂蜜,怎么不滋补了?”如兰不服,又拿起一块递到仪兰嘴边,“四姐姐你说是不是?”
仪兰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细品之下,梅香清冽,酥皮入口即化,确实可口。“嗯,很好吃。明兰你也尝尝。”她招呼道。
明兰放下绣绷,也拈了一块,小口吃着。暖阁内气氛温馨,姐妹间的闲话家常,似乎与从前并无二致。但细细体味,终究有些不同。下人们伺候得更加恭谨小心,连如兰这般粗枝大叶的,在仪兰面前说话也偶尔会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而明兰,那双总是沉静观察的眼眸里,对这位四姐姐,除了往日的亲近,更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探究与一丝隐秘的敬畏——不是惧她,而是敬畏她所经历和代表的那种,远超闺阁范畴的力量与命运。
帘子轻响,墨兰带着一身微寒的雪气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白玉瓷瓶,里面插着几枝含苞待放的红梅。“祖母房里剪的,说这‘骨里红’开得精神,让我送两枝给二妹妹赏玩。”她将瓷瓶放在炕几上,仔细调整了一下花枝的角度。
“四姐姐费心了。”仪兰微笑。经历了宫变前后的种种,姐妹间往日那些细微的攀比较劲,在生死大事面前,似乎都淡去了许多。墨兰虽依旧在意妆容衣饰、才学名声,但看向仪兰时,眼神复杂了许多——有羡慕其惊天际遇与尊荣,有后怕其经历之凶险,或许,也有一丝同为盛家女儿、与有荣焉的感慨。她知道,有些高度,是自己如何努力也无法企及的,心境反而奇异地平和了些许。
“听说郡主府的地界已经勘定了,就在皇城西面的澄清坊,紧邻着庆国公府旧邸,地段极好,有130亩呢。”墨兰在炕边坐下,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与向往,“内廷将作监亲自督办,开春就要动工了。”
如兰瞪大了眼:“130亩!那得多大啊!比咱们家这宅子大好几倍呢!”
明兰也轻声道:“一品郡主规制,自然不同。二姐姐日后乔迁,便是真正的开府建牙了。”她看向仪兰,眼神清澈,“只是,二姐姐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
仪兰轻轻抚摸着瓷瓶中冷艳的红梅,点了点头:“是啊。祖母也再三提点我。”她看向三个妹妹,语气诚恳,“无论我是什么身份,咱们始终是姐妹。日后,或许我身处的位置会看到、遇到些不同的风波,但若能护得家里一分安宁,便是这身份最大的用处了。”
这话说得质朴,却让墨兰、如兰、明兰都心头微暖。如兰直接靠过来挽住仪兰的胳膊:“二姐姐最好了!不过你现在可是郡主,以后我去你府上玩,是不是也能摆摆谱?”
这话逗得大家都笑了,暖阁内气氛更松快了些。
说笑间,王氏带着海氏进来了,手里还拿着几张烫金帖子。“都在呢,正好。”王氏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又带着几分忙碌的疲惫,“年关近了,各府往来拜帖、年礼单子简直堆成山。好些都是往年没什么往来、甚至瞧不上咱们家的门第,如今都递了帖子来。还有指名要给仪兰的帖子,宫里几位太妃、长公主府上,甚至几位郡王妃都送了年礼来。”
海氏将几份特别的帖子递给仪兰:“二妹妹,这几份需你亲自过目。平宁郡主府上送的年礼格外厚,还有齐国公夫人亲笔的问候信函。”
仪兰接过,展开齐国公夫人的信。信中风雅含蓄,先是对仪兰“忠勇之举”表达了钦佩与慰问,又关切其伤势恢复,最后委婉提及两家原有婚约之谊,盼她安心静养,并邀请她年后得暇时过府一叙,语气亲切又不失分寸。
这是宫变后,齐家首次如此明确地递出姿态。显然,仪兰封爵,对齐家而言,这桩原本“门当户对”甚至略有些“低就”(齐衡是国公府独子,仪兰原是五品官庶女)的婚事,性质已然不同。一品郡主下嫁,即便是齐国公府,也是莫大的荣耀与需要慎重对待的联姻。
王氏看着仪兰沉静的侧脸,心里又是骄傲又是感慨。这个一度让她觉得性子过于沉静、甚至有些“闷”的庶女,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在是做梦都没想到。她如今是正三品淑人,走出去谁不高看一眼?这一切,竟都系于这个女儿身上。
“齐家到底是懂礼数的。”王氏笑道,“仪儿,你如何打算?可要回帖?”
仪兰折好信,思忖片刻:“母亲,回帖是自然要回的,礼数不能缺。至于过府……眼下年关事忙,我伤势也需将养,且等年后开了春再说吧。祖母说,如今我身份不同,一言一行更需稳妥,不急在一时。”
王氏点头称是,心中暗赞女儿沉稳。海氏也暗暗点头,二妹妹经此一事,心性愈发通透周全了。
齐国公府,松涛苑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齐衡端坐书案后,手中书卷却许久未翻一页。他穿着家常的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如竹,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窗外雪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他的思绪,早已飘到了那个曾与他一同在盛家书塾听讲、温婉沉静的少女身上。
宫变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府中温书,准备来年恩科。听闻太子被困、四王逼宫,他忧心如焚,既为朝局动荡,也为身在京中的师长同窗、以及……她。父亲齐国公被紧急召入宫中被叛军挟持以壮声势,母亲平宁郡主强自镇定主持府中事务,严禁他外出。
那几日,京城杀声隐约可闻,火光映红夜空。他焦灼难安,却无能为力,深恨自己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直到勤王军入城、叛乱平定、父亲安然归家,他才略松口气。紧接着,便是那个石破天惊的消息——盛家二姑娘盛仪兰,冒死送出血诏,召来勤王军,立下擎天保驾之功,受封定国昭毅郡主!
那一刻,齐衡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那个记忆中总是安静坐在角落、眼神清澈、偶尔与他讨论诗文时才会目光微亮的女孩,竟然做出了如此惊天动地、男儿亦未必敢为的壮举!他无法想象她是如何穿过叛军的层层封锁,无法想象她身受重伤濒死挣扎时的景象……心口像是被什么攥紧了,又疼又胀,涌起一股强烈的敬佩、怜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与自惭。
他与她,原本是父母默许、只待时机的婚约对象。他欣赏她的沉静聪慧,她似乎也对他有着淡淡的好感。那是一种少年人之间朦胧而美好的情愫。可如今,她成了救驾功臣,一品郡主,光芒万丈,地位尊崇无比。他们之间那层原本就隔着的、门第与嫡庶的薄纱,似乎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换成了另一种更复杂、更需权衡的屏障。
母亲平宁郡主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变化。从前提起盛家二姑娘,虽不反对,但总带着几分齐家嫡子娶五品官庶女是“低就”、“看重她才情品性”的矜持。如今,母亲开始仔细打听郡主封爵的具体规制、赏赐,与父亲商议时,语气郑重了许多:“……衡儿的婚事,原本与盛家已有默契。如今盛二姑娘封了郡主,这婚事便是郡主下嫁,于齐家是锦上添花,更是天大的体面。只是,郡主身份尊贵,日后相处,礼仪规矩需更加注意,衡儿也要更上进才是。”
父亲齐国公则看得更深些,私下对他叹道:“盛家这个女儿,了不得。这份功劳,这份胆识,非常人能及。她如今是御前挂了号、有丹书铁券的人。这门亲事若成,对齐家自然是好,但你也需明白,日后你的妻子,地位比你只高不低。齐家的未来,或许还要借重这位郡主的余荫。你要有担当,也要懂得敬重。”
敬重……齐衡默默咀嚼着这个词。他对她,从来都是欣赏与好感的,如今更添了由衷的敬佩。但“敬重”二字所包含的,除了情感,还有对地位、对力量、对现实差距的清醒认知。这份认知,让少年纯粹的心动,蒙上了一层现实的思量。
他提笔,想写点什么,诗词也好,问候也罢,却终觉词不达意,难以落笔。最终,只将母亲嘱咐送去盛府的年礼单子,又亲自添上了两方上好的徽墨和一本难得的古籍拓本——他记得她似乎提过对此感兴趣。
“衡儿。”平宁郡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齐衡起身开门。
平宁郡主走了进来,仪态端方,眼神锐利依旧,却多了几分慎重。“盛家回了帖子,礼仪周全。盛二姑娘伤势渐愈,只是年关事忙,待春日再叙。”她看着儿子,“你怎么想?”
齐衡沉默片刻,行礼道:“母亲,婚事但凭父母做主。盛……郡主于国有大功,品性高洁,儿子……敬重钦佩。”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是,儿子觉得,如今她身份不同,我们更应体谅她的处境,一切……循礼而行,方是妥当。”
平宁郡主审视着儿子,见他眼神清明,态度沉稳,并无少年人面对骤变时的失措或狂喜,心中略感欣慰。这个儿子,心性是好的,也懂得审时度势。
“你能这么想,很好。”平宁郡主颔首,“此事急不得,也轻慢不得。且看年后宫中动向,以及郡主府筹建事宜吧。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准备明年的恩科。有了功名在身,方是立身之本,无论是对你自己,还是对将来的……婚事,都至关重要。”
“儿子明白。”齐衡肃然应道。
钟声敲响,宣告着动荡的一年过去,充满变数的新年到来。
正月里,盛府车马盈门,拜年者络绎不绝。仪兰虽未过多露面,但她的存在感无处不在。盛纮行走朝堂,明显感觉到同僚的态度更加热络甚至讨好。皇帝在元日大朝会上,特意点名褒奖了盛纮“教女有方”,赏赐有加,圣眷之隆,令人侧目。
然而,荣耀的背后,并非全是鲜花。某些清流御史的奏章里,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声音,或暗指“女子干政恐非吉兆”,或提醒“恩赏过重易生骄矜”。虽未直接针对仪兰,但风向已然在变。皇帝留中不发,态度暧昧。
盛老太太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暗流,愈发叮嘱仪兰要低调谦和,闭门谢客,专心“养伤”和“学习郡主礼仪”。仪兰深以为然,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寿安堂,除了陪伴祖母,便是跟着宫中特意派来的一位老尚仪学习宫廷礼仪、典章制度,甚至开始接触一些郡主府将来需要打理的内务、田庄管理等知识。空间的书柜也适时出现了相关书籍,让她能更快掌握。
与此同时,另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在酝酿——太子之位空悬。原太子在宫变中罹难,国本需定。皇帝子嗣不丰,成年的皇子只有两位,一位是已伏法的四王爷,另一位便是年仅十岁、养在深宫、生母位份不高的六皇子。此外,还有一位身份特殊的人选——已故先太子的嫡子,皇帝的嫡长孙,年方十四,此前一直随其父在封地,宫变后方被接回京城。
朝堂上关于立储的争论悄然兴起。是立年幼的皇子,还是立年长的皇孙?各有支持者,暗潮汹涌。
二月二龙抬头刚过,一道旨意下达盛府:钦赐定国昭毅郡主嫁妆,由内廷司礼监、户部协同办理,按一品郡主最高规格,金银田庄、珠宝绸缎、家具器皿……琳琅满目,令人咋舌。这份浩荡皇恩,再次彰显了皇帝对仪兰的器重,也似乎暂时压下了那些微妙的非议。
紧接着,三月初,春意渐浓时,齐国公府正式请了宫中一位有体面的老太监做媒,向盛府纳征(下聘礼)。聘礼极尽隆重,黄金千两、锦缎三百匹、珠宝首饰无数,既符合齐国公府的门第,又充分考虑了郡主身份,给足了体面。盛府早已准备妥当,依礼接纳,这桩婚事算是正式过了明路。
几乎是纳征礼成的同一日,另一道旨意到了盛府:赐定国昭毅郡主于澄清坊郡主府邸,工部加紧营造,待府邸建成后择吉日乔迁。这意味着,仪兰即将拥有完全独立的府邸和属官,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皇室郡主。
也就在这三月初,一个消息悄然传入京城:原太子嫡子、皇孙殿下,已由先太子旧部护送,抵达京郊,不日将入京觐见。这位在宫变后失去父亲、匆匆被推上储君候选人位置的少年,他的到来,无疑给本就微妙的朝局,增添了新的变数。
暖阁内,仪兰听完父亲下朝后带回来的消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窗外,庭院里的海棠树鼓出了密密麻麻的花苞,在春日暖阳下蓄势待发。
她想起祖母昨日意味深长的话:“树大招风,位高担重。仪儿,你的路,从你接过血诏那一刻起,就注定与这王朝的起伏紧紧相连了。齐家的婚事,郡主府的尊荣,是赏赐,是保障,也是将你更牢固地系于这艘大船上的缆绳。日后无论风浪几何,你需记得,盛家是你的根,但你更要学会,如何以郡主之身,在这波涛中站稳。”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19:35
第二十七章
三月的京城,春光渐盛,澄清坊新赐的郡主府工地已开始忙碌,夯土声、木料敲击声隐约可闻。盛府内,几株晚开的玉兰亭亭而立,花瓣如雪,香气清远。
寿安堂暖阁里,却萦绕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盛老太太屏退了左右,只留仪兰在侧。老太太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目光落在窗外,声音低沉:“太子……不,现在该称‘皇孙殿下’了,昨日已抵通州,三日后正式入京。宫里传出消息,陛下有意令皇孙暂居原东宫潜邸,一应规制……仍按皇太孙筹备。”
仪兰心头微震。皇孙入住东宫潜邸,这信号已经非常明显。陛下这是属意嫡孙承嗣,以安抚先太子一系,稳定朝局。“祖母,这对朝局……对咱们家,可有影响?”
“影响必然是有。”盛老太太收回目光,看向仪兰,眼神锐利而清醒,“你父兄皆属清流,往日与先太子亦有文章往来、师生之谊(长柏曾受东宫属官赏识)。如今皇孙将立,那些先太子旧臣、清流一派,自然水涨船高。你父亲这个正四品御史的职位,如今看来,倒是恰逢其时。”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但福兮祸所伏。皇孙年幼,其母族不显,全靠先太子余泽与部分老臣支撑。朝中反对立孙而立幼子者,亦非少数。这立储之争,看似因陛下属意皇孙而暂歇,实则暗流更凶。咱们盛家,如今因你之故,备受瞩目,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与齐家的婚事,郡主府的建造,更是把你架在了明处。”
仪兰默然点头。她明白祖母的意思,盛家如今是清流中崛起的新贵,又与她这个救驾郡主绑定,天然容易被划入“拥孙派”或至少是“帝党”。在储位未真正尘埃落定前,这份“瞩目”既是护身符,也可能是靶子。
“齐家那边……”仪兰轻声问。
“齐国公是老牌勋贵,又是驸马都尉(平宁郡主之夫),向来以‘忠君’自处,不轻易涉入党争。此次立储,齐家态度定然谨慎暧昧。”盛老太太分析道,“你与齐衡的婚事,在此时定下,齐家或许也有借你这‘纯臣孤忠’(救驾之功,不涉派系)形象,来缓冲立场、左右逢源的考量。当然,齐衡那孩子本身是好的,齐家这门亲事,对你将来也是保障。”
正说着,外头传来丫鬟通报,说是四姑娘、五姑娘、六姑娘来请安了。
墨兰、如兰、明兰鱼贯而入。墨兰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春衫,衬得人如新柳,手里拿着一卷诗稿,眉眼间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祖母,二妹妹,你们听说了吗?皇孙殿下要进京了!都说殿下虽年少,但仁孝聪慧,颇有先太子遗风呢!”
如兰对朝政不甚敏感,只嘟囔道:“进来就进来呗,反正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倒是听说皇孙进京,城里戒严,我原想明日去金明池看踏青的,怕是不便了。”
明兰安静地坐在下首,闻言抬眸看了墨兰一眼,又迅速垂下,只是手中帕子轻轻绞了绞。她生性敏感,隐约觉得这“皇孙进京”并非简单事,但具体如何,她年纪尚小,信息又少,难以想透,只是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盛老太太将几个孙女的神色尽收眼底,淡淡道:“天家之事,岂是我等臣子可妄议的?你们姐妹日常,谨守本分,莫要听风就是雨。墨兰,你的诗书女红近来可有进益?如兰,收收玩心。明兰,陪着你二姐姐多看看书,静静心。”
一番话,将墨兰的兴奋压了下去,如兰吐了吐舌头,明兰乖巧应“是”。
待姐妹们退下,仪兰独坐窗前,心神却已沉入随身空间之中。外界的时间近乎静止,她立于灵泉之畔,清澈的泉水泊泊流淌,滋养着旁边灵田中郁郁葱葱的药草与花卉。她缓步走向书柜,心念微动,书柜光芒闪烁,几本书籍虚影浮现——《历代储位争衡得失考》、《本朝典制·东宫属官》、《京畿地理图志(详注)》……虽不能取出实体,但知识已涌入脑海。
结合宫中老尚仪教授的礼仪典章,以及父亲、兄长偶尔透露的朝堂风向,仪兰对眼前的局势有了更清晰的认知。皇孙进京,入住潜邸,是陛下安抚人心、明确继承序列的关键一步。但陛下年事已高,身体据说在宫变后便不大好,能否顺利扶皇孙站稳脚跟,还未可知。齐家,乃至与齐家绑定的自己,在这盘棋中,该如何落子?
她并非热衷权势之人,所求不过是家人平安,自身安稳。但既已置身于此,便不能再做懵懂之人。至少,要看清风从哪里来,浪往何处去。
齐国公府的书房内,齐衡面前的《礼记》已摊开许久,朱笔批注却只写了几行。他的心思,一半在即将到来的殿试上,另一半,则被窗外渐浓的春色和京城暗涌的政局牵扯着。
皇孙进京的消息,府中自然早已知晓。父亲齐国公昨日被召入宫中议事,深夜方归,今日一早又去了衙门,神色比往常更加肃穆。母亲平宁郡主虽依旧主持中馈,从容不迫,但眉宇间也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午间歇晌时,平宁郡主将齐衡叫到跟前,挥退左右,低声道:“衡儿,殿试在即,这是你眼下最要紧的事。外头无论有什么风声,你只安心读书,不必多问。”
“母亲,可是……皇孙殿下进京,朝中会有变故?殿试是否会受影响?”齐衡忍不住问。他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家族命运与朝局息息相关,他岂能毫无感应。
平宁郡主看了儿子一眼,见他眼神清正,并非一味惶恐,略感欣慰,便多说了两句:“陛下决心已定,皇孙入主东宫潜邸便是明证。殿试乃国家抡才大典,轻易不会更改日期。只是……此番殿试考官人选,阅卷标准,或与以往有些不同。你文章素来端正清雅,合乎圣人之道,切记稳扎稳打,莫要刻意迎合,亦不必特立独行惹眼,明白吗?”
齐衡心领神会。母亲这是在提醒他,新储君将立,朝廷需要的是“稳”和“忠”,文章风骨可以清正,但不宜过于激切或标新立异。“儿子明白了。那……盛家那边?”
提到盛家,平宁郡主神色缓和了些:“盛家如今是简在帝心,你未来岳父盛纮升任御史,正是风头。这门亲事,于你前程有益。只是,”她话锋一转,“盛二姑娘如今是郡主,地位超然。日后你与她成婚,虽是郡主下嫁,但你自身若无足够功名官身,齐家面上也不好看,你心中恐怕也难自在。此次殿试,便是你立身的第一步,至关重要。”
“儿子定当竭力。”齐衡郑重道。他心中对仪兰的敬佩与日俱增,却也隐隐感到一种压力。他必须足够优秀,才能配得上她如今的身份与荣光,才能在未来并肩时,不至于仅仅被视为“郡主的驸马”。
平宁郡主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这是为郡主府乔迁预备的添妆礼单,你看看,可还妥当?你父亲的意思,咱们既要显出诚意,又不能太过扎眼,惹来非议。”
齐衡接过细看,礼单上多是古籍字画、文房雅玩、上等药材衣料,价值不菲却又不显奢靡俗气,很是得体。“母亲思虑周全,极好。”
“嗯,你且去温书吧。记住,静心。”平宁郡主摆摆手。
退出母亲院子,齐衡漫步回书房。途经府中花园,但见桃李芬芳,春水初涨,一派生机盎然。可这盎然春意之下,京城却因皇孙将至而暗流潜动。他想起仪兰,想起她那双沉静坚韧的眼眸。她在那场惊天变故中,展现出了连男子都未必有的勇气与智慧。自己呢?能否在这无声的朝堂波澜与即将到来的科场较量中,也交出一份无愧于心的答卷?
他握了握拳,快步走回书房,重新提起了朱笔。窗外松涛阵阵,仿佛在应和着他心中逐渐坚定的信念。
三月十五,皇孙车驾自永定门入京。皇帝并未亲迎,但派了礼亲王(皇帝胞弟)率文武百官于城门恭候,仪仗卤簿悉如亲王礼,规格极高。京城百姓夹道观望,但见车驾中一位身着明黄团龙袍服的少年,面容清瘦,神情端凝,虽难掩长途跋涉的疲惫与丧父之痛,但举止应对颇为得体,赢得了不少老臣暗自点头。
皇孙并未直接入宫,而是依旨入住东宫潜邸“明德院”。入住当日,皇帝赐下大量书籍、器物、宫人,并令翰林院选派饱学之士为侍讲,入值明德院。同时,以“皇孙孝期,宜静心读书”为由,暂免其日常朝参,非召不得入宫。
这道旨意,让不少人心思浮动。一面是极高的接待规格和明确的潜邸身份,一面又是近乎“软禁”般的限制。陛下这是既想立孙,又有所顾虑?还是在等待什么?
紧接着,三月下旬,宫中传出消息,皇帝因宫变时受惊,加之年事已高,近来圣体违和,头眩之症时有发作,已连续数日免了常朝,政务皆由几位阁臣与司礼监协同处理,紧要之事方至寝宫奏报。
皇帝病重的消息(尽管官方称为“调养”),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更大的涟漪。朝中关于立储的争论,从之前的暗流汹涌,渐渐有浮上水面的趋势。一部分官员上疏,恳请陛下早日明确储位,以安天下之心;另一部分则委婉建议,陛下宜静养,六皇子虽年幼,但可先立为太子,由贤能大臣辅政;更有一些原先四王爷的残余势力,或在暗处散布流言,或蠢蠢欲动。
在此微妙时刻,四月朔日(初一),一个噩耗如同惊雷般炸响——久居深宫、年迈体衰的太皇太后(皇帝祖母),因春日感染风寒,病情急转直下,于昨夜薨逝!
国丧!
按照礼制,皇帝以下,皆需服丧。民间禁婚嫁宴乐,官员需按制守孝。原本定于四月十五举行的殿试,立刻被按下暂停。所有朝堂纷争,在“孝”字面前,不得不暂时收敛。
盛府内,一片素缟。盛纮需按制辍朝居家,王氏等女眷亦需更换素服,除去钗环。郡主府的建设也暂时停工。
仪兰站在窗前,看着一夜之间仿佛失去颜色的庭院,心中滋味复杂。太皇太后薨逝,国丧期至,她的婚期必然要推迟了。这对她而言,或许并非坏事,能有更多时间适应新身份,观察局势。但国丧也像一层厚重的帷幕,暂时掩盖了水面下的激流,可谁都知道,帷幕终有揭开的一日,届时积攒的矛盾与能量,或许会爆发得更猛烈。
齐国公府内,齐衡对着骤然延期的殿试日期,既有松了一口气的庆幸——多了时间准备,又有一种前路不明的忐忑。国丧期间,一切从简,他与仪兰的婚事筹备也不得不暂停,连通信问候都需更加谨慎。
皇宫大内,一片哀戚。皇帝的病情在太皇太后薨逝的打击下,似乎更重了几分。皇孙在明德院中,依礼服重孝,深居简出,默默读书。几位阁老与宗室亲王,在哀痛之余,更加绷紧了神经,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朝局的平衡,等待着陛下对国丧后大事的安排。
春深似海,却寒意料峭。京城在素白与沉寂中,度过了一个格外漫长的四月上旬。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国丧的礼仪一项项完成,等待陛下下一次发声,等待那场被推迟的、或许将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殿试。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四月中,国丧未过,一条令人震惊的密报,由边关六百里加急,直送御前——北境荆谭守将急报,侦得关外蛮族似有异动,各部首领频繁会盟,恐有南下寇边之患!
动乱的前兆,在这国丧与朝局微妙之际,犹如一记猛锤,狠狠敲在了本就紧绷的弦上。
消息虽被严密封锁,仅限于几位重臣知晓,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已悄然弥漫开来。
仪兰在空间书柜“自动出现”的一本边疆地理志中,看到了“荆谭”二字,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关于蛮族习性、边关防务的批注。她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这个春天,注定无法平静了。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19:40
第二十八章
国丧的素白尚未从京城褪尽,但春意已然固执地渗透进每一个角落。盛府后园的海棠开到了极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如云似雾,风过时便簌簌落下,在青石小径上铺了一层柔软的香雪。
仪兰的伤势已基本痊愈,只在阴雨天肩背旧伤处会有些酸胀。灵泉的滋养加上宫中御医的调理,她面色渐渐恢复了红润,只是气质愈发沉静,眸中偶尔掠过的深思,让她原本温婉的容貌平添了几分不容轻慢的威仪。她如今大部分时间仍住在寿安堂,一则陪伴祖母,二则郡主府虽已复工,但竣工尚需时日。
这日午后,阳光晴好。盛老太太午憩未起,仪兰便带着丹橘和绿枝(自她封郡主后,盛老太太将身边最稳妥的绿枝也拨给了她)在园中小亭内煮茶赏花。茶是今春新贡的雨前龙井,水是特意收集的梅花雪水,滚水冲下,茶香与海棠甜香交织,沁人心脾。
“二姐姐好雅兴。”明兰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带着小桃,手里捧着一只细竹编的小篮,里面装着些新摘的、鲜嫩欲滴的荠菜和马兰头,“小厨房说今儿想吃些清爽的,我便去园子边角采了些野菜。见二姐姐在这里,过来讨杯茶喝。”
仪兰笑着让她坐下,亲手斟了一杯茶递过去:“就你眼尖,知道我这里有好的。快尝尝,这雪水烹茶,别有一番清冽。”
明兰谢过,小口品着,眉眼弯弯:“果然极好。二姐姐如今愈发有林下之风了。”她顿了顿,看着亭外纷飞的海棠,轻声道,“外头因着国丧和……北边的事儿,人心惶惶的,倒是咱们府里,还能偷得这份清闲。”
仪兰知道明兰虽小,心思却细腻通透,想必也从下人或父兄的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了些什么。她也不点破,只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内宅女子,守好本分,不添乱,便是安稳了。这茶,这花,这春光,该赏时且赏着。”
正说着,如兰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发髻都有些松了,脸颊红扑扑的,手里还拿着一只做工粗糙的蝴蝶纸鸢。“二姐姐!六妹妹!你们躲在这儿吃茶!快看我新得的纸鸢,小厮从外头买来的,说是南边时兴的样子!可惜国丧不能放,真真憋闷!”
明兰抿嘴笑:“五姐姐,你小心些跑,仔细摔了。这纸鸢……模样倒是新奇。”那蝴蝶翅膀画得花花绿绿,颇为艳俗,显然不是什么上等货色,但如兰喜欢得紧。
如兰一屁股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牛饮而尽,又眼巴巴看着仪兰:“二姐姐,你说这国丧什么时候能完啊?我都闷坏了。还有,我听说……殿试是不是快放榜了?”她后半句压低了声音,眼睛眨了眨,显然是从哪里听到了风声。
仪兰心中微动。殿试因国丧推迟,具体日期一直未定,但算算时间,阅卷应该差不多了,放榜确实就在这几日。她看向明兰,明兰也正抬眼看来,姐妹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朝廷大事,自有章程。该放榜时自然会放榜。”仪兰温和地对如兰说,“你若是闷了,不如去我那里,前日内廷刚送来几匹素净的云锦和软烟罗,颜色虽淡,质地却极好,正好给姐妹们做几身春末夏初的衣裳。”
如兰的注意力立刻被新衣料吸引,叽叽喳喳问起花样颜色来。明兰也微笑着加入讨论,亭内气氛一时轻快。
然而,这份轻快并未持续太久。傍晚时分,盛纮下朝回府,面色比往日更加凝重几分。他先去寿安堂给老太太请安,母子二人在内室谈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出来后,盛纮便将长柏叫到了书房,紧闭房门。
府中嗅觉灵敏的下人已然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氛,行事说话都格外小心了些。
晚膳时,一家人围坐。王氏看着丈夫和儿子严肃的神色,心里有些不安,强笑着布菜:“老爷,柏儿,先用饭吧。可是朝中又有什么烦难事?”
盛纮看了老太太一眼,见老太太微微颔首,才放下筷子,沉声道:“今日陛下召见几位阁臣及礼部、吏部堂官,已定下,殿试金榜,于四日后张挂。”
桌上静了一瞬。墨兰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如兰瞪大了眼,明兰垂眸盯着碗中的米饭,仪兰则缓缓放下了汤匙。
“终于要放榜了……”王氏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那……齐家公子他……”
“衡哥儿才学是有的,此次发挥亦算平稳。”盛纮语气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具体名次,未放榜前,谁也不敢断言。只是,”他话锋一转,看向几个女儿,“放榜前后,京中必然热闹,也难免有些议论纷纭。你们姐妹近日若无必要,少出门。即便在府中,也需谨言慎行,莫要与下人议论科举之事,更不可传递外头不实流言。”
几个女儿皆起身应是。
盛老太太缓缓开口:“科举是国家取士大典,关乎士子前程,更关乎朝廷体统。盛家如今门第渐显,多少双眼睛看着。你们父亲兄长在朝为官,你们姐妹亦需懂得,荣辱不惊,方是大家风范。尤其是仪兰,”她看向仪兰,“你身份特殊,更需稳妥。”
“孙女明白。”仪兰恭声应道。
这一夜,盛府许多人都睡得不太安稳。下人们窃窃私语,猜测着未来姑爷的名次,以及这会对盛家、对二姑娘带来怎样的影响。各房主子亦是心思浮动。
四日光阴,在期待与忐忑中倏忽而过。
放榜那日清晨,盛府早早开了大门,盛纮如常上朝,长柏亦去衙门应卯,但府中管事早已派了机灵的小厮去礼部衙门外候着,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寿安堂内,盛老太太手持佛珠,闭目养神,神色平和。王氏坐立不安,一会儿吩咐丫鬟去看看小厮回来没有,一会儿又担心茶点是否齐备。海氏陪在婆母身边,温言劝慰,自己手下却也忍不住绞着帕子。
如兰最是好奇,拉着明兰在东次间窗边张望,嘴里念叨个不停。墨兰则在自己房中,对镜理妆,看似平静,但握着玉梳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她身边的丫鬟露种低声回禀着外头听来的零碎消息:“……听说今科取士人数较往年少些……贡院那边挤得水泄不通……”
仪兰独自在暖阁内,面前摊开一本《女诫》,却许久未翻一页。丹橘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见她出神,低声道:“姑娘,可是担心齐公子?”
仪兰回过神,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名次高低,关乎他前程心气,也关乎齐家颜面,更关乎……日后。”她顿了顿,“不过,事已至此,多想无益。静候消息便是。”
话虽如此,当她听到前院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欢呼声时,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中了!中了!齐家公子高中了!”报喜的小厮几乎是踉跄着冲到寿安堂院门外,被守门的婆子拦住,声音依旧清晰地传了进来,“二甲第三名!赐进士出身!”
二甲第三!
暖阁内,仪兰微微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这个名次,极好。既在一甲三名之后,显赫却不扎眼;又是二甲前列,实打实的进士高第,清贵非常。对于齐衡,对于齐家,对于她,都是一个堪称完美的结果。
正堂那边,已然是一片喜气。王氏欢喜得连声道“赏”,海氏也满面笑容。如兰拍手叫好,明兰嘴角含笑,墨兰闻讯赶来,神色复杂,最终也道了一声“恭喜二妹妹”。
盛老太太捻着佛珠,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好,好。衡哥儿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她看向仪兰,“仪兰,你也该放心了。”
仪兰脸上微热,起身行礼:“是,祖母。”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盛府上下,人人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未来姑爷如此争气,二姑娘又是郡主,盛家的前程,眼看着更加锦绣辉煌。
然而,这喜悦并未持续一整天。午后,更多详细的消息传回府中。
长柏下衙回府,带回更全面的榜单信息,以及——后续安排。
“……二甲及三甲共五十人,三日后参加馆考,选拔十五名庶吉士,入翰林院学习。”长柏在书房对盛纮和闻讯赶来的老太太、王氏、仪兰等人说道,“馆考由内阁大学士及翰林院掌院学士主持,考策论、诏诰等实务文章。衡哥儿名次靠前,只要发挥不失水准,入选庶吉士希望极大。”
庶吉士!清流之选,储相之资!若能入选,齐衡的起点将比寻常进士高出许多。
盛纮抚须颔首:“若能入翰林院,自是再好不过。齐国公府想必也正在商议此事。”
果然,傍晚时分,齐国公府便遣了体面的管事送来贺礼,并附上齐衡的一封简短手书。信中齐衡语气沉稳谦逊,感谢盛家关怀,提及将专心准备馆考,并问候仪兰安好,字里行间透着少年得志却不失分寸的修养。
仪兰收好信,心中那根弦却并未完全放松。馆考又是一道关卡。而且,即便一切顺利,庶吉士也只是开始。未来的路,还长。
三日后,馆考在文华殿举行。又过了两日,结果出炉——齐衡顺利通过馆考,入选十五名庶吉士之一。据长柏带回的消息,齐衡在馆考中文章条理清晰,见解平实中正,颇得几位老成持重的考官欣赏。
至此,齐衡的科举之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二甲第三名进士,馆选庶吉士。只待吏部正式授官(庶吉士需在翰林院实习三年后考核授官,但此刻已可视为“授官”在望)。
齐国公府大摆宴席(因在国丧期,宴席规模有所控制,但贺客依旧盈门),庆贺世子高中。盛府自然也收到了隆重邀请,盛纮、长柏前往道贺,女眷则依礼未出席,但贺礼备得极其丰厚体面。
尘埃落定,盛府内关于齐衡的话题热度却未消减。下人们议论着未来姑爷的才学品貌,憧憬着二姑娘风光大嫁时的盛况。各房主子心态则更为复杂。
王氏是实实在在的欢喜,走路都带风,对着海氏和几个女儿,话里话外都是“衡哥儿如何如何好”、“仪兰有福气”。海氏微笑着应和,心中却想,二妹妹自身便是郡主,这福气,倒真不知是谁带给谁的。
如兰单纯地为二姐姐高兴,拉着明兰畅想郡主大婚该是何等排场。明兰含笑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心中却想,二姐姐如今是郡主,婚事规制必然远超寻常,只怕礼仪流程就繁琐至极,且齐家高门,规矩想必也多,二姐姐嫁过去,虽有尊荣,却也需处处留心。
墨兰这些日子越发沉默了些,读书习字格外用功。她眼见着仪兰一步步走向她难以企及的高度,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被激起,只是如今已懂得将这股劲道用在精进自身,而非与人攀比口舌。她与母亲林噙霜关起门来说私房话时,林噙霜也不免感慨:“……你二姐姐是赶上机缘了,那是命。你也不必心焦,咱们稳稳地,你爹爹如今是四品官,你模样才学都不差,将来必也能许个好人家。”话虽如此,看向葳蕤轩方向的眼神,终究难掩一丝复杂。
最平静的,反倒是身处漩涡中心的仪兰。
齐衡高中、馆选成功的消息传来,她自然是高兴的。但这份高兴,似乎很快就被一种更深沉的思虑所覆盖。她如今看待事物,已不仅仅局限于闺阁或一家一姓的悲欢。
她与祖母深谈过一次。盛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衡哥儿出息,是好事。但这出息,也意味着他将来要承担的更多。齐家是勋贵,他是独子,如今又有进士、庶吉士的清名,日后仕途,注定不会平坦。你嫁过去,便是齐家的宗妇,国公府未来的女主人,不仅要相夫教子,更要懂得权衡家族内外的关系。你救驾封爵,是护身符,却也让你在齐家,注定无法做一个全然依附夫君的寻常妇人。你们二人,日后需得相互扶持,更要彼此懂得。”
仪兰将这些话记在心里。她开始更有意识地利用空间书柜,阅读一些关于世家大族宗法、内务管理、甚至朝堂势力平衡的书籍。她也向宫中派来的老尚仪请教更多关于郡主府属官配置、田庄管理、以及与各府往来礼仪的细节。
四月的末尾,随着殿试、馆考尘埃落定,京城似乎又恢复了某种秩序。国丧的肃穆气氛仍在,但日常生活的脉搏重新开始有力地跳动。
郡主府的建造进度加快,主体建筑已初具规模。内廷司礼监和将作监不时派人来盛府,向仪兰请示一些内部装饰、园林布局的细节,态度恭谨。
齐国公府与盛府的往来也更加频繁密切,除了常规节礼,平宁郡主还特意请了一位精通医理和药膳的嬷嬷,以“郡主伤后需长期调理”为由,送到了盛府,实则是为未来儿媳提前铺路,显示关切。
这一日,仪兰正在房中查看郡主府送来的家具图样,丹橘进来禀报:“姑娘,六姑娘来了,说是有事想请教您。”
明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模样的本子,小脸上有些困惑:“二姐姐,打扰你了。我……我学着看自己小库房的账,有些地方看不太明白,母亲和嫂子都忙,便想来问问你。”
仪兰放下图样,温和地拉她坐下:“无妨,拿来我看看。”她接过账本,仔细指点起来。心中却想,明兰也渐渐大了,开始接触这些庶务,是好事。
窗外,最后一茬晚开的芍药在暮春的风里摇曳。盛府的日子,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常中,缓缓流淌。但每个人都知道,表面的平静下,是已然改变的身份、格局与期待。新的篇章,正在这春末夏初的暖风里,悄然翻页。
而远在北境的零星战报,如同天边隐隐的雷声,提醒着所有人,这安宁,或许并非理所当然。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19:52
第二十九章
四月末的芍药开到了荼蘼,空气里浮动着甜腻腻的香气,混着新叶和泥土被晒暖的味道。盛府的日子像一架上了油的老水车,轱辘辘地转着,平缓里带着种按部就班的忙碌。
仪兰搬出寿安堂,迁回了自己原先的葳蕤轩。倒不是郡主府还没建好,而是盛老太太发了话:“总归还要在家住些时日,总挤在我这儿,你们姐妹来往也不便。回自己院子住着,也松散些。” 话虽如此,葳蕤轩里里外外早已按着郡主的份例重新布置过,一应陈设器用皆换了内廷赏赐的上等货色,服侍的人手也添了几个。院子里新移来两株西府海棠,这时节叶子正绿得油亮,遮出一片清凉。
她晨起去给祖母请安,回来便多半待在书房。窗子敞着,能看到庭中一角。案头堆着宫中送来的郡主府营造图册、属官名录初稿、以及各皇庄田地的账册梗概。丹橘和绿枝一个磨墨,一个轻轻打着扇,室内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的窸窣声。
王氏这些日子往葳蕤轩跑得勤。今日又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捧着大托盘的小丫鬟,盘里是各色鲜艳明亮的绸缎。“我的儿,快来瞧瞧,这是你舅母家才从南边弄来的上好的宋锦和缂丝,这颜色,这花样,宫里怕是也寻不出更好的!正好给你做几身见客的衣裳,等郡主府乔迁,或是日后去齐家走动,穿出去才体面!”
仪兰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田庄产出明细,起身迎了母亲坐下,目光扫过那些流光溢彩的料子,微微笑道:“母亲费心了。只是眼下还在国丧期,虽已过了最严的时候,到底不好穿得太鲜亮。这些料子极好,母亲留着给四妹妹、五妹妹、六妹妹裁衣裳吧,她们年纪小,穿鲜嫩些也无妨。”
“她们自有她们的。”王氏拉着仪兰的手,嗔道,“你是郡主,身份不同,该有的排场就得有!再说,国丧也快满了,总要预备起来。齐家那边……”她压低些声音,“平宁郡主前儿个打发人来送时新瓜果,话里话外,问起你身子可大安了,又说等天再暖和些,想请你去他们府上的荷塘赏景呢。这意思还不明白?”
仪兰脸上微热,垂下眼帘:“母亲,此事祖母和父亲自有主张,您别太操心。”
“我能不操心吗?”王氏叹口气,又笑起来,“不过衡哥儿是真争气,二甲第三,庶吉士!多少读书人一辈子都盼不来的前程!咱们两家这门亲事,真是再圆满不过了。”她絮絮地说着齐衡的好,又说打听到的齐国公府人事,哪房姨娘省心,哪房亲戚麻烦,叮嘱仪兰日后嫁过去要留意哪些。
仪兰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心里却想着方才看的账册,有一处皇庄的收益去年似乎比前年少了半成,虽不是大事,但其中缘由需得弄明白。还有郡主府属官,那位拟定的掌宫令女官,据说是宫中老人,性子似乎有些严苛……
好容易送走了兴致勃勃的母亲,已是近午时分。如兰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额上带着薄汗,手里攥着几枝开得正好的石榴花,红艳艳的。“二姐姐!你看!我院子里的石榴开了第一茬花,给你插瓶!”她将花枝塞给丹橘,自己一屁股坐在仪兰旁边的绣墩上,拿起仪兰喝剩的半盏温茶就灌了下去。
“慢些喝,仔细呛着。”仪兰笑着递过自己的帕子,“跑这一头汗,又去哪里淘气了?”
“没去哪儿,就在园子里看他们捞水缸里的孑孓,没意思。”如兰擦着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仪兰,“二姐姐,我听说齐国公府的花园里有好大一片荷塘,比咱们家的大多了,里头还养着鸳鸯?是真的吗?”
“应是有的吧。”仪兰从丹橘手里接过石榴花,插入案头一个天青釉的玉壶春瓶里,红艳艳的花朵衬着淡雅的瓷瓶,煞是好看。
“那等你嫁过去,我能去玩吗?”如兰凑近了问,满脸期待,“都说齐国公府规矩大,不过二姐姐你是郡主,我去看姐姐,总使得吧?”
仪兰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样子,心下微软,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使得,自然使得。不过你也得先把规矩学好,不然去了丢我的脸。”
如兰吐了吐舌头,又缠着问郡主府是什么样子,有没有秋千,有没有小戏台。正闹着,明兰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攒盒。“二姐姐,五姐姐。”她先见了礼,才将攒盒放在桌上,“小厨房新做的莲子糕和菱粉糖糕,不太甜,我想着二姐姐或许爱吃,就送些过来。”
“还是六妹妹贴心。”仪兰让她坐下,打开盒子,糕点做得小巧精致,清香扑鼻。她拈起一块莲子糕尝了,点头赞好。
明兰安静地坐着,看如兰叽叽喳喳,目光偶尔掠过案上的图册账本,又很快移开。等如兰说得口渴,又去倒茶时,她才轻声对仪兰道:“二姐姐,我前儿理自己那份小账,照着您上次教的办法,果然清楚多了。只是有一处,往年来收利钱的婆子,今年给的数目和账上记的旧例对不上,差了三钱银子。我问她,她支支吾吾,说是今年行情如此。我拿不准,是就这么记下,还是再细问问?”
仪兰闻言,放下糕点,正色道:“差三钱银子不是小数,自然要问清楚。你是主子,她是你名下铺子的经手人,账目不清,你就该查问。若真是行情有变,也需她拿得出凭据,或是市面上确有公论。不能糊里糊涂就认了。这次是三钱,下次就可能是三两,三十两。管家理事,第一要紧的就是账目清晰,心中有数。”
明兰认真听着,点头道:“我明白了。谢谢二姐姐提点。那我回去再细问她。”
如兰在一旁听着,眨巴眼:“三钱银子也要这么较真?多麻烦。”
“这不是较真,是道理。”仪兰温和但坚定地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不指望着这点银子过活,但规矩不能乱。下人看着主子马虎,日子久了,就容易生出别的心思。治家如治国,小节不拘,大节难守。”
明兰若有所思。如兰似懂非懂,但见二姐姐说得郑重,也点点头。
又过了几日,便是五月初五端阳。国丧期间,龙舟竞渡等热闹一概取消,但各家各户门楣上还是插了菖蒲艾叶,厨房也按例包了粽子。盛府自家关起门来,也摆了一桌小宴,应个景。
宴席设在寿安堂的敞厅里,不算十分丰盛,但样样精致。雄黄酒只略沾了沾唇,倒是各色粽子——豆沙的、红枣的、火腿的、八宝的,热腾腾地端上来,香气诱人。
盛纮今日沐休在家,心情似乎不错,说了几句勉励子女、家和万事兴的话。长柏沉稳应和,长枫有些心不在焉,他秋闱在即,压力不小。女眷这边,王氏忙着布菜,林姨娘小心翼翼陪着笑,墨兰斯文地吃着粽子,如兰最开心,因为粽子管够。明兰安静乖巧,仪兰则陪着祖母说话。
盛老太太今日多用了半个粽子,看着满堂儿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对仪兰道:“郡主府那边,前儿将作监来回话,说主体已大致妥了,剩下便是内里装饰和园子铺陈。我想着,有些摆设家具,咱们自家也能添补些,到底用着贴心。你若有空闲,不妨先拟个单子,回头让你母亲和嫂子帮着参详。”
王氏忙笑道:“正是呢!咱们虽比不得内廷阔气,但有些老物件,木料做工都是极好的,摆在你府里也镇得住。”
仪兰应下:“是,孙女回头就想想。”
宴席散后,各自回房。午后阳光正好,仪兰没急着拟单子,而是进了随身空间。外界的喧嚣瞬间隔绝,灵泉泊泊,灵田里种的几株兰草正值花期,幽香阵阵。她在泉边静坐片刻,又走到书柜前。心中想着北境荆谭,书柜微光闪烁,果然出现了几本相关的边防舆图和杂记。她静静翻阅着那些关于地形、气候、部族习性的记载,眉心微蹙。
待到从空间出来,现实里不过片刻。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却未写家具单子,而是提笔写下几个字:“荆谭地势……粮草转运……” 写了几行,又停下,将纸揉成一团,丢进字纸篓。这些不是她现在该深究的,但知道了,心里便像揣着个秘密,沉甸甸的。
五月在蝉声初噪里过去,六月盛夏来临。京城彻底从国丧的肃穆里缓过劲来,街市重新变得热闹。殿试高中的新科进士们授官的授官,回乡祭祖的祭祖,齐衡也开始每日去翰林院应卯,虽说庶吉士头三年主要是观政学习,但毕竟是入了清贵之地,前途明朗。
齐国公府与盛府的走动越发如常。平宁郡主果然下了帖子,邀请仪兰过府赏荷。帖子递到盛老太太手里,老太太思量片刻,对仪兰道:“去一趟也好。总是未来姻亲,该有的礼数要周全。只是你如今是郡主,身份在那里,去便是客。让丹橘、绿枝都跟着,再带两个稳妥的婆子。衣物首饰不必过于华丽,但要合乎品级,大方得体便是。见了平宁郡主,礼数尽到,但不必过于谦卑。齐衡若在场,依礼相见,言语有度即可。”
到了那日,仪兰依言装扮,乘着内廷暂拨给她使用的一辆青帏朱轮车去了齐国公府。平宁郡主亲自在二门内迎接,礼数周到,亲切又不失分寸。齐国公府的花园果然气派,荷塘开阔,此时莲叶接天,荷花初绽,清香远溢。齐衡也在,穿着家常的淡青色直裰,比之前清瘦了些,但目光清亮,举止沉稳。他依礼向仪兰行礼,称“郡主”,仪兰还礼,称“齐公子”。两人目光一触即分,规矩守着,但那一瞬,仪兰看到他眼底有温和的笑意,而自己心中也似被那荷风拂过,微起涟漪。
平宁郡主陪着说了会话,多是问候盛家长辈,夸赞园中景致,又委婉提起齐衡在翰林院的琐事,并不深谈。坐了约莫半个时辰,用了些茶点,仪兰便起身告辞。平宁郡主也未多留,亲自送至二门,礼物回礼早已备好,安排得妥妥帖帖。
回府的马车上,丹橘轻声道:“姑娘,齐国公府真是好大的气派,规矩也严。不过郡主对姑娘很是客气。”
绿枝也道:“齐公子瞧着比从前更稳重了。”
仪兰“嗯”了一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今日一行,她感觉平宁郡主是个极有章法、心思缜密的人,齐国公府上下秩序井然,果然是高门底蕴。齐衡……他很好,只是两人之间,隔着身份,隔着礼教,隔着尚未完成的婚礼与太多未来的未知。那荷塘边的风,吹不散这现实的层层帷幕。
日子继续平缓地流。六月末,盛府接到了宥阳老家的来信,道是家中一切都好,又问起京中情形,特别是几位姑娘。信中特意提到,明兰今年十四了,按老家旧例,姑娘家到这个年纪,该回去给祖宗祠堂上柱香,也让族中长辈见见。盛老太太看了信,沉吟道:“明儿是该回去一趟。如今京里也无甚大事,让她回去住些日子也好,松快松快。只是路上要安排妥帖。”
于是,给明兰回宥阳的事便提上了日程。王氏忙着打点行李,安排跟从的家人仆妇。如兰知道后,羡慕得不得了,缠着也想去,被王氏好一顿说:“你当你六妹妹是去玩?这是正经事!你乖乖在家呆着!”
明兰自己倒平静,默默收拾着东西,偶尔来向仪兰请教些路上或回老家要注意的琐事。仪兰将自己从前回宥阳的一些经验细细说给她听,又挑了几本路上解闷的游记杂书给她。
七月初,明兰离京那日,是个晴天。一家人送到二门外。明兰穿着出门的衣裳,向长辈们一一磕头辞别。轮到仪兰时,明兰抬起眼,轻声道:“二姐姐,我去了。”
仪兰扶起她,替她理了理鬓角:“路上小心。到了老家,代我问祖母、叔伯们安好。若是见着好玩的好吃的,记得写信回来告诉我们。”
明兰点点头,眼眶有些红,转身登上了马车。车队缓缓驶出巷口,扬起淡淡的尘土。
看着马车远去,如兰吸了吸鼻子:“六妹妹这一去,得好几个月吧?怪想她的。”
墨兰站在一旁,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没说话。风吹起她的裙角,显得有些孤单。
仪兰收回目光,心头也有些空落。明兰这一去,盛府的姐妹便又少了一个。日子仿佛就是这样,聚聚散散。她转身回府,盛夏的阳光照在朱漆大门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蝉在树梢声嘶力竭地叫着,预示着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即将到来。而遥远的北境,那些隐约的雷声,似乎也在闷热的空气里,酝酿着一场无人知晓的风暴。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19:52
第三十章
七月的日头毒得很,官道两旁的树叶都蔫蔫地打着卷,尘土被车轮带起,黏糊糊地扑在车帷上。明兰坐在车里,小桃在一旁打着扇,那风也是热的。离京已有五六日,越往南走,天气越显闷热,与京城的干爽不同,这里的潮热仿佛能渗到人骨子里去。
“姑娘,喝口酸梅汤解解暑吧,冰湃过的,还凉着。”小桃从随身带的鎏金提梁壶里倒出一碗深琥珀色的汤水,递到明兰手边。
明兰接过来,小口啜饮。酸凉沁脾,稍稍驱散了些车厢里的闷气。她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看,路旁的稻田绿油油的,农人戴着斗笠在田埂上走动,远处村落白墙灰瓦,炊烟袅袅。这是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景致,更鲜活,也更……接地气。她心里那点离家的惆怅,被这陌生的风景冲淡了些,转而生出些好奇来。
又行了两日,终于到了宥阳地界。早有盛家老宅派来的管事和车马在驿站候着,见了明兰的车驾,忙上前请安问好,口称“六姑娘”,态度恭敬又透着亲热。换了自家的青绸小车,行在熟悉的乡道上,明兰的心才真正踏实下来。路旁有认出盛家车马的乡邻,远远地张望指点,依稀能听到“京城回来的**”、“长得真俊”之类的窃语。
盛家老宅坐落在宥阳城东,是个五进带东西跨院的大宅子,虽不及京城府邸精巧富丽,却自有一种端肃阔朗的气度,粉墙黛瓦,古树参天,门楣上“进士及第”的匾额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亮。
马车从角门直入二门内停下。明兰搭着小桃的手下车,早有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几位妇人迎了上来。为首的是大老太太,即盛纮的伯母,年过六旬,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穿着深褐色万寿纹的褙子,拄着紫檀木拐杖,笑容慈和。她身边站着大伯母李氏,还有几位婶娘、嫂子,都是满面笑容。
明兰不敢怠慢,忙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跪下行大礼:“不孝孙女明兰,给伯祖母请安,问各位伯母、婶娘安。”
大老太太连忙让人扶起,拉着手细看,眼里泛着泪光:“好孩子,快起来!一路辛苦了吧?瞧瞧,都长成大姑娘了,模样儿真齐整,跟你祖母年轻时倒有几分像。”又问京城老太太、老爷太太并各位哥儿姐儿安好。
明兰一一答了,声音清脆,礼数周全。李氏在一旁笑着夸赞:“到底是京城长大的姑娘,气度就是不一样,又懂事又知礼。”
众人簇拥着明兰进了正堂,叙了会儿话,大老太太便道:“一路风尘,先让你妹妹带你回房梳洗歇息,晚些再过来吃饭,见见你叔伯和兄弟们。”
引着明兰去住的,是大房二堂叔家的女儿,闺名淑兰,比明兰大两岁,圆圆的脸盘,眉眼弯弯,性子看着很是爽利。她亲热地挽着明兰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六妹妹你可算来了!我们早就盼着了!你的屋子早收拾出来了,就在我院子隔壁,推开窗就能看见后头的荷塘,这会儿荷花正开得好呢!路上热坏了吧?咱们这儿是比京城热些,但晚上凉快,后院井里湃的西瓜甜得很,待会儿就给你送来……”
明兰含笑听着,淑兰的热情驱散了她最后一点拘谨。住处果然收拾得干净雅致,一应陈设虽不奢华,却样样周到。梳洗过后,换了身家常的淡绿夏衫,淑兰果然让人端来了湃在井里的西瓜,红瓤黑籽,咬一口冰凉清甜。
傍晚,在前厅用了接风家宴。盛家在宥阳的男丁女眷几乎都到齐了,济济一堂。明兰又正式拜见了各位叔伯、堂兄堂弟。大堂兄长梧已在县学读书,斯文稳重;二堂兄长桦性子活泼些;还有几个年纪更小的弟妹,席间不免有些闹腾,却更添了家常热闹。大老太爷问了京中情形,特别问了长柏的官职和仪兰封郡主的事,捻须感叹:“咱们盛家,如今是越发兴旺了。你们在京城,要谨守本分,光耀门楣。”又勉励在座的儿孙辈用功读书。
明兰安静地坐在女眷这一桌,听着长辈们说话,偶尔答几句问话。她能感觉到,宥阳的亲戚们对京城盛家,尤其是对二姐姐仪兰,有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也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探询与好奇。她心里明白,自己此番回来,不仅是为祭祖,也带着些“代表”京城一房的意思,言行更需留意。
饭后,淑兰拉着明兰在廊下乘凉,摇着团扇,说起姐妹间的私房话。“六妹妹,京城好玩吗?是不是特别繁华?我听说二姐姐封了郡主,还有自己的府邸,是不是像戏文里说的那样,特别气派?还有,那位齐家公子,真的像传说中那般才貌双全?”
明兰挑着能说的,慢慢讲给她听,略去那些惊心动魄的宫变和复杂的人际关系,只描述京城的街市、节庆、姐妹间的趣事。淑兰听得津津有味,末了叹道:“真想也去京城看看。六妹妹,你往后若是回京,能不能跟伯父伯母说说,也带我去住些日子?”
“这……”明兰有些为难,这不是她能做主的事。
淑兰自己也笑了:“我随口一说,你别为难。咱们在宥阳也挺好,自在。对了,过两日县里有庙会,可热闹了,卖什么的都有,还有杂耍戏班子,我带你去逛逛?”
明兰眼睛微亮,点了点头。京城规矩大,她出门的机会并不多,对这样的市井热闹,心里也是期待的。
夜色渐深,蛙声虫鸣从荷塘那边传来。明兰躺在老宅清凉的竹席上,望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想着京城的祖母、父亲母亲、姐妹们,想着二姐姐沉静的面容和叮嘱,又想着白日里见到的这些热情朴实的亲戚,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定感。这里,是盛家的根。而她,正踏在这片根系盘绕的土地上。
同一片月光下,千里之外的京城,盛府葳蕤轩内,仪兰尚未入睡。她刚刚看完郡主府送来的最新营造进度图册,又处理了两桩田庄上的琐事。此刻正对着一封齐衡托人送来的信微微出神。信不长,问候起居,提及翰林院近日整理前朝实录,发现几处有趣记载,与她之前偶尔谈论过的某个典故有关,便抄录下来附上。字迹清隽,言辞雅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与关心。
她将信仔细收好,没有立刻回信。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如兰下午遗落在这里的一只竹编蝈蝈笼,在月光下泛着浅黄的光泽。明兰此刻应该已到宥阳了吧?不知一路是否顺利,老家的人待她如何。这个六妹妹,看着安静,心里却是个有主意的,希望她在宥阳能过得舒心些。
远处隐隐传来梆子声,已是二更天了。京城夏夜,依旧闷热,但比起南方的潮热,或许又算得上凉爽。仪兰轻轻摇着团扇,思绪飘得有些远。郡主府的荷花池,不知明年此时,能否也开得像齐国公府那般好。而北境那些零星奏报里提到的“小股流窜”、“互市纠纷”,在这静谧的夜里,更像是一些模糊遥远的背景杂音,暂时还惊扰不到这深宅内院的平静。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19:58
第三十一章
宥阳的夏日,天亮得格外早。窗外鸟雀啁啾,夹杂着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吆喝声,将明兰从睡梦中唤醒。她拥着薄衾,怔忪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已不在京城盛府的闺房。身下的竹席沁着夜里的凉意,帐子上绣着简单的缠枝莲纹,空气里有老宅特有的、木头与旧书卷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后窗飘进来的荷叶清香。
小桃轻手轻脚进来,撩开帐子:“姑娘醒了?昨夜睡得可好?淑兰姑娘一早就打发人送来了早点,说是本地特色的米糕和豆花,还热乎着呢。”
明兰起身梳洗。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冰凉沁人。换上淑兰昨日送来的、料子轻薄的藕荷色夏衫,对镜梳了个简单的双丫髻,簪上两朵小小的绒花,镜中的少女眉目清秀,气色也好。她深吸了口气,对着镜子笑了笑。在这里,似乎不必像在京城时那般时时留意仪态规矩,可以稍稍放松些。
早点果然摆在廊下的小几上。米糕洁白软糯,带着淡淡的米香和甜味;豆花嫩滑,浇了咸香的酱汁,撒了葱花和炸得酥脆的黄豆。明兰尝了,味道质朴却鲜美,是她未曾吃过的风味。淑兰过来时,她已用了大半。
“六妹妹喜欢这个?”淑兰很高兴,“我就知道你刚来,定吃不惯我们这儿重油重盐的菜,这米糕和咸豆花最是清爽。走,我带你逛逛园子,消消食,回头带你去见我祖母,她老人家一直念叨你呢。”
盛家老宅的园子不如京城府邸精巧,却占地颇广,树木多是有些年头的,浓荫蔽日,走在下面并不觉十分炎热。淑兰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这是曾祖父亲手种的香樟,那是某位叔公中举时移来的丹桂,那边墙角爬满了薜荔,结的果子可以做凉粉……园子一角果然有一片不小的荷塘,荷叶田田,荷花或绽或苞,粉白嫣红,亭亭玉立。晨风吹过,满池摇曳,清香扑鼻。
“好看吧?”淑兰得意道,“咱们家这荷塘,在宥阳也是数得着的。等再过些日子,莲蓬熟了,泛舟采莲才有趣呢!”
逛完园子,去给大老太太请安。大老太太正在佛堂念经,见她们来了,慈爱地招到身边,问了明兰起居,又细细问起京城老太太的饮食喜好、身体康健,长吁短叹了一番姐妹多年未见的思念之情。末了,对明兰道:“好孩子,你来了,就在这里安心住着,只当是自己家。缺什么短什么,或是底下人伺候不用心,只管跟你大伯母或淑兰说。祭祖的事不急,等过了这阵暑气,选个凉爽日子再去祠堂。你祖母既让你回来,也是想让你松快松快,别拘着自己。”
明兰恭敬应了。她能感觉到这位伯祖母的真心关爱,心里暖暖的。
从大老太太处出来,淑兰又拉着明兰去了她自己的屋子。淑兰的闺房布置得热闹,多宝格上摆着不少泥人、竹编、彩绘贝壳之类的小玩意儿,墙上还挂着一幅她自己画的、笔法稚嫩的荷花图。“这些都是我平日攒的,好玩吧?”淑兰献宝似的,“过两日庙会,咱们去淘换,还有更好的呢!”
正说着,外头丫鬟报:“姑娘,贺家老夫人带着贺家哥儿来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让您和六姑娘也过去见见呢。”
淑兰“呀”了一声,对明兰挤挤眼:“是贺弘文哥哥和他祖母。贺家世代行医,在咱们这儿是极有名望的人家,贺老夫人和咱们祖母是手帕交。贺家哥哥人很好,学问也好,就是……”她压低声音,笑嘻嘻的,“就是有时候有点呆气。”
明兰随着淑兰来到正堂,只见大老太太下首坐着一位头发银白、面容和蔼的老妇人,穿着蟹壳青的杭绸褙子,气质温润。她身边立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石青色直裰,身量已颇挺拔,眉眼清秀,只是神色间带着些书卷气的沉静,甚至有些过于板正。见她们进来,那少年抬眼看过来,目光清澈平和。
“这就是京城来的六姑娘吧?真是好模样,好气度。”贺老夫人笑着拉过明兰的手端详,又对那少年道,“弘文,还不见过盛家妹妹。”
贺弘文依言上前,规规矩矩地作揖:“贺弘文,见过盛六姑娘。”
明兰还礼:“贺公子安好。”
双方落座。贺老夫人与大老太太话着家常,多是些养生、药材、儿孙琐事。贺弘文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被问到话,才简短应答几句,言辞清晰,但绝不多言。淑兰悄悄对明兰使眼色,意思便是“看,是不是有点呆?”
明兰却觉得,这位贺公子并非呆,而是性子沉静内敛,且似乎有些……过于恪守礼仪分寸了。不过,他眼神干净,举止端正,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
贺老夫人笑道:“我们家弘文,别的还好,就是整日里钻在医书药典里,话少了些。前些日子还说,想找些京城书局刊印的医案新本看看,我正想着托人去寻呢。”
大老太太便道:“明丫头从京城来,或许知道些。明丫头,你可听说过?”
明兰想了想,道:“回伯祖母、贺老夫人,孙女对医书所知甚少。不过离京前,仿佛听二姐姐提过一句,内廷书局新近校订了一批前朝医典,或许会有刊印。只是不知市面是否已有流通。”
贺弘文闻言,眼睛微微一亮,看向明兰,虽未说话,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专注和探询。
贺老夫人点头:“内廷校订的本子,定然是好的。弘文,回头你打听打听。”
又说了一阵话,贺家祖孙便告辞了。送走客人,淑兰挽着明兰的胳膊往回走,悄声道:“贺家哥哥就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不过他医术是真好,我前年中暑,就是他给开的方子,一剂就好了。他祖母还想撮合……”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看了看明兰,吐吐舌头,“没什么,没什么。”
明兰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只作不解,岔开话题问起庙会的事。
午后歇了晌,淑兰果然兴致勃勃地筹划起逛庙会的事来,要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买什么零嘴玩意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明兰含笑听着,被她感染,也对那市井的热闹生出期待。
傍晚时分,有京城来的家信送到。是盛老太太亲笔,问明兰一路是否平安,在老家住得可习惯,饮食起居如何,又叮嘱她注意防暑,孝敬长辈,与姐妹们和睦相处,末了附上几句王氏和如兰、墨兰的问候。信不长,字里行间却透着真切的牵挂。
明兰捧着信,在灯下看了好几遍,心头酸酸软软的。她提笔回信,仔细写了路上的见闻,老宅的景致,伯祖母一家的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末了请祖母并父母放心。想了想,又另附一页小笺,给仪兰单独写了些话,说了贺家祖孙来访的琐事,问了郡主府营造是否顺利,还提到宥阳荷塘的荷花,说比京城开得似乎更野趣些。
信使次日便要返回京城。明兰将信封好,交给小桃。夜色已深,她推开窗,望着北方京城的方向,那里有她的至亲,有她熟悉的一切。而这里,宥阳,这个盛家根系所在的地方,正以一种温暖而质朴的方式,慢慢向她展开另一幅生活的画卷。夏夜的风带着荷香与稻禾的气息,温柔地拂过她的面颊。
庙会的日子定在七月初十,恰逢宥阳本地一个祭祀河神的小节。天还没亮透,淑兰就兴奋地来拍明兰的门了:“六妹妹!快起来!去晚了,好些新鲜玩意儿就让人挑走啦!”
明兰其实早就醒了,心里也存着期待。她换上了一身淑兰替她准备的、本地姑娘家常穿的藕荷色细葛布衣裙,料子轻薄透气,样式也简单利落,头发梳成双鬟,插了两支素银簪子并几朵小小的茉莉绢花,腕上戴了一对绞丝银镯,走起路来轻轻作响。揽镜自照,镜中的少女少了几分京城闺秀的矜持,多了些乡野间的灵动生气,连她自己瞧着都觉得新鲜。
“好看!真好看!”淑兰绕着明兰转了一圈,拍手笑道,“这样才像咱们宥阳的姑娘!走,咱们先去祖母那儿说一声,然后从后门悄悄溜出去,带上帷帽就好,人多了才热闹呢!”
大老太太早知她们要去,只叮嘱多带几个稳妥的家人仆妇跟着,早些回来,莫要吃太多生冷杂食。两人脆生生应了,带着小桃和淑兰的丫鬟春燕,又有两个健壮婆子和两个机灵小厮跟着,从后角门出了府。
天才蒙蒙亮,街上已是人流如织。道路两旁搭起了连绵的棚摊,卖吃食的、卖玩意儿的、卖布匹针线的、算卦的、耍猴戏的、拉洋片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油炸果子、糖人、香料和汗水的复杂气味。明兰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的市井景象,眼睛都不够看了。淑兰熟门熟路,拉着她在人群里穿梭,一会儿停在卖彩绘泥人的摊子前,一会儿又挤到吹糖人的老翁身边,不多时,两人手里就多了好些零碎东西:泥塑的胖娃娃、草编的蚱蜢、两把绘着美人图的团扇、几包用油纸裹着的梅子糖和云片糕。
“六妹妹,你瞧那边!”淑兰指着不远处一个围了许多人的圈子,“是耍刀枪卖膏药的!咱们去看看!”
明兰被拉过去,只见场中一个精瘦的汉子赤着上身,舞着一杆红缨枪,虎虎生风,赢得阵阵喝彩。舞罢,他便开始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家祖传膏药的神效,专治跌打损伤,风湿骨痛。明兰看得有趣,却也不全信,只觉这热闹的气氛实在感染人。
正看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盛六姑娘?淑兰妹妹?”
两人回头,竟是贺弘文。他今日也穿了身半新的靛蓝细布直裰,身后跟着个小厮,手里提着一个药箱。他看见明兰和淑兰,似乎也有些意外,拱手行礼。
“贺家哥哥!你也来逛庙会?”淑兰眼睛一亮,“是来买药材吗?”
贺弘文点点头:“随祖母来给寺里布施些药材,顺道看看有没有新到的山货。”他的目光在明兰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这里人多杂乱,两位妹妹还需当心些。”
“知道啦!”淑兰笑嘻嘻的,“贺家哥哥,那边有卖凉茶和艾草粑的,咱们一起去尝尝?我请客!”
贺弘文迟疑了一下,看了看明兰,见她微笑着没有反对,便道:“也好。”
三人便一起往卖吃食的摊子走去。淑兰活泼,一路说个不停,贺弘文话不多,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回答淑兰的问题,目光却不时留意着周围拥挤的人群,似在默默护着她们。明兰走在淑兰另一侧,感受着这份不同于京城的、略显随意却真诚的相处方式。贺弘文身上有淡淡的草药清香,举止沉稳,让人安心。
在一处搭着凉棚的茶摊坐下,淑兰熟络地点了凉茶和艾草粑。凉茶是用夏枯草、金银花等草药熬煮后放凉,加了少许蜂蜜,入口微苦回甘,清凉解暑。艾草粑则是用新鲜艾草汁和糯米粉揉成,裹了豆沙馅,蒸得碧绿晶莹,咬一口软糯清香。
“贺家哥哥,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淑兰将一个艾草粑推到贺弘文面前。
贺弘文道了谢,斯文地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点了点头:“艾草新鲜,火候也好。”
明兰小口喝着凉茶,听淑兰问贺弘文最近在看什么医书,又说起自己前几日有些咳嗽,喝了冰糖炖梨便好了。贺弘文便仔细问了症状,又道:“冰糖炖梨润肺止咳是好的,但若是风寒初起,痰白清稀,则不宜过用甜腻。下次若再有不适,可先辨清是风热还是风寒。”
淑兰吐吐舌头:“我可分不清,反正喝了觉得舒服就行。”
贺弘文微微蹙眉,认真道:“药不对症,虽一时舒服,可能延误病情。淑兰妹妹还是谨慎些好。”他说得恳切,并无指责之意,只是出于医者的习惯。
明兰在一旁听着,不由莞尔。这位贺公子,果然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呆得有些可爱。
正说着,茶摊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哭喊声。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卖菜的摊子前围了一群人,一个老妇人坐在地上,抱着一个约莫七八岁、面色青白、捂着肚子蜷缩着的男孩,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孙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快醒醒啊!”
“像是急症!”贺弘文神色一凛,立刻站起身,拎起药箱便快步走了过去。明兰和淑兰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上。
挤进人群,只见那男孩双目紧闭,牙关紧咬,额头冷汗涔涔,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老妇人六神无主,只知哭喊。旁边有人道:“怕是中了暑气!”“是不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快送医馆吧!”
贺弘文已蹲下身,放下药箱,冷静道:“婆婆莫急,我是大夫,让我看看。”他先探了探男孩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再摸了摸腕脉,眉头紧锁。随即打开药箱,取出几根细长的银针,手法稳健地刺入男孩的人中、内关、足三里等穴位,轻轻捻动。
周围人都屏息看着。不过片刻,男孩的抽搐渐止,青白的脸色也缓过来一些,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呻吟。贺弘文又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几粒绿豆大小的黑色药丸,示意老妇人帮忙撬开男孩的牙关,将药丸送了进去,又让人取来温水,小心灌下。
做完这些,他额上也见了汗。又等了一会儿,男孩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但眼神已清明许多。
“活了!活了!”周围响起一片惊叹和喝彩。老妇人更是喜极而泣,就要给贺弘文磕头。
贺弘文忙扶住她:“婆婆不必如此。令孙这是暑热夹湿,气机闭塞,又误食了寒凉之物,引发的急痛昏厥。方才只是应急处理,还需静养调理,这几日饮食务必清淡,忌生冷油腻。若不嫌弃,可随我去家中药铺,我再开张方子。”
老妇人千恩万谢。贺弘文便让自己的小厮帮着搀扶起男孩,对明兰和淑兰歉然道:“两位妹妹,对不住,我得先送这祖孙二人去药铺。你们……”
“贺家哥哥快去忙正事!”淑兰连忙道,“我们这儿有人跟着,不碍事的。”
贺弘文点点头,又看了明兰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道:“此地杂乱,两位妹妹也早些回去为好。”说罢,便带着人匆匆离去了。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未停,多是夸赞贺家公子医术高明,仁心仁术。淑兰与有荣焉地对明兰道:“你看,我说贺家哥哥医术好吧?别看他平时话少,遇到病人可半点不含糊。”
明兰望着贺弘文离去的方向,心中也生出几分敬佩。救死扶伤,从容镇静,这才是真本事。相比之下,京城那些高门子弟的诗词唱和、风花雪月,似乎都显得轻飘了些。
经此一事,两人逛庙会的兴致也淡了些。随意又走了走,买了些时鲜瓜果和给家人带的土仪,便打道回府。
回到老宅,将庙会见闻说与大老太太听,自然也提到了贺弘文救人之事。大老太太念了声佛,赞道:“弘文那孩子,是个有仁心的。贺家世代行医积德,是有福报的人家。”又对明兰道,“你在外头走了这半日,也累了,回屋歇歇吧。晚上咱们吃清爽的荷叶粥和糟鱼。”
明兰回到自己房中,小桃打来水给她净面。她坐在窗边,看着淑兰送她的那个草编蚱蜢,眼前却不时浮现贺弘文施针时专注沉稳的侧脸,以及他临走前那匆匆一瞥。这个人,似乎和京城里见过的那些公子哥儿,都不太一样。
过了两日,贺家老夫人又过府来与大老太太说话,特意让人给明兰送了一匣子自己配的、清热解暑的香药丸子,说是那日庙会人多气浊,戴在身上或焚在室内可防病气。又捎来贺弘文的一句话,道是那日匆忙,未尽到护送之责,请六姑娘勿怪。
明兰收了香药,道了谢,心中对贺家祖孙的好感又添了几分。她将自己从京城带来的、一方上好的松烟墨和两刀宫廷特制的玉版纸,作为回礼,托大老太太转交贺弘文,只说“听闻贺公子精研医道,想必也需抄录典籍,些许文具,不成敬意”。
礼尚往来,平淡而自然。宥阳的日子,就在这样细水长流的交往中,一天天过去。明兰去祠堂给祖宗上了香,跟着淑兰和堂姐妹们学着采摘莲子、菱角,在荷塘边垂钓,听族中长辈讲古,偶尔也帮着大伯母料理些简单的家务,或是躲在屋里看自己带来的书。皮肤晒黑了些,身子却似乎更健朗了,胃口也好。京城那些复杂的人际和规矩,仿佛都暂时被这南方的阳光和清风涤荡开去,只留下一种简单而充实的安然。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想起京城的祖母、父亲母亲、姐妹们。算算日子,秋闱应该近了,不知三哥哥长枫准备得如何?二姐姐的郡主府,想必建得越发像样了吧?还有……那位齐家公子,在翰林院可还适应?
她提笔给京城写信,絮絮叨叨说着宥阳的生活,末了,笔尖顿了顿,还是将偶遇贺弘文施救、以及两家寻常往来之事,以平淡的口吻提了几句,夹在对老家风物人情的描述中,并不显眼。
信送出去,她望着北方的星空,轻轻吁了口气。在这里,她只是盛家六姑娘明兰,不必时刻想着嫡庶,不必揣度他人深意,可以自在地呼吸。这份难得的宁静,她想好好珍惜。至于将来……她甩甩头,将那些模糊的思绪抛开。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
七月的宥阳,夜风带着水汽和稻花香,温柔地环绕着这座古老宅院。明兰枕着这份温柔,沉入了香甜的梦乡。梦中,似乎有荷花盛开,有药香清苦,还有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说:“……需先辨清症候……”
而此刻的京城,盛夏的余威犹在,盛府上下却因另一桩事,悄然绷紧了一根弦——秋闱,近在眼前了。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20:01
第三十一章
七月的尾巴,热浪依旧盘桓在宥阳城的上空,只是早晚间,风里开始掺进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初秋的凉意,裹着荷塘日渐浓郁的莲蓬清甜。明兰在老宅的日子,像檐下滴落的水珠,不紧不慢,却自有节奏地向前流淌。
自庙会那日后,贺家与盛家的走动似乎更勤了些。贺老夫人时常过府与大老太太闲话,有时也会带上贺弘文。贺弘文来了,多半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听两位老人絮叨家常,或是被问起医理药性,才认真地答上几句。偶尔,淑兰和明兰也在场,淑兰总是能找出各种话题来问贺弘文,从“被蚊子咬了用什么草药止痒最快”到“茯苓糕里加多少莲子芯才不苦又清热”,贺弘文一一耐心解答,神情专注,仿佛在讲解什么了不得的医典要义。
明兰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她发现贺弘文虽不善言辞,但说起医药来,条理分明,深入浅出,连她这个门外汉也能听懂七八分。而且他看人看事的眼光很正,不带太多弯弯绕绕,给人一种朴实的可靠感。有次贺老夫人说起贺弘文幼时为了辨识药草,常独自钻进附近的山里,有次差点迷路,回来被狠狠责罚,却依旧不改其志。贺弘文在旁边微微红了耳根,低声道:“祖母,都是过去的事了。”
大老太太便叹:“有这份痴劲,才能成事。咱们家柏哥儿当年读书,不也是这般?”
这话引得淑兰咯咯笑,说明兰:“六妹妹,你听听,祖母这是在夸贺家哥哥,还是在夸你大哥哥呢?”
说笑间,贺弘文的目光不经意掠过明兰含笑的脸,又很快垂下,端起茶杯掩饰般地喝了一口。明兰并未察觉,她正被淑兰拉着,看贺老夫人带来的一本新得的药膳食谱,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些时令进补的方子。
这一日,贺家祖孙又来,却是为了正经事。贺老夫人对明兰道:“六姑娘,听闻你前几日有些食欲不振,可是水土不服?我让弘文配了些开胃健脾的丸药,用的是咱们本地常见的山楂、陈皮、麦芽,药性平和,你先吃着试试。若是还不好,再让他仔细诊脉瞧瞧。”
明兰忙道谢:“劳老夫人和贺公子费心。只是小恙,许是天热,已经好多了。”
贺弘文将一个青瓷小瓶递给小桃,嘱咐道:“每日早晚各一丸,温水送服,饭前半刻钟用最好。这几日饮食仍宜清淡,可多用些茯苓、薏米煮粥。”
他说话时语气平稳,眼神清澈,纯粹是医者对待病人的态度。明兰再次道了谢,心中感念这份细致的关怀。
待贺家祖孙走后,淑兰凑到明兰身边,挤眉弄眼:“贺家哥哥对你可真上心,还特意配了药来。”
明兰脸上微热,嗔道:“四姐姐别胡说。贺公子是医者仁心,对谁都是如此。再说,咱们两家是世交,长辈们关系又好,他多关照些也是常理。”
“是是是,常理。”淑兰拖长了声音,笑嘻嘻的,“不过六妹妹,你觉得贺家哥哥人怎么样?”
明兰顿了顿,收拾着桌上的茶具,状似随意道:“贺公子……为人正直,医术也好,是个踏实的人。”
“就这些?”淑兰追问。
“不然呢?”明兰抬起眼,反问,“四姐姐觉得还有什么?”
淑兰被她澄净的目光看得有些讪讪,摸了摸鼻子:“我……我就是觉得他挺好。祖母和贺老夫人似乎……”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明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她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这些时日的相处,长辈们偶尔流露的意味深长的笑容,淑兰时不时的打趣,她心里并非毫无所觉。只是……她想起京城,想起自己的身份,想起祖母的期望,心头便有些乱。贺弘文很好,宥阳的生活也很安宁自在,可这里的一切,与她过去十四年所认知、所习惯的,终究是两重天地。未来如何,她看不清楚,也不愿过早思量。眼下,能在这片祖荫下偷得一段闲适光阴,已是幸事。
她岔开话题,问起淑兰前日说要去采摘莲蓬的事。淑兰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兴致勃勃地筹划起后日泛舟荷塘的细节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盛府的气氛却与宥阳的闲适迥然不同。七月的最后几日,空气闷热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树上的蝉嘶叫得声嘶力竭,让人心头无端烦躁。
秋闱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像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压在盛府众人心头,尤其是长枫身上。他本就因是庶出,又有些文人的清高孤拐性子,压力一大,愈发显得焦躁易怒。书房里彻夜亮着灯,送去的小食点心常常原封不动地端出来,人也眼看着瘦了一圈,眼下一片青黑。
林姨娘急得嘴上燎泡,变着法儿炖补汤,又不敢多去打扰,只在王氏面前小心翼翼陪着笑脸,话里话外都是担忧枫哥儿身子撑不住。王氏虽不喜林姨娘,但对长枫这个庶子倒也没什么恶意,况且科举是家族大事,便也吩咐厨房多用些心思,又让海氏时常去关心一下。
海氏性子温婉,处事周全,每日都会去长枫院子外问一问,或是送些清心降火的茶饮,并不多言,只让丫鬟传达“母亲惦记三弟,望保重身体”之类的话。长枫虽不耐烦,但对着这位端庄和气的大嫂,也不好发作,只闷闷应了。
盛纮下朝回来,也常将长枫叫到书房考问功课。长柏有时也在场,兄弟俩一个沉稳,一个焦灼,对比鲜明。盛纮看着庶子那副强撑着的模样,心中亦是复杂。他自然望子成龙,但也知科举一道,除了勤奋,还需心性定力。长枫的才学是有的,只是这心性……他暗自摇头,面上却不显,只严厉督促,指出文章中的疏漏。
这一日,盛纮下朝回来,面色比往日更加凝重。他径直去了寿安堂,与老太太闭门谈了近一个时辰。出来时,老太太的神色也添了几分肃然。
晚膳时,一家人都察觉到气氛不同。盛纮沉默地用着饭,眉头紧锁。王氏几次想开口询问,都被老太太眼神止住。长柏似乎知道些什么,但也只是沉默进食。
最终还是盛老太太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方才你们父亲接到北边来的军报,荆谭那边,不大安稳。有小股蛮骑越过界碑,滋扰边民,抢掠粮食牲畜。守军已加强戒备,朝廷也下了旨意,令附近州县协防,并派了钦差前往巡视。”
桌上瞬间寂静。女眷们对军国大事知之甚少,但“蛮骑”、“抢掠”这些字眼,足以让她们感到不安。王氏脸色白了白:“这……这会不会打起来?打到京城来?”
“休要胡言!”盛纮沉声喝道,“朝廷已有应对,些许跳梁小丑,成不了气候!”话虽如此,他眉间的忧虑却未散。北境若真起烽火,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局、边贸、赋税乃至人心,都会受到影响。他如今是御史,虽不直接参与军务,但风闻奏事、监察百官是他的职责,这突如其来的边患,无疑让他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长柏放下筷子,缓声道:“父亲,母亲,祖母不必过于忧心。荆谭地势险要,守将亦是宿将,朝廷既有反应,想来能稳住局面。只是秋闱在即,京城需得更加安定人心。”
盛老太太点点头:“柏儿说得是。咱们在内宅,更要稳住。外头的事,自有男人们操心。只是近日,府中上下需更加谨慎,约束下人,莫要听信和传播流言。尤其是,”她看向长枫和几个孙女,“你们更要安心做自己的事,读书的专心读书,学规矩的认真学规矩,莫要自乱阵脚。”
众人齐声应了。这顿饭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散席后,仪兰回到葳蕤轩。她没有立刻洗漱歇息,而是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荆谭……这个地名,她在空间书柜的那些舆图杂记里看到过。那里山高林密,气候苦寒,关外的部族逐水草而居,生计艰难时便容易鋌而走险。如今小股滋扰,是试探?还是大规模寇边的先兆?朝廷的应对,是否能及时有效?
她想起父亲凝重的脸色,想起兄长沉稳话语下的隐忧。盛家如今看似花团锦簇,但根基尚浅,经不起大的风浪。北境一旦有失,朝局动荡,难免波及。而她这个新晋的郡主,在这等国家大事面前,个人的尊荣与府邸的建造,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丹橘轻声进来:“姑娘,夜深了,该歇了。”
仪兰“嗯”了一声,却没有动。她想起明兰,想起宥阳那个宁静的老宅。明兰此刻,大约正享受着南方的夏夜清风,听着荷塘蛙鸣吧?不知她是否听到了北境不安的消息?或许没有,也好。就让她在那里,多过几天无忧无虑的日子。
“姑娘是在担心北边的事?”绿枝也走了进来,手里捧着安神的香。
仪兰转身,接过香盒,轻轻拨弄着里面的香饼,淡雅的檀香气息弥漫开来。“担心也无用。”她淡淡道,“只是觉得,这太平日子,来之不易,需得珍惜。”
她走到书案前,看到白日里齐衡遣人送来的一个小小锦盒,里面是一方新得的、印石温润的闲章,刻着“静观”二字,附了短笺,说是在翰林院库档中偶然得见前朝某位隐士的印谱拓本,觉此二字意趣颇合她如今心境,便仿刻了一方送来。
“静观……”仪兰摩挲着那方小小的印章,冰凉的石质渐渐染上指尖的温度。是啊,静观其变。以她如今的身份和处境,能做的,或许也只有静观,并在这静观中,努力让自己和身边的人,在这可能到来的风雨中,站得更稳一些。
她将印章小心收好,吩咐丹橘绿枝备水洗漱。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带来一丝久违的凉意,却也吹散了满天的星斗,云层开始聚集。京城的夏夜,似乎就要在一场酝酿已久的风雨前,结束它最后的闷热了。
而遥远的北境荆谭,点点烽燧的火光,在漆黑的夜色与群山轮廓间,倔强地亮着,如同警惕的眼睛,注视着关外无边无际的黑暗。马蹄声、兵刃撞击声、压抑的呼喝与远方的狼嚎,交织成一片肃杀的前奏。山雨欲来,风已满楼。只是这风雨,何时会真正降临,又会席卷多远,无人能够预知。盛府内摇曳的烛光,与宥阳老宅宁静的月色,在这同一片不安的天空下,各自闪烁着微光。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20:07
第三十二章
八月初,宥阳的暑气终于显出了些疲态。晨起时,石板路上会凝一层薄薄的露水,空气里那股子粘稠的燥热被冲淡不少,风也爽利起来,带着田里将熟未熟的稻谷清香和越来越浓郁的荷香。
明兰在老宅已住了一个多月,日子过得规律又充实。早起给大老太太请安,陪着说会儿话,有时帮着理理线头或翻晒书卷;上午多半在自己屋里看书习字,或是和淑兰一起做些针线;午后小憩片刻,便跟着淑兰或堂姐妹们到园子里玩耍,采莲蓬、摘菱角、扑流萤;傍晚在廊下纳凉,听长辈们闲话家常,或是姐妹间说说悄悄话。皮肤晒成了健康的蜜色,身子骨似乎也结实了些,连小桃都说姑娘气色比在京城时红润。
这日早间请安时,大老太太看着明兰,慈爱地笑道:“明丫头来了这些日子,瞧着倒比刚来时更精神了。可见咱们宥阳水土养人。”又对一旁的淑兰道,“你带着妹妹,也别整日只顾着顽,针线女红,管家理事的道理,也要时常提点着。”
淑兰笑嘻嘻应了:“祖母放心,六妹妹可比我用功多了!前儿我见她给京城祖母做的抹额,那针脚细密的,我都自愧不如呢!”
明兰忙道:“四姐姐过奖了,我不过是胡乱做的,比不得四姐姐的手巧。”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报,贺家老夫人来了,还带着一篮子新摘的、带着露水的莲蓬。
贺老夫人进来,与大老太太见了礼,便将那篮子莲蓬递给明兰身边的春燕:“昨儿庄子上送来的,头一茬,最是鲜嫩清甜。想着你们姑娘家爱吃个新鲜,便带些来给六姑娘和淑丫头尝尝。”
明兰和淑兰忙道谢。那莲蓬个个饱满,翠绿可爱,隐隐透着清香。
贺老夫人坐下,抿了口茶,又道:“过两日,我们府里荷塘的晚荷也要开了,比寻常的荷花花期长,颜色也更艳些。我想着办个小宴,请几个相熟的老姐妹和晚辈们聚聚,赏赏花,尝尝时鲜。不知老姐姐和两位姑娘,可肯赏光?”
大老太太笑道:“你既有这个雅兴,我们自然是要去的。正好也让明丫头多认认人。”
淑兰已拍手叫好:“好呀好呀!贺家奶奶府上的荷花宴最是有趣了,还有拿荷花荷叶做的各色点心,想想都馋!”
明兰也微笑着点头应下。
贺老夫人目光落在明兰身上,顿了顿,似不经意道:“六姑娘来宥阳也有些日子了,可还住得惯?饮食上可还有什么不适应的?”
明兰恭敬答道:“回老夫人,住得极好。伯祖母和各位长辈、姐妹们都待我亲厚,饮食也合胃口,劳您挂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贺老夫人笑容愈发和蔼,“你祖母来信,也总惦记着你。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在这里,就当自己家一样,莫要拘束。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或是缺了什么,只管跟你伯祖母说,或是打发人来告诉我一声也成。”
话里话外,透着长辈对晚辈的怜爱,也似乎,有那么一点点超乎寻常世交的亲近意味。明兰垂下眼帘,心里那根弦微微动了动,面上却依旧乖巧温顺:“是,多谢老夫人关怀。”
又闲话了一阵,贺老夫人便起身告辞,说明日再打发人来送帖子,定下荷花宴的具体日子。
送走贺老夫人,淑兰迫不及待地剥开一个莲蓬,取出里面青嫩的莲子,分给明兰几颗。“快尝尝,甜着呢!”她自己塞了一颗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含糊道,“贺家奶奶对六妹妹你可真好,比对我还上心呢!”
明兰将莲子放入口中,轻轻一咬,果然清甜脆嫩,满口生津。她没接淑兰的话,只道:“四姐姐,你说荷花宴上,咱们穿什么衣裳好?”
淑兰的注意力立刻被引开,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衣裳首饰来。
午后,明兰独自在房中临帖。小桃在一旁打着扇,轻声说道:“姑娘,我方才听春燕说,外头有些闲话呢。”
“什么闲话?”明兰笔尖未停。
“就是……就是关于姑娘和贺家公子的。”小桃声音压得更低,“说贺家老夫人近来往咱们府上走得勤,对姑娘格外看重,怕是……怕是存了结亲的心思。还说……说大老太太也有这个意思。”
明兰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滴墨险些滴在宣纸上。她稳住心神,继续写完最后一笔,这才放下笔,拿起一旁的湿布巾擦了擦手。“这些话,你从哪里听来的?春燕又是听谁说的?”
“春燕也是听外头浆洗上的婆子们嚼舌根,说是有鼻子有眼的。还说……贺家公子人品才学都好,虽不是官身,但家底厚实,又是悬壶济世的积善人家,姑娘若能嫁过去,也是一桩好姻缘。”小桃觑着明兰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姑娘,您别生气,这些人就是嘴碎……”
明兰沉默片刻,走到窗边。窗外,那两株西府海棠的叶子绿得发暗,蝉声一阵紧似一阵。结亲……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贺弘文……他确实很好。踏实,正直,有仁心,也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嫁给他,或许就像那些婆子说的,是一桩安稳实在的姻缘。不用像在京城高门里那样,时刻揣度人心,平衡关系,守着数不清的规矩。宥阳的生活,简单,温暖,有烟火气。
可是……她想起京城的祖母。祖母送她回来,是为祭祖,是为让她松快,却未必是为她在这里择婿。盛家如今势头正好,父亲是四品京官,二姐姐是超品郡主,她的婚事,即便不是用来攀附更高的门第,至少也要门当户对,于家族有益。贺家虽好,终究只是宥阳一地的乡绅名医,与盛家如今的格局,似乎并不相配。
还有她自己……她真的愿意从此留在宥阳,做贺家的媳妇,过一种与过往十四年全然不同的生活吗?这里固然安宁,却也意味着远离了京城的繁华、家族的荣耀、以及那些自幼相伴的姐妹。她心里,对那更广阔的天地,难道就没有一丝向往和留恋?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让她心绪有些烦乱。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对小桃道:“这些话,听过就算了,莫要再传,更莫要在淑兰姐姐或其他长辈面前提起。我的婚事,自有祖母和父亲母亲做主,不是底下人能够议论的。你平日也警醒些,莫要让人拿了话柄。”
小桃见明兰神色严肃,连忙应下:“是,姑娘,我记住了。”
明兰重新坐回书案前,却再无心练字。她拿起针线篮里未做完的抹额,一针一线地绣起来,强迫自己静心。丝线在指尖缠绕,图案慢慢显现。这是给京城祖母做的,用的是宥阳本地产的、一种柔韧的夏布,透气吸汗。每一针,都带着她的思念和祈愿。或许,她该给京城写封信了,不是告状,只是更详细地说说宥阳的人情风物,说说自己的近况,也……委婉地探探祖母的口风?
夕阳西下时,淑兰兴冲冲地跑来,手里拿着两张精致的洒金帖子。“六妹妹!你看,贺家送来的帖子,荷花宴定在后日!帖子上还写了,让咱们早些去,可以自己划小船采荷花呢!”
明兰接过帖子,看着上面清秀的字迹,心头那点纷扰暂且被压了下去。罢了,且顾眼下。后日的荷花宴,先去见识一番这宥阳的雅集,至于其他,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与此同时,京城盛府,气氛却与宥阳的闲适截然相反,紧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八月初九,秋闱结束。长枫是被人从贡院里半搀半抬出来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脚步虚浮,仿佛浑身的精气神都被那九日的号舍熬干了。林姨娘在二门内等着,一见儿子这副模样,眼泪就扑簌簌往下掉,也顾不得许多规矩,扑上去就心肝肉儿地哭起来。
王氏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是唏嘘,吩咐下人赶紧将三少爷扶回院子,请大夫,炖参汤。盛纮下朝回来,先去看了长枫,见他只是劳累过度,并无大病,放下心来,但看着庶子萎靡不振的样子,想到他在考场中的发挥,眉头又锁紧了。问了随行的书童几句,书童只嗫嚅着说三少爷出来时脸色极差,并未多言。
长枫在自己的院子里昏睡了一整日,醒来后也是蔫蔫的,问起考试情形,只摇头说“不好,诸多不顺”,再细问,便闭口不言,或是烦躁地挥挥手。林姨娘急得不行,却又不敢逼问,只日夜守在儿子身边,端汤送药,嘘寒问暖。
盛府上下,因着长枫这不明朗的状况,都笼罩在一层低气压中。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也压低了声音。王氏和海氏料理家务时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生怕触了老爷的霉头。如兰原本还想去看看三哥哥,被王氏严厉喝止了:“你三哥哥需要静养,你别去添乱!” 如兰委屈地撅起嘴,却也只好乖乖待在自己院子里。
墨兰这段日子倒是异常安静。她本就心思细腻敏感,秋闱的重要性她很清楚,三哥哥的境况也让她担忧,更隐隐觉得,家族的兴衰荣辱,似乎与这些她原本觉得遥远的科举、朝政息息相关。她比往日更用功地读书习字,偶尔去给长枫送些自己做的清淡小菜或抄写的经文字帖,并不多话,只默默放在外间。
最沉稳的,依旧是仪兰。她照常处理着郡主府那边送来的各项文书,过问田庄的夏收情况,跟着老尚仪学习礼仪典章。对于长枫的事,她只在外祖母和母亲面前适时表达关切,并不去林姨娘院子里探视,以免多生事端。但她心里也明白,秋闱结果关乎长枫前程,也影响着盛家这一代男丁的格局,父亲和祖母嘴上不说,心里定然是焦灼的。
齐衡来过一次,以世交晚辈和未来姐夫的身份,送了些安神补气的药材给长枫。他如今在翰林院观政,言谈举止越发沉稳得体,与盛纮和长柏在书房谈了约莫半个时辰,多是朝堂见闻和学问探讨,并未多问长枫的考试情况,分寸拿捏得极好。临走前,与仪兰在寿安堂的廊下短暂见了一面。
“郡主近日可好?”齐衡看着她,目光温和,“听闻府上三公子秋闱辛苦,还需静养,望郡主也保重自身,勿要过于劳神。”
仪兰微微颔首:“多谢齐公子挂怀。我一切安好。翰林院事务繁杂,齐公子也需珍重。”
两人之间,依旧守着礼数,但经过这段时日的书信往来和偶尔见面,那份因身份骤变而产生的生疏与距离感,似乎在慢慢消融,多了一份基于相互了解与尊重的、平和的默契。齐衡如今是庶吉士,前途光明,仪兰是郡主,地位尊崇,两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努力适应和成长,无形中似乎有了某种并肩前行的意味。
“北境之事,郡主可有所闻?”齐衡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仪兰眸光微凝,点了点头:“略知一二。齐公子在翰林院,消息想必更灵通些?”
齐衡沉吟道:“近日边报渐多,虽仍是小股冲突,但频次增加。陛下已增派粮草,并令兵部整饬边军。朝中议论不少,主战主守,各执一词。”他顿了顿,看着仪兰,“多事之秋,郡主在京,更需稳妥。”
这话里有关切,也有提醒。仪兰明白他的意思,自己这个新晋郡主,在此时局下,既是盛家的护身符,也可能成为某些人眼中的焦点。“我明白。齐公子在朝,亦需审慎。”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齐衡便告辞离去。仪兰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心中那根因北境而紧绷的弦,似乎因这简短却郑重的交流,稍稍松缓了些。至少,她不是独自一人在关注着外面的风浪。
八月十二,秋闱放榜。盛府一大早就派了得力的管事和小厮去贡院外守着。从早晨等到午后,迟迟没有消息传来。寿安堂里,盛老太太捻着佛珠,闭目不语。王氏坐立难安,一会儿派人去前院打听,一会儿又担心茶凉了。海氏默默陪着,手里做着针线,针脚却不如往日齐整。如兰和墨兰也被叫了过来,静静坐在下首,如兰不安地扭着帕子,墨兰则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仪兰陪在祖母身边,看似平静,心中却也难免忐忑。科举是寒门士子乃至许多官宦子弟改变命运的唯一正途,一纸榜文,承载着太多人的心血与期望。三哥哥此番若是不中……
日头渐渐西斜,前院终于传来了动静。不是报喜的喧哗,而是管事匆匆进来的脚步声。
“老、老太太,太太,各位姑娘……”管事喘着气,脸色有些发白,“榜……榜放了!咱们府上三少爷……三少爷他……名落孙山了!”
话音落下,寿安堂内一片死寂。
王氏“啊”了一声,手一抖,茶盏险些摔落。海氏连忙扶住。如兰捂住了嘴,墨兰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褪去血色。盛老太太捻着佛珠的手停住了,缓缓睁开眼,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仪兰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老爷和大少爷呢?”盛老太太沉声问。
“老爷和大少爷还在衙门,已派人去报信了。”管事低声道,“三少爷院子里……林姨娘已经哭晕过去了……”
盛老太太长叹一声,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府里上下,都给我警醒着点,莫要乱了规矩。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管事应声退下。寿安堂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王氏眼圈红了,哽咽道:“枫哥儿……枫哥儿这可怎么好……苦读这些年……”
“考不中,是常事。”盛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苍凉与冷静,“天下读书人千千万,能中举的才有几个?一次不中,下次再来便是。眼下要紧的,是枫哥儿自己的身子和心气,还有府里的安稳。谁都不许去他院子里哭闹,让他自己静静。老大媳妇,你约束好下人,莫要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去。海氏,你稳着些,帮着你婆婆。”
王氏和海氏连忙应下。
盛老太太又看向几个孙女:“你们也都听到了。这是你们三哥哥的坎,也是咱们盛家的坎。都给我把心定住了,该读书读书,该学规矩学规矩,莫要议论,更莫要垂头丧气,失了体统。”
如兰、墨兰、仪兰皆起身应是。
“仪兰,”盛老太太单独叫住她,“你身份不同,更需稳住。郡主府那边的事,该推进的继续推进,莫要因家事耽搁。齐家若有什么动静或慰问,你斟酌着回,既要体现关切,也要不失分寸。”
“孙女明白。”仪兰郑重应道。
从寿安堂出来,仪兰回到葳蕤轩。丹橘和绿枝都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仪兰坐在窗前,看着暮色一点点吞噬庭院。长枫落榜,在她意料之中,却又难免惋惜。三哥哥心高气傲,此次打击定然不小。林姨娘那边,恐怕更要闹腾一阵子。父亲和大哥回来,还不知是怎样的心情。
她想起宥阳的明兰。明兰此刻,大约正无忧无虑地准备着荷花宴吧?她一定不知道,京城的家中,正经历着这样一场失意与低潮。也好,就让她在那边,多享受几日纯粹的快乐吧。
北境的消息,秋闱的失利……这个多事的秋天,似乎才刚刚开始。而盛家,必须在这接踵而来的波澜中,努力稳住船舵,继续前行。仪兰握紧了手中的团扇,扇柄上微凉的玉石触感让她心神稍定。无论如何,日子总要过下去。而她要做的,就是做好这个“定国昭毅郡主”,在能力范围内,护住这个家,一步一步,走稳脚下的路。
夜色渐浓,盛府各院的灯火次第亮起,在初秋微凉的晚风中,明明灭灭,仿佛在无声诉说着这个夜晚的不同寻常。而遥远的宥阳,此刻应是华灯初上,荷香弥漫,一场热闹温馨的雅集,或许正在酝酿之中。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20:12
第三十四章
八月的宥阳,暑热最后的余威在清晨的薄雾和傍晚的凉风里,一点点败退下去。空气变得通透起来,天是高远的蓝,云是蓬松的白,阳光依旧明亮,却不再那么灼人。盛家老宅后园的荷塘,那些早开的荷花已结成了饱满的莲蓬,沉甸甸地弯着腰,而晚荷却正当时,花瓣层层叠叠,颜色由浅入深,从娇嫩的粉白到浓艳的茜红,在碧叶间亭亭玉立,风过时摇曳生姿,将满池的清香送到宅院的每一个角落。
贺家老夫人做东的荷花宴,便在这荷香最盛的时候开了席。
这日一大早,明兰就被淑兰从被窝里挖了起来。“好妹妹,快别睡了!今儿可得好好打扮打扮,贺家奶奶请的客人可不少,都是宥阳有头有脸的人家,咱们可不能丢了盛家的脸面!”淑兰自己早已收拾停当,穿了一身鹅黄配柳绿的衣裙,鲜亮得像枝头新熟的杏子,发间簪了朵新鲜的粉色木槿,衬得圆圆的脸盘喜气盈盈。
明兰无奈,只好起身。小桃和春燕早已备好了热水和衣裳。明兰选了一身天水碧的夏衫,配月白色的百褶裙,料子是京城带来的轻薄杭绸,颜色素净,但在日光下隐隐有流水般的暗纹,行动间自有光华。头发梳成清爽的垂髫分肖髻,只戴了一支小小的珍珠步摇并两朵米珠攒成的茉莉,耳上一对细巧的银丁香,腕上仍是那对绞丝银镯。揽镜自照,镜中的少女眉目清雅,气度沉静,虽不似淑兰那般明艳照人,却别有一番江南水乡的温婉韵致。
淑兰绕着她转了两圈,拍手笑道:“好看!六妹妹这身打扮,又雅致又清爽,像画上走下来的人儿!走吧,祖母该等急了。”
大老太太今日也换了身簇新的深紫团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了赤金嵌翡翠的抹额,显得格外精神。见两个孙女进来,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嗯,都好。到了贺家,谨言慎行,多听少说,跟着你们贺家奶奶和伯母们就是。”
两人齐声应了。乘着自家的青绸小车,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贺府。
贺府门第不如京城公侯府邸气派,却自有一股端雅从容的气度。粉墙青瓦,门楼古朴,门口两尊石鼓被岁月磨得温润光亮。早有穿戴整齐的婆子在二门外迎候,见了盛家的车驾,笑容满面地引了进去。
贺家的花园比盛家老宅的更为精巧些,引了活水进来,曲廊回环,假山错落,移步换景。而最吸引人的,莫过于那一大片倚着后墙开凿出的荷塘,几乎占了小半个园子。此刻塘上荷花开得如火如荼,各色画舫、小舟点缀其间,有些舟上已有女眷在采莲嬉戏,笑声隔着水面隐隐传来。
贺老夫人亲自在临水的敞轩里待客。敞轩四面通透,挂着竹帘,既遮了日头,又不阻凉风荷香。轩内已到了不少客人,多是宥阳本地有名望的乡绅家眷,也有几位穿着官服、显然是路过或致仕的官员内眷。衣香鬓影,笑语喧阗,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茶果香与荷花的清冽气息。
见大老太太带着明兰、淑兰进来,贺老夫人忙起身相迎,亲热地拉着手寒暄。又向在座的客人介绍:“这是我老姐姐,京城盛家的老太太,这是她家的两位姑娘,淑兰和明兰,都是从京城来的。”
众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明兰和淑兰身上,尤其是明兰。京城盛家,如今在宥阳可是响当当的名号,谁不知道出了个救驾封郡主的姑娘?虽说明兰是庶出,但看这气度模样,又得贺老夫人如此看重,自然引人注目。明兰落落大方地随着淑兰向诸位长辈行礼问好,举止有度,言辞得体,赢得不少赞许的目光。
淑兰活泼,很快便和几位相熟的闺秀说笑起来。明兰则安静地陪在大老太太身边,听长辈们说话,偶尔答一两句问话,多是关于京城风物、家中长辈安好之类。她言语不多,却总能说到点子上,眼神清正,态度不卑不亢,让几位年长的夫人暗暗点头。
贺老夫人特意将明兰叫到身边,指着桌上几样精致的点心道:“六姑娘尝尝,这是用今早新采的荷花花瓣和荷叶上的露水做的‘荷露糕’,还有这‘莲子酥’、‘菱粉糖’,都是咱们宥阳的时令特色,京城怕是难得吃到这么地道的。”
明兰道了谢,拈起一块荷露糕小口尝了。糕点雪白松软,入口即化,确有股淡淡的荷花清香,甜而不腻。“果然清香可口,老夫人府上的点心师傅手艺真好。”
贺老夫人笑道:“你喜欢就好。待会儿席上还有荷花鱼、荷叶鸡,都是用这塘里的新鲜荷叶包裹烹制的,别有一番风味。”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亲近道,“弘文那孩子,一早就去塘边采摘最肥嫩的莲蓬和菱角去了,说要给今天的宴席添彩。他性子闷,不会说话,但做事是极用心的。”
明兰脸上微热,垂下眼帘,只轻轻“嗯”了一声。
不多时,贺弘文果然带着两个小厮,提了几大篮子还带着水珠的莲蓬、菱角进来。他换了身半新的石青色细布直裰,许是刚劳作过,额上带着薄汗,面色却比平日红润些,眼神明亮。他先向祖母和各位长辈见了礼,又对明兰和淑兰点了点头。
淑兰快言快语:“贺家哥哥,你摘了这么多呀!快让我看看,有没有并蒂莲?”
贺弘文指了指其中一只篮子:“有几支,开得正好。”又看向明兰,语气平稳道,“六姑娘若是喜欢,待会儿可挑几支带回去插瓶。”
明兰抬起头,对上他清澈平和的目光,微笑道:“多谢贺公子费心。”
贺老夫人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招呼大家入席。宴席就设在敞轩内,四面竹帘卷起,正对着满池风荷。菜肴果然多以荷花、荷叶、莲子、菱角、藕等时鲜入馔,烹制得法,色香味俱佳,又兼具雅趣。席间,有擅琴的姑娘弹奏了一曲《采莲》,琴声淙淙,与窗外的荷风相应和,更添清韵。
明兰安静地用着膳食,听席上众人谈天说地。话题从眼前的荷花,渐渐说到宥阳今年的收成,又扯到近日的一些传闻。
一位穿着酱色绸衫、体态丰腴的太太道:“……听我家老爷说,北边好像不太平呢。有商队从北边回来,说关外那些蛮子不太安分,抢掠边民,朝廷都派兵去镇着了。唉,可千万别打起来才好。”
另一位面容清瘦的夫人接口道:“是啊,这太平日子才过了几年?真要起了战事,粮价怕是要涨,咱们这儿虽离得远,保不齐也要受影响。”
贺老夫人闻言,放下筷子,念了声佛:“阿弥陀佛,但愿只是小打小闹,朝廷能尽快平息了才好。打仗,苦的都是百姓。”
大老太太也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咱们在内宅,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求菩萨保佑国泰民安吧。”
明兰心中微微一紧。北境不安的消息,竟然已经传到宥阳了吗?虽然只是市井传言,但无风不起浪。她想起离京前,父亲和兄长偶尔凝重的神色,想起二姐姐那愈发沉静深邃的眼神……京城此刻,恐怕气氛更不轻松。三哥哥的秋闱……不知结果如何了?
她正出神,忽然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望去,却是坐在斜对面的贺弘文。他见她看来,并未回避,只是眉头微蹙,眼中带着一丝询问,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的情绪波动。
明兰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贺弘文看了她片刻,才移开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宴席过半,贺老夫人提议年轻人们可以去塘边走走,划划小船,采采莲蓬,莫要陪着她们这些老人家闷坐着。淑兰第一个响应,拉着明兰和另外几个相熟的姑娘便出了敞轩。
塘边系着几艘小巧的瓜皮艇,仅容两三人。淑兰和另一位姑娘上了一艘,划着桨便往荷叶深处去了,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明兰站在水边柳树下,看着她们嬉戏,并未急着上船。她不太会水,对划船也有些怯。
“六姑娘可要试试?”贺弘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身后的小厮手里拿着船桨。
明兰犹豫了一下:“我……不太会划。”
“无妨,我略通水性,可替姑娘掌桨。这塘水不深,荷叶也密,很安全。”贺弘文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明兰看了看那艘干净的小艇,又看了看满塘摇曳生姿的荷花,心里那点怯意被向往压了下去。她点了点头:“那……有劳贺公子了。”
小艇很稳,贺弘文划桨的动作不疾不徐,船便稳稳地滑入荷叶丛中。近看荷花,更是美得惊心。有的完全盛开,层层花瓣如少女的舞裙;有的含苞待放,尖上一点嫣红,羞怯动人;还有的已褪去华裳,露出嫩黄的莲蓬。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荷叶缝隙洒下来,在水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盈满了清凉湿润的荷香。
贺弘文并不说话,只是稳稳地划着船,偶尔提醒明兰注意低垂的荷叶或横斜的莲茎。明兰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被这静谧美好的景色感染,放松下来,伸手轻轻触碰近旁一朵半开的粉荷,指尖传来花瓣柔腻微凉的触感。
“这朵开得好。”贺弘文忽然开口,船桨停了停,指向另一侧一朵亭亭玉立的白荷,“花瓣洁净,形态也端正。”
明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朵白荷在绿叶掩映中,确实显得格外清雅出尘。“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她不由轻声念道。
贺弘文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六姑娘喜欢李太白的诗?”
“闲时读过一些。”明兰道,“只觉得这句,正配眼前之景。”
“嗯。”贺弘文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又道,“医书有载,荷花全身是宝。花瓣可活血止血,清心凉血;荷叶清暑利湿,升发清阳;莲房化瘀止血;莲须清心益肾;莲子养心益肾,补脾止泻;莲芯清心去热……一株荷花,看似柔弱,却集诸多药性于一身,默默滋养于人。”
他说起医药,语气便自然流畅许多,眼中也有了神采。明兰静静听着,觉得这比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似乎更实在,也更让她触动。“贺公子博闻强识,明兰受教了。”
贺弘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别开脸:“只是家中营生,熟能生巧罢了。”他顿了顿,又道,“方才席间,听闻北境有警,六姑娘可是……挂念京城家人?”
明兰没想到他如此敏锐,轻轻点了点头:“是有些担心。家父兄长皆在朝为官,三哥哥又正值秋闱……”
“吉人自有天相。”贺弘文的声音很稳,“盛伯父为官清正,长柏兄才华出众,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必能安然。至于秋闱,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尽力便无愧于心。六姑娘远在宥阳,忧思过甚,反而伤身。不若……多看看眼前这好景致,放宽心怀。”
他的话朴实无华,没有太多安慰的辞藻,却像一剂温和的汤药,缓缓熨帖了明兰心中那点不安。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澈、神情认真的少年,忽然觉得,在这远离京城是非的南方小城,能遇到这样一个人,或许也是一种福气。
“多谢贺公子宽慰。”她真心实意地道。
贺弘文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将船划向一丛莲蓬格外肥硕的地方:“这里的莲蓬长得不错,六姑娘可要采几支?”
明兰欣然点头。两人配合着,采了几支青翠饱满的莲蓬,又摘了两朵开得正好的荷花,一支粉的,一支白的。小艇满载着清香与收获,慢慢划回岸边。
上岸时,贺弘文先一步跳下,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扶明兰。明兰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将手搭了上去。他的手很稳,掌心干燥温热,一触即分,却让明兰脸上有些发烫。
“多谢。”她低声道,快步走向正在岸边等她的淑兰。
淑兰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小声道:“怎么样?和贺家哥哥单独游湖,感觉如何?”
明兰嗔她一眼,将手里那支白荷塞给她:“喏,给你的,堵上你的嘴!”
淑兰接过花,嘻嘻笑着,果然不再多问。
荷花宴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临别时,贺老夫人又特意将明兰叫到身边,塞给她一个绣着荷花纹样的锦囊:“好孩子,今日辛苦你了。这里头是我配的一些防蚊虫、安心神的香药,你拿着。在宥阳还要住些日子,有什么不惯的,或是想吃什么玩什么,尽管说。”
明兰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再次郑重道谢。
回府的马车上,淑兰靠着明兰的肩膀,有些困倦地打着哈欠:“今天真开心……六妹妹,贺家奶奶好像特别喜欢你呢。”
明兰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笼罩在暮色里的街景,没有回答。她手里轻轻捏着那个还带着贺老夫人体温的锦囊,荷花的纹路在指腹下清晰可辨。心中那池被搅动的春水,在经历了一日的喧闹与静谧后,似乎沉淀下了一些更为明晰的东西。然而,前路依旧笼罩在未知的雾霭中。京城的消息,北境的烽烟,家族的期许,个人的心意……所有这些,都还需要时间,才能慢慢看清。
马车驶入盛家老宅的角门,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温暖的光,照亮了归家的路。而此刻的京城,应是华灯初上,夜雾渐起,在那些深深庭院里,不知又上演着怎样不同于宥阳荷塘月色的悲欢故事。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20:13
第三十五章
八月的最后几日,宥阳的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像一匹刚浆洗过的细布,云朵蓬松洁白,懒洋洋地挂着。日头依旧明亮,却不再那般毒辣,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带着干爽的秋意。风从远处的稻田和近处的荷塘吹来,混合着谷物将熟的醇厚与莲蓬菱角的清甜,钻进盛家老宅的每个角落,连廊下挂着的鸟笼里的画眉,鸣叫声都比往日清脆几分。
明兰的日子过得越发如鱼得水。与大老太太和诸位长辈愈发亲近,与淑兰等堂姐妹更是嬉笑玩闹,亲密无间。贺家荷花宴后,她在宥阳闺秀圈子里的名声悄然传开,都说京城来的盛六姑娘,模样好,性子静,知书达理,待人接物落落大方,很是不俗。偶尔有其他府上的夫人**下帖子来请,或是赏菊,或是品茶,明兰随大老太太或大伯母去过几次,皆能得体应对,不卑不亢,颇得赞誉。
贺老夫人来盛家的次数似乎更多了些,有时带着新得的糕点,有时是几样时鲜瓜果,或是自己配的香囊药茶。每回来,总要拉着明兰说会儿话,问饮食,问起居,问可想念京城,语气里的怜爱几乎要溢出来。大老太太每每含笑看着,偶尔与贺老夫人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明兰心中那点模糊的预感,日渐清晰。她不再像初时那般慌乱,反而生出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贺弘文确实是个好人,贺家家风清正,宥阳生活安稳。若真如此……似乎也不算太坏。只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不甘,一丝对京城、对那个更广阔天地的留恋,如微风掠过湖面,漾起细微的、难以平息的涟漪。
她给京城的信写得越发勤了,事无巨细地描述宥阳的生活,老宅的景致,亲戚们的关照,甚至包括贺家老夫人的频频探望和隐约的示意。她写得很含蓄,但相信以祖母的智慧,定能读懂字里行间的意思。她需要祖母的指引,或者至少,是一个明确的态度。
然而,京城的回信却迟迟未来。算算日子,早该到了。起初明兰以为信使耽搁,或是祖母事忙,可一连过了七八日,依旧杳无音信。她开始有些不安。莫非京城出了什么事?是祖母身体不适?还是家中有什么变故?她想起秋闱,想起离京前父亲和兄长偶尔凝重的神色,想起荷花宴上听到的关于北境的零星传闻……心不由得一点点揪紧。
这一日午后,明兰正与淑兰在房中下棋,小桃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发白:“姑娘!姑娘!不好了!外头……外头乱起来了!”
“乱什么?”淑兰手里的棋子“啪”地掉在棋盘上。
“说是……说是北边打起来了!蛮子打过了荆谭关,朝廷吃了败仗,溃兵往南边逃,有些流窜到咱们宥阳附近了!城里头人心惶惶,好多铺子都关门了,粮价一下涨了好几倍!知县老爷已经下令关了城门,许进不许出,还要各家出丁壮协助守城呢!”小桃急得语无伦次。
明兰心头猛地一沉,霍然站起。最坏的情况,竟然真的发生了!而且战火,已经烧到了宥阳附近!
淑兰也吓住了,结结巴巴道:“真、真的打过来了?那……那咱们怎么办?会不会有溃兵闯进来?”
正慌乱间,大老太太身边的丫鬟匆匆赶来:“老太太请六姑娘和四姑娘立刻过去!”
寿安堂正屋里,气氛凝重。大老太太端坐上首,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大伯父盛维(盛纮堂兄,宥阳盛家主事人)也在,眉头紧锁。大伯母李氏和几位婶娘坐在下首,皆是面色惶惶。
见明兰和淑兰进来,大老太太示意她们坐下,沉声道:“外头的情形,你们大概也听说了。北境战事不利,有溃兵南逃,虽未必敢攻打县城,但城外庄子、过往商旅难免遭殃。知县已下令戒严闭城,征集丁壮。咱们盛家是宥阳大族,守土有责,你大伯父已经去衙门商议协防事宜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女眷:“越是这种时候,咱们内宅越不能乱!从今日起,府中大门紧闭,加强巡守。各房约束好下人,无事不得外出,更不许传播谣言,制造恐慌。米粮菜蔬,府中尚有存余,足够支应一段时日。针线房赶制些厚实衣物,以备不时之需。药房也要备足常用药材。各人守好本分,照常度日,便是对家族最大的助力。”
众人齐声应下,只是声音里难免带着颤抖。
大老太太又看向明兰,眼神复杂:“明丫头,你是京城来的,身份不同。如今道路不通,音讯隔绝,你祖母和父母必定忧心如焚。你且安心在府里住着,有伯祖母在,断不会让你受了委屈。只是……外头兵荒马乱,你与京城的联系恐怕要断一阵子了。”
明兰心头发酸,强自镇定道:“孙女明白。一切听凭伯祖母安排。”
接下来的日子,宥阳城如同一张骤然拉紧的弓。城门紧闭,街道上巡逻的兵丁和民壮明显增多,往日热闹的市集变得萧条冷清,偶尔有马车匆匆驶过,也是神色仓皇。入夜后,更是实行宵禁,除了更夫和巡逻队,街上几乎不见人影。各种流言在暗地里滋生蔓延,一会儿说溃兵已到了百里外,一会儿说朝廷派了援军,一会儿又说哪里哪里遭了抢掠,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盛家老宅也进入了战备状态。身强力壮的男仆和家丁编成几队,日夜轮班巡守院墙。女眷们轻易不出二门,连晨昏定省都简化了许多。厨房开始计算着米粮消耗,往日精致的菜肴换成了简单实惠的饭食。明兰和淑兰也不再去园子里玩耍,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各自房中,或是聚在一起做些针线,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
明兰的心始终悬着。她担心京城的家人,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好,北境的战事到底有多严重?她也担心宥阳的安危,万一溃兵真的闯进城来……她不敢深想。偶尔夜深人静,她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声响,每次都让她心悸良久。
贺家那边也断了走动。这种时候,谁也不敢轻易出门。只是隔了两日,贺老夫人悄悄打发了一个极可靠的老仆,从角门递进来一个包袱,里面是几包配好的、防治时疫和外伤的药材,还有一小盒安神的香丸,另有一封给大老太太的短笺,问候平安。大老太太看了,叹息一声,对明兰道:“贺家有心了。这个时候,还能想着咱们。”
明兰抚摸着那些药材,心中五味杂陈。乱世之中,这点滴的关怀,显得格外珍贵。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爬行。九月上旬,终于有相对确切的消息传来——朝廷援军已至北境,稳住了防线,溃散的乱兵大部分已被剿灭或收编,只有极少数小股流寇还在逃窜,但已难成气候。宥阳附近的警报暂时解除,城门虽未大开,但已允许持有路引、核实身份的商旅有限出入。
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终于松动了一些。盛府上下都松了口气。然而,与京城的通信,依旧艰难。道路虽通,但沿途驿站多有损毁,信使往来极不安全,速度也慢。明兰发出的信石沉大海,京城方面的消息也寥寥无几。
直到九月十五这天,一个风尘仆仆、满面憔悴的盛家仆人,持着盛纮的亲笔信和路引,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敲开了宥阳盛家老宅的大门。
消息传来时,明兰正在房中临帖,试图用练字来平复心绪。小桃几乎是跌跌撞撞跑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姑娘!姑娘!京城来人了!是老爷派来的!带了信!”
明兰手一抖,一滴浓墨滴在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团黑晕。她顾不得许多,丢下笔就往外跑。
来人是盛纮身边一个极得力的老管事,姓周,明兰是认得的。周管事见到明兰,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老泪纵横:“六姑娘!老奴……老奴可算见到您了!老爷、老太太、太太……让老奴务必平安见到姑娘!”
明兰眼眶一热,连忙让人扶起周管事,请他坐下说话。周管事哪里肯坐,只站着,将京中的情形一一道来。
原来,北境荆谭之乱,初时确有小挫,蛮族趁秋高马肥,纠结了数个部落,发动了数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南侵,一度突破了外围防线。朝廷反应迅速,急调附近兵马驰援,又任命了新的统帅,鏖战近月,终将蛮族击退,收复失地,眼下战事已基本平息,朝廷正在善后。
“咱们府上一切都好。”周管事抹了把泪,“老爷和大爷在朝中忙碌,但并未受直接冲击。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三少爷秋闱……未能得中。”
明兰心中一叹,这消息她早有预感,此刻听来,仍是替三哥哥惋惜。
“老太太和太太都挂念姑娘,得知宥阳也曾告急,日夜悬心。如今道路稍通,老爷立刻派了老奴前来,一是报平安,二是接姑娘回京。”周管事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厚的油布包裹,层层打开,最里面是几封信,“这是老太太、老爷、太太,还有……二姑娘给您的亲笔信。”
明兰颤抖着手接过信。先拆开祖母的。祖母的字迹依旧端庄,只是墨色似乎不如往日均匀,显是心绪不宁所致。信中先报了平安,详细说了京中情况,北境战事已平,让她勿忧。又问她在宥阳可受惊吓,饮食起居如何,嘱咐她务必保重身体,听从伯祖母安排。最后提到,已派周管事来接,待道路更稳妥些便启程回京,家中一切已为她安排妥当,望她早日归家。字里行间,是强自压抑的担忧与深切的思念。
父亲和母亲的信则简短些,多是叮嘱安危,告知家中近况,催促归期。
最后,是仪兰的信。信封上是她清秀中带着风骨的字迹。明兰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很长。仪兰先详细说了京中局势,盛家在此次风波中的处境——虽有惊无险,但也让父亲和兄长更加谨慎勤勉。她提到了长枫落榜后的低落和林姨娘的哭闹,也提到了如兰和墨兰的近况。
关于墨兰,仪兰写得颇多。“……四妹妹经此一事,似乎沉静了不少。三哥哥秋闱失利,家中气氛低迷,四妹妹未像往日那般只沉浸于诗书妆容,反而时常去母亲和大嫂房中请安,陪着说话,偶尔也去探望三哥哥,虽不多言,但送些自己抄写的经文字帖或清淡汤水。前几日,母亲因外头流言和家中事务烦心,略有不适,四妹妹竟默默在母亲房外的小佛堂里跪诵了半日经文。母亲知晓后,虽未多说,但神色缓和许多。祖母私下与我言,四妹妹心性,较之从前,似有进益。乱世风雨,或许也能催人早熟……”
看到这里,明兰怔了怔。墨兰姐姐……竟然有了这样的变化?那个一向心高气傲、只在意才学容貌的四姐姐,也开始懂得体谅家人,默默分担了吗?她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仪兰在信末,才以平静却郑重的口吻,提到了宥阳,提到了贺家。“……闻听宥阳亦曾受兵灾之惊,妹必受煎熬,姐心实愧,未能护妹周全。祖母与父母皆牵挂不已,归期已定,万望珍重,平安归来。至于宥阳人事……祖母已有明示:吾家女儿,婚姻大事,当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需合乎门第,顺乎时势。贺家仁善,然非良配。妹慧质兰心,当有更广阔天地。此话出自祖母之口,姐亦深以为然。望妹勿忧勿虑,一切待回京后,从长计议。”
“非良配”……“当有更广阔天地”……
祖母的态度,明确而坚决。仪兰的转述,也清晰表达了支持。明兰捏着信纸,久久不语。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咚”一声落了地,却不是轻松的释然,而是一种混合着失落、了然、以及一丝隐秘解脱的复杂情绪。果然……是这样。她与贺弘文,与宥阳这片安宁的土地,终究只是生命里一段温暖的插曲,而非归宿。
她想起贺弘文清澈的眼睛,想起他沉稳的话语,想起荷塘小舟上那片刻的静谧与安心……心头掠过一丝细微的疼痛,但很快被更强大的理智与对家族归属的渴望压了下去。她是盛明兰,是京城盛家的女儿。她的根,她的未来,终究在北方那座繁华又复杂的城池里。
“姑娘?”小桃担忧地看着她。
明兰缓缓将信折好,收入怀中。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周管事一路辛苦,先去歇息吧。回京之事,还需与伯祖母和大伯父商议,看何时启程最为稳妥。”
周管事见明兰如此镇定,心中稍安,应声退下。
明兰独自走到窗边。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庭院里的海棠树叶边缘已开始泛黄,在风中飒飒作响。宥阳的秋天,真美。可惜,她快要离开了。
她知道,回到京城,等待她的将是另一种生活。有祖母的慈爱,有父母的期许,有姐妹的相伴,也可能有新的、未知的挑战。但那是她的家,是她必须回去,也必须面对的地方。
而宥阳,贺家,荷塘,晚风……都将成为记忆里一幅淡雅悠远的水墨画,珍藏在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或许偶尔想起,会有怅惘,但不会后悔。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转身开始收拾行装。京城,祖母,父亲母亲,姐姐们……她就要回去了。在这动荡的秋日之后,盛家六姑娘盛明兰,将带着宥阳的阳光与风霜,重新踏入那座熟悉的、承载着家族荣耀与未来的府邸。而新的故事,也将在那里,继续展开。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20:13
第三十六章
九月下旬的京城,暑气早已消退得干干净净。天空是那种极高远的、水洗过般的湛蓝,偶尔飘过几缕纤云。风是干爽的,带着初秋特有的、植物将枯未枯的清气,吹过屋脊廊檐,带走夏日最后一丝粘腻。庭院里的梧桐和银杏,叶子边缘已悄悄染上浅淡的金黄,在午后明亮的阳光里,闪烁着细碎的光。
定国昭毅郡主府,终于在秋光潋滟中,迎来了它的主人。
乔迁之礼低调而郑重。没有大肆宴客,只在府中设了小宴,请了盛家全家并几位至亲好友。饶是如此,内廷司礼监、将作监、乃至皇后宫中,都派了有头脸的太监女官前来道贺,送上贺仪。府邸坐落在澄清坊最好的地段,五进的规制,庭院深深,楼阁精雅。一应装饰陈设,既有皇家赐下的威严气象,也兼顾了起居的舒适与雅致。花园里引了活水,叠了假山,移植了名贵花木,此时秋菊初绽,丹桂飘香,景致极好。
仪兰站在正院“撷芳堂”的廊下,看着庭院中忙碌有序的宫人仆役。她今日穿着郡主规制的常服,浅紫色的云纹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象征身份的七翟冠,虽未施浓妆,但通身的气度,已与昔日盛家二姑娘迥然不同。沉静依旧,却多了份不容忽视的威仪,那是身份与经历共同镌刻下的印记。
丹橘和绿枝如今已是她身边得力的女官,穿着统一的青色宫装,行事愈发稳重干练。采月管着库房,秦桑照料饮食,各有职司。府中还有内廷派来的掌宫令女官、典籍、宫女、宦官、杂役林林总总数十人,规制俨然。
“郡主,老太太、老爷、太太和大奶奶的车驾已经到二门了。”绿枝轻声禀报。
仪兰收敛心神,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快请。”她亲自迎了出去。
盛老太太在王氏和海氏的搀扶下下了车,抬头望着眼前气象恢宏的郡主府门楣,眼中闪过感慨、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盛纮和长柏紧随其后。一家人随着仪兰,穿过重重门禁,往正堂而去。
“好,好。”盛老太太一路看着,频频点头,“这府邸建得气派,又不失雅致,可见内廷是用了心的。仪儿,你住在这里,祖母也就放心了。”
王氏更是看得眼花缭乱,又是欢喜又是敬畏,拉着仪兰的手不住地说:“我的儿,这真是……真是天家的恩典!你日后便是这府里的正经主子了,万事都要自己拿主意,可要仔细些。”
仪兰温声道:“祖母、母亲放心,孙女定当谨慎。”
在正堂落座,奉上香茶。盛纮环视四周,见陈设井井有条,下人进退有度,心中也安定不少。长柏神色如常,只与仪兰简单交谈了几句府中琐事,便与父亲说起朝政——北境虽平,但善后事宜千头万绪,粮草抚恤、边军整饬、对蛮族的后续策略,朝堂上争论不休。盛纮如今是御史,奏章写得越发勤勉谨慎。
不多时,如兰和墨兰也到了。如兰一进府门就忍不住“哇”了一声,待到了正堂,更是东张西望,满眼新奇,拉着仪兰问东问西。墨兰则安静许多,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颜色素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并两朵小小的珠花,脸上薄施脂粉,眉宇间少了些往日的娇矜,多了几分沉静。她规规矩矩地向仪兰行了礼,道了贺,便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长辈们说话,偶尔抬眼打量一下这陌生的、属于姐姐的府邸,眼神里有关切,有好奇,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与自持。
仪兰将墨兰的变化看在眼里。想起自己信中所述,又见眼前真人,果然感觉不同。墨兰似乎真的沉静下来了,不是伪装,而是一种经历家庭变故与外界风雨后,内里的某种成长与沉淀。她心中微动,对这个一向心气颇高的妹妹,倒是生出几分新的看法。
家宴设在后花园的“沁秋轩”。轩外菊圃环绕,桂子飘香。席面是宫中御厨打理,精致却不奢靡,多是时令菜蔬和温补的食材。因着仪兰的身份,宴席的规矩比在盛府时更严整些,但一家人关起门来,倒也其乐融融。
盛老太太看着满堂儿孙,尤其是端坐上首、气度雍容的仪兰,心中感慨万千。这个孙女,是她一手带大的,性子最是沉静内敛,谁能想到,竟有如此造化,挣下这泼天的功劳与尊荣。如今开府建牙,成了真正的皇家郡主,往后的路,是更宽阔了,却也注定更加不易。她饮了一口温热的菊花酒,对仪兰道:“仪儿,如今你有了自己的府邸,便是真正立住了。往后,盛家是你的娘家,更是你的后盾。但郡主府有郡主府的规矩体统,你行事需更加周全,既不能堕了天家颜面,也不能忘了根本。”
仪兰起身,恭敬道:“祖母教诲,孙女铭记在心。盛家生养之恩,孙女永世不忘。郡主府与盛家,血脉相连,荣辱与共。”
这话说得恳切,盛纮和王氏听了,心中都熨帖得很。长柏也微微颔首。
宴席过半,话题渐渐轻松。如兰叽叽喳喳说着近日京中的趣闻,又缠着问郡主府哪里最好玩。墨兰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轻柔。气氛正融洽时,外头有宫女进来,在绿枝耳边低语几句。绿枝走到仪兰身边,禀道:“郡主,门房来报,齐国公府派人送来贺仪,齐……齐公子亲自来了,此刻正在前厅等候。”
席间静了一瞬。齐衡亲自来送乔迁贺礼,于礼数上自然周到,但也透着一份亲近。
盛老太太看向仪兰。仪兰神色不变,只道:“请齐公子稍候,我即刻便去。”又对家人道,“祖母,父亲,母亲,你们先用着,我去去就回。”
“去吧。”盛老太太点点头。
仪兰起身,带着丹橘和绿枝往前厅去。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与齐衡的婚事虽已定下,纳征已过,但国丧、战事接连而来,婚期一直未定,两人见面次数不多,每次皆是守着规矩礼数,如同最熟悉的陌生人。但那份基于共同经历(宫变前后)和书信往来的、微妙的默契与了解,却在缓慢滋生。她知道他如今在翰林院潜心向学,稳重持重;他也知她打理郡主府、学习礼仪典章的勤勉与不易。未来夫妻,或许便是这般,先有敬重与了解,再慢慢滋长出情谊。
前厅里,齐衡负手而立,看着壁上悬挂的一幅山水图。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比之去年初见时,眉宇间少了几分少年意气的跳脱,多了些官场历练后的沉稳内敛。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郡主。”他拱手行礼,目光平静地落在仪兰身上,看到她一身郡主冠服,气度俨然,眼中并无讶异,只有一种了然与欣赏。
“齐公子不必多礼。”仪兰还礼,请他上座,“劳你亲自走一趟。”
齐衡依言坐下,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长匣:“得知郡主今日乔迁,家母特命我送来贺仪。这是一幅前朝名家的《秋山访友图》,笔意高古,聊作庆贺,望郡主不弃。”
仪兰示意丹橘接过,微笑道:“多谢老夫人和齐公子厚意。请代我向老夫人问安。”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问候彼此家中长辈安好,谈论近日天气景致,以及……北境战事平息后的朝局动向。齐衡在翰林院消息灵通,言语间透露出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细节,比如陛下对善后事宜的重视,对边将的赏罚,以及朝中对未来边策的争议。仪兰安静听着,偶尔询问一两句,见解虽不深入,却总能点到关键,显示出她并非全然不通外事。
“郡主于京郊的皇庄,听闻今岁收成不错?”齐衡忽然问道。
仪兰点点头:“托陛下洪福,风调雨顺,庄头报上来的数目,确比往年略丰。只是如今北境刚平,粮秣为要,我已吩咐将多余产出的一大部分,平价售与官仓,以备不时之需。”
齐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郡主思虑周全,顾念大局,实乃百姓之福。”他顿了顿,又道,“家母前日还提起,说郡主府初立,千头万绪,若有需要帮忙或指点之处,齐家愿尽绵薄之力。”
这话说得委婉,却透露出齐家对未来儿媳的支持与接纳。仪兰心中微暖,道:“多谢老夫人挂怀。府中诸事,内廷与盛家都帮衬着,尚算顺利。日后若有疑难,少不得要叨扰。”
话已至此,彼此心意皆明。齐衡不便久留,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仪兰亲自送至二门。
回到沁秋轩,家宴已近尾声。众人见她回来,神色如常,便也不再多问。只如兰偷偷朝她眨了眨眼,被王氏瞪了一眼,才吐吐舌头老实坐好。
宴罢,送走盛家众人,已是月上中天。郡主府终于安静下来。仪兰卸去沉重的冠服,换上家常的浅杏色寝衣,坐在寝殿窗下的暖炕上。丹橘端来安神的红枣桂圆茶,绿枝轻轻打着扇。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庭院里新栽的菊花上,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又一下,悠长而清晰。
仪兰慢慢喝着茶,思绪有些飘远。今日乔迁,算是她人生中又一个重要的节点。从此,她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天地,也背负起更重的责任。盛家是她的根,郡主府是她立身的枝干。齐家是未来的姻亲,是另一重需要经营的关系。朝堂风云,边关战火,虽未直接波及她,但无形的涟漪,总会荡漾到她所处的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
她想起明兰。算算日子,明兰应该已经接到京城的信,或许已在准备回程。宥阳那段插曲,不知在她心中留下了怎样的印记。还有墨兰的变化,如兰的天真,长枫的失意,长柏的沉稳,父亲的勤勉,母亲的欢喜与无措,祖母深藏的忧虑与期许……盛家这一大家子,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被命运推着,或主动或被动地前行。
而她,定国昭毅郡主盛仪兰,将站在这新府的屋檐下,以一个新的身份和视角,继续观望,继续前行。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至少此刻,月色温柔,府邸安宁,手中茶水温热,身边有人忠心相伴。这便够了。
她放下茶盏,对丹橘和绿枝道:“不早了,你们也去歇着吧。明日……还有不少事要打理。”
“是,郡主。”两人轻声应了,吹熄了多余的灯烛,只留床边一盏小小的羊角灯,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陷入静谧。仪兰躺在柔软的被衾间,闻着帐中淡淡的、安神的苏合香气,缓缓闭上了眼睛。郡主府的第一夜,在秋虫细微的鸣叫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中,安然度过。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官道上,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正朝着京城的方向,在清冷的秋月下,疾驰而来。车内,盛明兰靠着车壁,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宥阳伯祖母和姐妹们送的土仪,还有……贺家老夫人悄悄塞给她的、那包未用完的防蚊安神香药。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田野与树影,心中充满了近乡情怯的忐忑,以及对未知将来的、朦胧的期盼与不安。
京城,盛家,祖母,父亲母亲,姐姐们……还有那位已成为郡主的二姐姐,她就要回来了。在这动荡平息的秋天,盛家的女儿们,将重新聚首。而各自经历过一番风雨洗礼的她们,又将如何面对彼此,面对这个已然有些不同的家,与未来?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20:16
第三十七章
九月末的京城,秋意已浓。晨起时,阶前草叶上凝着细密的白霜,在初升的日头下闪着碎钻似的光,不一会儿就化成了湿漉漉的痕迹。风穿过郡主府庭院里高大的银杏和梧桐,带下几片早早黄透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在清扫得光洁如镜的青石板上,沙沙作响。
仪兰起身的时辰比在盛府时略晚些,却依然保持着规律的作息。丹橘和绿枝领着几个小宫女进来,伺候她梳洗更衣。今日无需进宫或见外客,她便选了身家常的浅樱草色缠枝莲纹杭绸褙子,配月白色百褶裙,头发松松绾了个堕马髻,斜插一支点翠蜻蜓簪并两朵小小的珍珠绢花,腕上一对羊脂玉镯,通身素净雅致,又不失郡主的贵气。
用过早膳,照例先在撷芳堂的书房里处理些府中事务。掌宫令女官姓方,约莫四十许人,面容端正,眼神清亮,原是宫中尚仪局的老人,规矩极严,办事却利落通透。她将一沓册子呈上,条理清晰地回禀:昨日采买开销,各院器物损耗补充,花园花木过冬养护事宜,庄子上送来新米和山货的入库单子,以及几位有品级的女官、宦官本月份例的发放记录。
仪兰仔细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关键处,并无错漏,便点头允了。又拿起另一份礼单,是昨日几家王府、公主府送来的秋礼回礼单子,需她过目定夺回礼的厚薄。她仔细看了,提笔略作增减,吩咐方尚宫照此办理。
“郡主,”方尚宫收起礼单,又道,“盛府那边今早递了话过来,说六姑娘的车驾已过通州,最迟明日下午便能抵京。”
仪兰笔下微顿,抬起头,眼中泛起真切的笑意:“总算要回来了。路上可还平安?”
“说是平安的,跟着的人多,周管事又老成,只是路上因前些时日兵乱,有些路段不太平,耽搁了几日。”
“平安就好。”仪兰放下笔,“六妹妹的院子可都收拾妥当了?被褥用具都要用新的,熏笼也提前点起来,去去潮气。小厨房备些她爱吃的清淡菜式,这一路风尘,怕是吃不好。”
“都已按郡主的吩咐准备下了。”方尚宫应道,“老太太那边也早遣人来说过,一应都安排得妥当。”
仪兰点点头。明兰回来,家里便又热闹些。这丫头在宥阳经历了战乱惊吓,又隐约经历了情愫萌芽与被家族意志切断的过程,不知心境如何。她这个做姐姐的,需得好好宽慰开解才是。
处理完这些庶务,已近午时。仪兰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肩颈,走到窗边。窗外庭院里,几个小宦官正拿着长竹竿,小心地将枝头已干枯的、可能砸落伤人的断枝清理下来。阳光透过疏朗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一切都井然有序,带着初立府邸特有的、略显清寂的生机。
午膳后小憩片刻,便有客至。来的竟是墨兰,只带了贴身丫鬟露种。
“二姐姐。”墨兰进了撷芳堂的花厅,规规矩矩地行礼。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夹袄,下系着浅碧色的裙子,妆容清淡,眉目间那股子挥之不去的书卷气依旧,却似乎沉淀了许多,少了些尖锐,多了些柔和的静气。
“四妹妹来了,快坐。”仪兰有些意外,却也高兴,亲自起身拉了她的手坐下,“怎么想起今日过来?可用过午膳了?”
“用过了。”墨兰坐下,接过丹橘奉上的茶,捧在手里暖着,“母亲和大嫂在忙着预备六妹妹回来的一应琐事,我想着二姐姐府里初立,或许也需帮手,或是……姐妹间说说话,便过来了。没打扰二姐姐吧?”
“怎么会?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仪兰笑道,“府里事情是杂些,不过有方尚宫她们帮衬着,倒也还应付得来。你来了正好,陪我看看库房里新收上来的几匹料子,说是南边新贡的‘软烟罗’,轻薄透气,颜色也雅,给你和五妹妹、六妹妹做几身里衣或夏衫倒是极好。”
墨兰点点头,跟着仪兰去了库房。路上,她轻声问道:“二姐姐,六妹妹在宥阳……可吃了苦头?听说那边也曾闭城戒严,她定然吓坏了吧?”
仪兰看了她一眼,见她眼中确有担忧,便温声道:“信上是说受了些惊吓,但伯祖母一家护得紧,并未真遭什么险。只是道路不通,音讯隔绝,她独自在那边,心里定然是怕的。如今平安回来,便是万幸。”
墨兰沉默片刻,低声道:“六妹妹性子静,心里却是有主意的。经此一事,怕是……又长大些了。”她这话说得有些怅然,不知是在说明兰,还是说她自己。
看过料子,又挑了几样时新花样的锦缎,预备给姐妹们做秋冬的外裳。回到花厅,姐妹俩对坐着喝茶吃点心。仪兰发现,墨兰话虽不多,但偶尔说起诗词典故,或是品评衣料花色,见解依旧不俗,只是不再像从前那般,总带着几分非要压人一头的争强好胜,而是平心静气地探讨,甚至能虚心听取仪兰的意见。
“前些日子,我闲着无事,将父亲书房里那套《昭明文选》又细读了一遍。”墨兰轻轻搅动着杯中的茶叶,“从前只觉辞藻华美,如今再看,其中不少篇章,关乎家国民生,气韵沉雄,非闭门造车者可为之。可见读书,不能只读风花雪月。”
仪兰有些惊讶,随即点头赞同:“四妹妹说得是。经了事,再回头看文字,体会自是不同。”她顿了顿,问道,“三哥哥近日……可好些了?”
提到长枫,墨兰神色暗了暗:“还是那般,关在院子里不肯多见人。林姨娘日夜守着,劝也劝不听。父亲前日去看他,似乎谈得不甚愉快。母亲也是忧心,却不好多说。”她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三哥哥心气高,此次落榜,打击实在不小。只盼他能早日想开,振作起来。”
这话里透着对兄长的真心关怀,以及对家族现状的忧虑,全然不似从前那个只关心自己才学容貌的墨兰。仪兰心中感慨,温言道:“科举之路本就艰难,一次挫折不算什么。有三妹妹时常去宽慰,有家人关心,三哥哥总会明白的。”
墨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望着窗外一株叶子半黄半绿的芭蕉出神。
坐了一个多时辰,墨兰便起身告辞,说还要回去帮母亲核对明日接明兰回府的菜单。仪兰让绿枝包了好几样宫中新赐的糕点和两匹方才看中的料子给她带回去。
送走墨兰,仪兰独自在花厅里又坐了一会儿。墨兰的变化,比她信中感知的更为真切。这个妹妹,似乎在家族的波折与外部风雨的冲击下,悄然完成了一场蜕变。从只关注自身风雅,到开始体察家人,关心家事,甚至有了些沉静坚韧的气度。这或许是坏事催生出的好结果。
她想起明兰,想起如兰。如兰依旧天真烂漫,不知愁滋味,但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母亲似乎已开始在相看人家。明兰此番归来,想必也会被正式提上日程。盛家的女儿们,正在一个个长大,即将走向各自不同的人生轨迹。
而她,作为长姐,作为郡主,似乎有责任,也有能力,为她们铺一铺路,挡一挡风。至少,在她们迷茫或无助时,能给一个可以依靠和倾诉的地方。
次日午后,仪兰处理完府中几件紧要事务,便吩咐备车回盛府。明兰今日抵家,她这做姐姐的,自然要回去迎一迎。
盛府今日一扫前些时日的沉闷,上下都透着一股忙乱而喜庆的气氛。王氏指挥着丫鬟婆子们洒扫庭除,更换门帘窗纱,小厨房里飘出炖煮食物的浓郁香气。海氏带着人检查明兰院子的布置,连角落里都擦拭得一尘不染。如兰最是兴奋,在二门里转来转去,时不时派小厮去门口张望。
盛老太太端坐寿安堂正屋,手里捻着佛珠,看似平静,眼神却不时飘向门口。盛纮今日也特意早些下衙回府。长柏面色如常,但眼底也有一丝放松。长枫依旧未露面。
仪兰到时,众人都已聚在寿安堂。见她进来,如兰第一个扑过来:“二姐姐!你可来了!六妹妹怎么还没到呀?不是说最迟下午吗?”
“许是路上有些耽搁,再等等。”仪兰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上前给祖母和父母请安。
又等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外头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欢喜的通报:“回来了!六姑娘回来了!车驾已到门口了!”
寿安堂内众人精神一振。盛老太太忍不住站了起来,王氏也忙扶着她往外走。众人皆迎至二门内。
不多时,只见一个穿着浅青色棉布衣裙、风尘仆仆的少女,在周管事和小桃的搀扶下,脚步有些虚浮却急切地走了进来。正是明兰。她瘦了些,也黑了些,但一双眼睛却比离京时更加明亮清澈,顾盼间少了些怯生生的稚气,多了几分经事后的沉静与坚韧。
一眼看到廊下等候的至亲,明兰眼圈瞬间就红了,挣开搀扶,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盛老太太和盛纮、王氏面前,未语泪先流:“祖母!父亲!母亲!不孝女明兰……回来了!”
这一声,带着千里归家的委屈、后怕、思念与终于踏实的安心,让在场所有人都鼻尖发酸。王氏早已忍不住,哭出声来,弯腰去拉女儿。盛老太太也是老泪纵横,连声道:“好孩子,快起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盛纮别过脸去,悄悄拭了拭眼角。长柏上前,温声道:“六妹妹一路辛苦,快起来说话。”
如兰和墨兰也围了上去,又是哭又是笑。仪兰站在稍后些的地方,看着这一幕亲人重逢的悲喜场景,心头暖流涌动,眼眶也有些湿润。她等到明兰被众人扶起,与姐妹们都见过礼,情绪稍定,才走上前,轻轻握住了明兰冰凉的手。
“六妹妹,受苦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关切。
明兰抬起泪眼,看着眼前气度雍容、目光温煦的二姐姐,心中那最后一丝在宥阳滋生的疏离与彷徨,仿佛瞬间被这熟悉的温暖驱散。她反手紧紧握住仪兰的手,哽咽着叫了一声:“二姐姐……”
千言万语,似乎都在这紧紧相握的手与一声呼唤中了。
众人簇拥着明兰回到寿安堂正屋。热水、热茶、干净的帕子早已备好。明兰草草擦了脸,喝了口热茶,缓过气来,才开始断断续续讲述路上的艰辛,宥阳的经历,当然,略去了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和与贺家相关的隐秘情愫,只拣能说的说。说到闭城戒严时的惶恐,说到收到京城家书时的激动,说到归途的颠簸与对家人的思念,众人听得唏嘘不已。
盛老太太将她搂在怀里,心疼地摩挲着她的头发:“我的明儿,真是受苦了。往后就在祖母身边,哪儿也不去了。”
明兰依偎在祖母怀中,感受着这久违的温暖与安全,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几乎要睡过去。
晚膳是丰盛的家宴,为明兰接风洗尘。席间,如兰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明兰打起精神一一回答。墨兰偶尔问一两句宥阳的风土人情,态度温和。长柏也问了伯父伯母安好。气氛融洽温馨,仿佛又回到了明兰离京之前。
只是,细看之下,终究有些不同。明兰的眼神更沉静了,举止间多了些不易察觉的谨慎。墨兰的话虽不多,却总能适时接上,显得比往日更体贴周全。如兰依旧活泼,却也开始留意姐姐们的谈话。而仪兰,则更多了几分观察与守护的姿态。
家宴散后,明兰被送回自己院子休息。她确实累极了,几乎是沾枕即眠。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格外安心。梦中再无溃兵与流言,只有盛府熟悉的屋檐,和家人温暖的笑脸。
而仪兰,在夜色中乘车返回郡主府。马车轱辘碾过寂静的街道,月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明兰平安归来,盛家姐妹重新齐聚,这让她心中踏实了许多。然而,她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依旧存在。长枫的心结,几个妹妹日渐长大的心事,朝堂未定的余波,还有她自己这郡主身份带来的荣耀与责任……都需要她,和这个家,一步步去面对,去化解。
但至少此刻,家人团圆,姐妹和睦。这深秋的夜里,便有了足以抵御一切寒意的暖意。她微微挑起车帘,望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满月,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盛家的故事,还很长。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20:18
第三十八章
九月的最后一日,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秋雨。雨丝细密绵长,从灰蒙蒙的天空斜斜飘下,洗净了连日来的浮尘,也给干爽的空气里添了几分湿漉漉的凉意。庭院里,那几株金桂被雨水一打,香气非但不减,反而更加馥郁清冽,丝丝缕缕钻进窗棂,混着书页墨香和暖笼里炭火的微温,酿成一种独属于深宅秋日的静谧气息。
明兰归家已三日,那股长途跋涉的疲惫与初归时的激动渐渐沉淀下去,生活重又步入正轨。晨起给祖母、父母请安,陪着说会儿话,回自己院里看看书,做做针线,或是与如兰、墨兰凑在一处闲聊。宥阳的经历,如同被雨水冲刷过的远山,轮廓仍在,细节却已模糊,只留下心头一份沉甸甸的、不同于往日的分量。她绝口不提贺家,不提那些朦胧的心事与戛然而止的怅惘,只将那份早熟的通透与安然,悄然融入日常的言行举止里。偶尔独处时,她会拿出宥阳带来的、那包贺老夫人给的安神香,并不点燃,只是凑在鼻尖轻轻嗅着那淡淡的药草清香,眼神有片刻的恍惚,随即又恢复清明,仔细收好。
这日午后,雨势稍歇,天色依旧阴沉。王氏院里的丫鬟来请,说是太太请四姑娘、五姑娘、六姑娘过去说话。
明兰换了身杏子黄的夹袄,跟着如兰、墨兰一同去了王氏的正房。一进屋,便觉暖香扑面,王氏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与海氏低声说着什么。炕几上摆着几碟新炒的瓜子和蜜饯,并一壶滚烫的杏仁茶。
“母亲,大嫂。”姐妹三个上前行礼。
“快过来坐,喝口热的驱驱寒。”王氏放下册子,脸上带着笑意,只是那笑意底下,似乎藏着些思量。她先问了明兰这几日歇得可好,饮食可还习惯,又叮嘱如兰莫要总去吵六妹妹休息,最后目光落在墨兰身上,顿了顿,才道:“墨儿,你今年……也十五了吧?”
墨兰正端了杯杏仁茶,闻言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放下茶盏,垂眸应道:“是,母亲,腊月里便满十五了。”
王氏点点头,语气放得更和缓些:“姑娘家到了这个年纪,便该正经议亲了。前些时候家里事多,你三哥哥又……如今总算安稳些,你父亲和我也该为你操心了。”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如兰眨巴着眼,好奇地看看母亲,又看看四姐姐。明兰低头捧着茶盏,热气氤氲了她低垂的眼睫。海氏神色如常,只静静听着。
墨兰抬起眼,脸上并无羞怯,也无往日的急切,只平静地看着王氏:“女儿的婚事,但凭父亲母亲做主。”
王氏对她的反应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满意,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你能这么想就好。咱们这样的人家,结亲首要看门第家风,其次才是人品才学。你父亲如今是正四品御史,你二姐姐又是郡主,咱们家的门楣比往日更亮堂些,你的亲事,自然也要往高了寻。”
她说着,拿起炕几上那本册子,递给墨兰:“这里头是近日几家有意向的人家,我与你父亲粗略看了看。有诚毅伯府的庶三子,今年十七,已在国子监读书;有光禄寺少卿陈大人的嫡次子,十八,刚中了举人;还有襄阳侯府的旁支一位嫡子,年岁相当,正在准备下次春闱……家世都还算相当,你瞧瞧,可有什么想法?”
墨兰接过册子,并未立刻翻看,只轻声道:“母亲和父亲觉得好,便是好的。女儿见识浅薄,不敢妄言。只是……”她略作迟疑,“女儿想着,婚姻之事,关乎一生,总需性情相投,方得长久。若有可能,还望父亲母亲能多加考量对方人品心性。”
这话说得委婉,却透露出与从前只重门第才名不同的想法。王氏看了她一眼,笑道:“这是自然。我和你父亲岂会随意将你许人?总要细细打听,相看明白的。你放心,必为你寻一门妥帖的亲事。”
墨兰这才低头,慢慢翻看起那册子来。指尖划过那些陌生的名字与家世背景,心中并无太多波澜。经历了长枫落榜的打击,目睹了家族在风波中的沉浮,又隐约知晓了明兰在宥阳那桩未成的缘分,她对于“婚事”二字,有了更现实也更复杂的认知。门第固然重要,可夫君的人品、性情、乃至他背后的家庭是否和睦,似乎都变得具体而紧要起来。那些诗书里的才子佳人、风花雪月,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脆弱。
她不再幻想凭借才学攀上怎样的高枝,只求一个安稳实在的归宿,一个能让她继续读书习字、安静度日,或许……也能在必要时为娘家出一分力的去处。这个念头在她心中盘旋,让她面对这本关乎自己未来的册子时,比预想中要平静得多。
正说着话,外头丫鬟笑着通报:“太太,大姑娘回来了!”
话音未落,帘子一挑,一个穿着海棠红遍地金褙子、外罩银鼠皮坎肩的少妇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丫鬟。正是出嫁多年的华兰。
“母亲!大嫂!”华兰先向王氏和海氏见了礼,又转身看向三个妹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四妹妹、五妹妹、六妹妹!可是有些日子没见齐整了!”她目光在明兰脸上停了停,上前拉住她的手,细细端详,“六妹妹可算回来了!瞧着清减了些,可是路上辛苦?在宥阳没受委屈吧?”
华兰出嫁早,如今已是二十出头,做了母亲的人,身量比做姑娘时丰腴了些,眉眼间的爽利明快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当家主母的干练与从容。她嫁的是忠勤伯府次子袁文绍,虽非长子不能承爵,但袁文绍自身勤勉,在五城兵马司任职,夫妻和睦,已育有一女,在伯爵府里也站稳了脚跟。
明兰见到长姐,心头一暖,摇头笑道:“大姐姐,我没事,一切都好。劳你挂心了。”
如兰已扑过来挽住华兰的胳膊:“大姐姐!你怎么才回来!我们都想你了!给小外甥女带什么好玩的了?”
华兰笑着点了点如兰的额头:“就你惦记着玩!带了,少不了你的。”又对王氏道,“母亲,我听说六妹妹回来,紧赶着就过来了。正好庄子上送了些新收的栗子和山核桃,我带了些来,给妹妹们尝个新鲜。还有几匹时新的料子,颜色鲜亮,给如兰、明兰做冬衣正好。墨兰性子静,我另挑了两匹素雅些的云锦。”
王氏见长女回来,且事事想得周到,心中高兴,连声道:“快坐下说话!一路冷了吧?喝口热茶暖暖。”
华兰在炕边坐下,丫鬟奉上热茶。她捧着茶盏,目光扫过妹妹们,最后落在墨兰手边那本册子上,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只笑道:“方才在门外仿佛听到母亲在说四妹妹的婚事?可有中意的人家了?”
王氏笑道:“正看着呢。你来得巧,也帮你四妹妹参谋参谋。”
华兰便凑过去,与王氏、海氏、墨兰一同看那册子,轻声议论着各家情形。她虽出嫁,但对京城各府邸的人事动向比在闺中时了解更多,说起某家公子性情如何,某府婆母是否宽厚,妯娌关系是否复杂,竟比王氏打听来的还要详尽切实些。
“……诚毅伯府那位三公子,我倒是听我们府里三奶奶提起过,说是读书尚可,但性子有些绵软,上头两个嫡出兄长都已成家立业,他又是庶出,日后分家,怕是倚仗不多。”华兰沉吟道,“光禄寺陈大人家风清正,陈夫人也是个和气人,只是他家那位二公子,我仿佛在谁家诗会上见过一面,诗才是有,但言谈间……略显浮夸了些。”
她一番话说下来,利弊分析得清楚明白,既考虑门第,更看重实际。墨兰听得认真,心中对这位出嫁多年的长姐,不由生出几分信服与依赖。
“至于襄阳侯府旁支那位……”华兰顿了顿,看向王氏,“母亲,襄阳侯府虽显赫,但毕竟是旁支,且我隐约听闻,那位公子生母早逝,是继母抚养长大,家中关系……似乎有些微妙。四妹妹若嫁过去,怕是少不得要应付些内宅琐碎。”
王氏闻言,眉头微蹙:“竟是这样?那倒需再仔细打探打探。”
海氏也道:“大妹妹说得在理。结亲是结两姓之好,不止看公子本人,其家宅是否安宁,也是顶要紧的。”
墨兰安静听着,心中那杆秤又清晰了几分。华兰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那些册子上冰冷的文字背后,可能存在的沟壑与荆棘。
说了一会儿,华兰将话题转向明兰,细细问了她在宥阳的起居见闻,听到闭城戒严时,也跟着捏了把汗,末了叹道:“六妹妹此番真是受惊了。好在平安归来。往后便安心在家,有祖母、父亲母亲疼着,有我们姐妹伴着,再不必担惊受怕了。”又对如兰道,“你也是,收收玩心,多陪陪六妹妹,也跟四妹妹学学稳重。”
如兰吐吐舌头,乖巧应了。
姐妹几个说笑一阵,华兰见时辰不早,便要告辞回伯府。临走前,她特意将墨兰叫到一旁,从腕上褪下一只通透莹润的羊脂玉镯,塞到她手里,低声道:“四妹妹,这个你收着。议亲是大事,急不得,也慌不得。多看,多听,心里要有主意。你是盛家的女儿,模样才学都是拔尖的,定能寻到合心意的归宿。若有拿不定主意的,或是听到什么风声,只管打发人告诉我一声,姐姐虽本事不大,总能帮你探听一二。”
墨兰握着那尚带着华兰体温的玉镯,心头一热,眼眶微微发酸。她知道,这是长姐真心的关怀与支持。“多谢大姐姐,我……我省得的。”
华兰拍拍她的手,没再多说,转身向王氏等人辞别,带着丫鬟婆子离去了。
送走华兰,屋内的气氛似乎又不同了些。王氏看着墨兰,语气愈发温和:“你大姐姐说得对,此事急不得。这几家你先心里有个数,我与你父亲再细细打探。总归要为你寻一门四角俱全的好亲事。”
墨兰将册子轻轻放回炕几,起身行礼:“女儿明白,让母亲费心了。”
从王氏院里出来,雨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下了起来。如兰拉着明兰跑在前面,说要回去看她带回来的新花样。墨兰独自撑着伞,慢慢走在后面。冰凉的雨丝偶尔被风吹到脸上,带来清醒的刺痛。
手中的羊脂玉镯温润生光。华兰的话犹在耳边。婚事……这个词,曾经承载了她无数关于才子佳人、锦绣前程的幻想,如今却变得如此具体而现实,带着家族的期许、长姐的关切,以及她自己那份悄然转变的、寻求安稳与价值的心境。
她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际,深吸了一口带着雨水和泥土清香的冷空气。前路或许依旧朦胧,但至少,她不再像从前那般,只凭着一腔孤勇与清高去盲目冲撞了。她会仔细看,耐心等,在父母长辈的掌眼下,为自己,也为盛家,选择一个最稳妥的未来。
雨丝纷飞,打湿了裙摆,她却浑然不觉,只将那玉镯紧紧握在掌心,一步一步,走得平稳而坚定。盛家四姑娘盛墨兰,在这秋雨绵绵的午后,仿佛又完成了一次无声的成长。而她的婚事,也即将在这渐浓的秋意与家族的关切中,缓缓拉开序幕。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20:26
第三十九章
十月的头几日,天气竟又回暖了些。连下了几日的秋雨歇了,日头重新探出云层,虽不如夏日炽烈,却也明晃晃的,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只是风里到底带上了深秋的萧瑟,刮过郡主府庭院里那些叶子已大半变黄的树木时,发出哗啦啦的、干燥的声响。
仪兰晨起后,先在撷芳堂后的暖阁里做了半个时辰的针线。是给盛老太太做的一副护膝,用的是上好的灰鼠皮里子,外头罩着深青色卍字不断头纹的锦缎,针脚细密匀称。祖母年纪大了,膝盖畏寒,往年入冬前她总要亲手做一副。如今虽成了郡主,这份孝心却未变。
绿枝轻手轻脚进来,禀道:“郡主,齐国公府打发人送了些新下的枫露茶和蜜渍桂花来,说是庄子上自产的,给郡主尝个新鲜。送东西的婆子还带了口信,平宁郡主问郡主近日可得空,若得闲,想请郡主过府去赏菊,他们府上暖房里的几盆绿菊和墨菊正开得好。”
仪兰放下针线,接过丹橘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回话给那婆子,就说多谢老夫人想着,我这两日府中无事,后日午后过去叨扰。礼物收下,按例厚赏来人。”
“是。”绿枝应下,又道,“还有,方才盛府那边递了信儿,说大姑娘(华兰)今儿又回府了,陪着老太太说了好一阵子话,这会儿正在太太房里,似乎……是在细说四姑娘婚事那几家的情况。”
仪兰点点头。华兰素来有主见,又嫁入伯府数年,对高门内宅的人情世故比在闺中时通透得多,有她帮着参详,母亲和父亲想必能更周全些。墨兰的婚事,是眼下盛家内宅头一桩要紧事。她这个做姐姐的,虽不便直接插手,却也时时关注着。
用过早膳,方尚宫来回了几件府务,多是例行公事。仪兰处理毕,想起昨日庄子上报来,有一处皇庄的佃户因今夏雨水不匀,收成较往年略差,恳请略减些租子。她仔细看了庄头呈上的账目和当地里正的证言,提笔批了个“准减两成,令其好生整顿沟渠,以备来年”,又吩咐从府中公账里拨些银钱,买些粗布粮食,冬至前给那庄子上的贫户送去。她深知这些皇庄田产是她的根基,也是她的责任,恩威并施,方能长久。
忙完这些,已近午时。仪兰换了身家常的玉色折枝梅纹褙子,吩咐备车回盛府。一来去看看祖母,二来也听听华兰带回了什么消息。
寿安堂里,暖意融融。盛老太太正歪在暖炕上,背后靠着软枕,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怎么看,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叶子已落了大半的石榴树上,似在出神。见仪兰进来,脸上才露出笑容:“仪儿来了?快坐。今儿外头风大,冷不冷?”
“不冷,日头好着呢。”仪兰在炕边绣墩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祖母今日气色不错。方才在看什么书?”
“胡乱翻翻,是明丫头从宥阳带回来的几本杂记,讲些南边的风物。”盛老太太放下书,拉着仪兰的手,“你府里事忙,不必日日过来。我这儿有你母亲和嫂子们照应着,都好。”
“再忙,来看祖母的功夫总是有的。”仪兰笑道,“方才听说大姐姐回来了?”
“嗯,在你们母亲那儿呢。”盛老太太叹了口气,“是为了墨兰的婚事。华儿打听了不少,方才来与我细细说了,那几家……听着各有各的难处。”
仪兰心中微沉:“大姐姐怎么说?”
盛老太太压低了些声音:“诚毅伯府那位庶子,性子太过软弱,且生母早逝,在府里并不得脸,日后怕是立不起来。光禄寺陈家那位二公子,才学是有,但心气浮躁,华儿说曾在诗会上见他与人争执,言语颇有些刻薄,并非宽厚之人。至于襄阳侯府旁支那家……继母当家,上头还有异母兄长,关系复杂,墨兰那性子,若真嫁过去,怕是日子难熬。”
这些,与华兰昨日在王氏房中所说大体一致,只是从祖母口中道出,更添了几分凝重。仪兰沉默片刻,问道:“父亲和母亲的意思呢?”
“你父亲的意思,是再瞧瞧,不急在这一时。盛家如今不同往日,墨儿的婚事,不求攀附多高的门第,但求稳妥安心。”盛老太太看着仪兰,“你母亲……倒是有些属意陈家,觉得是正经官宦清流,公子又有功名在身。华儿和她说了那些,她虽听了,心里怕是还有些犹豫。”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是华兰和王氏过来了。
华兰进门,先给老太太请了安,又笑着对仪兰道:“二妹妹也回来了?正好,我方才还和母亲说起你呢。”
王氏脸上带着些微的疲惫,但精神尚好。众人重新落座。华兰也不绕弯子,直接对仪兰道:“二妹妹,四妹妹的婚事,我这两日又托人细细打听了些。那陈家二公子,恐怕……不止是心气浮躁。我寻了个由头,见了陈夫人一面,言语间试探,听她那意思,似乎对儿媳妇的嫁妆和娘家助力,颇有期待。话虽说得委婉,但那意思……是瞒不了人的。”
王氏脸色变了变:“竟有此事?我原想着陈家门风清正……”
“门风清正不假,但陈大人官位不显,家中子侄又多,开销大,有些心思也是难免。”华兰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四妹妹若嫁过去,嫁妆少了,怕是难讨婆母欢心;多了,又恐被当作摇钱树,日后麻烦不断。且那陈二公子,我听说他房裡已有两个通房丫鬟,是自幼伺候的,颇为得宠。这些,都是要细细掂量的。”
通房丫鬟……王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自己是正头娘子,最是忌讳这些。
仪兰静静听着,心中对华兰的细致与果决又添了几分敬佩。长姐到底是嫁出去多年,见识与手段,已非闺中女子可比。
“那……依你看,这几家都不妥?”王氏有些泄气。
华兰沉吟道:“母亲也别急。京城这么大,合适的人家总是有的。只是需得耐心寻访,细细相看。我瞧着,倒不如先把这几家放一放,再瞧瞧别的。咱们盛家如今有父亲在朝,有二妹妹的体面,四妹妹自身条件也好,不愁寻不到好的。”
盛老太太点点头:“华儿说得是。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宁缺毋滥。墨儿那孩子,近来也沉静懂事了许多,咱们更该为她多费些心思。”
正商议着,外头丫鬟报,四姑娘和五姑娘、六姑娘来请安了。
墨兰、如兰、明兰姐妹三个鱼贯而入。墨兰今日穿了身浅碧色绣缠枝藤萝的夹袄,神色平静,目光沉静,行礼问安一丝不苟。如兰和明兰跟在她身后。
华兰看着墨兰,眼中闪过一丝怜惜,招手让她近前,拉着手温声道:“四妹妹,你的婚事,祖母、父亲母亲,还有我们做姐姐的,都放在心上。方才我们正说着,那几家还需再斟酌。你放心,定会为你寻一门最妥当的亲事。”
墨兰抬眼看了看华兰,又看了看祖母和母亲,最后目光掠过仪兰平静的脸,心中明了她们方才在商议什么。她并未露出失望或急切,只微微屈膝,轻声道:“让祖母、母亲、大姐姐、二姐姐费心了。女儿……不急。”
这话说得坦然,无半分勉强,倒让王氏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觉得自己先前是否太过心急了些。
如兰在一旁插嘴:“就是嘛,四姐姐这么好,还怕找不到好人家?慢慢挑就是了!对吧,六妹妹?”
明兰抿嘴笑了笑,没接话,只安静地站在一旁。
又说了一会儿话,华兰便要告辞回伯府。临走前,她将仪兰叫到一边,低声道:“二妹妹,四妹妹的婚事,恐怕还得你多留心。你如今是郡主,交际的圈子不同,或许能见到些我们见不到的人家。若有合适的,不妨先留意着。”
仪兰点头:“大姐姐放心,我记下了。”
送走华兰,仪兰又在寿安堂陪祖母用了午膳,才起身回郡主府。
马车行驶在午后安静的街道上,仪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墨兰的婚事,像一块小小的石子投入心湖,让她无法完全平静。她理解母亲的焦急,也明白华兰的审慎,更看到墨兰本人那份沉静下的认命与期待。
作为姐姐,尤其是如今有了些身份的姐姐,她似乎应该做些什么。平宁郡主后日的赏菊邀约……或许是个机会。齐国公府交往的,多是勋贵高门,虽未必适合墨兰,但眼界开阔些,总不是坏事。
还有……她忽然想起前两日,宫中一位太妃召她说话时,似乎无意间提起,某位郡王家的世子新近丧偶,正在寻续弦,家世门第倒是极高,只是……她当时未曾留意,此刻想起,却觉得那未必是良配。续弦,又是郡王府,其中的复杂,只怕比襄阳侯府旁支更甚。墨兰那样清高的性子,如何应付得来?
罢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总要先摸清墨兰自己心中到底如何想,父母又究竟属意何种人家。急不得。
回到郡主府,刚换下衣裳,外头便报,工部将作监派了人来,请示郡主府花园东北角那片预留的空地,是依原图建造一座观景楼,还是另作他用。
仪兰揉了揉额角,打起精神,吩咐将人请到前厅。这些庶务,看似琐碎,却件件关乎她这郡主府的体面与日后起居的便利,半点马虎不得。
秋日的阳光透过菱花窗格,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规整的光影。仪兰坐在上首,听着工部官员细致的禀报与建议,心中慢慢勾勒出那片空地未来的模样。或许,可以建一座小巧的藏书楼?再引一脉活水环绕,种些翠竹寒梅……既雅致,也可作日后姐妹们小聚的清静之地。
思绪飘远了一瞬,又很快被拉回现实的讨论中。身为郡主,她需要平衡的,远不止一个妹妹的婚事。这个崭新的、属于她的天地,正等待着她的经营与塑造。而盛家,永远是她心底最柔软也最坚实的归处。在这渐凉的秋日里,她要做的,便是握紧手中的线,让风筝飞得稳当,也让牵挂着她的、和她牵挂着的那些人,都能安心。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20:27
第四十章
十月的头几日,天气竟又回暖了些。连下了几日的秋雨歇了,日头重新探出云层,虽不如夏日炽烈,却也明晃晃的,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只是风里到底带上了深秋的萧瑟,刮过郡主府庭院里那些叶子已大半变黄的树木时,发出哗啦啦的、干燥的声响。
仪兰晨起后,先在撷芳堂后的暖阁里做了半个时辰的针线。是给盛老太太做的一副护膝,用的是上好的灰鼠皮里子,外头罩着深青色卍字不断头纹的锦缎,针脚细密匀称。祖母年纪大了,膝盖畏寒,往年入冬前她总要亲手做一副。如今虽成了郡主,这份孝心却未变。
绿枝轻手轻脚进来,禀道:“郡主,齐国公府打发人送了些新下的枫露茶和蜜渍桂花来,说是庄子上自产的,给郡主尝个新鲜。送东西的婆子还带了口信,平宁郡主问郡主近日可得空,若得闲,想请郡主过府去赏菊,他们府上暖房里的几盆绿菊和墨菊正开得好。”
仪兰放下针线,接过丹橘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回话给那婆子,就说多谢老夫人想着,我这两日府中无事,后日午后过去叨扰。礼物收下,按例厚赏来人。”
“是。”绿枝应下,又道,“还有,方才盛府那边递了信儿,说大姑娘(华兰)今儿又回府了,陪着老太太说了好一阵子话,这会儿正在太太房里,似乎……是在细说四姑娘婚事那几家的情况。”
仪兰点点头。华兰素来有主见,又嫁入伯府数年,对高门内宅的人情世故比在闺中时通透得多,有她帮着参详,母亲和父亲想必能更周全些。墨兰的婚事,是眼下盛家内宅头一桩要紧事。她这个做姐姐的,虽不便直接插手,却也时时关注着。
用过早膳,方尚宫来回了几件府务,多是例行公事。仪兰处理毕,想起昨日庄子上报来,有一处皇庄的佃户因今夏雨水不匀,收成较往年略差,恳请略减些租子。她仔细看了庄头呈上的账目和当地里正的证言,提笔批了个“准减两成,令其好生整顿沟渠,以备来年”,又吩咐从府中公账里拨些银钱,买些粗布粮食,冬至前给那庄子上的贫户送去。她深知这些皇庄田产是她的根基,也是她的责任,恩威并施,方能长久。
忙完这些,已近午时。仪兰换了身家常的玉色折枝梅纹褙子,吩咐备车回盛府。一来去看看祖母,二来也听听华兰带回了什么消息。
寿安堂里,暖意融融。盛老太太正歪在暖炕上,背后靠着软枕,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怎么看,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叶子已落了大半的石榴树上,似在出神。见仪兰进来,脸上才露出笑容:“仪儿来了?快坐。今儿外头风大,冷不冷?”
“不冷,日头好着呢。”仪兰在炕边绣墩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祖母今日气色不错。方才在看什么书?”
“胡乱翻翻,是明丫头从宥阳带回来的几本杂记,讲些南边的风物。”盛老太太放下书,拉着仪兰的手,“你府里事忙,不必日日过来。我这儿有你母亲和嫂子们照应着,都好。”
“再忙,来看祖母的功夫总是有的。”仪兰笑道,“方才听说大姐姐回来了?”
“嗯,在你们母亲那儿呢。”盛老太太叹了口气,“是为了墨兰的婚事。华儿打听了不少,方才来与我细细说了,那几家……听着各有各的难处。”
仪兰心中微沉:“大姐姐怎么说?”
盛老太太压低了些声音:“诚毅伯府那位庶子,性子太过软弱,且生母早逝,在府里并不得脸,日后怕是立不起来。光禄寺陈家那位二公子,才学是有,但心气浮躁,华儿说曾在诗会上见他与人争执,言语颇有些刻薄,并非宽厚之人。至于襄阳侯府旁支那家……继母当家,上头还有异母兄长,关系复杂,墨兰那性子,若真嫁过去,怕是日子难熬。”
这些,与华兰昨日在王氏房中所说大体一致,只是从祖母口中道出,更添了几分凝重。仪兰沉默片刻,问道:“父亲和母亲的意思呢?”
“你父亲的意思,是再瞧瞧,不急在这一时。盛家如今不同往日,墨儿的婚事,不求攀附多高的门第,但求稳妥安心。”盛老太太看着仪兰,“你母亲……倒是有些属意陈家,觉得是正经官宦清流,公子又有功名在身。华儿和她说了那些,她虽听了,心里怕是还有些犹豫。”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是华兰和王氏过来了。
华兰进门,先给老太太请了安,又笑着对仪兰道:“二妹妹也回来了?正好,我方才还和母亲说起你呢。”
王氏脸上带着些微的疲惫,但精神尚好。众人重新落座。华兰也不绕弯子,直接对仪兰道:“二妹妹,四妹妹的婚事,我这两日又托人细细打听了些。那陈家二公子,恐怕……不止是心气浮躁。我寻了个由头,见了陈夫人一面,言语间试探,听她那意思,似乎对儿媳妇的嫁妆和娘家助力,颇有期待。话虽说得委婉,但那意思……是瞒不了人的。”
王氏脸色变了变:“竟有此事?我原想着陈家门风清正……”
“门风清正不假,但陈大人官位不显,家中子侄又多,开销大,有些心思也是难免。”华兰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四妹妹若嫁过去,嫁妆少了,怕是难讨婆母欢心;多了,又恐被当作摇钱树,日后麻烦不断。且那陈二公子,我听说他房裡已有两个通房丫鬟,是自幼伺候的,颇为得宠。这些,都是要细细掂量的。”
通房丫鬟……王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自己是正头娘子,最是忌讳这些。
仪兰静静听着,心中对华兰的细致与果决又添了几分敬佩。长姐到底是嫁出去多年,见识与手段,已非闺中女子可比。
“那……依你看,这几家都不妥?”王氏有些泄气。
华兰沉吟道:“母亲也别急。京城这么大,合适的人家总是有的。只是需得耐心寻访,细细相看。我瞧着,倒不如先把这几家放一放,再瞧瞧别的。咱们盛家如今有父亲在朝,有二妹妹的体面,四妹妹自身条件也好,不愁寻不到好的。”
盛老太太点点头:“华儿说得是。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宁缺毋滥。墨儿那孩子,近来也沉静懂事了许多,咱们更该为她多费些心思。”
正商议着,外头丫鬟报,四姑娘和五姑娘、六姑娘来请安了。
墨兰、如兰、明兰姐妹三个鱼贯而入。墨兰今日穿了身浅碧色绣缠枝藤萝的夹袄,神色平静,目光沉静,行礼问安一丝不苟。如兰和明兰跟在她身后。
华兰看着墨兰,眼中闪过一丝怜惜,招手让她近前,拉着手温声道:“四妹妹,你的婚事,祖母、父亲母亲,还有我们做姐姐的,都放在心上。方才我们正说着,那几家还需再斟酌。你放心,定会为你寻一门最妥当的亲事。”
墨兰抬眼看了看华兰,又看了看祖母和母亲,最后目光掠过仪兰平静的脸,心中明了她们方才在商议什么。她并未露出失望或急切,只微微屈膝,轻声道:“让祖母、母亲、大姐姐、二姐姐费心了。女儿……不急。”
这话说得坦然,无半分勉强,倒让王氏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觉得自己先前是否太过心急了些。
如兰在一旁插嘴:“就是嘛,四姐姐这么好,还怕找不到好人家?慢慢挑就是了!对吧,六妹妹?”
明兰抿嘴笑了笑,没接话,只安静地站在一旁。
又说了一会儿话,华兰便要告辞回伯府。临走前,她将仪兰叫到一边,低声道:“二妹妹,四妹妹的婚事,恐怕还得你多留心。你如今是郡主,交际的圈子不同,或许能见到些我们见不到的人家。若有合适的,不妨先留意着。”
仪兰点头:“大姐姐放心,我记下了。”
送走华兰,仪兰又在寿安堂陪祖母用了午膳,才起身回郡主府。
马车行驶在午后安静的街道上,仪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墨兰的婚事,像一块小小的石子投入心湖,让她无法完全平静。她理解母亲的焦急,也明白华兰的审慎,更看到墨兰本人那份沉静下的认命与期待。
作为姐姐,尤其是如今有了些身份的姐姐,她似乎应该做些什么。平宁郡主后日的赏菊邀约……或许是个机会。齐国公府交往的,多是勋贵高门,虽未必适合墨兰,但眼界开阔些,总不是坏事。
还有……她忽然想起前两日,宫中一位太妃召她说话时,似乎无意间提起,某位郡王家的世子新近丧偶,正在寻续弦,家世门第倒是极高,只是……她当时未曾留意,此刻想起,却觉得那未必是良配。续弦,又是郡王府,其中的复杂,只怕比襄阳侯府旁支更甚。墨兰那样清高的性子,如何应付得来?
罢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总要先摸清墨兰自己心中到底如何想,父母又究竟属意何种人家。急不得。
回到郡主府,刚换下衣裳,外头便报,工部将作监派了人来,请示郡主府花园东北角那片预留的空地,是依原图建造一座观景楼,还是另作他用。
仪兰揉了揉额角,打起精神,吩咐将人请到前厅。这些庶务,看似琐碎,却件件关乎她这郡主府的体面与日后起居的便利,半点马虎不得。
秋日的阳光透过菱花窗格,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规整的光影。仪兰坐在上首,听着工部官员细致的禀报与建议,心中慢慢勾勒出那片空地未来的模样。或许,可以建一座小巧的藏书楼?再引一脉活水环绕,种些翠竹寒梅……既雅致,也可作日后姐妹们小聚的清静之地。
思绪飘远了一瞬,又很快被拉回现实的讨论中。身为郡主,她需要平衡的,远不止一个妹妹的婚事。这个崭新的、属于她的天地,正等待着她的经营与塑造。而盛家,永远是她心底最柔软也最坚实的归处。在这渐凉的秋日里,她要做的,便是握紧手中的线,让风筝飞得稳当,也让牵挂着她的、和她牵挂着的那些人,都能安心。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20:28
第四十一章
十月末的霜降一过,京城的天气便一日冷似一日。清晨的屋檐下常挂着细长的冰凌,在稀薄的日光里闪着清冷的光。风变得硬而干,刮在脸上有些刺刺的痛,卷起满地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在空寂的街巷里翻滚。盛家后园那几株老菊,前些日子还开得精神抖擞,不过几场寒霜下来,花瓣便蔫蔫地耷拉下来,颜色也黯淡了,只余下枝头些微残存的、倔强的香气。
盛家上下,却因着一桩日渐清晰的喜事,驱散了深秋的寒意,洋溢着一种忙碌而期盼的暖意。经过数月的相看、打听、权衡,乃至华兰几次三番的奔走探问,王氏与盛纮终于为墨兰择定了一门亲事——永昌侯府梁家的嫡次子,梁晗。
这梁家乃世袭罔替的侯爵,门第显赫。当家人永昌侯梁老爵爷年事已高,不大理事,侯府中馈由侯夫人主持。梁晗是嫡出的次子,上头有位承袭爵位的长兄,下头还有两个弟弟。他自身年方十八,未曾参加科举,却在京营里谋了个六品的武职,据说弓马娴熟,为人爽朗,虽不如读书人那般文采风流,却也并非粗莽之辈。更重要的是,侯夫人性情宽和,治家严谨,府中并无太多乌烟瘴气的妾室通房之争,几个儿子皆由正室所出,兄弟间据说也算和睦。
这门亲事,是华兰通过忠勤伯府的关系,辗转打听到,又设法让王氏在一次勋贵女眷的茶会上,“偶遇”了梁侯夫人,彼此留了印象。随后几番含蓄的往来与打听,梁家对盛家这门亲事似乎也颇有意向——盛纮是正经科举出身、圣眷渐隆的四品御史,盛家女儿素有贤名(华兰在伯府口碑甚佳),更重要的是,盛家还出了一位救驾封爵的定国昭毅郡主。与这样的清流新贵联姻,对永昌侯府而言,是锦上添花,亦是未来朝中人脉的拓展。
消息传到墨兰耳中时,她正坐在自己窗前,临摹一幅前人的雪景寒林图。笔尖蘸了浓墨,悬在宣纸上方,迟迟未落。听完小丫鬟欢喜的禀报,她怔了怔,缓缓放下笔。
永昌侯府……梁晗……武将……
这些词与她从前幻想过的“才子佳人”、“红袖添香”相去甚远。没有进士功名,没有诗赋唱和,甚至可能不懂她那些婉约的词句与精致的画意。她心中最初掠过的一丝,是淡淡的失望与陌生。然而,这丝情绪很快便被更强大的理智与现实感压了下去。
她想起长姐华兰的分析:“……梁家门第够高,却非那等眼高于顶、规矩森严到刻板的人家。梁晗是次子,无需承担袭爵的重担,压力小些,日子能过得松快。有军职在身,前程可期,且武将之家,心思相对直率,少些文人弯弯绕绕的算计。梁侯夫人我打听过,是个明白人,最重规矩体统,但待下宽厚,并非苛责之人。四妹妹你嫁过去,只要谨守本分,以你的才情心性,博得婆母喜爱、夫妻和睦,并非难事。这比嫁到那些表面清贵、内里复杂的人家,要安稳实在得多。”
安稳,实在。这两个词,如今深深烙在墨兰的心上。经历了家族风波,见识了世事无常,她比任何人都更渴求一份看得见、抓得住的安稳。诗书风雅是锦上的花,而安稳的日子,才是雪中的炭。梁家这门亲事,或许给不了她红袖添香的浪漫,却能给她一个体面的身份,一个相对简单的环境,一个可以预期、可以经营的未来。
她轻轻抚过案上未完成的画,雪景寒林,孤高寂寥,美则美矣,却太过清冷。或许,她该试着画些别的了。比如,秋日围场跃马的英姿,或是府邸庭院里,冬日暖阳下绽放的、实实在在的茶花。
这门亲事,她点了头。
纳彩、问名、纳吉……一系列繁琐而郑重的礼仪程序,在两家默契的推动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因着年关将近,又顾及到明兰刚刚归家,盛家与梁家商定,将正式定亲的日子,放在了来年开春三月。眼下,便先过了“小定”(纳吉),交换了信物,算是初步敲定。
盛府上下,自然又是一番忙碌与喜庆。王氏扬眉吐气,走路都带着风,与梁家往来送礼,打点节仪,事事亲力亲为,力求周全体面。林姨娘那边,知晓女儿定了这样一门好亲事,又是欢喜又是酸楚,欢喜女儿终身有靠,且是高门,酸楚自己终究是妾室,女儿议亲嫁娶,诸多事宜她插不上手,只能在私下里拉着墨兰,絮絮叨叨地叮嘱些为人媳妇的道理,又悄悄塞给她自己积攒了多年的一些体己首饰。
墨兰反倒成了最平静的一个。她依旧每日去给祖母、父母请安,依旧读书习字,做针线,只是看的书,渐渐从诗词歌赋,多了些管家理事、人情往来的杂记,针线活也更偏向实用大气的样式。她偶尔也会去郡主府找仪兰坐坐,姐妹俩说些闲话,仪兰会以过来人(虽未成婚,但郡主身份使她接触更多)的视角,提点她一些高门内宅的注意事项,或是送她几样宫中时新又不太扎眼的衣料首饰,让她留着日后用。华兰回娘家的次数也更频繁了些,每每带来些梁家更具体的消息,或是勋贵圈子里的某些隐晦规则,细细说给墨兰听。
如兰对四姐姐定了这样“威风”的侯府亲事羡慕不已,缠着墨兰问梁家公子是不是真的很高大英武,会不会打猎。明兰则只是安静地陪着,偶尔帮墨兰理理丝线,或是默默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眼中有关切,也有一种“我明白”的了然。姐妹间的气氛,因着这桩亲事,似乎变得更加紧密而微妙。
仪兰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为墨兰高兴,这门亲事,确实如华兰所言,是眼下能找到的、对墨兰而言最稳妥的选择。她也欣慰于墨兰的成长与接受。只是,心底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那个曾经心高气傲、满腹诗书的四妹妹,终究还是被现实磨去了些棱角,走向了一条与少女梦想不尽相同,却或许更适合她的道路。这大概就是身为女子的宿命,尤其是在他们这样的家族里。
她的郡主府,在秋末冬初的忙碌中也渐渐步入正轨。各处院落职司分明,仆役训练有素,田庄收益稳定,与宫中、各府邸的往来礼节也日趋熟练。齐国公府那边的走动愈发自然,平宁郡主待她亲切而不失分寸,齐衡与她见面次数不多,但每次书信或短暂会面,都能感受到对方在学业与仕途上的进取,以及那份基于了解与尊重的、平稳滋长的情谊。两人的婚期,因着国丧、战事等接连耽搁,如今看来,恐怕要等到明年下半年,待她及笄(十五岁)之后了。她不急,反而觉得有这样一段时间缓冲,让她能更好地适应郡主身份,打理好府邸,于未来,未必是坏事。
时光便在这样忙碌而充满期许的氛围里,滑入了腊月。
腊八那日,郡主府依例向宫中、各交好府邸及盛家送了熬好的腊八粥。仪兰自己也喝了一小碗府中厨房精心熬制的,粥里材料丰富,熬得糯软香甜,暖融融地下肚,驱散了晨起的寒气。
午后,她正在书房查看年节赏赐下人的单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随即是方尚宫略显凝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郡主,宫中有旨意到,请您即刻准备接旨。”
仪兰心头微凛。这个时候,非年非节,宫中突然来旨?她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吩咐丹橘绿枝伺候更衣,换上郡主的正式冠服,快步前往前厅。
前来宣旨的是一位面生的中年太监,神色肃穆,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见仪兰出来,展开手中明黄卷轴,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前厅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国昭毅郡主忠勇性成,贞静端淑,克娴内则,着即日起,入宫陪伴皇后娘娘,协理宫中部分典仪文书事宜,以资历练。钦此。”
协理宫中典仪文书?
仪兰压下心中讶异,依礼叩拜接旨:“臣女领旨,谢陛下、皇后娘娘隆恩。”
宣旨太监将圣旨交到仪兰手中,脸上才露出一丝笑容,语气也缓和了些:“郡主,皇后娘娘口谕,让您不必过于紧张,只是年关将近,宫中事务繁杂,娘娘念您沉稳细心,故召您入宫帮衬些时日,亦是陛下对您的信重。请您三日后入宫,暂居凤藻宫西偏殿。一应事宜,自有宫中女官安排。”
“臣女明白,有劳公公。”仪兰示意丹橘奉上早已备好的荷包。
太监含笑收下,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告辞回宫复命去了。
手捧尚带着御用香气的圣旨,仪兰站在厅中,心绪起伏。协理宫中典仪文书,这并非寻常郡主所能得的差事,更近乎一种“实习”或“见习”。陛下与皇后此举,用意颇深。是进一步将她纳入皇家体系,以示恩宠与信任?还是确有借重她细心稳重温故之处?抑或……有更深层的考量,比如,为未来皇孙(太子)身边培养可信可靠的女官或辅佐之人?
无论何种原因,这都是一份殊荣,也是一份重担。宫中不比府邸,规矩更大,人心更复杂,一步行差踏错,后果难料。但,这也是她作为“定国昭毅郡主”必须面对和承担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圣旨交给绿枝妥善收好。转身吩咐方尚宫:“即刻准备我三日后入宫的一应物品。按宫中规矩,服饰、妆奁、随身用物都要精简合制。府中事务,暂由你与几位掌事女官共同料理,遇有要事,可遣人递消息入宫。郡主府上下,需更加谨言慎行,莫要因我入宫而生出丝毫懈怠或事端。”
方尚宫肃然应下:“郡主放心,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消息很快传回盛府。盛老太太和王氏又是欢喜又是担忧。欢喜的是这无疑是天大的体面与信重,担忧的是宫中深似海,怕仪兰年轻,应付不来。盛纮下朝后闻讯,沉思良久,只对仪兰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既蒙陛下皇后信重,你便安心入宫,谨守本分,勤勉任事,多看多学,少言慎行。家中一切,不必挂怀。”
长柏亦道:“二妹妹素来沉稳,宫中虽有规矩,但皇后娘娘既然点名让你协理文书典仪,必是看重你细心妥帖。只需依礼而行,以诚待人,以慎处事,便可无虞。”
三日后,仪兰乘着宫中派来的青帏小车,在丹橘和绿枝的陪同下,低调地驶入了巍峨的皇城。马车穿过一道又一道厚重的宫门,将市井的喧嚣与尘世的热闹远远抛在身后,驶入一片肃穆而静谧的、属于天家的天地。
凤藻宫西偏殿早已收拾妥当,陈设清雅,一应俱全。掌事的女官姓严,约莫三十许人,眉目温和,举止有度,对仪兰恭敬而不失亲切,仔细交代了宫中起居规矩、皇后娘娘的喜好习惯,以及她需要协理的大致事务范围——主要是协助核对年节各项典礼仪程的文书,整理归档部分后宫用度记录,以及皇后偶尔交办的一些笔墨事宜。
工作并不繁难,却极其琐碎,要求心细如发,且不能有丝毫错漏。仪兰很快投入其中,白日里在专设的值房内埋首案牍,与几位女官一同工作;傍晚回到偏殿,或读书,或做些简单的针线,偶尔皇后召见问话,她便恭敬应答。
宫中生活规律而刻板,时间仿佛流逝得格外缓慢。她见到了那位母仪天下、气度雍容的皇后娘娘,也远远见过几次被宫人簇拥着、前往书房或太后宫中的皇孙殿下(如今虽未正式册封,但宫中已多以“小殿下”称之)。那是个面容清秀、眼神沉静的少年,行走坐卧皆合规矩,只是眉宇间总笼罩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宫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潜藏。先太子(皇孙之父)的旧人,皇帝身边的老臣,后宫各位有皇子的妃嫔……各种势力盘根错节。仪兰身份特殊,既是救驾功臣,又是新晋郡主,且明显得皇后青眼,难免引来各色目光,有好奇,有探究,亦有不易察觉的审视与隐隐的排斥。她牢记祖母与父亲的叮嘱,只埋头做事,对任何人都保持谦和恭敬,却不过分亲近,也绝不轻易卷入任何是非。她将随身空间里关于宫廷礼仪、权谋制衡的“知识”与现实所见所闻相互印证,心中对这片天下的权力中心,有了更清醒也更深邃的认识。
日子在宫墙内日复一日的晨钟暮鼓中流逝。腊月二十三,小年,宫中开始张灯结彩,预备新年。仪兰手头的事务也越发繁忙,各类赏赐清单、宴席座次、礼仪流程,需反复核对。这一日,她正在值房内与严女官核对一份誊抄好的赏赐名录,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急促的脚步声。
严女官眉头微蹙,示意旁边一个小宫女出去看看。不一会儿,小宫女脸色发白地回来,低声禀道:“姑姑,郡主,不好了……听说……听说顾老侯爷(宁远侯)昨夜突发急症,今早……薨了!”
顾老侯爷?仪兰手中朱笔一顿。宁远侯顾家,亦是勋贵中的翘楚。更重要的是,顾家那位名声在外的嫡长子顾廷烨……她虽未见过,却因着明兰的关系(顾廷烨曾有意求娶明兰,虽未成,但盛家上下皆知),对此事多了一分关注。
严女官叹了口气,低声道:“顾老侯爷这一去,宁远侯府怕是要不太平了。那位顾家大郎……”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宫中消息灵通,谁不知道顾家父子失和、嫡长子顾廷烨离家数年、在外名声颇为不堪的旧事。
仪兰心中了然。老侯爷猝然离世,爵位承袭便是头等大事。顾廷烨虽为嫡长,但若不得家族支持,或自身有失德之行,承爵之事必有波折。这不仅仅是顾家的家务事,更关乎朝中勋贵格局与某些人的利益。
果然,接下来的几日,宫中隐约流传着关于宁远侯府的各种消息。有说顾家族老对顾廷烨极为不满,欲立次子;有说顾廷烨已得陛下暗中首肯;更有说顾家那位名声不佳的庶长子也有所动作……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仪兰只是听着,并不置喙。她如今在宫中,一言一行更需谨慎。只是偶尔想起明兰,想起那个曾对明兰流露过好感的顾家二郎,心中不免有些唏嘘。个人情愫,在家族利益与爵位争夺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腊月二十八,宫中封印,各衙门开始休沐。仪兰协理的事务也告一段落,皇后体恤,准她回郡主府过年,正月十五后再入宫。
踏出宫门,重新呼吸到宫外清冷而自由的空气,仪兰竟有恍如隔世之感。马车驶向郡主府,街道两旁已有了浓浓的年味,家家户户贴上了春联窗花,孩童穿着新衣在巷口嬉戏,零星有爆竹声响起。
回到府中,一切井井有条。方尚宫将府中事务打理得妥妥帖帖,年节赏赐已按例发放,与各府的年礼往来也处理完毕。仪兰略作休整,换了家常衣裳,便吩咐备车回盛府。
盛府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明兰归家后的第一个新年,墨兰亲事已定,华兰也带着女儿回来住对月(在娘家住到正月),加上仪兰从宫中归来,盛家今年可谓人丁兴旺,喜气盈门。
除夕家宴,设在布置一新的花厅里。暖阁里地龙烧得旺,熏笼里炭火红彤彤的,空气中弥漫着酒菜香气、瓜果甜香和孩子们嬉笑的声音。盛纮与盛老太太坐在上首,看着满堂儿孙,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笑容。
长柏越发沉稳,与父亲低声说着朝中年节前后的安排。长枫经此一挫,虽仍有些消沉,但在家人团聚的氛围里,也勉强打起精神,话虽不多,却也肯坐在席间。华兰忙着照应自己年幼的女儿,又不忘与母亲、嫂子、妹妹们说笑。王氏红光满面,指挥着丫鬟们布菜添酒。
如兰最是开心,穿着大红的新衣,像只快乐的蝴蝶,在姐妹间穿梭。明兰安静地坐在墨兰身边,听她低声说着梁家送来的年礼中有几样新奇玩意。墨兰脸上带着浅淡而真切的笑意,气色比前些日子更好些,许是亲事落定,心中踏实了。
仪兰看着这一幕,心中暖意融融。宫中的谨慎与孤寂,在这一刻被家人的温暖彻底驱散。这才是她最珍视的,也是她所有努力想要守护的。
守岁时,姐妹几个聚在暖阁里,围着炭盆,剥着橘子花生,说着闲话。华兰感慨道:“这一年,咱们家真是经历了不少事。二妹妹封了郡主,开了府;四妹妹定了好亲事;六妹妹平安归来;父亲升了官;大哥在衙门也愈发得用……虽说三弟弟有些挫折,但日子还长着,总会好的。”
如兰接口:“就是就是!咱们家肯定会越来越好的!二姐姐,你宫里好玩吗?是不是特别大特别漂亮?”
仪兰笑着摇摇头:“宫里规矩大,可不比家里自在。不过,能见识一番,也是好的。”
墨兰轻声道:“二姐姐在宫中,想必也很辛苦。”她如今议了亲事,更能体会高处不胜寒的滋味。
明兰只是安静地听着,将剥好的橘子瓣分给姐姐们,火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窗外,不知谁家率先点燃了爆竹,“噼里啪啦”的声响划破了除夕的夜空,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了起来,连成一片热闹欢腾的海洋。旧岁在轰鸣声中辞去,新的一年,在硝烟与星光中,悄然来临。
盛家的女儿们,在这辞旧迎新的时刻,相依相偎,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与对彼此最深的祝福。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风雨,至少此刻,她们在一起。而这份血脉相连的温暖与力量,将支撑着她们,勇敢地走向各自的人生,也共同守护着这个她们深爱的家。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20:29
第四十二章
春天来得比往年似乎更迟些。正月都过了大半,宫墙根下的残雪还未化尽,背阴的屋檐下依旧挂着长长的冰溜子,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冷硬的光。风依旧凛冽,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带着股子浸入骨髓的寒意。直到二月初二龙抬头那日,一场淅淅沥沥的、带着泥土腥气的细雨落下,才仿佛真正揭开了春的序幕。雨水洗去了冬末的沉郁,空气变得湿润柔和起来,墙角石缝里,悄然钻出几星怯生生的、鹅黄色的嫩草芽。
仪兰在宫中度过了整个正月。协理年节典仪文书的事务直到上元灯节后方才告一段落。皇后娘娘对她这段时日的勤勉细心颇为赞许,赏下几匹宫中新制的春锦和一套文房雅玩,又温言让她好生回府歇息些时日。离宫那日,严女官亲自送到宫门,低声提点了几句:“郡主此番历练,娘娘是看在眼里的。日后宫中若再有召唤,郡主心中便有底了。只是……”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今东宫虽未正名,但小殿下渐长,陛下春秋已高,宫中日后……未必全然平静。郡主身份特殊,更需时时留意,处处周全。”
仪兰心中一凛,郑重谢过。严女官这话,既是提醒,也是某种程度的交心。她明白,自己这个“定国昭毅郡主”的头衔,以及此番入宫的经历,已将她与宫廷,与未来的权力更迭,无形中捆绑得更紧了些。这不是她能选择或逃避的,只能是小心应对,步步为营。
回到郡主府,一切如常。府中上下因她归来,更添了几分井然有序的生气。方尚宫将府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年节期间与各府邸的礼尚往来记录清晰,账目分明。仪兰略作休整,便又恢复了每日处理庶务、看书习字、偶尔回盛府探望的规律生活。只是心境较之从前,又沉淀了几分。宫中的见闻,严女官的话,让她看人看事的眼光,更深邃,也更审慎。
盛府这边,过了个热闹丰足的年,如今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两桩大事:一是三月里墨兰与永昌侯府梁晗的正式定亲礼(纳征);二便是为明兰议亲。墨兰的婚事已板上钉钉,只待纳征过后,择吉日行婚礼便可。而明兰,过了年便算十六了,亲事自然提上日程。
这一日,仪兰回盛府给祖母请安。寿安堂里暖意融融,盛老太太正歪在炕上,听王氏说着为明兰相看人家的事。见仪兰进来,老太太招手让她坐近些。
“仪儿回来了?宫中可还顺利?”老太太拉着她的手问。
“一切都好,祖母放心。”仪兰温声答了,又问候了祖母近日饮食起居。
王氏接着方才的话头,眉头微蹙:“……那贺家倒是遣人递了话,话里话外,似还有结亲之意。贺老夫人还特意送了帖子和药材来,说是问候明丫头。可母亲您也知道,咱们家如今……贺家虽好,终究门第差了些。明丫头又是那样的品貌才情,总该寻个更好的。”
盛老太太沉吟不语。贺家对明兰有意,她是知晓的,甚至当初明兰在宥阳,两家长辈或有默许。但时移世易,盛家今非昔比,明兰自身经历一番风雨,心性眼界也不同了。贺家是安稳,可这份安稳,对如今的盛家、对明兰而言,是否还足够?
仪兰安静地听着。贺家……她想起明兰从宥阳带回的那包安神香,想起明兰偶尔出神时眼底掠过的、极淡的怅惘。六妹妹对那位贺公子,或许并非全然无意。只是,这“意”有多深?能否抵得过现实的门第差距与家族期许?
“明丫头自己……可有什么说法?”盛老太太问。
王氏摇头:“那孩子闷葫芦似的,问她就说‘但凭祖母父母做主’,旁的什么也不肯露。可我瞧着,她心里怕是……未必没有贺家。”
正说着,外头丫鬟报,六姑娘来请安了。
明兰走了进来。她穿着家常的浅青色棉绫夹袄,系着月白裙子,头发松松绾着,只簪了支素银簪子,脸色平静,眼神清澈。上前给祖母、母亲、二姐姐行了礼,便安静地坐在下首的绣墩上。
盛老太太看着她,语气温和:“明儿,方才正说你的事。贺家那边……似乎仍有结亲的意思。你心里,究竟如何想?不必顾忌,只管照实说。”
明兰抬起眼,目光在祖母、母亲、二姐姐脸上缓缓掠过。屋里静了下来,只闻炭盆里偶尔哔剥的轻响。她沉默了片刻,双手在膝上轻轻交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滚边。
“祖母,母亲,二姐姐,”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贺家……贺老夫人慈和,贺公子……为人端方,医术仁心,是极好的人。”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在宥阳时,贺家对孙女多有照拂,孙女心中感念。只是……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不止关乎二人性情,更关乎两姓之家,子孙后代。孙女……不敢以一己之私念,妄下决断。”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贺家的好感与感激,又将决定权完全交还给了长辈,且点出了婚姻的现实考量。王氏听了,心中稍定,觉得女儿到底是懂事的。盛老太太却听出了更深一层的意思——明兰并非对贺家无意,只是这“意”,尚不足以让她无视家族利益与现实差距,去主动争取或坚持。
“你能这么想,祖母很欣慰。”盛老太太缓缓道,“贺家仁善,自是良配。然我盛家如今门第,你二姐姐的身份,你的才貌品性,若论婚嫁,确可放眼更高之处。此事,祖母与你父亲母亲,自会为你细细考量,定要寻一门于你、于咱家都最是妥帖的姻缘。你且安心。”
明兰垂眸,轻轻应了声:“是,孙女明白。”
仪兰看着明兰低垂的侧脸,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平静无波,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仪兰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或许正涌动着旁人难以察觉的波澜。这个六妹妹,心思藏得深,也懂得权衡。只是,那份在宥阳荷塘边或许曾悄然萌动的、属于少女的纯粹心意,终究要被更现实的考量所覆盖了。这或许就是成长,也是身为盛家女儿的责任与无奈。
又坐了一会儿,明兰便起身告退,说是回去做针线。待她走后,王氏叹道:“明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沉了些,什么都不肯说出来。”
盛老太太摇摇头:“她不是不说,是知道说了也无用。这孩子,心里明白着呢。”她转向仪兰,“仪儿,你如今见识多了,平日在各府走动,或是宫中见闻,若有合适的人家,也帮你六妹妹留心着。不急于一时,但需人品端正,家风清正,家世……总要与咱们家相当才好。”
仪兰应下:“孙女记着了。”
从寿安堂出来,仪兰去了王氏正房,正巧遇上华兰也在。华兰是回来送些新得的宫花样子,顺便与母亲商量墨兰定亲礼的细节。见仪兰来了,华兰笑着拉她坐下:“二妹妹来得正好,帮我瞧瞧,梁家送来的定礼单子,这几样首饰的花样,可还时新?别到时候让四妹妹戴出去,落了俗套。”
仪兰接过单子细看,梁家下的定礼极为丰厚,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田庄铺面,一应俱全,足见对这门亲事的重视。首饰花样多是稳重华丽一路,适合侯府少夫人的身份。“都极好,样式也大方,四妹妹戴着定然合适。”
华兰满意地点点头,又压低声音道:“我前儿个遇见永昌侯夫人身边的嬷嬷,听那意思,侯夫人对四妹妹是极满意的,说咱们家家教好,姑娘知书达理。等过了定,恐怕婚期也不会拖太久,大抵就在今年秋后或年底。咱们也得早些预备起来了。”
王氏既欢喜又有些发愁:“时间这般紧?四丫头的嫁妆……”
“母亲放心,”华兰笑道,“父亲如今是四品官,二妹妹又是郡主,咱们家的排场怎么也不能差了。况且梁家聘礼如此丰厚,咱们的嫁妆自然也要体体面面。我已帮着理了个单子雏形,回头再与父亲、母亲、二妹妹细细商议。总归要让四妹妹风风光光地出嫁。”
仪兰也道:“母亲不必过于忧心。郡主府那边也有些积蓄,届时我自会为四妹妹添妆。”
王氏闻言,心下大安,拉着两个女儿的手,眼眶微红:“有你们姐妹这般互相扶持,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了一会儿话,华兰便要回伯府。临走前,她特意将仪兰叫到廊下,避开旁人,低声道:“二妹妹,还有一桩事,我得了些风声,想着该让你知道。”
仪兰见她神色郑重,心知不是小事:“大姐姐请说。”
“是关于宁远侯府的。”华兰声音压得极低,“顾老侯爷去后,这爵位承袭,拖了这些时日,近日似乎有了定论。听说……陛下有意让顾家大郎,顾廷烨,袭爵。”
顾廷烨?仪兰微微挑眉。这位顾家嫡长子的名声,她早有耳闻,离家数载,浪荡不羁,与家族不睦……陛下竟属意于他?
“陛下怎会……”她轻声问。
华兰摇摇头:“具体内情,外人难以尽知。只听说,顾廷烨虽看似放浪,实则暗中有大才,且于北境荆谭之乱时,似乎立有隐秘功劳,陛下深知其能。加之顾家其他子侄,要么年幼,要么平庸,要么……心思不正。权衡之下,或许顾廷烨反倒成了最合适的人选。只是,顾家内部必然不服,日后少不得一番折腾。”她顿了顿,看着仪兰,“这原本与咱们家无干。只是……我恍惚记得,那顾廷烨似乎对六妹妹……”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顾廷烨若真袭了爵,便是新任宁远侯,身份煊赫。而他曾对明兰有意,此事虽未成,但若他如今以侯爵之尊再起心思……对明兰,对盛家,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仪兰心中念头急转。顾廷烨此人,她了解不多,只知名声复杂。若他真如华兰所言,内有乾坤,且得陛下青眼,那便是前途无量。但他与家族不睦,名声有瑕,内里究竟如何,难以揣测。明兰的婚事……卷入这样的人和事中,吉凶难料。
“此事,祖母和父亲可知?”仪兰问。
“我尚未与祖母细说,父亲那里……想必朝中已有风声。”华兰道,“我只是想着,让你心里有个数。六妹妹的婚事,咱们还需更谨慎些。贺家那边……或许反倒成了最安稳的选择,也未可知。”
仪兰默然点头。世事难料,昨日以为的低就,今日可能成了稳妥;昨日看不上的浪子,今日可能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侯爵。为明兰择婿,确需万分谨慎。
送走华兰,仪兰在廊下站了片刻。春寒料峭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湿冷的潮气。她望着庭院中那几株枝条上已鼓起密密芽苞的海棠,心中纷乱如麻。姐妹们的婚事,家族的荣辱,宫中的暗流,朝堂的变动……所有的一切,仿佛都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张庞大而复杂的网。而她,身处其中,既要看清方向,也要护住身边的人。
三月初三,上巳节,春意总算浓了起来。柳丝抽出嫩黄的芽,桃李鼓起粉白的花苞,护城河边的泥土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散发出好闻的气息。永昌侯府与盛家的纳征之礼,便定在这一日。
盛府中门大开,披红挂彩。梁家请了官媒,浩浩荡荡抬着丰厚的聘礼,吹吹打打而来。聘礼摆满了前厅院子,阳光下金玉生辉,绸缎流光,引来无数街坊邻里围观赞叹。盛纮与王氏盛装出迎,依礼接纳。墨兰并未露面,只在后院自己房中,由姐妹们陪着。听着前院隐约的喧哗与喜乐,她端坐镜前,任由丫鬟为她梳理发髻,脸上带着端庄得体的浅笑,眼中却有一丝恍惚。过了今日,她的终身便算是正式定下了。未来那个陌生的侯府,那个只见过画像、听过描述的夫婿,将成为她后半生的倚靠与天地。心头有忐忑,有憧憬,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仪式繁琐而隆重,一直持续到午后。待梁家人告辞,盛府才渐渐安静下来。王氏忙着指挥下人清点聘礼,登记造册,又安排回礼。墨兰被叫到正房,听母亲絮絮叮嘱日后为人媳妇的道理。华兰和仪兰也在,帮着参详。
忙乱过后,已是傍晚。姐妹几个聚在墨兰的“兰馨阁”里说话。如兰最是兴奋,摸着梁家送来的、一对赤金镶红宝的并蒂莲钗爱不释手:“四姐姐,这钗子真好看!等你成亲那天戴上,一定美极了!”
墨兰笑了笑,目光掠过那对华丽夺目的钗子,却落在旁边一对样式古朴大方的白玉平安扣上。“这对玉扣倒是雅致。”她轻声道。
明兰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温声道:“玉质温润,寓意也好。四姐姐喜欢素雅的。”
华兰打量着妹妹们,笑道:“咱们墨儿如今是定了亲的人了,气度越发沉静了。梁家这门亲事,我瞧着是极好的。梁晗那孩子,我前两日又托人细细打听了,虽习武,却并非粗人,也通文墨,性子爽直,没什么坏心思。侯夫人也是个明白人。墨儿嫁过去,只要自己立得住,日子差不了。”
墨兰垂眸,拨弄着手腕上一只新得的羊脂玉镯——是梁家聘礼中的一件。“多谢大姐姐为我费心。”她声音轻柔,“日后……我会好好的。”
仪兰看着墨兰,心中感慨。那个曾经心比天高、满心诗书的四妹妹,如今言谈举止,已俨然是侯府少夫人的模样了。成长或许总是伴随着失去与得到。她只希望,墨兰选择的这条路,能让她真正获得内心的安宁与幸福。
又说了一会儿话,华兰和仪兰便各自回府。如兰也回了自己院子。明兰却留了下来,说是陪四姐姐再说会儿话。
丫鬟们上了热茶点心,便退了出去,带上房门。屋里只剩下姐妹二人,烛火跳跃,映着两人沉静的侧脸。
“六妹妹有话对我说?”墨兰先开了口,语气温和。
明兰放下手中的书,抬眼看向墨兰,目光清澈:“四姐姐,我……只是想问问,你心里,对这门亲事,可还有疑虑?或是……可有遗憾?”
墨兰微微一怔,没想到明兰会问得如此直接。她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初升的、淡白色的月亮。
“疑虑……自然是有的。”她缓缓道,“未来夫婿脾性究竟如何?侯府深宅,人际关系是否真如表面看来那般简单?婆母是否真如长姐所言那般宽和?这些,我都无从确知。”
她转过身,看着明兰:“至于遗憾……六妹妹,你读过那么多书,当知这世间事,难得圆满。我曾经向往的,是‘赌书消得泼茶香’的雅趣,是‘红袖添香夜读书’的知音。可那些,终究是书里的故事,是少女不切实际的梦。”
她走回桌边,手指轻轻拂过那对白玉平安扣。“现实是,我是盛家的女儿,父亲是朝中官员,二姐姐是御封郡主。我的婚事,不仅关乎我自己,也关乎家族颜面,关乎父亲在朝中的人脉与二姐姐的体面。梁家,门第够高,家风尚可,夫婿前程可期,婆母明理。这已是现实能给予我的、最好最稳妥的选择。至于诗书风雅……”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或许,我可以试着教他?若他不喜,我便自己读。日子长了,总能找到相处之道。”
这番话,说得坦诚而清醒,带着一种认命后的坚韧与豁达。明兰静静听着,心中震动。她一直觉得四姐姐骄傲,却未曾想到,她内心深处,已将世事看得如此通透。
“四姐姐……”明兰轻声道,“你会过得好的。”
墨兰看着她,眼中泛起一丝暖意:“六妹妹,你心思灵透,但有时,太过通透,反易自苦。你的婚事,祖母、父母、姐姐们都会为你筹谋。但你自己心中,也需有个主意。有些事,有些人,错过了便是错过了,不必过于执着。而有些路,看似平坦,却未必好走。需得想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又能承受什么。”
这话意有所指,明兰如何听不明白。她想起宥阳的荷塘,想起贺弘文清澈平静的眼睛,又想起大姐姐透露的、关于顾廷烨可能袭爵的消息……心中一片纷乱。想要什么?能承受什么?她真的想清楚了吗?
“我……不知道。”明兰难得地露出一丝迷茫。
墨兰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不急,慢慢想。你还小,日子还长。总会有属于你的那份缘法。”
姐妹俩又低声说了些体己话,直到夜深,明兰才起身告辞。
回到自己房中,明兰却毫无睡意。她推开窗,春夜的寒气涌入,让她打了个寒颤,头脑却愈发清醒。墨兰的话,华兰的消息,祖母的期许,母亲的考量……所有的一切在她脑中交织盘旋。
她想要什么?一份像贺家那般简单安稳、彼此尊重的生活?还是一个像梁家、甚至可能像未来宁远侯府那般显赫尊荣、却也必然复杂莫测的身份?前者让她感到安心,却似乎辜负了家族的期许与自身的潜力;后者能满足家族与世俗的期待,却让她本能地感到畏惧与疏离。
而那个人……顾廷烨。那个名声狼藉却可能即将袭爵的浪子。他曾对她流露过好感,可那好感有几分真?几分深?她对他,除了最初的惊愕与疏远,似乎并无其他。若他真成了宁远侯,再次提出求娶……盛家会如何选择?她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只是被动地接受安排,或是沉溺于无谓的感伤。她需要更主动地去看,去听,去判断,去为自己的未来,争取或选择一条最不后悔的路。
春夜的星空高远而清冷。明兰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关上了窗。无论如何,日子总要过下去。而属于盛明兰的未来,正在这渐暖的春风与未解的谜题中,悄然展开。她需要做的,是积蓄力量,保持清醒,等待那个或许会改变一切的契机到来。
而此刻的郡主府中,仪兰亦未入睡。她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同一片星空,手中摩挲着齐衡今日遣人送来的一封信。信中除了寻常问候,提及他在翰林院参与修撰前朝实录的进展,末尾附了一首他新作的小诗,咏的是初春新柳,笔触清新,寄托着对生机与未来的期盼。信中只字未提婚期,但字里行间,那份平稳推进、静待佳期的意味,却清晰可辨。
她将信折好,收入匣中。与齐衡的婚事,如同一条平稳流淌的河,按着既定的河道,不疾不徐地向前。没有惊涛骇浪,也没有太多旖旎浪漫,有的是一种彼此认可、相互扶持的踏实感。这或许,就是最适合她与齐衡,也最符合他们各自身份与责任的婚姻模式。
她想起墨兰今日纳征时的沉静,想起明兰眼中的迷茫,想起华兰为妹妹们奔走的辛劳,也想起父亲在朝中的勤勉与祖母深藏的忧思。盛家这艘船,在她的姐妹们相继议亲出嫁、兄弟们各自寻找前路的过程中,正驶向一个全新的航段。而她,作为家中地位最特殊的女儿,作为即将嫁入齐国公府的未来宗妇,肩上的责任,似乎更重了。
但她并不畏惧。宫中的历练让她见识了风浪,也学会了掌舵。她有郡主府作为依凭,有祖母父母的关爱,有兄弟姐妹的扶持,也有齐衡那样一个未来夫君作为盟友。她要做的,便是稳守本心,看清方向,在这纷繁复杂的世道里,护住她想护住的人,走稳她想走的路。
春夜深沉,万籁俱寂。郡主府的庭院里,几株晚开的玉兰,在朦胧的月色下,悄然绽放出第一朵洁白的花朵,清雅的香气,随风飘散,预示着真正繁华似锦的春天,即将到来。而盛家的故事,也将在新的春天里,翻开崭新的一页,继续书写属于他们的荣光、抉择与温情。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20:33
第四十三章
三月里的日子,过得飞快。仿佛昨日枝头才见着星点绿意,一转眼,柳絮便纷纷扬扬地飘了起来,像一场温软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雪,粘在人的衣襟发梢上,拂也拂不尽。桃花、杏花、梨花赶着趟儿似的开,又急急地谢,落英缤纷,将盛府后园的鹅卵石小径铺得一片绚烂。
墨兰的婚事一定,盛府上下便如同一架精密运转起来的机器,围绕着这桩盛事,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王氏是总揽全局的“元帅”,既要与永昌侯府敲定婚礼各项细节,又要筹备嫁妆,训练陪房丫鬟婆子,还要应付络绎不绝前来道贺的亲戚故旧,忙得脚不沾地,嘴角却始终噙着笑,精神头十足。海氏是得力的“副将”,帮着婆婆料理内务,清点库房,核对礼单,将一应琐碎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华兰是外援“谋士”,隔三差五便从伯府回来,带来勋贵圈子里的最新消息、时兴花样,或是帮着参详某件陪嫁摆设是否得体,某样首饰花样是否过时。她与梁侯夫人那边的走动也多了起来,既是联络感情,也是为墨兰日后在侯府立足铺路。
如兰和明兰算是“小兵”,每日除了自己功课,便是被王氏或海氏抓差,或是帮着分线配绣花样子,或是清点核对些小件物品,或是陪着墨兰说话解闷。如兰性子活泼,常逗得墨兰展颜;明兰沉静,却能察言观色,适时递上一杯热茶,或是一句熨帖的话。
仪兰则更像是坐镇后方的“监军”。她身份特殊,不便事事插手盛府内务,却时时关注着进展。隔几日便回府一趟,或是给祖母请安,或是与母亲、嫂子、姐妹商议事情。她带来的,往往是宫中或更高层面的一些信息与眼光。比如,某样预备做嫁衣的料子,颜色是否过于僭越;某件陪嫁的古玩,来历是否清晰,有无忌讳;甚至梁家某些远房亲戚的官声品性,她也能通过自己的渠道略知一二,提醒家里注意。她的郡主府库房里,也早早备下了一份丰厚的添妆,既有内廷赏赐的贵重物件,也有她自己精心挑选的、适合墨兰气质心性的书籍字画、文房雅玩。
墨兰自己,倒成了这漩涡中心最安静的一个。她的“兰馨阁”日日人来人往,她却似乎总能在这喧闹中寻得一片清净地。每日晨昏定省,读书习字,做针线,皆不落下。只是看的书,渐渐从纯粹的诗词,多了些史鉴、地理志、乃至简单的管家账目范例;做的针线,也越发大气实用,给未来公婆的鞋袜,给未来夫婿的贴身衣物,针脚细密,样式稳重。王氏请了宫里退下来的老嬷嬷来教她礼仪规矩,她也学得认真,一举一动,力求端庄合度,俨然已是侯府少奶奶的做派。
只是夜深人静时,独自对镜卸妆,看着镜中那张日益沉静、却也日渐陌生的脸,墨兰偶尔会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个曾经对月吟诗、伤春悲秋的盛四姑娘,似乎正在一点点褪去颜色,换上另一副更适合永昌侯府二少奶奶这个身份的、稳重持重的面具。这变化是好是坏,她已无暇深究。路是自己选的,便要坚定地走下去。至少,镜中人眼中,除了些许疲惫,并无太多惶恐与不甘,反而有一种认命后的、近乎坚毅的平静。
这一日,华兰又回来了,带来一个确切消息:永昌侯府那边已将婚期定下,就在四月初八,佛诞日,是个极好的黄道吉日。算算日子,已不足一月。
王氏既喜且急:“这般紧!嫁妆单子虽已大致拟好,可好些东西还需现置办,陪嫁的人手也需再调教,还有给梁家各房亲戚的见面礼……”
“母亲别急,”华兰笑着安抚,“日子是紧了点,可咱们早有准备,一应物件清单都是齐的,照着单子采买制备便是。人手有我帮着再筛一遍,规矩礼仪加紧教习。见面礼的章程,我回头拟个样子出来,母亲瞧着添减。总归不会误了事。”
她又对墨兰道:“四妹妹,梁家那边我也递了话,侯夫人体谅,说嫁妆不必过于奢靡,重在心意与实用。倒是……梁晗前日随他兄长去西郊大营轮值了,约莫要月底才能回来。婚期前,你们怕是见不上了。”
墨兰脸上微微一红,垂下眼帘:“原本……也不该见的。”规矩如此,她并无异议。只是心中对那个即将成为自己夫君的、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男子,终究添了一分模糊的想象与隐隐的期待。他……会是什么模样?性情真如长姐打听的那般爽朗直率吗?
仪兰在一旁听着,心中默默盘算。四月初八,距离现在还有二十余日。郡主府这边给墨兰的添妆需得尽快送过去,并入嫁妆单子。还有……她想起前两日齐国公府递来的消息,平宁郡主似乎有意在四月中旬,墨兰婚礼之后,正式来盛府商议她与齐衡的婚期。两桩喜事接连,盛家今年,真可谓是双喜临门了。
正说着话,外头丫鬟禀报,说前院有客至,是顾家来人。
顾家?厅内几人俱是一愣。自宁远侯顾老侯爷去世,顾家正为袭爵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与盛家素无深交,此时来人为何?
王氏与华兰对视一眼,华兰道:“母亲,我去前头瞧瞧。”
不多时,华兰回来,面色有些古怪,手里拿着一份帖子。“是宁远侯府……如今该称顾将军府了,顾家大郎,顾廷烨,遣人送来的帖子。说是恭贺四妹妹定亲之喜,附了一份贺礼。”她将帖子递给王氏,“礼单在这里。”
王氏接过一看,贺礼颇为厚重,却也不算过分扎眼,多是些实用的绸缎、药材、摆件。帖子上言辞客气,以世交晚辈自称。“这顾家大郎……倒是客气。”王氏迟疑道,“只是咱们与顾家,并无这般交情啊。”
华兰低声道:“顾廷烨袭爵的旨意,昨日刚下。陛下念其在荆谭之乱中有功,特旨准其袭宁远侯爵,并擢升为京营一部指挥使。如今,已是正经的宁远侯了。”
顾廷烨真成了宁远侯!厅内众人神色各异。王氏是惊讶,墨兰有些茫然,如兰好奇,明兰……垂着眼,手中原本端着的茶盏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晃。
仪兰心中了然。华兰前次的提醒,果然应验。这位名声复杂的顾家大郎,一朝翻身,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贵侯爵。他此刻送来贺礼,表面是恭贺墨兰,其深层用意,恐怕……还是与明兰有关。是在释放善意?还是某种含蓄的示意?
“礼收下,依例回礼便是。”一直未说话的盛老太太缓缓开口,神色平静,“顾侯爷新袭爵位,事务繁忙,还能记得咱们家这点喜事,是客气。咱们也客客气气地回礼,不失礼数便可。至于其他……”她目光扫过几个孙女,尤其在明兰低垂的头上停了一瞬,“不必多想。”
众人应下。这个话题便就此揭过,转而继续商议墨兰婚事的细节。只是厅内的气氛,似乎因这小小的插曲,变得略微微妙了些。
接下来的日子,盛府愈发忙碌。嫁妆一抬抬制备齐全,堆满了库房和前院厢房。陪嫁的丫鬟婆子加紧训练,行走坐卧,回话应对,皆有章程。王氏亲自盯着给墨兰赶制嫁衣,用的是内务府特供的云锦,正红色,上用金线银线掺着孔雀羽线绣了繁复华丽的翟鸟、牡丹、祥云图案,阳光下流光溢彩,华美不可方物。墨兰试穿时,连见惯了富贵的华兰和仪兰都赞叹不已。
“四妹妹穿上这身,真真是天仙似的!”如兰拍手笑道。
墨兰站在巨大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凤冠霞帔、明艳照人却也有些陌生的自己,心中百感交集。这身衣裳,仿佛是一个仪式,正式将她从盛家四姑娘,转变为永昌侯府的二少奶奶。从此,她的悲欢喜乐,荣辱得失,都将与那个陌生的家族紧密相连。
“只是这衣裳重得很,”她轻声说,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肩膀,“顶冠也沉。”
“忍一忍,就大婚那日穿几个时辰。”华兰上前替她理了理霞帔的流苏,柔声道,“往后日常,自有轻便的常服。等你过了门,便是侯府正经的少奶奶,这份尊荣体面,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墨兰点点头,没再说话。尊荣体面……是的,这就是她选择的道路所要付出的代价,也是所能获得的回报。
三月在忙碌与期盼中倏忽而过。四月初,春意已浓得化不开。盛府庭院里,晚开的几株西府海棠和紫藤开得如火如荼,粉紫相间,如烟似霞,香气袭人。然而这份春色,此刻却无人有心细细赏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四月初八那场即将到来的婚礼上。
四月初六,梁家依礼送来催妆礼,又是浩浩荡荡一大队人马,礼物比纳征时更显精致贴心,多是些新娘上妆用的胭脂水粉、钗环首饰、乃至时新的衣料鞋袜,一应俱全,显见梁家对这位新妇的重视与期待。
四月初七,是墨兰在娘家的最后一晚。依照旧俗,姐妹需陪着新娘说些体己话,谓之“送嫁”。这晚,华兰、仪兰、如兰、明兰都聚在墨兰的“兰馨阁”里。王氏和林姨娘也在,却只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吉祥嘱咐的话,便红着眼眶出去了,将时间留给姐妹几个。
屋里点了许多红烛,照得亮堂堂的,空气中弥漫着新家具的漆味、熏笼里的暖香,以及一丝淡淡的、属于离别的伤感。
华兰作为长姐,率先开口,说的多是为人媳妇、当家理事的实际经验,如何侍奉公婆,如何与妯娌相处,如何管理下人,如何与夫君沟通……事无巨细,皆是她在伯爵府数年摸爬滚打总结出的心得,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墨兰。墨兰听得极认真,不时点头,或用笔记下关键。
仪兰的话不多,却句句点在关节上。“四妹妹,侯府门第高,规矩大,但你莫要因此畏手畏脚。你是盛家正正经经嫁过去的嫡女(对外皆称嫡出),父亲是朝廷命官,二品大员的女儿(盛纮因仪兰封爵及自身政绩,不久前刚升任正三品,但对外常提从二品虚衔以示尊荣),更是本朝救驾功臣的姐姐。你只需谨守本分,行事大方得体,便无人能轻看你。若遇实在难解之事,或受了委屈,记得娘家永远是你的后盾。郡主府的门,也随时为你敞开。”
这话说得坚定而有力量,给墨兰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她握住仪兰的手,眼中闪着感动的泪光:“二姐姐,谢谢你。”
如兰最是感性,早已哭得稀里哗啦,抱着墨兰不撒手:“四姐姐,你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我会想你的……你可得常回来看看我们……”
墨兰也被她引得落泪,拍着她的背安抚:“傻丫头,我又不是嫁到天边去,都在京城里,自然会常回来的。你也要好好的,收收性子,听母亲和嫂子的话。”
轮到明兰时,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道:“四姐姐,愿你……所求皆如愿,所行化坦途。”话说得简单,却包含了最深的祝福。她将自己近日精心绣制的一对并蒂莲荷包递给墨兰,“这个……给四姐姐随身带着,图个平安吉庆。”
墨兰接过,荷包绣工精致,莲叶田田,莲花并蒂,寓意极好。“六妹妹的手艺越发好了。”她珍重地收下,“你也……要好好的。凡事,多为自己想想。”
姐妹几个说了大半夜的话,直到东方泛白,才各自散去,让墨兰稍作歇息,准备迎接天明后那一场改变她人生轨迹的盛大仪式。
四月初八,天公作美,是个晴朗的好日子。晨曦微露,盛府上下便已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梳头嬷嬷早早请来,为墨兰开脸、梳妆。凤冠霞帔穿戴整齐,层层叠叠的珠宝首饰戴上,铜镜中的新娘子,明艳不可方物,却也被这身沉重的行头压得有些端肃。
吉时一到,外头鼓乐喧天,鞭炮齐鸣。梁家的迎亲队伍到了。为首的梁晗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面容英朗,眉宇间带着武将特有的爽利之气,虽因紧张而显得有些板正,但举止大方,应对得体,赢得围观宾客一片赞许之声。
盛纮与王氏在前厅受了新婿的礼。墨兰则由兄长(长柏背她上轿,长枫在一旁护送)送出闺阁,拜别父母祖宗。盖头落下的一刹那,墨兰的视线被一片喜庆的红色隔绝,耳边是母亲的哽咽、父亲的叮咛、姐妹的祝福、以及喧天的喜乐。她由着人搀扶,一步步走向那顶装饰华美、象征着她未来归宿的八抬大轿。
轿帘落下,将娘家的喧嚣与不舍隔绝在外。轿子被稳稳抬起,随着迎亲的队伍,缓缓驶向永昌侯府。轿内,墨兰端坐着,手中紧紧攥着明兰送的那对并蒂莲荷包,盖头下,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是为离别,也是为新生。
盛府这边,喜宴开席,宾客盈门,热闹非凡。华兰、仪兰帮着王氏招待女眷,如兰和明兰则跟在嫂子海氏身边,学着应酬。直到傍晚时分,送走最后一波客人,盛府才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满院的红色碎屑和空气中未曾散尽的喜气,昭示着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盛大的嫁女之礼。
王氏回到房中,卸去厚重的命妇冠服,瘫坐在椅子上,累得几乎说不出话,心中却充满了嫁女的欣慰与空落。盛纮亦是感慨万千,看着瞬间冷清了不少的庭院,对长子长柏叹道:“女儿家,终究是别人家的人啊。”
长柏沉稳道:“父亲不必伤怀。四妹妹有了好归宿,是喜事。咱们盛家,日后只会越来越好。”
而此刻的郡主府中,仪兰沐浴更衣,卸去一日的疲惫,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心中亦是思绪翻涌。墨兰出嫁了,下一个,便是她自己。与齐衡的婚期,想来也快定下了。看着妹妹凤冠霞帔地走向花轿,她对自己不久后的那一日,竟也生出了几分真切的期待,以及一丝身为新嫁娘共有的、对未知生活的淡淡惶惑。
她轻轻抚过窗台上那盆开得正好的茉莉,洁白的花朵在月光下吐露着清雅的芬芳。无论前路如何,她都已做好了准备。盛家的女儿,从不缺乏面对新生活的勇气与智慧。
夜色渐深,喧闹了一日的京城渐渐沉入梦乡。永昌侯府内,红烛高烧,喜气洋洋。新房里,龙凤喜烛噼啪作响。盖头被轻轻挑起,墨兰抬起眼,对上了一双明亮而带着些许好奇与紧张的眼睛。她的夫君,梁晗,正有些局促又努力显得沉稳地看着她。
“娘子……”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清朗。
“夫君。”墨兰垂下眼帘,脸颊飞红,按照嬷嬷教导的礼仪,轻声应道。
陌生的两个人,在这被红色与喜气包围的夜晚,开始了他们漫长一生的第一次正式对视与交谈。未来如何,无人知晓。但至少在此刻,红烛映照下,彼此眼中,都有着对这段崭新关系的期许,与一份愿意携手向前的诚意。
盛家四姑娘盛墨兰的故事,在盛府暂告一段落,而在永昌侯府,则刚刚翻开序章。与此同时,盛家其他女儿们的人生轨迹,也在这春暖花开的季节里,继续向前延伸,交织出更加繁复而动人的图案。属于盛家的荣光与温情,并未因女儿的出嫁而减弱,反而在新的联结与期盼中,愈发绵长深厚。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20:36
第四十四章
墨兰出嫁后的盛府,仿佛一场喧嚣盛宴过后陡然安静下来的厅堂,虽还残留着红绸彩缎的痕迹,空气里也依稀飘着喜宴的余香,但那份鼎沸的人气与忙碌的劲头,却随着新嫁娘的离去而骤然消散,显出一种略带空落的寂静来。下人们洒扫庭除,撤去各处过分的装饰,动作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收敛,似乎怕惊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安静。
王氏初时很有些神思不属。早起不用再琢磨墨兰的嫁妆单子,午间不用再盯着绣娘赶制嫁衣,晚间也无须为明日的礼仪流程反复核对。她坐在正房里,对着账本,却半天翻不了一页,眼神时不时飘向“兰馨阁”的方向,那里已人去楼空,只留两个小丫鬟看守打扫。海氏体贴,日日过来陪着说话,将府中庶务料理得妥妥帖帖,又婉转提起该为明兰的婚事加紧相看了,这才渐渐将王氏的心思拉回来。
“是啊,墨儿是妥当了,明丫头的大事可不能再耽搁。”王氏打起精神,重新翻看起那些积攒了许久的、适龄子弟的名录画像。华兰也常回来,母女三人关起门来细细商议。与为墨兰择婿时更重门第安稳不同,为明兰相看,王氏和华兰似乎多了几分挑剔与更高的期许。明兰自身品貌才情皆是上乘,又有个郡主姐姐,父亲官位稳步上升,盛家门楣渐亮,自然想寻一门更显赫、也更衬得起她的亲事。那些门第稍低、或是子弟平庸的人家,王氏已不大看得上眼。
明兰自己却愈发沉静了。她照常给祖母父母请安,读书习字,做针线,偶尔陪着如兰说话,或是去郡主府寻仪兰坐坐。对于自己的婚事,她绝口不提,问起来,依旧是那句“但凭祖母父母做主”,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急切或抗拒。只是偶尔独自临帖时,笔尖会无意识地顿住,对着窗外出神许久;或是夜深人静,她会取出那包宥阳带回的、已所剩无几的安神香,并不点燃,只是凑在鼻端轻嗅那渐渐淡去的药草气息,眼神迷蒙,仿佛透过这气味,能望见那个荷塘飘香、少年施救的遥远夏日。
仪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明白明兰心中的矛盾与挣扎。贺家固然是安稳的港湾,可如今盛家的船已驶入更开阔的水域,停泊在那个小小的港湾,似乎已不够匹配。而更高更远的地方,风景虽好,却也可能风浪更大,暗礁更多。明兰在等待,或许也在观望,等待一个契机,或是一个让她能彻底说服自己、做出决断的理由。
这个理由,很快以一种出人意料却又仿佛在情理之中的方式,到来了。
四月下旬,永昌侯府那边递来消息,说是墨兰回门的日子定下了,就在四月二十八。新妇回门是大事,盛府自然又要预备一番。王氏忙着准备宴席,清点回门礼,又琢磨着如何从墨兰口中打听她在侯府过得可还顺遂。
四月二十六这日,午后,仪兰正在郡主府书房核对田庄春耕的账目,绿枝匆匆进来,面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惊疑不定:“郡主,盛府那边……出事了。”
仪兰心头一跳,放下账本:“何事?”
“是……是关于六姑娘的。”绿枝压低声音,“宁远侯顾廷烨,亲自登门拜访老爷,随身带着官媒,抬着厚重的礼物,说是……说是正式向六姑娘提亲!”
顾廷烨提亲!
仪兰霍然站起,手中的朱笔“啪”地掉在案上,溅开几点墨迹。饶是她素来沉静,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心神剧荡。顾廷烨,那个刚刚袭爵、风口浪尖上的宁远侯,竟然真的在这个当口,如此正式且高调地向明兰提亲了!
“父亲……如何回应?”她急声问。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只听说顾侯爷态度极为郑重,礼物也备得极为丰厚,远超寻常提亲的规格。老爷将人请进了书房,已经谈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尚未出来。太太那边得了信儿,急得不行,又不敢贸然过去,正让大奶奶(海氏)设法打听呢。”绿枝语速飞快。
仪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顾廷烨此举,用意太明显了。新爵初立,正是需要巩固地位、联姻助力的时候。盛家清流新贵,家风清正,明兰品貌出众,更有她这个郡主姐姐作为潜在助力,对顾廷烨而言,确是一门极有吸引力的亲事。而且,他选在墨兰刚刚出嫁、盛家正为明兰议亲却尚未有明确目标的当口提亲,时机拿捏得可谓精准。
但,顾家内部复杂,顾廷烨本人名声有瑕,且与家族不睦,未来变数太大。明兰嫁过去,是福是祸,实在难料。父亲会如何决断?母亲定然是不愿意的,祖母呢?明兰自己……又会怎么想?
“备车,回盛府。”仪兰当机立断。此事非同小可,她必须回去。
马车疾驰回盛府。一进二门,便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气氛。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交头接耳,见到仪兰,连忙噤声行礼。王氏的院子里,华兰已经到了,正与王氏、海氏聚在一处,个个面色凝重。
“母亲,大姐姐,大嫂。”仪兰快步进去。
“仪儿你可来了!”王氏像抓住主心骨,一把拉住她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你可听说了?那顾……顾侯爷,他、他竟然来提亲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华兰相对镇定些,但眉宇间也满是忧色:“顾廷烨如今是侯爵,又是陛下新近提拔的武将,亲自登门提亲,礼数周全,态度谦和,父亲……怕是不好直接回绝。”
“那也不能答应啊!”王氏急道,“谁不知道顾家那摊子烂事!顾廷烨自己名声就不好,上头还有个厉害的老夫人(顾廷烨祖母),下头一堆不省心的弟妹庶出,明丫头嫁过去,那不是跳火坑吗?!”
海氏轻声道:“母亲别急,此事还需看父亲和祖母的意思,也要看六妹妹自己……”她看向仪兰,“二妹妹,你如何看?”
仪兰在王氏身边坐下,沉吟片刻,道:“母亲说的顾虑,自是有的。顾家内里复杂,顾侯爷名声有瑕,这些都是实情。但……”她顿了顿,“顾廷烨能得陛下青眼,袭爵升官,必有过人之处,绝非传闻中那般简单。他新爵初立,根基不稳,求娶明兰,看中的是盛家清流名声、父亲官声,以及……我这个郡主姐姐可能带来的潜在助力。这门亲事,于他,是极有利的。”
“那于咱们明儿呢?”王氏追问。
“风险与机遇并存。”仪兰缓缓道,“风险,自然是顾家内宅的纷扰,以及顾侯爷未来仕途可能存在的变数。但机遇……若顾廷烨真能稳住侯府,前程远大,明兰便是侯府主母,地位尊崇。且顾廷烨亲自郑重提亲,至少表明他对明兰的看重。日后明兰在侯府,有这份看重打底,日子或许不会太难。”她看向华兰,“大姐姐在勋贵圈子里,可还听到什么关于顾廷烨近来的风声?”
华兰想了想,道:“袭爵之后,顾廷烨行事似乎收敛沉稳了许多。陛下让他统领京营一部,听说他练兵甚严,处事也颇公允,底下人渐渐服气。顾家内部……那些反对他的声音,被他以雷霆手段压下去不少。老夫人似乎也默认了他袭爵的事实,只是态度依旧冷淡。总体而言,他这侯爷的位置,眼下是坐稳了,且颇得陛下信重。只是……”她犹豫了一下,“此人城府极深,心思难测。他对明丫头……究竟有几分真心,实在难说。”
真心?仪兰心中暗叹。到了他们这个层面,婚姻之中,“真心”往往是最奢侈也最不稳定的东西。利益结合,彼此尊重,已是难得。顾廷烨对明兰,或许有几分当初惊鸿一瞥的好感,但更多的,恐怕还是现实的考量。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报,老爷请太太、大姑娘、二姑娘去寿安堂。
众人心中一紧,知道这是父亲要与祖母商议出结果了。连忙整理仪容,匆匆往寿安堂去。
寿安堂正屋内,气氛肃穆。盛老太太端坐上首,手里捻着佛珠,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盛纮坐在下首,眉头微锁,面前桌上放着一份礼单和几张帖子,显然是顾廷烨带来的。
见女眷们进来,盛老太太抬了抬手,示意她们坐下。
“顾侯爷提亲之事,你们想必都知道了。”盛纮开口,声音有些沉,“礼数极为周全,聘礼……也厚重得超乎寻常。顾侯爷言辞恳切,自言早年放浪,名声有亏,但已诚心悔改,如今蒙陛下信重,袭爵担责,愿求娶盛家女,以正家风,共担荣辱。并承诺,若能成此良缘,必以正妻之礼相待,尊重爱护,绝不相负。”
王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盛老太太一个眼神止住。
“此事,关乎明儿终身,亦关乎盛家声名与未来。”盛老太太缓缓开口,“顾家门第显赫,顾侯爷新贵当红,这门亲事,表面看来,是咱们盛家高攀。然内里情形,你们也都清楚。顾家水深,顾侯爷本人……非寻常女婿可比。明丫头性子沉静,心思细密,嫁入那样的人家,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她顿了顿,看向盛纮:“你父亲的意思呢?”
盛纮苦笑一下:“母亲,此事儿子实在为难。若以寻常人家论,顾家绝非良配。可顾廷烨如今是陛下亲封的侯爵,手握实权,圣眷正隆。他亲自登门,礼数周全,若断然回绝,不仅得罪顾家,恐也拂了陛下面子——毕竟顾廷烨是陛下提拔的人。且……”他压低了声音,“顾廷烨暗示,他在荆谭之乱中曾得长柏些许助力(长柏当时在兵部观政,曾按例批转过一份有利于顾廷烨的文书),感念于心。这话虽未必全真,但也点出两家并非全无渊源。”
长柏?仪兰心中一动。原来还有这层隐晦的关联。难怪顾廷烨敢如此直接地上门提亲,除了看中盛家整体,或许也因与长柏有过些许公务上的香火情。
“但若答应,”盛纮继续道,“又实在放心不下。顾家内帷不宁,顾廷烨心性难测,明丫头嫁过去,我们这做父母的,如何能安枕?”
屋内陷入沉默。利弊权衡,左右为难。
良久,盛老太太道:“既如此,此事的关键,便不在我们,而在明丫头自己了。”她看向王氏,“去把明丫头叫来。让她自己听,自己选。”
王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老太太会将决定权交给明兰。但见老太太神色坚决,只好应声,亲自去叫明兰。
不多时,明兰随着王氏进来。她显然已从下人或姐妹那里得知了消息,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澈平静,行礼问安后,便安静地站在一旁。
盛老太太看着她,目光温和而锐利:“明儿,宁远侯顾廷烨,今日登门向你提亲。聘礼厚重,言辞恳切。顾家门第显赫,顾侯爷新贵当红,然其家内复杂,其人心性难测,前路吉凶未卜。此事,关乎你一生。祖母、父亲、母亲、姐姐们,只能为你分析利弊,却无法替你走未来的路。今日,祖母问你一句:这门亲事,你愿,还是不愿?”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明兰身上。她站在堂中,身姿纤细却挺直。屋内静得能听到炭火偶尔的哔剥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
明兰缓缓抬起眼,目光一一掠过祖母、父亲、母亲、大姐姐、二姐姐。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关切、忧虑、期待,与复杂难言的思量。她知道,这一刻,她的一句话,将决定自己未来的道路,也将影响盛家与宁远侯府的关系。
脑中闪过许多画面。宥阳荷塘边贺弘文沉静施救的眼;顾廷烨昔日于马球会上惊鸿一瞥的狂放不羁与后来听闻的种种不堪;祖母平日的慈爱教诲;父亲在朝中的勤勉谨慎;母亲为她婚事焦急的模样;二姐姐沉稳睿智的提点;四姐姐出嫁前夜那句“愿你所求皆如愿”……
还有,那包已快闻不到味道的安神香。那是属于贺家的,简单、安稳、带着药草清苦气息的生活。而顾家,代表着显赫、复杂、机遇与风险并存的未知。
她想要什么?她能承受什么?
时间仿佛被拉长。终于,明兰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堂中:
“祖母,父亲,母亲,大姐姐,二姐姐。”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孙女……愿意。”
愿意?王氏惊得几乎要站起来,被华兰一把按住。盛纮眉头锁得更紧。盛老太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并无太多意外。仪兰心中叹息,却也仿佛松了一口气。这个六妹妹,终究还是选择了那条看似更艰难,却也可能更广阔的道路。
“明儿,你可想清楚了?”盛老太太沉声问,“顾家非比寻常,顾廷烨其人……”
“孙女明白。”明兰打断祖母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顾家门第高,内里复杂,顾侯爷名声有瑕,前程未定。这些,孙女都知道。但……”她抬起眼,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孙女更知道,贺家安稳,却非我所求全部。盛家如今门第渐显,孙女身为盛家女,既享家族荣光,亦当为家族尽力。顾侯爷新贵当红,圣眷在身,与盛家联姻,于父亲、于兄长、于家族前程,皆有益处。此其一。”
“其二,”她声音更轻,却更清晰,“孙女虽未深交顾侯爷,但观其行事,放浪形骸或是表象,能得陛下青眼、于动荡中袭爵掌兵,必有非凡之处。他既郑重求娶,至少表明对盛家、对孙女有几分看重。日后如何,端看孙女自己如何经营。孙女不敢妄言能驾驭侯府深宅,但愿意一试。安稳固然可贵,但孙女……也想看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这番话,条理分明,利弊权衡清晰,更透露出一种不甘于平淡、愿意搏击风浪的雄心。这不再是那个在宥阳荷塘边怅惘迷茫的少女,而是一个清醒地认知现实、并敢于为自己和家族命运下注的盛家六姑娘。
盛老太太久久地凝视着明兰,末了,长叹一声:“你既有此志,祖母……便依你。”她看向盛纮,“老爷,去回复顾侯爷吧。这门亲事,我们应了。只是,需得按着六礼,一步步来,不可仓促,更不可失了礼数体统。”
盛纮神色复杂地看了明兰一眼,终究点了点头:“是,母亲。”
王氏早已泪流满面,既是心疼女儿选择了一条难走的路,也是为女儿这份出人意料的决断与担当感到震撼与酸楚。华兰上前轻轻搂住母亲,低声安慰。海氏也红了眼眶。
仪兰走到明兰身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六妹妹,既已决定,便往前看。日后无论遇到什么,记住,盛家永远是你的家,二姐姐这里,也永远有你的位置。”
明兰反握住仪兰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却用力点头:“我知道,二姐姐。谢谢你。”
尘埃落定。盛家六姑娘盛明兰,即将许配宁远侯顾廷烨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京城。一时间,议论纷纷。有羡慕盛家攀上高枝的,有惋惜明兰落入“虎狼窝”的,也有好奇顾廷烨为何偏偏选中盛家女的。但无论如何,这桩突如其来的联姻,已成了既定事实,也注定将在京城权贵圈中,激起新的涟漪。
接下来的日子,盛府再次陷入忙碌,却是为着另一桩截然不同的婚事。与永昌侯府结亲时那种稳妥平和的喜悦不同,此番与宁远侯府联姻,盛家上下都带着一种如临大敌般的审慎与紧绷。纳彩、问名、纳吉……每一道程序都走得格外仔细,礼数周全到近乎苛刻,既不愿被顾家小瞧了去,也存着几分借繁复礼仪拖延时间、以便更深入了解顾家与顾廷烨的心思。
顾廷烨那边,却显示出极大的诚意与耐心。每一次礼仪都配合得极为到位,送的礼物一次比一次厚重精致,对盛家提出的任何要求都无不应允。他甚至通过官媒递话,表示理解盛家顾虑,愿意等,也愿意在成婚前,尽可能让盛家了解真实的他。这番姿态,倒让盛纮和王氏紧绷的神经略略松缓了些,连盛老太太私下里也说:“这位顾侯爷,倒不像传闻中那般狂妄无礼。”
仪兰冷眼旁观,心中对顾廷烨的评价又复杂了几分。此人能屈能伸,心思缜密,确非池中之物。他对明兰,或许真有几分不同于纯粹利益算计的情意?抑或,只是他高超手腕的一部分?无论如何,事已至此,只能希望明兰的选择没有错,也希望顾廷烨能如他表现的那般,给予明兰应有的尊重与维护。
与此同时,另一桩关乎仪兰自身的大事,也终于提上了日程。
五月初,平宁郡主正式递了帖子,邀请盛老太太、王氏并仪兰过府赏芍药。这已是非常明确的信号。果然,赏花宴上,平宁郡主与盛老太太相谈甚欢,话里话外,便将齐衡与仪兰的婚期正式定了下来——就在今年十月,秋高气爽之时。
比起明兰婚事的突如其来与波澜暗涌,仪兰与齐衡的婚事,如同一条平稳流淌了许久的河,终于要汇入婚姻的海洋,显得格外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两家交换了更详细的婚书,敲定了婚礼的大致流程与规格。因仪兰是郡主,婚礼需依皇室嫁女的礼仪,由内廷司礼监与齐国公府、盛家共同操办,规制浩大,程序繁琐。但好在时间尚有数月,可以慢慢准备。
消息传开,自然又是贺客盈门。齐国公府世子与定国昭毅郡主的联姻,可谓是门当户对,佳偶天成,不知羡煞多少人。连宫中帝后也特意赐下赏赐,以示恩宠。
盛府今年,当真是喜事连连。四月嫁墨兰,五月定明兰,十月嫁仪兰。一年之内,三个女儿相继定下终身,且门第一个比一个显赫,盛家门楣之盛,一时无两。盛纮在朝中行走,腰杆都挺直了几分。王氏更是整日里笑容满面,虽则忙碌,却是累并快乐着。
只是,在这满府的喜庆与忙碌之下,也并非全无隐忧。长枫自秋闱落第后,一直郁郁寡欢,闭门苦读,话越来越少,人也愈发清瘦。林姨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过多打扰,只能变着法儿做些补品送去,或是求到王氏面前,请她劝劝老爷多关心枫哥儿。王氏虽不喜林姨娘,但对长枫这个庶子并无恶感,便也在盛纮面前提了几次。盛纮对长枫的消沉亦是忧心,几次召他谈话,长枫却只是垂首听训,并无多少回应,让盛纮又是失望又是无奈。
长柏倒是沉稳依旧,在衙门勤勉当差,与同僚上司相处融洽,前程看好。只是他性子内敛,家中姐妹婚事的热闹,他参与不多,更多是作为长子,默默地承担起支撑门户、协助父亲的责任。
如兰依旧天真烂漫,对姐姐们的婚事充满好奇与憧憬,整日叽叽喳喳,是这忙碌府邸里一抹最鲜亮的色彩。只是王氏也开始暗中为她相看人家了,只是尚未有明确目标。
时光便在这样喜忧参半、忙碌纷繁中,滑入了初夏。五月末,芍药开到了荼蘼,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花香与日渐浓郁的暑气。盛府后园那几株高大的石榴树,已鼓起了密密麻麻、红艳艳的花苞,在碧绿的叶子间格外醒目,预示着一段更加热烈、也注定更加不平静的岁月,即将到来。
而盛家的女儿们,也将在各自选定的道路上,继续前行,迎接属于她们的,或繁华,或荆棘,或平淡,或波澜壮阔的未来。盛家的故事,远未结束,新的篇章,正在这初夏的阳光与花香中,悄然酝酿。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20:39
第四十六章
五月末的日头,已有了些盛夏的威势,明晃晃地晒着,将庭院里青石板地面烘得发烫。几场雷雨过后,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被蒸腾起的、湿漉漉的腥气,混杂着愈发浓郁的草木馨香。盛府后园那几株石榴花,到底是开了,一簇簇火焰般跳跃在浓翠的叶间,红得耀眼,衬着碧空如洗,颇有几分灼人的热烈。
墨兰出嫁月余,已回过两次门。一次是婚后三日,依礼回门,新妇羞涩,姑爷梁晗陪着,规矩周全,在盛府用了午膳便回去了。第二次便是前几日,只墨兰一人带着丫鬟回来,说是侯夫人体恤,让她回娘家松散一日。王氏拉着女儿上上下下地瞧,见她气色红润,眉眼间并无郁色,衣着首饰虽比在闺中时更显华贵持重,但行动举止依旧是从容得体的模样,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细细问起在侯府的起居,墨兰只拣好的说:婆母宽和,并未立太多规矩;妯娌间目前还算客气;梁晗待她尊重,虽不多话,但该有的体面一样不缺……至于那些可能的龃龉与微妙处,她轻描淡写地带过,或是索性不提。王氏听出些言外之意,知那高门内宅绝非表面那般平静,但见女儿神色沉稳,言语间自有章法,显然已开始学着应对,便也不再多问,只心疼地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凡事多与夫君商量,莫要一味隐忍。
明兰的婚事,在两家默契的推动下,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纳征之礼已过,顾家送来的聘礼之丰厚惊人,几乎堆满了盛府半个前院,金玉锦绣,田庄铺面,甚至还有几件颇为珍贵的古玩兵器,引得京城议论纷纷,都说宁远侯对这位盛六姑娘是十二分的看重。顾廷烨本人并未露面,一切皆由官媒和侯府得力的管事操办,礼数周全到无可挑剔。盛家这边,回礼亦尽力筹备,虽不及顾家豪阔,却也清贵雅致,不失体面。婚期初步定在了来年春天,具体日子尚需请钦天监细算。王氏对着那堆积如山的聘礼,心情复杂,既为女儿得此看重而隐隐自豪,又为那深不可测的侯府未来而忧心忡忡。明兰自己倒愈发沉静,照常起居,只是偶尔会被王氏叫去,看些嫁妆单子,或是试穿新制的衣裳。她脸上并无新嫁娘常见的羞怯与喜悦,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平静,仿佛在进行一项庄重的仪式。
而仪兰与齐衡的婚期既定在十月,两家便也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准备。齐国公府地位尊崇,仪兰又是御封郡主,这场婚礼的规制远比寻常婚事复杂。内廷司礼监早早介入,与齐家、盛家反复核对流程,拟定仪注。郡主府的嫁妆由内廷操办大半,盛家也需备足体面的添妆。仪兰每日在郡主府与盛府之间往返,既要处理府务,又要学习更为繁复的皇室婚礼礼仪,还要应付宫中、各王府公主府源源不断的贺礼与问询,忙得不可开交。齐衡偶尔会遣人送些书籍、字帖或新奇的小玩意儿来,附上三言两语,无非是问候起居,提及近日在翰林院参与编纂某部典籍的进展,语气平稳温和,透着一种静水深流般的关切。两人的关系,便在这样按部就班的筹备与平淡却持续的往来中,稳步向前。
就在这纷繁的喜事筹备与隐隐的忧思交织中,如兰的亲事,如同夏日池塘里不经意冒出的一颗水泡,悄然浮上了水面。
这一日,王氏正与海氏在房里核对给明兰预备的一批陪嫁木器家具的图样,外头丫鬟笑着通传:“太太,大姑娘回来了!”
华兰带着女儿,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丫鬟手里捧着两个不小的锦盒。“母亲,大嫂!”她先见了礼,又让女儿给外祖母和舅母磕头,才在炕边坐下,接过海氏递上的茶,笑道,“今儿可是有桩好事,紧着回来告诉母亲。”
王氏如今最喜欢听“好事”,忙问:“什么好事?快说说!”
华兰示意丫鬟打开锦盒,里面是几匹颜色鲜亮、质地轻软的杭绸和软烟罗,并几样精巧新奇的珠花首饰。“这是忠勤伯府三奶奶娘家铺子里新到的南边时新料子和花样,我瞧着鲜亮活泼,正适合如兰和明兰这样的年纪,便拿了些来。还有这个,”她拿起一个略小的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簪,蝴蝶翅膀薄如蝉翼,颤巍巍的,灵动可爱,“这个给如兰,她定喜欢。”
王氏拿起料子看了看,又瞧瞧簪子,点头赞好:“你有心了。如兰那丫头,整日里嫌衣裳头面不够鲜亮,这些正合她意。”
华兰笑了笑,话锋一转:“母亲,如兰今年也十五了,她的亲事,您心里可有章程了?”
王氏叹了口气:“怎么没章程?只是前头忙着墨兰、明兰的事,一时还没顾上细细相看。再者,如兰性子跳脱,不比她姐姐们沉静,寻常人家怕拘不住她,高门大户又嫌她不够稳重,正有些为难。”
“我正是为此事来的。”华兰压低了些声音,“母亲可还记得,我婆家三房那位在国子监做司业的文三叔?”
王氏想了想:“有些印象,是个斯文人,他家夫人似乎也来过咱们家几次?”
“正是。”华兰道,“文三叔家有位公子,名唤炎敬,今年二十有四了,是个举人,学问极好,为人也端方持重。前次春闱因守孝耽搁了,如今孝期已满,正闭门苦读,预备下次大比。文家家风清正,虽非显赫,但在读书人里颇有声望。文三叔夫妇为人谦和,最是通情达理。”
王氏听得认真:“举人……二十四,年纪是比如兰大些,但也不算太大。只是,文家门第……”
“母亲,”华兰握住王氏的手,恳切道,“咱们家如今,仪儿是郡主,墨儿嫁了侯府,明儿也定了侯爵,门第是够显赫了。如兰的婚事,我倒觉得,不必再一味攀高。文家虽非高门,却是正经的读书清流人家,文炎敬本人有才学,有前程,性子稳重,能包容如兰的活泼。如兰嫁过去,一是门当户对,不至因门第太高受委屈;二是文家人口简单,婆母和气,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妯娌关系,日子能过得舒心;三来,文炎敬若下次春闱得中,前程自是不可限量,如兰便是进士娘子,将来未必没有诰命之荣。这岂不是比嫁入那些规矩森严、人事复杂的高门,更安稳实在?”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王氏原本因着前两个女儿都定了高门,对如兰的婚事也不免存了攀高之心,被华兰这么一点,倒也觉出几分道理来。如兰那性子,真嫁入高门深院,规矩压下来,怕是要吃苦头。文家这样的清流门户,反而更适合她。
“只是……那文公子人品才学,果真如你所说?”王氏仍有疑虑。
“母亲放心,我既敢来说,自然是打听清楚了。”华兰笑道,“文炎敬在国子监是出了名的勤勉学子,文章做得极好,连我公公都夸过。人品更是没得说,守孝期间闭门读书,侍奉父母,从无半点不好的风声。他母亲文三夫人我也熟识,最是明理宽厚,不是那等刻薄婆母。如兰若嫁过去,只要她自己不犯大错,日子定然是顺遂的。”
王氏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若真如此,倒是一门好亲事。只是……还需让你父亲知晓,也要探探如兰自己的意思。”
“这是自然。”华兰见母亲意动,心中欢喜,“父亲那里,还需母亲去说。至于如兰……她那性子,怕是还懵懂着,母亲先别急着告诉她,只慢慢引着,让她见见文三夫人,或是寻个机会,远远瞧一眼文公子,她自己若觉着好,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母女俩又细细商议了一番,华兰才起身告辞。
送走华兰,王氏坐在炕上,对着那几匹鲜亮的料子和那对蝴蝶簪出了会儿神。如兰的婚事……竟也要提上日程了。时间过得真快,仿佛昨日还是那个跟在她身后跌跌撞撞、咿呀学语的小女儿,转眼间,也到了要议亲出嫁的年纪。她心中既有些不舍,又为华兰寻的这门看似妥帖的亲事而感到一丝宽慰。盛家的女儿,终究是要一个个飞出去的。只盼她们都能寻得良人,一世安稳。
晚膳后,王氏寻了个机会,将文家之事委婉地说与盛纮听。盛纮听罢,捻须沉思片刻,道:“文家……我倒是知道。文司业学问人品,在国子监是公认的。他家公子,仿佛在几次文会上见过,印象里是个沉稳寡言的年轻人,文章确有功底。若真如华儿所说,倒是一门清贵的好亲事。如兰性子活泼,嫁入这等书香门第,或许能收收心,学些稳重。此事……可先暗中打听着,不必声张。待墨儿、明儿、仪儿的婚事都落定了,再细细相看不迟。”
有了丈夫的首肯,王氏心中更定了几分。只是对着如兰,她并未立刻提起,只如常关心她的饮食起居,偶尔让她陪着做些针线,或是说说闲话。如兰浑然不觉,依旧每日里快活得像只不知愁的小鸟,不是拉着明兰去园子里扑蝶,便是缠着刚从衙门回来的长柏问些外面的新鲜事,或是跑去郡主府找仪兰,好奇地问二姐姐的嫁衣绣了什么花样,冠子有多重。
这一日,如兰又从郡主府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剔红螺钿的小盒子,满脸喜色地跑到王氏房里:“母亲!母亲!你看二姐姐给我什么了!”
王氏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玲珑剔透的碧玉葫芦耳坠,玉质温润,雕工精巧,葫芦谐音“福禄”,寓意极好。“你二姐姐疼你,这么好的东西也舍得给你。”
“二姐姐说,这玉颜色鲜亮,衬我!”如兰喜滋滋地拿起耳坠在耳边比划,“她还说,等我及笄礼时,再送我更好的!”
王氏看着她天真烂漫、毫无心事的样子,心中微软,拉她到身边坐下,替她理了理鬓边有些散乱的发丝,状似随意地问道:“如儿,你今年也十五了,大姑娘了。可曾想过……日后要嫁个什么样的人家?”
如兰眨巴着大眼睛,想了想,干脆地道:“要像大姐姐家那样,有人陪我玩,婆婆不和母亲吵架!也要像二姐姐那样,有自己的大院子!嗯……最好夫君长得好看些,不能太凶!”
孩子气的话,逗得王氏哭笑不得,心中却更觉华兰的提议有道理。如兰要的,不是什么泼天的富贵权势,而是一份简单的热闹、自在与好看。文家那样的清流人家,人口简单,婆母和气,若那文炎敬品貌端正,或许真能合了如兰的心意。
“净说傻话。”王氏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婚姻大事,哪能只看这些?还要看门第家风,看夫君的品行才学。”
如兰撇撇嘴:“那些有什么趣儿?反正有祖母、父亲母亲、还有姐姐们替我掌眼,总不会差的!我就想嫁个能让我高高兴兴过日子的人家!”
王氏看着她清澈明亮的眼睛,心中暗叹。这孩子,心思单纯,却也并非全无想法。她所求的“高高兴兴过日子”,在有些人看来或许简单,但在纷繁复杂的世道里,又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福气?只盼那文家,真能给她这份简单的欢喜。
日子在忙碌与期盼中滑入六月。京城进入一年中最闷热的时节,午后的蝉鸣声嘶力竭,搅得人心头莫名烦躁。盛府内,因着三桩婚事或筹备或进行,依旧人来人往,但那股因喜事而生的热闹底下,也隐隐透出一种心力交瘁的疲惫感。
这一日,仪兰从宫中回来。皇后娘娘召她入宫,询问郡主婚礼筹备进展,又赏下几匹内造的上用云锦和一套赤金镶宝的头面,作为添妆。回到郡主府,已是汗透重衣。沐浴更衣后,她坐在书房窗下,慢慢翻看着齐衡今日托人送来的一本前朝游记,书中批注是他新近写就,字迹清隽,见解不俗。窗外暮色渐合,晚风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绿枝轻轻进来,低声道:“郡主,盛府那边……三少爷似乎不太好。”
仪兰从书页间抬起头:“三哥哥?怎么了?”
“听说是苦夏,又加上读书熬得狠了,前儿夜里突然发起高热,说起了胡话。林姨娘急得不行,连夜请了大夫,灌了药,热度是退了些,但人还是昏昏沉沉的,没什么精神。老爷去看过,发了话,让三少爷务必静养,书暂时别读了。太太也让厨房每日单独做些清淡滋补的送去。”
仪兰眉头微蹙。长枫的心结,她是知道的。秋闱失利,对他那般心高气傲又敏感的性子,打击不小。闭门苦读,与其说是奋发,不如说是一种近乎自虐的逃避与证明。如今熬坏了身子,更是雪上加霜。父亲和母亲虽有关怀,但眼下府中事忙,又能分多少心神给他?林姨娘再着急,终究是妾室,能做的有限。
“备车,我回去看看。”仪兰起身。
回到盛府,先去了寿安堂给祖母请安。盛老太太精神尚好,但眉宇间也带着倦色,显然也是为着儿孙之事劳神。听仪兰问起长枫,老太太叹了口气:“那孩子,心思太重。钻了牛角尖,旁人劝也听不进。如今病这一场,也好,让他暂且将那些功名利禄放一放,养好身子最要紧。你既回来了,便去看看他,宽慰几句。你们姐弟虽非一母所出,但终究是骨肉至亲。”
仪兰应下。从寿安堂出来,便往长枫的“听雪轩”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闻蝉鸣。丫鬟通报后,林姨娘红着眼眶迎了出来,见到仪兰,如同见了救星:“二姑娘,您可来了!快劝劝枫哥儿吧,他……他这般样子,妾身实在是……”说着又要落泪。
仪兰温声道:“姨娘别急,我进去看看三哥哥。”
屋内药气浓郁,窗户紧闭,显得有些气闷。长枫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原本清秀的眉眼因消瘦而显得棱角分明,眼神有些涣散,见到仪兰进来,才勉强聚焦,挣扎着想坐直些:“二……二姐姐。”
“三哥哥快别动。”仪兰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示意丫鬟将窗户开条缝透气,“听闻你身子不适,我来看看。可好些了?”
“劳二姐姐挂心,已无大碍了。”长枫声音沙哑,语气里带着一种灰败的消沉,“不过是夏日寻常小恙,歇两日便好。”
仪兰看着他强打精神的样子,心中微软。这个三哥哥,才学是有的,只是心性不够豁达,又被“庶出”二字压着,总想证明自己,反而失了平常心。
“身子是自己的,科举功名固然要紧,但也急不得一时。”仪兰斟酌着词句,“父亲常说,读书需持之以恒,更需张弛有度。三哥哥此次不过是小挫,来日方长。眼下最要紧的,是将养好身体。待秋凉了,精神头足了,再潜心向学不迟。”
长枫垂下眼帘,低声道:“二姐姐说的是。只是……我这般不争气,让父亲母亲失望,也……累及姨娘忧心。”他语气里的自责与颓唐,几乎要溢出来。
“三哥哥切莫如此想。”仪兰正色道,“一次考场得失,算不得什么。父亲母亲关爱子女,更看重的是你们平安康健,品行端方。你如今这般自责消沉,才是真正让他们忧心。至于姨娘,”她看了一眼旁边默默垂泪的林姨娘,“她所求的,也不过是你平安喜乐。你若能想开些,快快好起来,便是对她最大的孝顺了。”
长枫沉默良久,才涩声道:“二姐姐的话,我……记下了。”话虽如此,眉宇间的郁结却未散。
仪兰知道心结非一日可解,也不再深劝,只又说了些安心静养、按时用药的话,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对林姨娘道:“姨娘也保重身子。三哥哥这边,我回头让郡主府送些上好的温补药材过来,日常饮食,也要劳姨娘多费心。”
林姨娘感激涕零,连声道谢。
从“听雪轩”出来,天色已暗。仪兰缓步走在回廊下,心中沉甸甸的。盛家表面花团锦簇,内里却也有这般难以言说的愁绪。长枫的心病,如兰懵懂的婚事,明兰未知的前路,墨兰在高门的艰难,还有她自己即将面临的新身份与新责任……这一大家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悲欢与挣扎。
她想起祖母日渐衰老却依旧清亮的眼神,想起父亲在朝堂的勤勉与谨慎,想起母亲为女儿们奔波的辛劳,想起兄长的沉稳与担当,也想起姐妹们各自不同却同样需要勇气去面对的未来。作为这个家庭中如今地位最特殊的一员,她似乎有责任,也有能力,去为这个家多做些什么。不仅仅是添妆,不仅仅是提点,更是在风雨可能来袭时,成为一道可以倚靠的屏障。
夜色渐浓,郡主府的马车候在二门外。仪兰登上马车,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巍峨而静谧的盛府宅邸。这里是她生长的地方,是她的根,也是她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时时牵挂、愿意倾尽全力去守护的所在。
马车缓缓驶离,将盛府的灯火与喧嚣留在身后。仪兰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前路漫漫,但她心中已然更加坚定。无论是对即将到来的婚姻,还是对家族未来的责任,她都做好了准备。盛家的女儿,从不畏惧挑战,也终将依靠彼此的扶持与自身的智慧,在这纷繁的世间,走出一条属于她们的、坚实而温暖的道路。
六月在闷热与一场接一场的骤雨中走向尾声。盛府后园的石榴花早已谢尽,结出了青涩的小果子。池塘里的荷花却开到了极盛,粉白嫣红,亭亭玉立,在午后炙热的阳光与突如其来的雷雨交替中,倔强地展示着属于这个季节最后的、最浓烈的美丽。而盛家的故事,也在这夏日的喧嚣与静谧、喜悦与忧思交织中,继续向前流淌,等待着下一个转折的到来。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20:43
第四十七章
五月末的日头,已有了些盛夏的威势,明晃晃地晒着,将庭院里青石板地面烘得发烫。几场雷雨过后,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被蒸腾起的、湿漉漉的腥气,混杂着愈发浓郁的草木馨香。盛府后园那几株石榴花,到底是开了,一簇簇火焰般跳跃在浓翠的叶间,红得耀眼,衬着碧空如洗,颇有几分灼人的热烈。
墨兰出嫁月余,已回过两次门。一次是婚后三日,依礼回门,新妇羞涩,姑爷梁晗陪着,规矩周全,在盛府用了午膳便回去了。第二次便是前几日,只墨兰一人带着丫鬟回来,说是侯夫人体恤,让她回娘家松散一日。王氏拉着女儿上上下下地瞧,见她气色红润,眉眼间并无郁色,衣着首饰虽比在闺中时更显华贵持重,但行动举止依旧是从容得体的模样,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细细问起在侯府的起居,墨兰只拣好的说:婆母宽和,并未立太多规矩;妯娌间目前还算客气;梁晗待她尊重,虽不多话,但该有的体面一样不缺……至于那些可能的龃龉与微妙处,她轻描淡写地带过,或是索性不提。王氏听出些言外之意,知那高门内宅绝非表面那般平静,但见女儿神色沉稳,言语间自有章法,显然已开始学着应对,便也不再多问,只心疼地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凡事多与夫君商量,莫要一味隐忍。
明兰的婚事,在两家默契的推动下,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纳征之礼已过,顾家送来的聘礼之丰厚惊人,几乎堆满了盛府半个前院,金玉锦绣,田庄铺面,甚至还有几件颇为珍贵的古玩兵器,引得京城议论纷纷,都说宁远侯对这位盛六姑娘是十二分的看重。顾廷烨本人并未露面,一切皆由官媒和侯府得力的管事操办,礼数周全到无可挑剔。盛家这边,回礼亦尽力筹备,虽不及顾家豪阔,却也清贵雅致,不失体面。婚期初步定在了来年春天,具体日子尚需请钦天监细算。王氏对着那堆积如山的聘礼,心情复杂,既为女儿得此看重而隐隐自豪,又为那深不可测的侯府未来而忧心忡忡。明兰自己倒愈发沉静,照常起居,只是偶尔会被王氏叫去,看些嫁妆单子,或是试穿新制的衣裳。她脸上并无新嫁娘常见的羞怯与喜悦,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平静,仿佛在进行一项庄重的仪式。
而仪兰与齐衡的婚期既定在十月,两家便也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准备。齐国公府地位尊崇,仪兰又是御封郡主,这场婚礼的规制远比寻常婚事复杂。内廷司礼监早早介入,与齐家、盛家反复核对流程,拟定仪注。郡主府的嫁妆由内廷操办大半,盛家也需备足体面的添妆。仪兰每日在郡主府与盛府之间往返,既要处理府务,又要学习更为繁复的皇室婚礼礼仪,还要应付宫中、各王府公主府源源不断的贺礼与问询,忙得不可开交。齐衡偶尔会遣人送些书籍、字帖或新奇的小玩意儿来,附上三言两语,无非是问候起居,提及近日在翰林院参与编纂某部典籍的进展,语气平稳温和,透着一种静水深流般的关切。两人的关系,便在这样按部就班的筹备与平淡却持续的往来中,稳步向前。
就在这纷繁的喜事筹备与隐隐的忧思交织中,如兰的亲事,如同夏日池塘里不经意冒出的一颗水泡,悄然浮上了水面。
这一日,王氏正与海氏在房里核对给明兰预备的一批陪嫁木器家具的图样,外头丫鬟笑着通传:“太太,大姑娘回来了!”
华兰带着女儿,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丫鬟手里捧着两个不小的锦盒。“母亲,大嫂!”她先见了礼,又让女儿给外祖母和舅母磕头,才在炕边坐下,接过海氏递上的茶,笑道,“今儿可是有桩好事,紧着回来告诉母亲。”
王氏如今最喜欢听“好事”,忙问:“什么好事?快说说!”
华兰示意丫鬟打开锦盒,里面是几匹颜色鲜亮、质地轻软的杭绸和软烟罗,并几样精巧新奇的珠花首饰。“这是忠勤伯府三奶奶娘家铺子里新到的南边时新料子和花样,我瞧着鲜亮活泼,正适合如兰和明兰这样的年纪,便拿了些来。还有这个,”她拿起一个略小的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簪,蝴蝶翅膀薄如蝉翼,颤巍巍的,灵动可爱,“这个给如兰,她定喜欢。”
王氏拿起料子看了看,又瞧瞧簪子,点头赞好:“你有心了。如兰那丫头,整日里嫌衣裳头面不够鲜亮,这些正合她意。”
华兰笑了笑,话锋一转:“母亲,如兰今年也十五了,她的亲事,您心里可有章程了?”
王氏叹了口气:“怎么没章程?只是前头忙着墨兰、明兰的事,一时还没顾上细细相看。再者,如兰性子跳脱,不比她姐姐们沉静,寻常人家怕拘不住她,高门大户又嫌她不够稳重,正有些为难。”
“我正是为此事来的。”华兰压低了些声音,“母亲可还记得,我婆家三房那位在国子监做司业的文三叔?”
王氏想了想:“有些印象,是个斯文人,他家夫人似乎也来过咱们家几次?”
“正是。”华兰道,“文三叔家有位公子,名唤炎敬,今年二十有四了,是个举人,学问极好,为人也端方持重。前次春闱因守孝耽搁了,如今孝期已满,正闭门苦读,预备下次大比。文家家风清正,虽非显赫,但在读书人里颇有声望。文三叔夫妇为人谦和,最是通情达理。”
王氏听得认真:“举人……二十四,年纪是比如兰大些,但也不算太大。只是,文家门第……”
“母亲,”华兰握住王氏的手,恳切道,“咱们家如今,仪儿是郡主,墨儿嫁了侯府,明儿也定了侯爵,门第是够显赫了。如兰的婚事,我倒觉得,不必再一味攀高。文家虽非高门,却是正经的读书清流人家,文炎敬本人有才学,有前程,性子稳重,能包容如兰的活泼。如兰嫁过去,一是门当户对,不至因门第太高受委屈;二是文家人口简单,婆母和气,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妯娌关系,日子能过得舒心;三来,文炎敬若下次春闱得中,前程自是不可限量,如兰便是进士娘子,将来未必没有诰命之荣。这岂不是比嫁入那些规矩森严、人事复杂的高门,更安稳实在?”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王氏原本因着前两个女儿都定了高门,对如兰的婚事也不免存了攀高之心,被华兰这么一点,倒也觉出几分道理来。如兰那性子,真嫁入高门深院,规矩压下来,怕是要吃苦头。文家这样的清流门户,反而更适合她。
“只是……那文公子人品才学,果真如你所说?”王氏仍有疑虑。
“母亲放心,我既敢来说,自然是打听清楚了。”华兰笑道,“文炎敬在国子监是出了名的勤勉学子,文章做得极好,连我公公都夸过。人品更是没得说,守孝期间闭门读书,侍奉父母,从无半点不好的风声。他母亲文三夫人我也熟识,最是明理宽厚,不是那等刻薄婆母。如兰若嫁过去,只要她自己不犯大错,日子定然是顺遂的。”
王氏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若真如此,倒是一门好亲事。只是……还需让你父亲知晓,也要探探如兰自己的意思。”
“这是自然。”华兰见母亲意动,心中欢喜,“父亲那里,还需母亲去说。至于如兰……她那性子,怕是还懵懂着,母亲先别急着告诉她,只慢慢引着,让她见见文三夫人,或是寻个机会,远远瞧一眼文公子,她自己若觉着好,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母女俩又细细商议了一番,华兰才起身告辞。
送走华兰,王氏坐在炕上,对着那几匹鲜亮的料子和那对蝴蝶簪出了会儿神。如兰的婚事……竟也要提上日程了。时间过得真快,仿佛昨日还是那个跟在她身后跌跌撞撞、咿呀学语的小女儿,转眼间,也到了要议亲出嫁的年纪。她心中既有些不舍,又为华兰寻的这门看似妥帖的亲事而感到一丝宽慰。盛家的女儿,终究是要一个个飞出去的。只盼她们都能寻得良人,一世安稳。
晚膳后,王氏寻了个机会,将文家之事委婉地说与盛纮听。盛纮听罢,捻须沉思片刻,道:“文家……我倒是知道。文司业学问人品,在国子监是公认的。他家公子,仿佛在几次文会上见过,印象里是个沉稳寡言的年轻人,文章确有功底。若真如华儿所说,倒是一门清贵的好亲事。如兰性子活泼,嫁入这等书香门第,或许能收收心,学些稳重。此事……可先暗中打听着,不必声张。待墨儿、明儿、仪儿的婚事都落定了,再细细相看不迟。”
有了丈夫的首肯,王氏心中更定了几分。只是对着如兰,她并未立刻提起,只如常关心她的饮食起居,偶尔让她陪着做些针线,或是说说闲话。如兰浑然不觉,依旧每日里快活得像只不知愁的小鸟,不是拉着明兰去园子里扑蝶,便是缠着刚从衙门回来的长柏问些外面的新鲜事,或是跑去郡主府找仪兰,好奇地问二姐姐的嫁衣绣了什么花样,冠子有多重。
这一日,如兰又从郡主府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剔红螺钿的小盒子,满脸喜色地跑到王氏房里:“母亲!母亲!你看二姐姐给我什么了!”
王氏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玲珑剔透的碧玉葫芦耳坠,玉质温润,雕工精巧,葫芦谐音“福禄”,寓意极好。“你二姐姐疼你,这么好的东西也舍得给你。”
“二姐姐说,这玉颜色鲜亮,衬我!”如兰喜滋滋地拿起耳坠在耳边比划,“她还说,等我及笄礼时,再送我更好的!”
王氏看着她天真烂漫、毫无心事的样子,心中微软,拉她到身边坐下,替她理了理鬓边有些散乱的发丝,状似随意地问道:“如儿,你今年也十五了,大姑娘了。可曾想过……日后要嫁个什么样的人家?”
如兰眨巴着大眼睛,想了想,干脆地道:“要像大姐姐家那样,有人陪我玩,婆婆不和母亲吵架!也要像二姐姐那样,有自己的大院子!嗯……最好夫君长得好看些,不能太凶!”
孩子气的话,逗得王氏哭笑不得,心中却更觉华兰的提议有道理。如兰要的,不是什么泼天的富贵权势,而是一份简单的热闹、自在与好看。文家那样的清流人家,人口简单,婆母和气,若那文炎敬品貌端正,或许真能合了如兰的心意。
“净说傻话。”王氏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婚姻大事,哪能只看这些?还要看门第家风,看夫君的品行才学。”
如兰撇撇嘴:“那些有什么趣儿?反正有祖母、父亲母亲、还有姐姐们替我掌眼,总不会差的!我就想嫁个能让我高高兴兴过日子的人家!”
王氏看着她清澈明亮的眼睛,心中暗叹。这孩子,心思单纯,却也并非全无想法。她所求的“高高兴兴过日子”,在有些人看来或许简单,但在纷繁复杂的世道里,又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福气?只盼那文家,真能给她这份简单的欢喜。
日子在忙碌与期盼中滑入六月。京城进入一年中最闷热的时节,午后的蝉鸣声嘶力竭,搅得人心头莫名烦躁。盛府内,因着三桩婚事或筹备或进行,依旧人来人往,但那股因喜事而生的热闹底下,也隐隐透出一种心力交瘁的疲惫感。
这一日,仪兰从宫中回来。皇后娘娘召她入宫,询问郡主婚礼筹备进展,又赏下几匹内造的上用云锦和一套赤金镶宝的头面,作为添妆。回到郡主府,已是汗透重衣。沐浴更衣后,她坐在书房窗下,慢慢翻看着齐衡今日托人送来的一本前朝游记,书中批注是他新近写就,字迹清隽,见解不俗。窗外暮色渐合,晚风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绿枝轻轻进来,低声道:“郡主,盛府那边……三少爷似乎不太好。”
仪兰从书页间抬起头:“三哥哥?怎么了?”
“听说是苦夏,又加上读书熬得狠了,前儿夜里突然发起高热,说起了胡话。林姨娘急得不行,连夜请了大夫,灌了药,热度是退了些,但人还是昏昏沉沉的,没什么精神。老爷去看过,发了话,让三少爷务必静养,书暂时别读了。太太也让厨房每日单独做些清淡滋补的送去。”
仪兰眉头微蹙。长枫的心结,她是知道的。秋闱失利,对他那般心高气傲又敏感的性子,打击不小。闭门苦读,与其说是奋发,不如说是一种近乎自虐的逃避与证明。如今熬坏了身子,更是雪上加霜。父亲和母亲虽有关怀,但眼下府中事忙,又能分多少心神给他?林姨娘再着急,终究是妾室,能做的有限。
“备车,我回去看看。”仪兰起身。
回到盛府,先去了寿安堂给祖母请安。盛老太太精神尚好,但眉宇间也带着倦色,显然也是为着儿孙之事劳神。听仪兰问起长枫,老太太叹了口气:“那孩子,心思太重。钻了牛角尖,旁人劝也听不进。如今病这一场,也好,让他暂且将那些功名利禄放一放,养好身子最要紧。你既回来了,便去看看他,宽慰几句。你们姐弟虽非一母所出,但终究是骨肉至亲。”
仪兰应下。从寿安堂出来,便往长枫的“听雪轩”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闻蝉鸣。丫鬟通报后,林姨娘红着眼眶迎了出来,见到仪兰,如同见了救星:“二姑娘,您可来了!快劝劝枫哥儿吧,他……他这般样子,妾身实在是……”说着又要落泪。
仪兰温声道:“姨娘别急,我进去看看三哥哥。”
屋内药气浓郁,窗户紧闭,显得有些气闷。长枫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原本清秀的眉眼因消瘦而显得棱角分明,眼神有些涣散,见到仪兰进来,才勉强聚焦,挣扎着想坐直些:“二……二姐姐。”
“三哥哥快别动。”仪兰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示意丫鬟将窗户开条缝透气,“听闻你身子不适,我来看看。可好些了?”
“劳二姐姐挂心,已无大碍了。”长枫声音沙哑,语气里带着一种灰败的消沉,“不过是夏日寻常小恙,歇两日便好。”
仪兰看着他强打精神的样子,心中微软。这个三哥哥,才学是有的,只是心性不够豁达,又被“庶出”二字压着,总想证明自己,反而失了平常心。
“身子是自己的,科举功名固然要紧,但也急不得一时。”仪兰斟酌着词句,“父亲常说,读书需持之以恒,更需张弛有度。三哥哥此次不过是小挫,来日方长。眼下最要紧的,是将养好身体。待秋凉了,精神头足了,再潜心向学不迟。”
长枫垂下眼帘,低声道:“二姐姐说的是。只是……我这般不争气,让父亲母亲失望,也……累及姨娘忧心。”他语气里的自责与颓唐,几乎要溢出来。
“三哥哥切莫如此想。”仪兰正色道,“一次考场得失,算不得什么。父亲母亲关爱子女,更看重的是你们平安康健,品行端方。你如今这般自责消沉,才是真正让他们忧心。至于姨娘,”她看了一眼旁边默默垂泪的林姨娘,“她所求的,也不过是你平安喜乐。你若能想开些,快快好起来,便是对她最大的孝顺了。”
长枫沉默良久,才涩声道:“二姐姐的话,我……记下了。”话虽如此,眉宇间的郁结却未散。
仪兰知道心结非一日可解,也不再深劝,只又说了些安心静养、按时用药的话,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对林姨娘道:“姨娘也保重身子。三哥哥这边,我回头让郡主府送些上好的温补药材过来,日常饮食,也要劳姨娘多费心。”
林姨娘感激涕零,连声道谢。
从“听雪轩”出来,天色已暗。仪兰缓步走在回廊下,心中沉甸甸的。盛家表面花团锦簇,内里却也有这般难以言说的愁绪。长枫的心病,如兰懵懂的婚事,明兰未知的前路,墨兰在高门的艰难,还有她自己即将面临的新身份与新责任……这一大家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悲欢与挣扎。
她想起祖母日渐衰老却依旧清亮的眼神,想起父亲在朝堂的勤勉与谨慎,想起母亲为女儿们奔波的辛劳,想起兄长的沉稳与担当,也想起姐妹们各自不同却同样需要勇气去面对的未来。作为这个家庭中如今地位最特殊的一员,她似乎有责任,也有能力,去为这个家多做些什么。不仅仅是添妆,不仅仅是提点,更是在风雨可能来袭时,成为一道可以倚靠的屏障。
夜色渐浓,郡主府的马车候在二门外。仪兰登上马车,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巍峨而静谧的盛府宅邸。这里是她生长的地方,是她的根,也是她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时时牵挂、愿意倾尽全力去守护的所在。
马车缓缓驶离,将盛府的灯火与喧嚣留在身后。仪兰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前路漫漫,但她心中已然更加坚定。无论是对即将到来的婚姻,还是对家族未来的责任,她都做好了准备。盛家的女儿,从不畏惧挑战,也终将依靠彼此的扶持与自身的智慧,在这纷繁的世间,走出一条属于她们的、坚实而温暖的道路。
六月在闷热与一场接一场的骤雨中走向尾声。盛府后园的石榴花早已谢尽,结出了青涩的小果子。池塘里的荷花却开到了极盛,粉白嫣红,亭亭玉立,在午后炙热的阳光与突如其来的雷雨交替中,倔强地展示着属于这个季节最后的、最浓烈的美丽。而盛家的故事,也在这夏日的喧嚣与静谧、喜悦与忧思交织中,继续向前流淌,等待着下一个转折的到来。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21:12
第四十八章
六月的最后一场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不过半个时辰,便云收雨歇,只余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水声,和庭院里被洗刷得格外青翠油亮的草木,在骤然放晴的日光下,蒸腾起氤氲的水汽,混着泥土与花草的清气,倒驱散了几分先前的闷浊。
长枫的病,在灌了几剂猛药、又被盛纮严令“静养、禁书”之后,热度总算退得干净,只是人依旧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每日只在“听雪轩”的廊下坐着,看看雨,看看天,或是望着墙角那丛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芭蕉出神。林姨娘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不敢多言,只变着法儿做些开胃易克化的饮食。盛纮来看过两次,见他不再发烧,脸色也略好了些,便只叮嘱“好生将养,莫要多思”,又嘱咐林姨娘仔细照料,便忙于公务去了。王氏也打发人送了几次补品,亲自去看了一回,说了些宽慰的话。府中因着几桩喜事忙碌,对长枫这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小恙”,并未投入太多关注,只当是寻常苦夏。只有仪兰,偶尔回府时,会特意绕到“听雪轩”坐坐,也不多劝,只问问饮食,说说外头无关紧要的闲事,或是带两本轻松些的游记杂谈给他翻看,算是无声的陪伴。
如兰的亲事,在华兰的穿针引线与王氏的默许下,悄无声息地向前推进着。文家那边得了华兰隐约的示意,似乎也颇为积极。这一日,忠勤伯府三奶奶做东,在自家别院设了个小小的赏荷会,请的多是些相熟的清流文官家眷,也特意给盛府下了帖子,指明请王太太带着几位姑娘去散散心。王氏心知肚明,这赏荷会是假,让如兰与文家女眷“偶遇”、彼此相看才是真。她本有些犹豫,怕如兰举止跳脱,失了分寸,反而不美。华兰劝道:“母亲放心,文三夫人最是和气不过,如兰性子活泼,在她眼里说不定正是天真烂漫。况且,只是女眷间的寻常聚会,如兰只需跟在母亲身边,少说多看,不失礼数便可。若能得文三夫人亲眼见见,觉着喜欢,那后头的事便更顺理成章了。”
王氏思量再三,觉得有理,便也应下了。到了那日,精心为如兰打扮了一番,选了身鹅黄配柳绿的衣裙,鲜亮又不失娇俏,发间簪了华兰送的那对点翠蝴蝶簪,走动间颤巍巍的,更添灵动。又再三叮嘱如兰:“今日去的多是斯文人家,你需得文静些,莫要高声说笑,更不可乱跑乱撞。跟紧我,或是跟着你大嫂、二姐姐,问什么答什么,莫要多言。”
如兰难得见母亲如此郑重,虽不明所以,也乖乖应了。她本就好热闹,能出门游玩,心里已是欢喜。
赏荷会设在忠勤伯府西郊的别院,地方不算大,但引了活水,凿了荷塘,此时荷花正盛,莲叶接天,很是清幽雅致。到的果然多是文官家眷,夫人**们衣着素雅,言谈温文,气氛与勋贵府邸的宴饮大不相同。华兰早早到了,陪着王氏,将盛家女眷一一介绍给相熟的夫人。文三夫人果然也在,约莫四十出头年纪,穿着靛青色的杭绸褙子,戴着一套简单的珍珠头面,面容和善,眼神清亮,言谈举止间透着书卷气的温雅。她与王氏见了礼,目光便自然地落在了跟在王氏身后的如兰身上,见她明眸皓齿,笑容烂漫,衣着鲜亮却不俗艳,眼中便透出几分和煦的笑意。
“这位便是府上的五姑娘吧?真是好模样,瞧着就让人心里欢喜。”文三夫人笑着对王氏道。
王氏忙让如兰上前见礼。如兰依着母亲的教导,规规矩矩地福身:“如兰见过文夫人。”
“好孩子,快起来。”文三夫人虚扶一把,从腕上褪下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递到如兰手中,“初次见面,一点小玩意儿,拿着玩吧。”
如兰有些无措,看向母亲。王氏笑道:“长者赐,不可辞。还不谢谢文夫人?”
如兰这才接过,又谢了一遍。她虽不知这文夫人为何初次见面就送这般贵重的礼,但见对方笑容可亲,心中也生了几分好感。
华兰在一旁笑着打圆场,引着众人往荷塘边的水榭走去。水榭临水而建,四面通风,挂了竹帘,既凉爽,又能赏荷。众人分宾主坐下,丫鬟们奉上清茶点心,多是些时鲜瓜果和精巧的江南糕点。
席间,夫人们谈论的多是诗词书画、儿女教养,偶尔提及朝中哪位大人的文章,或是某家书院新出的才子。王氏与海氏尚能应对几句,如兰却听得云里雾里,只觉无趣,又不敢乱动,只好小口小口地吃着点心,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那一片开得热闹的荷花,心里琢磨着待会儿能不能求母亲让她去摘两朵莲蓬玩。
文三夫人似乎看出了如兰的坐立不安,笑着对王氏道:“让孩子们也松散松散吧,总拘在这儿听我们老人家说话,怪闷的。这园子虽不大,景致却还好,不如让姑娘们自己去逛逛,摘几朵荷花玩玩也好。”
王氏自然应允。如兰如蒙大赦,立刻站了起来,又想起母亲的叮嘱,忙收敛了动作,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随着其他几位年纪相仿的**出了水榭。
待年轻姑娘们离去,文三夫人与王氏的谈话便更深入了些。话题自然转到了儿女身上。文三夫人感叹自家儿子一心只读圣贤书,性子太过沉闷,二十有四了,亲事还未定下,言语间颇有几分无奈与期盼。王氏便顺着话头,夸赞文家家风清正,教养出的公子定是品学兼优,又委婉提起自家如兰性子活泼,不知书达理,但心地纯善,天真烂漫。
两位母亲你一言我一语,虽未挑明,但彼此心意已然相通。文三夫人对如兰的“天真烂漫”显然颇为受用,觉得这样的姑娘心思简单,嫁入文家这样的清流门第,或许正能添些鲜活气息,且盛家门第相当,家风清誉,又是忠勤伯府的姻亲,定国昭毅郡主的妹妹,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联姻对象。王氏见文三夫人态度热络,言语间对如兰多有赞赏,心中也踏实了不少。
这边大人们在水榭里言笑晏晏,那边如兰已和其他几位**熟络起来。她性子爽利,又不拘小节,很快便成了**们中的“孩子王”,领着大家去摘荷花,扑蝴蝶,甚至胆大地想去捞水缸里养着的金鱼,被跟着的婆子丫鬟好一阵劝才作罢。玩得兴起,早将母亲的叮嘱忘到了脑后,银铃般的笑声隔着荷塘隐隐传来。
华兰中途出来看了一眼,见如兰玩得开心,文家那位同来的、与如兰年纪相仿的堂妹似乎也与她颇为投缘,两人正头碰头地研究一支并蒂莲,心中更定。回水榭向王氏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赏荷会直到傍晚方散。回府的马车上,如兰玩得累了,靠在母亲身上昏昏欲睡。王氏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额上还沾着些许汗湿的碎发,心中一片柔软。今日一行,文三夫人对如兰的喜爱是显而易见的,这门亲事,看来是成了七八分了。只等文家正式请媒人上门了。
果然,不过三五日,文家便请了官媒,正式登门提亲。媒人将文炎敬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又说文三夫人对盛家五姑娘是如何喜爱,两家门当户对,实乃天作之合。盛纮早已从王氏处知晓详情,心中也觉妥帖,便依礼接待,收下了文家的庚帖和聘礼单子(初议),言明需合过八字,再行定夺。
合八字自然是走过场,请来的先生只说“天作之合,大吉大利”。于是,如兰的亲事,便在这盛夏时节,悄无声息却又顺理成章地定了下来。婚期初步定在明年秋天,待文炎敬参加完下次春闱之后。时间充裕,两家都可从容准备。
消息传到如兰耳中时,她正在自己房里摆弄着文三夫人送的那只翡翠镯子,闻言愣了好一会儿,才眨巴着眼睛问:“文家?就是那天赏荷会送我镯子的文夫人家?我要嫁给她儿子?”
王氏哭笑不得,将她揽到怀里:“是啊,我的傻丫头。那文公子品貌才学都是极好的,文家家风也清正,你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
如兰想了想,又问:“那……他长得好看吗?有梁家姐夫(梁晗)威风吗?有顾侯爷……呃,顾侯爷就算了。有二姐夫(齐衡)有学问吗?”
这一连串问题,把王氏问住了,只好道:“文公子是读书人,斯文俊秀,自然与武将不同。学问也是极好的,下次春闱定能高中。你二姐夫是国公府世子,翰林院清贵,又不一样。总之,是个顶好顶好的夫婿,配得上我的如儿。”
如兰似懂非懂,但见母亲说得笃定,又想起那日文三夫人和蔼的笑容,便也点了点头:“哦。那……我以后还能常回来找母亲和姐姐们玩吗?还能去二姐姐的郡主府吗?”
“自然能!嫁了人,娘家还是你的家,想什么时候回来都成!”王氏眼圈微红,摸着女儿的头发,“只是,做了人家媳妇,便要学着稳重些,孝顺公婆,体贴夫君,不能再像在家里这般随心所欲了。”
如兰“嗯”了一声,靠在母亲怀里,心里头一次对“嫁人”这件事,有了些模糊又具体的认知。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只要还能回来,还能见到家人,夫君长得不难看,婆婆也和气……似乎,也挺好的?她捏了捏手里的翡翠镯子,冰凉温润的触感传来,忽然对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文公子”,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好奇。
如兰亲事初定,盛府今年第四桩喜事落槌。消息传开,又是贺客盈门。比起墨兰嫁入侯府、明兰许配侯爵带来的惊叹与议论,如兰与文家结亲,得到的多是“门当户对”、“清贵良缘”的赞誉,显得更为平实稳妥。盛纮与王氏心中也觉熨帖,总算有一个女儿的婚事,不必那般提心吊胆、百般权衡。
然而,盛家的多事之秋,似乎并未随着这桩稳妥亲事的落定而真正平静下来。
七月初,一个燠热难耐的午后,盛府门房忽然接到一封加急信函,是从宥阳老宅快马送来的。信是给盛老太太的,送信的老仆满面风尘,神色惶急。盛老太太拆信一看,脸色骤变,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旁边伺候的房妈妈连忙捡起,匆匆扫了一眼,也是倒吸一口凉气。信是宥阳大老太太亲笔,字迹潦草,语气焦灼,说是盛家大房(盛纮伯父家)那位在老家打理庶务的堂侄盛维,前些日子押送一批货物往北边去,路遇流民劫道,护院家丁拼死抵抗,盛维为护货物,身受重伤,虽捡回一条命,但失血过多,又染了时疫,如今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大夫说凶险万分。大老太太年事已高,经此打击,也病倒了。老家如今乱成一团,恳请京城本家速派人回去主持大局,并设法延请名医。
“维哥儿……”盛老太太嘴唇颤抖。盛维是她看着长大的侄孙,为人勤恳踏实,这些年将宥阳老家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是盛家在老家不可或缺的支柱。如今竟遭此横祸!
“快去请老爷!还有大奶奶、二姑娘!”盛老太太强自镇定,吩咐道。
盛纮下衙回府,闻讯亦是震惊。盛维不仅是堂侄,更是老家产业的实际掌舵人,他若有个三长两短,老家的根基恐会动摇。且大老太太病倒,老家群龙无首,必须立刻派人回去。
“儿子即刻告假,回宥阳一趟。”盛纮当机立断。
“你如今是京官,岂能轻易离京?”盛老太太摇头,“且朝中事务繁杂,北境虽平,善后千头万绪,你如何走得开?便是告假,陛下也未必准。”
王氏急道:“那如何是好?维哥儿性命攸关,老家又……”
一直沉默的海氏忽然开口:“祖母,父亲,母亲,媳妇愿回宥阳。”
众人一愣。海氏继续道:“媳妇是盛家长媳,理应为家族分忧。维堂弟重伤,祖母(大老太太)病倒,老家内宅外务都需人料理。媳妇虽愚钝,但料理家务、安抚人心尚可胜任。且媳妇娘家就在扬州,与宥阳不算太远,若有需要,也可请娘家相助一二。请祖母、父亲、母亲允准。”
海氏性情温婉,但处事周全,持家有道,确是合适人选。且她是长媳,身份足够,回老家主持大局,名正言顺。
盛纮与盛老太太对视一眼,眼中都有赞许与欣慰。“只是……你独自回去,柏儿又在衙门……”盛纮仍有顾虑。
“让长梧(盛维之子,在京城读书)跟着他婶娘一同回去。”盛老太太道,“他是维哥儿的亲生儿子,理应回去侍疾。再者,有自家男丁跟着,路上也更稳妥些。仪儿,”她看向仪兰,“你郡主府可有得力又懂些医理药性的人手?若有,借两个给你大嫂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仪兰早已在心中盘算,闻言立刻道:“祖母放心。孙女府上有两位懂些医理的嬷嬷,原是宫中出来的,识得些药材,也略通护理。另可拨几个稳妥得力的护卫,随大嫂和梧哥儿一同回去,路上照应,到了老家也可帮着维持秩序。”
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海氏与长梧简单收拾行装,带上仪兰拨的人手和从京城紧急请的一位擅长外伤与热症的大夫,第二日一早便匆匆启程,赶往宥阳。
送走海氏一行,盛府的气氛再度凝重起来。虽只是老家堂亲出事,但血脉相连,荣辱与共,盛维的生死,大老太太的病体,都牵动着京城盛家每个人的心。王氏既要担心老家情形,又要操心府中庶务(海氏一走,内宅琐事又落回她肩上),还要惦念着几个女儿的婚事筹备,不免有些心力交瘁。华兰和仪兰回府的次数更勤了,帮着母亲打理事务,宽慰祖母。
长枫的病似乎因着老家这场变故,又反复起来,夜里惊悸盗汗,白日神思恍惚。林姨娘不敢再瞒,哭着禀报了王氏。王氏只得又请大夫,加派人手照顾。盛纮闻知,去“听雪轩”发了一通脾气,斥责长枫“毫无男儿担当,遇事只知消沉,反累父母忧心”,骂得长枫面如土色,伏在床上无声流泪。盛纮见状,又是恼怒又是心疼,拂袖而去。
仪兰去看长枫时,他正对着窗外一株被烈日晒得蔫头耷脑的玉簪花发呆,眼神空茫。“三哥哥。”仪兰唤了一声。
长枫缓缓转过头,看到仪兰,嘴角动了动,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二姐姐……我又让父亲失望了。”
“三哥哥,”仪兰在他床边坐下,语气平和,“宥阳堂兄出事,是意外,谁也不想。父亲斥责你,是恨铁不成钢,是盼你能振作。你是盛家儿郎,即便不能立刻为家族分忧,至少也该保重自身,不让长辈再为你操心。这般消沉自苦,除了让亲者痛,有何益处?”
长枫闭了闭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落榜时同窗的眼神,一会儿是父亲失望的叹息,一会儿又仿佛听到宥阳堂兄的惨叫……二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一次挫折,算不得什么。”仪兰拿起帕子,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三哥哥,你读过那么多书,当知古来成大事者,谁不曾经历磨难?关键不在跌倒,而在能否爬起。父亲对你期望甚高,正因看出你资质不差。你若就此一蹶不振,才是真正辜负了他,也辜负了自己。眼下老家有事,府中多忙,你帮不上手,便好好养病,把身子将养结实了,把心气稳住了,待风平浪静,再图进取不迟。来日方长。”
她语气温柔却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长枫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一向沉静、如今却愈发显出坚韧与担当的二姐姐,心中那股冰冷的、自我厌弃的潮水,仿佛被这温和而有力的话语,稍稍推开了一些。他喃喃道:“来日……方长?”
“是,来日方长。”仪兰肯定道,“先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从“听雪轩”出来,仪兰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盛家这艘船,航行至今,看似风光无限,内里的暗流与风浪,却从未停歇。姐妹们的婚事是喜,也是责任与未知的风险;老家的事端是忧,却也考验着家族的凝聚力与应对能力;兄弟的心病是隐痛,需得耐心疏导。而她,身处这漩涡之中,所能做的,便是尽己所能,稳住心神,护住她能护住的人,处理好她能处理的事。
她抬头望向北方,那是宥阳的方向。大嫂此刻,应该已在路上了吧?但愿维堂兄能吉人天相,挺过这一关。也希望大嫂此行顺利,能稳住老家局面。
夏日的骄阳,毫无保留地炙烤着大地。盛府庭院里,蝉鸣声嘶力竭,仿佛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宣告这个漫长而多事的夏天的存在。而盛家的每一个人,都在这灼热与纷扰中,继续着各自的生活,面对着各自的挑战,也怀揣着对未来的期盼,一步一步,艰难却坚定地向前走去。风雨或许还会再来,但只要根须深扎,枝叶相扶,便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21:16
第四十九章
海氏与长梧一行人离京后,盛府的气氛便如同这七月的天气,闷热里裹挟着挥之不去的焦灼。王氏既要主持内宅庶务,又要时时派人去驿站打探消息,心悬两地,不过几日,嘴角便起了燎泡,人也清减了几分。盛老太太强撑着精神,每日依旧过问家事,捻着佛珠为宥阳的侄孙和大嫂子祈福,但眉宇间的忧色却日益深重。盛纮下朝回来,也常是眉头紧锁,既要应对朝堂上因北境善后、边贸重开等事宜引发的争论,又要忧心老家变故,颇有些心力交瘁。
仪兰回府的次数越发频繁,几乎隔日便来。她不再只局限于寿安堂或王氏正房,而是真正参与到府中事务的打理中来。协理王氏处理一些往来账目、人情礼数,督促下人仔细洒扫、注意防火防盗(夏日天干物燥),又亲自过问长枫的饮食汤药,严令“听雪轩”的仆役务必小心伺候,不得有丝毫怠慢。她如今是郡主之尊,行事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且思虑周密,处事公允,府中上下对她愈发敬畏信服,连一些积年的老仆在她面前也不敢敷衍。
“母亲且宽心,大嫂素来稳重,又有梧哥儿在身边,带去的也是得力人手和好大夫,老家那边定能稳住。”这日午后,仪兰陪王氏在廊下乘凉,见母亲神色憔悴,便温声劝慰,“父亲在朝,大哥在衙门,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咱们内宅更要稳住了,不能自乱阵脚,让他们在外头还要为家里分心。”
王氏用浸了薄荷水的帕子按着额角,叹道:“我也知道这个理,可心里头就是七上八下的。维哥儿不知怎样了,你伯祖母年纪那么大……还有枫哥儿,总是反反复复的,叫人看着揪心。”
“三哥哥那是心病,还需心药医。急也急不来。倒是母亲自己,要好生保重才是。如兰的婚事刚定下,明兰的嫁妆也需慢慢筹备,还有我的……这许多事,都离不开母亲主持。”仪兰将一盏温热的菊花茶递到王氏手中,“我已吩咐郡主府的厨房,每日炖了益气安神的汤水送来,母亲定要按时用了。家里这些琐事,有女儿和嫂子们(指华兰和其他房头的妯娌)帮着,母亲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多歇息才是。”
王氏握着女儿的手,眼圈微红:“我的儿,多亏有你。”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与齐家的婚事在十月,如今家里这般情形,会不会……”
“不会。”仪兰语气坚定,“婚事照常筹备便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显得咱们家一切如常,不能落了气势,也不能让齐家觉得咱们家运不济。祖母和父亲也是这个意思。母亲放心,郡主府那边一应事务都有方尚宫她们操持,女儿只需按着礼数走便是,并不十分劳累。”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报,说是大姑娘(华兰)回来了。
华兰脚步匆匆,额上带着细汗,显是一路急着赶来。进了廊下,先给母亲和二妹妹见了礼,便急声道:“母亲,二妹妹,宥阳有消息了!”
王氏和仪兰精神一振。华兰从袖中取出一封尚未拆开的信:“是梧哥儿派人快马加鞭送回来的,说是给祖母和父亲的。送信的人说,维堂叔的伤势稳住了,烧也退了些,只是人还虚弱,需长期将养。大老太太的病也见好,只是年迈体弱,还需静养。大嫂到了之后,已将老家内外事务暂且接管起来,安抚族人,清点账目,处置了几个趁机生事、中饱私囊的刁奴,如今局面已经稳住。只是……维堂叔这次损失不小,货物被劫,护院死伤数人,抚恤和填补亏空,需一大笔银钱。大嫂信中想必有详述。”
听到盛维性命无碍,大老太太病愈,王氏大大松了口气,双手合十连念了几声佛。“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银钱总是身外物,慢慢填补便是。”她接过信,“我这就给老太太送去,也让她老人家宽宽心。”
华兰和仪兰陪着王氏一同去了寿安堂。盛老太太看了信,紧绷了数日的面容终于舒展开来,眼角也有些湿润:“好,好。维哥儿挺过来了,老大嫂子也无碍了。海氏是个能干的,这么快就稳住了局面。梧哥儿也懂事了,知道帮着婶娘料理外头的事。”她将信递给盛纮,“老爷也看看。海氏在信末提了,亏空数目不小,但尚在可控之内,她已从咱们家公账上支取了一部分应急,剩下的,她打算动用她自己的嫁妆银子先垫上,待日后维哥儿缓过来再还。这孩子……真是委屈她了。”
盛纮仔细看了信,亦是感慨:“维哥儿此次遭劫,虽是不幸,但也暴露出老家管理上的一些疏漏。海氏处置得当,该赏。至于银钱……”他沉吟片刻,“公账上的,该支便支。海氏的嫁妆银子,不能让她垫付。我明日便从咱们京中的账上,拨一笔款项过去,补上这个窟窿。咱们本家,不能亏待了为大房出力、又受了委屈的媳妇。”
王氏忙道:“老爷说得是。海氏嫁过来这些年,孝顺长辈,和睦妯娌,持家有道,如今又为老家的事这般奔波操劳,咱们可不能寒了她的心。”
此事便这样定了下来。宥阳危机暂解,盛府上下的心都落回了实处。虽仍有银钱亏空的压力,但比起人命关天,这已是最好的结果。笼罩在盛府上空数日的阴云,终于透进了一丝阳光。
长枫听闻老家堂叔转危为安的消息,怔忡了许久。他想起自己这些时日的消沉自苦,想起父亲失望的眼神,想起二姐姐温和却有力的话语,又想起那位素未谋面却为家族产业奔波受伤、如今仍需长期将养的堂叔……一股强烈的羞愧与自惭,如同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他的心。与堂叔遭遇的生死劫难、为家族承担的责任相比,自己那点科举失意的挫折,算得了什么?自己非但不能为家族分忧,反而成了拖累,成了需要父母兄姐额外操心照料的负累。
这一夜,长枫辗转难眠。次日清晨,他挣扎着起身,推开窗户。晨光熹微,空气清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积郁已久的浊气,似乎随着这口清新空气的涌入,被驱散了一些。他唤来小厮,哑声道:“去回禀父亲母亲,就说我……我好多了。从今日起,按时吃饭用药,不再胡思乱想。等再好些……我想去书房,将落下的功课……慢慢补起来。”
消息传到盛纮和王氏耳中,两人皆是又惊又喜。盛纮亲自去“听雪轩”看了儿子一趟,见他虽仍消瘦,但眼神已不再涣散灰败,反而有了一种沉静下来的、近乎决绝的光。盛纮心中百感交集,没有多说什么,只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好。先把身子养结实。功课……不急。”
王氏更是欢喜得直抹眼泪,连忙吩咐厨房多加几样长枫爱吃的菜式,又亲自去小佛堂上了香,感谢菩萨保佑。
仪兰得知后,也特意去看了长枫一次。她并未多言,只带了一方上好的松烟墨和两刀洁白的宣纸。“三哥哥既想读书,这些或许用得上。读书贵在心静,贵在坚持。来日方长,循序渐进便好。”
长枫接过,郑重道谢:“二姐姐,我省得了。”
盛家的这一场风波,似乎就此渐渐平息下去。然而,有些东西,却已悄然改变。经此一事,盛纮对家族凝聚与子孙担当有了更深的认识;王氏对儿媳海氏愈发倚重信赖;长枫开始真正直面自己的软弱与责任,尝试从颓唐中挣扎出来;而仪兰,则在处理危机的过程中,更加确立了她在家族中不可或缺的核心地位,也让她对自己未来在齐国公府乃至更广阔天地中的角色,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与准备。
时间进入七月下旬,天气越发酷热难当。郡主府与齐国公府关于婚礼的筹备,也进入了最繁琐细致的阶段。宫中派来的尚仪局女官几乎常住郡主府,每日教导仪兰皇家婚礼的种种礼仪规范,从册封受礼、谒庙告祖,到亲迎合卺、朝见帝后,每一步都需反复演练,不能有丝毫差错。郡主府的嫁妆由内廷操办部分已陆续送入府中库房,盛家这边的添妆也在一件件置办齐整。王氏虽忙,但女儿的终身大事不敢怠慢,与华兰、仪兰反复商议,力求既合乎郡主身份,又不失盛家清流门第的雅致。
这一日,平宁郡主遣人送来几样时新衣料和一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说是给仪兰添妆,又附了帖子,邀请仪兰过府,商议婚礼上一些具体细节。仪兰依约前往。
齐国公府比之永昌侯府,更多了几分世代簪缨的厚重底蕴与内敛气度。花园里古木参天,浓荫蔽日,虽是盛夏,倒比别处凉爽几分。平宁郡主在临水的“涵碧轩”接待仪兰,齐衡也在座。
平宁郡主今日穿了一身沉香色遍地金的褙子,气度雍容,言谈间既显亲近,又不失未来婆母的持重。她与仪兰细细核对了婚礼当日的流程,询问了仪兰对某些环节的喜好,又商量了婚后郡主府与齐国公府往来的常例规矩,处处透着周全与尊重。
“仪兰,”平宁郡主改了称呼,语气更加温和,“你嫁过来,便是齐家的宗妇,未来的国公夫人。衡儿是独子,肩上担子不轻。你沉稳聪慧,又有郡主尊荣,日后需得帮衬着他,打理好府中上下,维系好各方关系。齐家与盛家,从此便是一体,荣辱与共。”
仪兰起身,恭敬行礼:“老夫人教诲,仪兰铭记在心。定当尽心竭力,孝顺长辈,辅佐夫君,和睦家宅,不堕两家门风。”
平宁郡主满意地点点头,让她坐下。又说了些闲话,便道有些乏了,让齐衡陪着仪兰在园子里走走。
这是自议亲以来,两人第一次单独相处,且是在即将成婚的前夕。夏日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碎石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荷塘里的荷花已过了最盛的时节,有些花瓣边缘已现枯萎之态,但香气依旧清幽。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近日府中事多,郡主辛苦了。”齐衡先开口,声音清朗温和。
“还好,都是分内之事。”仪兰侧头看了他一眼。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玉冠束发,身姿挺拔,眉眼清俊,比起去年初见时,更多了几分沉稳的书卷气与隐隐的官威。他在翰林院这大半年,想必收获不小。
“宥阳之事,我已听闻。郡主处置得当,令人钦佩。”齐衡道,“家族维系,确非易事。日后齐家……少不得也要劳郡主费心。”
“齐公子言重了。既为一家,自当同心。”仪兰顿了顿,问道,“听闻齐公子近日在参与编纂前朝《武经总要》?”
齐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赏:“郡主消息灵通。正是。此书关乎兵备国防,陛下甚为重视。能参与其中,于我亦是难得的学习历练。”
两人便就着编纂典籍、朝堂见闻等话题,低声交谈起来。齐衡发现,仪兰虽深处内宅,但对朝政时局并非一无所知,且见解往往独特而清醒,虽不深入,却能点到关键。而仪兰也感受到,齐衡并非只知死读书的迂腐书生,他对实务亦有考量,且胸怀开阔,志存高远。彼此间的了解,在这平淡却切实的交流中,又深了一层。
走至一处太湖石垒成的假山旁,有潺潺流水声传来。齐衡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递给仪兰:“这个……给郡主。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是我闲暇时仿古制的一方私印,刻了‘静安’二字。愿郡主……无论身处何境,皆能心静身安。”
仪兰接过,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鸡血石小印,石质温润,血色鲜艳,雕刻成古朴的瓦钮样式,印面阴文篆刻“静安”二字,刀法流畅,古意盎然。她指尖拂过微凉的印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静安”……这恰是她此刻,也是她一直所求的心境。
“多谢齐公子,我很喜欢。”她抬起头,对上齐衡清澈平和的目光,微微一笑。
齐衡亦回以一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期待。
夏日的风,穿过荷塘,拂过两人的衣袂,带来清凉,也带来一丝属于未来的、静好而笃定的气息。
八月在蝉鸣与溽热中姗姗而来。宥阳那边再度传来消息,盛维已能下床缓慢行走,大老太太也康复了大半,只是精神大不如前,已将家中大部分事务交给了海氏打理。海氏将老家产业重新梳理了一遍,该整顿的整顿,该裁撤的裁撤,又提拔了几个踏实能干的族人协助管理,局面已彻底稳定下来。盛纮拨去的银钱也已到位,填补了亏空。老家危机,算是彻底度过。
盛府内,因着老家安稳,长枫渐好,气氛终于真正轻松下来。王氏脸上重新有了笑容,开始有心思细细筹备如兰的嫁妆——虽则婚期在明年秋后,但有些大件家具、贵重衣料,也需提前准备。明兰的嫁妆更是重中之重,王氏与华兰、仪兰几乎每日都要商议,单子改了又改,既要显出海氏(代表盛家)的重视与实力,又要合乎宁远侯府的门第,还不能过于奢靡惹眼,分寸拿捏极费心思。
如兰对自己的嫁妆倒不甚在意,她更关心的是未来夫婿究竟长什么样。文家那边,在正式定亲后,也曾通过华兰递过话,说是文炎敬近日会随父亲文司业来盛府拜访,算是正式拜见未来岳家。王氏便琢磨着,如何让如兰“无意中”见上一面。
这一日,文司业果然带着文炎敬登门。盛纮在前厅接待。文司业是典型的文人,清瘦儒雅,言谈有物。文炎敬跟在父亲身后,穿着半新的石青色直裰,身量中等,面容算不得十分英俊,但眉眼端正,肤色微黑,带着读书人常有的沉静气质。他话不多,举止规矩,应对得体,目光清正,并无轻浮之态。盛纮与他谈论几句学问,见他虽不擅高谈阔论,但基础扎实,见解平实,心中便有了几分满意。
王氏在后堂,早已安排妥当。让如兰假装去前院书房取一本什么书,必经前厅廊下。如兰被母亲和大姐姐叮嘱了又叮嘱,心中又是好奇又是紧张,捧着一本做样子的《女诫》,低着头,迈着小碎步,快速从廊下走过。眼角余光,却忍不住飞快地瞟向厅内。
厅中,文炎敬正垂首聆听父亲与盛伯父交谈,侧脸线条清晰,神情专注。似乎察觉到廊下的动静,他微微侧头,目光与如兰偷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如兰像受惊的小鹿,立刻收回目光,脸颊飞红,脚步更快了几分,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心中却怦怦直跳:他……他看到我了?他长得……好像……也还不错?斯斯文文的,不像坏人。
文炎敬也只是微微一怔,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聆听,只是耳根处,悄悄泛起了极淡的红晕。
这次“偶遇”,双方都算留下了不错的印象。王氏从文司业夫人后来递的话中得知,文炎敬回去后,对父母坦言,盛家五姑娘“活泼烂漫,甚是可亲”。文家父母见儿子满意,自然更是欢喜。如兰虽未明说,但提起“文家”,不再是一脸茫然,偶尔还会问起“文公子是不是很用功读书”、“他下次春闱有把握吗”之类的问题,显然也是上了心。
明兰的婚事,也在稳步推进。顾廷烨那边似乎政务异常繁忙,西北边陲近来又有小股部落摩擦,他身为京营将领,时常需入宫议事,甚至可能随时奉命外出巡视。但他并未因此冷落盛家,该有的礼数一样不缺,聘礼后续又补送了几次,皆是珍贵实用之物。婚期最终定在了来年三月,春暖花开之时。明兰依旧沉静,只是偶尔被王氏叫去试穿嫁衣或查看嫁妆时,眼中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那身正红色、绣着繁复翟鸟纹的郡主品级嫁衣(因仪兰是郡主,其妹出嫁亦可适当提升服饰规制),华美庄重,却也沉甸甸的,象征着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八月十五,中秋。这是墨兰出嫁后的第一个中秋,也是明兰定亲后的第一个中秋,更是仪兰出嫁前的最后一个中秋。盛府摆了丰盛的家宴,不仅自家人齐聚,华兰带着女儿、女婿袁文绍也回来了,连梁家也依礼送来了节礼,墨兰虽未能回来,但派人送回了自己亲手做的月饼和给各人的节礼。文家也依礼送了中秋贺仪。顾家更是送来了极其丰厚的节礼,其中给明兰的,是一整套点翠头面并几匹罕见的霞光锦,价值不菲。
宴席设在花园的敞轩里,轩外桂花飘香,轩内灯火通明。盛老太太坐在上首,看着满堂儿孙,看着已为人妇、沉稳干练的华兰,看着气度雍容、即将出嫁的仪兰,看着沉静秀雅、同样好事已近的明兰,看着天真烂漫、亲事初定的如兰,看着气色渐好、眉宇间多了份沉毅的长枫,看着稳重持重的长柏,还有活泼可爱的孙辈……心中感慨万千。这一年,盛家经历了太多:宫变封赏、北境烽火、姐妹议亲、老家风波……有惊有险,有喜有忧,但最终,一家人还是齐齐整整地坐在这里,共享团圆。
“今年,咱们家喜事多,波折也多。”盛老太太端起酒杯,缓缓道,“好在,祖宗保佑,一家人同心协力,都挺过来了。如今墨儿已出嫁,仪儿、明儿、如儿的终身也都定了,枫儿身子见好,柏儿前程安稳,老家危机已解……祖母心里,很是欣慰。”她目光扫过众人,“往后日子还长,或许还有风雨,但只要我们盛家人心齐,便没有过不去的坎。祖母盼着你们,无论是嫁出去的女儿,还是守在家的儿孙,都能夫妻和睦,前程顺遂,平平安安。”
众人皆起身,恭敬应了,共饮杯中酒。宴席间,气氛融洽温馨。华兰与袁文绍低声说着话,偶尔相视一笑,显见夫妻恩爱。长柏与父亲、文司业(今日亦受邀)谈论朝政学问。长枫安静地坐在一旁,虽不多话,但神色平和。如兰偷偷瞄着坐在对面的文炎敬(文家父子亦在席),见他举止斯文,偶尔与父亲交谈,言辞清晰,心中那点模糊的好感又添了几分。明兰坐在仪兰身边,姐妹俩偶尔低声说句话,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飘向轩外那轮逐渐升起的、皎洁圆满的明月,心中各自想着心事。
仪兰感受着这难得的团圆与温暖,心中一片宁静。祖母说得对,只要一家人心齐,便没有什么可怕的。她即将踏入新的生活,肩负新的责任,但身后有这样一个温暖而坚实的家,有这些血脉相连、彼此扶持的亲人,她便有了无穷的勇气与力量。
宴席散后,众人各自回房。月光如水,洒满庭院。仪兰与明兰并肩走在回廊下。
“二姐姐,”明兰忽然轻声开口,“你说……嫁了人,是不是就像月亮一样,初一十五,盈亏圆缺,都由不得自己了?”
仪兰停下脚步,看向明兰。月光下,妹妹的侧脸如玉般皎洁,眼神却带着一丝迷惘。
“月亮看似盈亏由天定,但正因有这规律的变化,夜空才不显单调。”仪兰缓缓道,“嫁人,是离开一个家,进入另一个家。环境或许不同,规矩或许更严,责任或许更重,但自己如何经营,如何与夫君相处,如何在新的天地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发出自己的光亮,却是由自己定的。”她握住明兰微凉的手,“六妹妹,你素来聪慧通透,外柔内刚。顾侯爷虽非寻常夫婿,但你亦非寻常女子。记住祖母的话,记住盛家是你的根,也记住……二姐姐永远在这里。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要怕,更不要失了本心。”
明兰反握住仪兰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那丝迷惘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定的光芒。“我明白了,二姐姐。谢谢你。”
姐妹俩在月下又站了一会儿,才各自回房。
中秋过后,天气终于有了转凉的迹象。早晚的风里,开始带上明显的凉意。庭院里的桂花落尽,菊花却开始打起花苞。盛府上下,开始为十月的婚礼做最后的冲刺准备。
郡主府内,一应物品皆已齐备,只待吉日。仪兰每日依旧学习礼仪,处理府务,但心境却愈发平和安宁。她知道,自己即将迈入人生的新阶段。前路或许并非坦途,但至少此刻,她已做好了准备,怀着对未来的期盼,与对过往的珍惜,静待那场注定盛大而庄重的婚礼的到来。
而盛家的其他女儿们,也将在各自的轨道上,继续她们的人生旅程。墨兰在侯府学习着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宗妇;明兰在备嫁中沉淀心绪,准备迎接那场充满未知的婚姻;如兰在懵懂与期待中,等待着属于她的、平实而温馨的未来。
盛家的故事,如同这四季轮回,有春华,有夏盛,有秋实,也将有冬藏。而在岁月的长河中,属于这个家族的温情、坚韧与荣光,将经由一代代人的传承与延续,永不褪色。十月的婚期,将是一个重要的节点,但绝非终点。未来的画卷,正在她们脚下,缓缓铺展。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21:22
第五十章
中秋的团圆余韵尚未散尽,盛府上下便投入了更为紧张有序的忙碌中。十月的婚期如同一只无形的沙漏,让每个人都感受到时间的紧迫。
仪兰的郡主府已全部准备停当。正殿“静安堂”内,紫檀木雕花嵌螺钿的家具已擦拭得光可鉴人,博古架上摆放着内廷赐下的官窑瓷器、玉器珍玩。东暖阁设为寝殿,那张七屏围子床榻上铺着大红遍地金的锦褥,帐幔是内造局特供的云霞翟鸟纹鲛绡纱,白日里光线透入,满室生辉却不刺眼。西次间设为书房,黄花梨书案上,文房四宝皆是上品,齐衡送的那方“静安”印被仪兰特意置于多宝格中一个显眼而不张扬的位置。
方尚宫领着女官们每日巡查,确保万无一失。这位从宫中出来的老尚宫办事严谨,连香炉中每日所焚香料、各处插瓶花卉的品种搭配,都亲自过问。“郡主大婚,关乎皇家与齐国公府两家的颜面,更是您日后在京城社交圈中的首次正式亮相,半点马虎不得。”她如是说。
仪兰每日上午仍在府中学习礼仪、处理内务,午后则常回盛府。王氏的燎泡早已消退,但因筹备三场婚事(仪兰、明兰、如兰)叠加的操劳,人又瘦了一圈。仪兰心疼母亲,索性将许多琐事揽到自己身上,或是分派给已逐渐上手的长枫。
长枫的身体和精神一日好过一日。他果真开始重新读书,起初每日只能坚持一个时辰,后来逐渐增加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只钻研诗词歌赋,而是开始涉猎经史子集,尤其对《资治通鉴》产生了兴趣。“读史可以明鉴,知兴替。”他对前来探望的仪兰如是说,“从前只觉科举文章是敲门砖,如今方知,真正的学问在经世济民。我虽天资有限,但若能踏实学些有用的东西,将来即便不能如大哥般高中进士,为家族打理些产业、做些实务,也算不负此生。”
仪兰欣慰点头:“三哥哥能这样想,父亲母亲知道了,定会十分欢喜。”
盛纮确实对长枫的转变感到惊喜。一日下朝后,他特意将长枫叫到书房,考校了他近日所读《史记》中的几个篇章。长枫虽答得不算精妙,但见解平实,且能联系当下时政略作发挥,显是认真思考过的。盛纮捋须点头:“不错,有长进。读书不在快,在精;不在博,在通。你能沉下心来,从根基读起,甚好。”他沉吟片刻,“你既对实务有兴趣,待你身子再好些,我让府中管着京郊几个庄子的老管事带你看看账目,学学田庄管理、租税征收之事。日后,家里的一些产业,或许真能交给你打理。”
长枫眼睛一亮,郑重行礼:“谢父亲!儿子定当用心学习,不负父亲期望。”
父子间的关系,因着长枫的转变,悄然修复着那道因科举失利而生的裂痕。
九月初,京城下了第一场秋雨。雨丝细密,将暑气彻底浇灭。庭前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风过时,已有簌簌声响。
这日,仪兰正在郡主府的书房中核对嫁妆单子的最后版本,采月进来禀报:“郡主,永昌侯府的六少奶奶派人送来帖子,说是后日在府中办一场小规模的赏菊宴,请您务必赏光。”
仪兰接过帖子。是墨兰的笔迹,娟秀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她微微蹙眉。墨兰嫁入永昌侯府已近一年,据说与梁晗感情尚可,但侯府人口众多,关系复杂,她这个庶女出身的六少奶奶,处境未必轻松。此次赏菊宴,名义上是姐妹小聚,只怕另有深意。
“回了送帖的人,说我后日必到。”仪兰吩咐道。无论如何,墨兰是她的姐姐,这份面子必须给。她也想亲眼看看,墨兰在侯府究竟过得如何。
到了后日,仪兰乘着郡主规制的翠盖珠缨八宝车,带着采月和丹橘,前往永昌侯府。永昌侯府的气派自非盛府可比,朱门高墙,庭院深深。墨兰亲自在二门处迎接,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妆容精致,笑容得体,但眼底深处,却隐隐有丝疲色。
“二姐姐可算来了。”墨兰亲热地上前挽住仪兰的手臂,引她往内院走,“咱们姐妹可有些日子没见了。听说二姐姐的郡主府美轮美奂,妹妹还没机会去瞧呢。”
仪兰微笑:“不过是按规制布置罢了。倒是四妹妹,在侯府一切可好?”
墨兰笑容微滞,随即更灿烂几分:“好,都好。婆婆待我和气,相公也体贴。就是府中事务繁杂,姐妹们又多,每日请安问好、打理院务、应对人情往来,忙得脚不沾地。”她压低声音,“不比在娘家时轻省自在。”
说话间,已到了一处临水的花厅。厅外菊圃中,各色菊花争奇斗艳,白菊如雪,黄菊似金,紫菊若霞,更有绿菊、墨菊等珍稀品种。厅内已坐了几位年轻妇人,皆是京城勋贵家的少奶奶或待嫁姑娘,个个衣饰华美,言笑晏晏。
见仪兰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见礼。仪兰如今是正一品郡主,身份尊贵,在座诸人中无人能及。她温和地一一还礼,既不摆架子,也不过分亲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墨兰作为主人,殷勤招呼。赏花、品茶、尝点心,又说些京城时兴的衣料首饰、各家趣闻。话题渐渐转到即将到来的婚礼上。
“听说齐国公府对这门亲事极为看重,聘礼之丰厚,堪比亲王娶妃呢。”一位穿着茜色衣裙的少奶奶掩口笑道,“盛二姑娘真是好福气。”
另一人接道:“可不是么。齐小公爷人才出众,年纪轻轻已是翰林院庶吉士,将来前途不可限量。郡主与齐小公爷,真真是天作之合。”
墨兰笑容满面,眼中却掠过一丝复杂神色。她嫁的梁晗虽也是侯府公子,但排行第六,世子之位与其无缘,将来最多分些家产,做个富贵闲人。而齐衡是国公府独子,未来的国公爷,仪兰一嫁过去便是宗妇,地位尊崇。相比之下,高下立判。
她心下微酸,但面上不显,只笑道:“我家二姐姐自然是有福气的。说起来,我们家六妹妹也定了宁远侯府的顾侯爷,婚期在明年三月。到时候,还望各位姐姐妹妹们赏光。”
众人闻言,又是一番恭贺。有人好奇问道:“听说顾侯爷前头那位留下的那位小公子,如今也接回府了?盛六姑娘嫁过去便是继母,倒要费些心思。”
这话说得委婉,但其中的探究意味明显。明兰嫁顾廷烨为继室,且顾廷烨已有庶长子(曼娘所生),在京城社交圈中并非秘密。许多人都等着看这位盛家庶女如何应对。
仪兰放下茶盏,声音平缓却清晰:“顾侯爷是朝廷栋梁,忠勇果毅。我家六妹妹温良恭俭,知书达理。夫妻相处,贵在相敬如宾,同心协力。至于府中子女,既有名分,自当一视同仁,悉心教导。盛家家训如此,想来六妹妹也必会恪守。”
她语气从容,既维护了明兰,又点出盛家的家风,不卑不亢。众人见她如此,便识趣地不再深问,转而说起其他。
赏菊宴进行到一半时,永昌侯夫人吴氏亲自过来了一趟。这位侯夫人年约四旬,保养得宜,气度雍容。她对仪兰十分客气,说了些场面话,又当着众人的面夸赞墨兰“懂事能干,将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给足了墨兰面子。
仪兰敏锐地察觉到,吴氏的笑容并未达眼底,对墨兰的夸赞也流于表面。而墨兰在婆婆面前,更是小心翼翼,言行举止无不透着谨慎,甚至有些紧绷。
待吴氏离开后,墨兰明显松了口气,但眉眼间的疲色更重了。
宴散时,墨兰送仪兰至二门。姐妹俩独处时,墨兰终于卸下些伪装,拉着仪兰的手,低声道:“二姐姐,侯府……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光鲜。婆婆面上和气,实则规矩极严,对儿媳要求苛刻。上头几位嫂子,个个不是省油的灯,明里暗里的较劲。相公他……待我虽好,但性子有些浮,爱玩爱闹,对府中事务不甚上心。我每日周旋其中,真是……累得很。”
仪兰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四妹妹,既已嫁入侯府,这便是你的人生。累是必然的,但累中亦有可学、可为之处。婆婆严格,你便做得更周全,让她挑不出错;妯娌较劲,你便守住本分,不参与无谓争斗,该争的也不退缩;相公爱玩,你便劝导向学,慢慢引导。你是盛家女儿,自幼读书明理,这些内宅之事,只要用心,定能应对。”
她顿了顿,又道:“你有空多回娘家走走,与母亲、姐妹们说说话,疏散疏散心情。若真遇到难处,记得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墨兰眼眶微红,点了点头:“谢谢二姐姐。我晓得了。”
回程的马车上,仪兰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墨兰的处境,让她对高门大户内宅的复杂性有了更直观的认识。齐国公府人口虽不如永昌侯府繁杂,但规矩礼数只会更严。平宁郡主看似开明,但作为未来婆母,要求必然不低。自己虽有郡主身份加持,但想要真正站稳脚跟,赢得尊重,仍需付出极大努力。
“郡主,可是累了?”丹橘轻声问,递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仪兰睁开眼,接过茶盏,摇摇头:“不累,只是在想事情。”她啜了一口参茶,问道,“丹橘,你跟着我也有些年了。日后进了齐国公府,你们几个也要随我过去。那里规矩大,人事复杂,你们怕不怕?”
丹橘笑道:“有郡主在,奴婢们什么都不怕。郡主待下人宽厚,但也立规矩、明赏罚,咱们跟着郡主,心里踏实。再说了,齐国公府是讲礼数的人家,只要咱们谨守本分,做好分内事,便不会有问题。”
采月也道:“是啊郡主。方尚宫这几个月教导礼仪规矩,也常提点我们齐国公府的惯例。奴婢们都记在心里了。”
仪兰微微一笑,心中温暖。是啊,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忠心能干的丫鬟,有经验丰富的女官,有盛家作为后盾,更有自己的心智与能力。齐国公府固然是深潭,但她已备好舟楫,看清了方向,自当从容前行。
九月下旬,宫中突然传出旨意:因北境军务暂缓,龙心甚悦,特许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及勋贵家眷,于九月二十八日赴西苑参加秋狝(皇家秋季狩猎)前的赏枫宴。皇帝与后宫妃嫔、皇子公主亦会出席。
这旨意一下,京城各家顿时忙碌起来。秋狝是皇家盛事,赏枫宴则是正式活动前的预热,更偏向娱乐交际,但能出席者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是展示自家风范、拓宽人脉的绝佳机会。
盛家自然在受邀之列。盛老太太年事已高,不宜奔波,王氏需在家主持中馈,且她诰命品级未到(正三品淑人,需正三品以上官员正妻或本身有高等诰命),故而不去。最终定下由仪兰(郡主身份,超品)、华兰(伯爵府儿媳,本身无诰命但可随婆家出席)和明兰(已定亲的侯爵未婚妻,特旨允许出席)三姐妹代表盛家前往。盛纮与长柏作为男眷,自然也要参加。
齐国公府那边,平宁郡主也递来消息,邀仪兰当日与齐家女眷同行。这无疑是向外界释放两家亲近、婚事和谐的明确信号。
九月二十八日,天公作美,秋高气爽。西苑位于京城西郊,依山傍水,枫林如海,此时正是红叶最盛之时,远望如霞似火,绚烂夺目。
仪兰寅时初便起身,由方尚宫亲自伺候梳妆。今日场合特殊,既不能过于华丽喧宾夺主,又不能失了郡主威仪。最终选定了一身绯红色织金云纹宫装,外罩同色遍地金妆花缎披风,头戴七翟冠,冠上珠翠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光泽。妆容清淡雅致,眉间贴了小小的金色花钿,衬得她肌肤如玉,气度高华。
华兰和明兰也装扮得十分得体。华兰穿了身宝蓝色百蝶穿花缎裙,戴了赤金头面,显得沉稳大方;明兰则是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簪并几朵珍珠珠花,素净清雅,却别有一番风致。
三姐妹先至盛府汇合,再一同乘车前往西苑。到了西苑门口,但见车马如龙,冠盖云集。各家女眷依品级次序,由太监引路,缓缓进入苑中。
宴会设在临湖的“澄爽斋”。斋外平台开阔,以轻纱为幔,既可观景,又可遮阳。平台下便是枫林与湖水,红叶倒映碧波,美不胜收。皇帝与后妃尚未驾临,各家已按序落座。勋贵重臣在左,文官清流在右,女眷席位设在后方,以屏风稍作隔断,既能看见前方情形,又保持了一定私密性。
仪兰的位置颇为靠前,紧邻几位宗室郡主、王妃。华兰和明兰则与各家少奶奶、闺秀们在一处。刚落座不久,平宁郡主便带着齐国公府的女眷过来打招呼。除了平宁郡主,还有两位齐家的旁支婶娘、几位未出阁的姑娘。平宁郡主今日穿着沉香色遍地金通袖袄,配墨绿色马面裙,头戴金丝髻,雍容华贵。她将仪兰介绍给齐家女眷,众人对仪兰自是恭敬有加,言谈间透着亲近。
“一会儿开宴后,陛下可能会召见几家近臣家眷。”平宁郡主低声对仪兰道,“咱们两家婚事已定,陛下或许会问起。你只需从容应答,不必紧张。”
仪兰点头应下。
辰时三刻,鼓乐声起,帝后驾临。众人起身跪迎。皇帝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身着常服,面带微笑;皇后娘娘凤冠霞帔,端庄温和。帝后落座后,赐众人平身,宴会正式开始。
先是内侍宣读了嘉奖北境有功将士的旨意(顾廷烨亦在列),又对近期朝政做了简要总结,勉励众臣同心协力,共保太平。接着便是歌舞表演、杂技百戏,穿插着内侍高声报出某家献上的祥瑞或贺礼。
气氛渐趋轻松。帝后不时与近前的宗室、重臣说笑几句。果然,酒过三巡后,皇帝的目光转向了齐国公府与盛家这边。
“齐爱卿。”皇帝开口道。
齐国公齐大人连忙起身出列:“臣在。”
“朕记得,你家衡哥儿与盛爱卿家的二姑娘,婚期就在下月了?”皇帝语气和煦。
“回陛下,正是。承蒙陛下赐婚,天恩浩荡。”
皇帝笑了笑,目光投向女眷席:“盛家二姑娘可在?”
仪兰深吸一口气,起身,行至前方,在合适的距离处盈盈下拜:“臣女盛氏仪兰,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皇帝道,打量了她几眼,颔首,“果然端庄娴雅,气度不凡。申辰之乱时,你忠勇护诏,有胆有识,朕一直记得。配衡哥儿,很是相宜。”
皇后也温声道:“陛下说得是。本宫也听闻盛二姑娘持家有道,孝顺知礼。待你大婚时,本宫另有赏赐。”
仪兰再次下拜谢恩:“谢陛下、娘娘隆恩。臣女愧不敢当。”
皇帝摆摆手:“起来吧。你父亲教导有方,盛家女儿皆淑慧。朕听说,你家六姑娘许了宁远侯?”
盛纮连忙出列:“回陛下,正是。小女明兰,已与宁远侯顾廷烨定亲,婚期在明年三月。”
皇帝点头:“顾卿是国之干城,盛家是书香门第,这门亲事也好。”他顿了顿,笑道,“看来盛爱卿家,今年是喜事连连啊。待两位姑娘出阁时,朕让内务府各添一份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皇帝亲自开口为臣子之女添妆,这是莫大的荣宠。盛纮激动得声音微颤:“臣……臣谢主隆恩!”
仪兰与明兰也再次谢恩。席间众人投向盛家的目光,充满了羡慕与审视。经此一事,盛家在京城社交圈中的地位,无疑又提升了一大截。
这个小插曲过后,宴会继续。但众人心思已变,对盛家——尤其是即将出嫁的仪兰和明兰——的关注度达到了顶峰。不时有各家夫人遣丫鬟过来问候、递话,或邀请日后过府一叙。
华兰在一旁低声对明兰笑道:“六妹妹,瞧见没?经陛下金口一开,往后咱们家在京城,可更要被人高看一眼了。”
明兰微微一笑,目光却投向远处男宾席中,那个身着武将常服、身姿挺拔的熟悉身影。顾廷烨似乎正与同僚交谈,并未看向这边。但她知道,刚才的一切,他必定都知晓。
宴会至申时方散。回程路上,三姐妹同乘一车。华兰仍沉浸在兴奋中:“今日真是风光!陛下亲自过问,皇后娘娘还说有赏赐……二妹妹,六妹妹,你们这婚事,可真是给咱们家挣足了脸面。”
仪兰却相对平静:“天恩浩荡,是福气,也是责任。日后更需谨言慎行,不能辜负圣意。”
明兰点头附和:“二姐姐说得是。荣耀背后,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华兰想了想,也冷静下来:“这倒也是。树大招风,咱们家如今确实显眼了些。不过,只要行得正坐得端,便不怕人说。”
马车驶入城门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京城的屋瓦街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车外市井喧嚣隐隐传来,车内姐妹三人低声说着话,气氛温馨。
仪兰撩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这样的日子不多了。下个月,她便要离开盛家,成为齐国公府的媳妇,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有期待,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经过充分准备后的坦然与笃定。
她轻轻抚过袖中那方温润的“静安”印。心静,身安。无论前路如何,她都将守住这份心境,一步步走下去。
马车在盛府门前停下。门房早已得了信,敞开大门,仆役们垂手恭立。
仪兰扶着丹橘的手下车,抬头望了眼门楣上那御赐的“贞勇千秋”匾额,在暮色中依然熠熠生辉。
家,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与起点。而她,即将从这个起点出发,去往更广阔的天地,书写属于自己的、新的篇章。
十月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21:31
第五十一章
第十章 枫红菊黄,大礼将成
赏枫宴的余波在京城社交圈中荡漾了数日。盛家门庭若市,拜帖如雪花般飞来,有真心祝贺的,有探听虚实的,也有借机攀附的。王氏初时还颇觉风光,但接待了几日后便觉吃不消,幸得华兰和仪兰轮流帮忙支应,又请出盛老太太坐镇,方才稳住了场面。
“这些日子,咱们家风头太盛了。”盛老太太捻着佛珠,在寿安堂中对王氏和两个孙女说道,“陛下一句添妆,是恩典,也是考验。多少人眼红心热,巴不得咱们家出错。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低调谨慎,不能得意忘形。”
王氏连连点头:“母亲说得是。这几日我也觉得,有些人家来得过于热络,说的话也虚得很。往后我小心些,不该见的就不见了。”
仪兰接口道:“祖母说得极是。不过也不必过分紧张,只要咱们行得正,礼节周到,便不怕人说。那些真心来贺的,自然要热情相待;那些别有用心的,客气疏远些便是。女儿倒觉得,这是个机会——趁此看清哪些人家可交,哪些需远着些。”
盛老太太欣慰地看着仪兰:“你想得周到。既如此,这几日的拜帖,就由你和华兰帮着筛选,该见的见,该推的推。你母亲也好腾出精力,专注准备你的婚事。”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仪兰和华兰便担起了部分接待外客的职责。两人一个沉稳大气,一个干练周全,配合默契,将一应人情往来处理得井井有条。明兰偶尔也在一旁学习,她虽话不多,但观察入微,常能看出些旁人忽略的细节,让仪兰和华兰暗暗称奇。
九月底,郡主府的嫁妆开始正式装箱。内廷赐下的部分已全部到位,盛家准备的也陆续运抵。王氏每日泡在库房里,与方尚宫、几位管事嬷嬷一同清点、登记、装箱。每一抬嫁妆都需精心搭配,既要体现价值,又要合乎规制,还不能显得庸俗堆砌。
这一日,仪兰回府帮忙。郡主府库房外的庭院里,一排排朱漆描金的嫁妆箱笼整齐排列,箱盖上贴着大红双喜字。王氏正拿着厚厚的嫁妆单子,与方尚宫逐项核对。
“……这一抬是御赐的紫檀木嵌百宝屏风四扇,配同料的月牙桌一张、绣墩四只。”方尚宫指着一抬特大号箱笼道,“按例,这等大件家具应拆解分装,但内务府工匠已做了特殊处理,可整体搬运,只需八人小心抬运即可。”
王氏仔细查看了箱笼的捆绑加固情况,点头道:“如此甚好,省得拼装时出差错。”她又看向旁边一抬,“这抬是……”
“这是盛家备的田产地契。”仪兰上前一步,轻声道,“京郊两个庄子共一百二十顷,金陵老宅附近水田三十顷,还有几处铺面的契书。都装在紫檀匣子里,用明黄绸包裹。”
王氏眼圈微红,拉着女儿的手:“我的儿,这些本是你父亲与我给你准备的嫁妆底子,如今你有了御赐的庄田,这些便不算什么了。但你记着,这是爹娘的心意,也是你在婆家的底气之一。”
仪兰心中感动,柔声道:“女儿明白。谢谢父亲母亲。”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报,说永昌侯府的六少奶奶来了。
墨兰独自一人,只带了贴身丫鬟,乘着一顶青呢小轿而来。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色绣折枝梅的褙子,头上只簪了支银簪,神色间带着几分落寞。
见礼后,墨兰看着满院的嫁妆箱笼,眼中流露出复杂神色:“二姐姐的嫁妆……真是壮观。”
仪兰引她到一旁廊下坐了,吩咐上茶,才温声道:“四妹妹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墨兰捧着茶盏,指尖微微发白,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二姐姐,我……我在侯府,过得并不好。”
仪兰心中微叹,面上却不显:“上次赏菊宴时,我便看出你神色疲惫。到底怎么了?可是与梁六公子有了龃龉?”
墨兰摇头:“相公待我……尚可。虽贪玩些,但对我还算尊重。是婆婆……还有那几个嫂子。”她声音压得更低,“婆婆总嫌我出身不够,说我规矩学得不精,持家不够干练。前几日,因我院里一个小丫鬟打碎了一只汝窑笔洗,婆婆便罚我跪了两个时辰的祠堂,说我治下不严。那几个嫂子更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总在婆婆面前给我上眼药。相公知道了,也只说让我忍忍,说婆婆性子严,对谁都一样。”
她说着,眼圈红了:“二姐姐,我每日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有时候真想……真想回娘家住几日,喘口气。可又怕回去了,更被人说闲话,说我不堪为侯府妇。”
仪兰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微颤。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怜惜。墨兰自小心高气傲,处处掐尖要强,可嫁入高门后,才发现那光鲜表象下的艰难。这大概也是许多高嫁女子的共同处境。
“四妹妹,”仪兰声音温和却坚定,“你既已嫁入侯府,那里便是你的家。遇到困难,逃避不是办法。婆婆严格,你便要做到无可挑剔——不是一时,而是始终。妯娌算计,你便要看清楚她们的意图,该忍时忍,该争时争,但要有理有据,让人抓不到把柄。”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观永昌侯夫人,虽严厉,但并非不讲道理之人。她罚你,是因你院中出了错。那你便从整治自己院子开始,立好规矩,管好下人,让婆婆看到你的能力与决心。至于那些嫂子,她们为何针对你?无非是觉得你新来,根基不稳,或是嫉妒你得夫君宠爱。你越慌乱,她们越得意。你不如沉住气,做好自己的事,孝敬公婆,体贴夫君,时间久了,她们自然无话可说。”
墨兰泪眼婆娑:“可我……我不知道从何做起。我院里那些丫鬟婆子,有些是婆婆给的,有些是相公原来房里的,个个都有自己的心思,我说话并不十分管用。”
仪兰想了想,道:“这样,我让方尚宫拨一个懂内宅管理的嬷嬷去你那里帮几天忙,帮你梳理梳理院子里的规矩人事。方尚宫调教出来的人,规矩礼仪都是顶尖的,永昌侯夫人也说不出什么。你趁机学着,慢慢自己上手。”
墨兰眼睛一亮:“真的?那……那太谢谢二姐姐了!”
“姐妹之间,不必言谢。”仪兰拍拍她的手,“但你记着,外力只能帮一时,终究要靠自己立起来。你是盛家女儿,读过书,明事理,只要用心,定能做好。”
墨兰用力点头,神色坚定了许多。
送走墨兰后,仪兰回到库房院中。王氏已核对了大半,正坐在一旁歇息。见仪兰回来,问道:“墨儿来做什么?看她神色不太好。”
仪兰将墨兰的处境简要说了。王氏叹道:“这孩子,当初一心要高嫁,如今知道难处了。永昌侯府那等门第,规矩大,人事复杂,她一个庶女,又没有强有力的娘家支撑(盛家虽清贵,但比起侯府仍差着层级),日子自然艰难。”她看向仪兰,“你帮她是对的,但也要注意分寸,别让永昌侯府觉得咱们手伸得太长。”
“女儿明白。”仪兰道,“只是派个嬷嬷去帮衬几日,教导规矩,合情合理。永昌侯夫人即便知道,也说不出什么。”
王氏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她看着满院嫁妆,又叹,“说起来,你的婆家是齐国公府,门第比永昌侯府只高不低,规矩只怕更严。平宁郡主看着和气,但治家定是严谨的。兰儿,你……你怕不怕?”
仪兰微微一笑:“说不怕是假的。但女儿更相信,事在人为。齐家家风清正,老夫人明理,齐公子……也是个讲道理的人。女儿只要守礼尽责,以诚相待,总能过得下去。况且,”她顿了顿,“女儿有郡主身份,有陛下亲口赞誉,有盛家作后盾,并非毫无倚仗。只要运用得当,这些都能成为助力,而非负担。”
王氏看着女儿沉静自信的面容,心中大慰:“我的儿,你真是长大了。比你母亲强。”
母女俩正说着话,外头又有人来报,说是齐国公府送东西来了。
来的是平宁郡主身边的得力嬷嬷,姓周,身后跟着几个抬着箱笼的小厮。周嬷嬷满脸堆笑,先给仪兰和王氏行了礼,才道:“老夫人听说郡主府的嫁妆正在装箱,特地让老奴送些东西过来,说是给郡主添箱的。”
箱笼打开,里面是四匹罕见的缂丝料子,花样是内造局最新的“岁寒三友”纹;一套完整的羊脂玉头面,玉质温润如凝脂;还有几匣子上等官燕、阿胶等滋补品。最底下,是一个紫檀木长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柄玉如意,通体碧绿,雕工精湛,一看便知是古物珍品。
“这柄如意,是老夫人当年的陪嫁之一,说是给未来孙媳的见面礼。”周嬷嬷笑道,“老夫人说了,郡主大婚在即,这些日子定是忙碌,让郡主好生保重身子。若有需要齐家协助之处,尽管开口。”
王氏连忙道谢,又让丫鬟封了上等封红给周嬷嬷和抬箱的小厮。仪兰则亲自拿起那柄玉如意细看,触手温润,雕饰的古松仙鹤寓意吉祥长寿,可见平宁郡主用心。
“请嬷嬷代我谢过老夫人。”仪兰温声道,“老夫人的心意,仪兰领受了。也请老夫人保重身体。”
周嬷嬷连连应下,又说了些吉祥话,这才告辞离去。
王氏看着那些添箱礼,感慨道:“平宁郡主如此周到,可见是真心看重你。这柄玉如意,意义非同一般。”
仪兰轻抚如意,心中温暖。未来的婆母愿意示好,这是好事。但她也清楚,这仅仅是开始。婚后如何相处,仍需用心经营。
十月初一,距离大婚只剩九日。郡主府与盛府的准备进入最后冲刺阶段。宫中派来的教习嬷嬷加强了礼仪训练,从迈步的幅度、转身的角度、行礼的姿势,到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应答,都要求精准无误。仪兰每日都要穿着厚重的礼服、顶着沉重的头冠练习数遍,常常累得腰酸背痛,但她从不抱怨,总是认真完成。
这一日练习间隙,丹橘一边替仪兰**肩膀,一边心疼道:“郡主,您这几日都瘦了。晚上奴婢让厨房炖些补汤吧?”
仪兰闭目养神,轻声道:“不妨事,过了这几日就好了。对了,三哥哥那边近日如何?”
采月正好端茶进来,接话道:“三公子好着呢。如今每日读书两个时辰,跟着老管事学看账目一个时辰,还开始练习射箭强身,说是读书人也不能手无缚鸡之力。前几日还帮着大奶奶(海氏仍在宥阳,指代协助王氏的华兰)核对了些府中采买的账目,做得有模有样。老爷和大娘子高兴极了。”
仪兰微笑:“那就好。”长枫能振作起来,是她最欣慰的事之一。
正说着,外头传话,说是顾侯爷派人来给六姑娘送东西。
仪兰起身去了前厅。来的是顾廷烨身边的亲随,捧着一个锦盒,说是侯爷得了些上好的徽墨,知道六姑娘喜欢练字,特地送来。锦盒里除了四锭雕刻精美的古法徽墨,还有一本前朝书法大家的字帖拓本,颇为珍贵。
明兰接到东西时,神色平静,只让丫鬟收了,又让封了赏钱给来人。但仪兰注意到,她的指尖在那字帖封面上停留了片刻。
待来人走后,仪兰轻声问:“六妹妹,顾侯爷时常送东西来?”
明兰点头:“隔些日子便有一些。有时是笔墨纸砚,有时是些新奇玩意儿,前几日还送了一盆稀有的绿菊到府上。”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二姐姐,我……我其实有些怕。”
“怕什么?”
“怕……怕配不上他。”明兰难得流露出几分脆弱,“他是战功赫赫的侯爷,见过大世面,杀伐决断。而我……我只是个深闺女子,除了读过几本书,会些针线管家,什么都不懂。将来嫁过去,他要我做什么?我能做什么?”
仪兰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微微发抖。她想起明兰素日的沉静通透,原来那平静水面下,也藏着这般不安。
“六妹妹,”仪兰认真道,“顾侯爷选你,自然有他的理由。你或许觉得自己普通,但在我看来,你聪慧通透,观察入微,内心自有丘壑。这恰恰是许多高门贵女所缺乏的。至于将来……夫妻相处,本就是个相互磨合、相互成就的过程。他不需要你与他一样上阵杀敌、纵横朝堂,他需要的,或许正是一个能让他安心、能打理好内宅、能与他说说知心话的妻子。”
她顿了顿,又道:“我听说,顾侯爷前头那位留下的那位小公子,如今接回府了。你嫁过去便是继母,这固然是挑战,但也是机会——若你能真心对待那孩子,教养得当,顾侯爷定会感念你的好。这比什么都重要。”
明兰若有所思,良久,轻轻点头:“谢谢二姐姐,我……我再想想。”
十月初三,距离大婚还有七日。齐国公府正式送来了催妆礼。按照礼制,催妆礼需在婚前三日至七日之间送达,意在催促新妇家加紧准备,同时展示男家的诚意。
齐家的催妆礼极其丰厚。除了常规的活雁(象征忠贞)、酒坛(寓意长久)、糕点糖果等,还有整整十八抬的箱笼,里面装着绸缎、皮毛、首饰、摆设、文房四宝等等,样样精致贵重。领头的是齐衡亲自猎得的一对活大雁,羽毛光亮,精神抖擞,被装在特制的笼中,引得众人围观称赞。
齐衡本人并未亲至,由齐国公府的大管家带着几位有头脸的管事送来。盛纮在前厅接待,依礼收下,又回了相应的答谢礼。
催妆礼的到来,将婚礼的氛围推向了高潮。盛府上下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庆。下人们走路都带着风,脸上洋溢着笑容——主家喜事,他们也能得赏钱、吃喜酒。
王氏却在这时病倒了。连日的劳累加上精神紧张,让她染了风寒,发起烧来。虽不严重,但需卧床静养。仪兰和华兰连忙接过所有筹备事宜,让母亲安心养病。
华兰有些愧疚:“都怪我,这些日子光顾着帮母亲接待外客,没注意母亲身子吃不消。”
仪兰安慰道:“大姐姐别自责,母亲这是累的,也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如今咱们多担待些,让她好好休息几日,到大婚时才能精神焕发地送我出门。”
姐妹俩分工合作,华兰主外,负责与各家联络、安排宴席等;仪兰主内,紧盯嫁妆装箱、府中布置、人员调配等细节。明兰和如兰也从旁协助,如兰活泼,负责检查各处喜庆装饰是否到位;明兰心细,帮着核对礼单、记录人情。
长枫也主动请缨,帮着管理府中车马安排、护卫调度等外务。他做得认真细致,连盛纮都暗暗点头。
十月初五夜,距离大婚还有五日。仪兰在郡主府最后一次试穿嫁衣。
嫁衣是内廷尚服局数十名绣娘耗时数月精心绣制。正红色云锦为底,上用金线、彩线绣满翟鸟、牡丹、云纹等吉祥图案,衣领、袖口、裙摆处更缀以细小珍珠和宝石,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华美不可方物。与之相配的是一顶七翟冠,冠上金丝掐成的翟鸟栩栩如生,鸟嘴衔着珍珠串成的流苏,两侧各插三对金簪,簪头是红宝石镶嵌的牡丹花。
方尚宫和几位女官伺候仪兰穿上这身沉重的礼服,戴上翟冠。当最后一根簪子固定好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气度高华。红衣似火,金绣辉煌,翟冠巍峨。那不仅是美丽,更是一种不容侵犯的尊贵威仪。
“郡主真真是……倾国倾城。”丹橘喃喃道,眼眶有些湿润。
采月也看呆了:“奴婢从未见过这么美的新娘子。”
仪兰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这是她吗?那个曾经在泉州海边奔跑、在登州闺阁读书、在宫变中浴血奔波的盛家二姑娘,即将披上这身象征皇家恩宠与家族荣耀的嫁衣,走向另一个人生。
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有对未来的期盼,有对过往的不舍,有对身份的认知,也有对责任的清醒。
“郡主,可有什么地方觉得不适?”方尚宫轻声问。
仪兰微微摇头:“没有,很好。”她试着走了几步,虽然沉重,但尚可承受,“就这样吧。”
试完嫁衣,已是亥时。仪兰卸去妆饰,换上常服,觉得浑身轻松许多。她屏退众人,独自一人走到庭院中。
十月初的夜空,星子稀疏,一弯新月如钩。夜风微凉,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气息。庭院中菊花已开到尾声,但仍有几株晚菊傲然绽放,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仪兰在石凳上坐下,望着星空出神。这些日子太忙了,忙到几乎没有时间静下来思考。此刻夜深人静,那些被压抑的思绪才悄然浮上心头。
她想起小时候在泉州,父亲还是个六品小官,家里日子简单。她跟着哥哥们爬树摘果,下海拾贝,被母亲训斥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后来到了登州,开始认真读书学礼,渐渐收敛了野性。再后来回京,经历宫变,得封郡主,人生轨迹彻底改变。
如今,她要嫁人了。嫁给一个几乎可说是“陌生人”的男子。即便这几月有所接触,有所了解,但终究不够深入。齐衡是什么样的人?他的抱负、他的性情、他的喜恶,她真的了解吗?齐国公府那深宅大院,她真的能应付自如吗?
心中不是没有忐忑。但她更知道,这是她的路,必须走下去。而且,要走好。
“二姐姐。”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仪兰回头,见明兰提着一盏小巧的琉璃灯,站在廊下。她穿着浅青色披风,头发松松挽着,显然是准备就寝了。
“六妹妹怎么还没睡?”仪兰招手让她过来。
明兰在她身边坐下,将灯放在石桌上。“睡不着,看二姐姐这里还亮着灯,就过来看看。”她看了看仪兰的神色,“二姐姐是在想婚事?”
仪兰笑了笑:“什么都瞒不过你。是啊,想想从前,想想往后。”
明兰沉默片刻,轻声道:“二姐姐,我其实……很佩服你。”
“佩服我什么?”
“佩服你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那么镇定,那么有条理。”明兰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宫变时你能临危不乱,护送血诏;家里出事时你能撑起半边天;如今要嫁入高门,你也坦然自若。好像没有什么能难倒你。”
仪兰摇头:“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我也会怕,也会慌,只是……习惯了不表现出来罢了。”她看向明兰,“六妹妹,你可知我为何能如此?”
明兰摇头。
“因为我知道,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仪兰缓缓道,“无论遇到什么境况,首先要做的,是冷静下来,看清形势,然后一步一步去解决。哭闹、抱怨、逃避,都无济于事。这世上大多数事情,只要肯用心、肯努力,总能找到办法。”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不是一个人。我有祖母、父亲母亲、兄弟姐妹,有你们。这就是我的底气。”
明兰若有所思,良久,轻声道:“我明白了。谢谢二姐姐。”
姐妹俩在月下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直到夜露渐重,才各自回房。
十月初七,距离大婚还有三日。按照礼俗,新娘需进行“沐浴斋戒”,静心准备。仪兰从这一日起便不再见外客,只在府中静养。华兰和明兰轮流陪伴她,如兰也常来,叽叽喳喳说着府里府外的趣事,逗仪兰开心。
王氏的病已大好,能下床走动。这日她来到郡主府,看着即将出嫁的女儿,眼圈又红了。
“我的儿,这一嫁,你就是别人家的人了。”王氏拉着仪兰的手,声音哽咽,“以后在婆家,要孝顺公婆,体贴夫君,和睦妯娌……但也要记得,盛家永远是你的娘家,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爹娘,告诉哥哥姐姐们。”
仪兰心中酸楚,强笑道:“母亲放心,女儿都记下了。您也要保重身体,少操心,多享福。女儿会常回来看您的。”
母女俩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王氏又将压箱底的私房——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塞给仪兰:“这是你外祖母给我的,如今给你。不算多贵重,但是个念想。”
仪兰含泪收下。
十月初八,婚前一天。盛府与郡主府都进入了最后的准备。明日便是正日子,所有环节需反复确认,不能出任何差错。
下午,齐国公府派来了“铺房”的队伍——由全福人(父母公婆健在、夫妻和睦、儿女双全的妇人)带领,将新房所需的床帐被褥、家具摆设等送到郡主府,按照礼仪布置新房。这是男家对新妇的尊重,也是展示对新妇的重视。
齐家请的全福人是襄阳侯夫人,论起来是平宁郡主的堂嫂,身份足够尊贵。她带着一群丫鬟婆子,在方尚宫的陪同下,将新房“静安堂”东暖阁布置得喜气洋洋、妥帖周到。
与此同时,盛府也在进行最后的演练。从仪兰明日起身、梳妆、拜别,到上轿、送亲队伍的次序、沿途的护卫等等,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反复确认。
傍晚,盛老太太将仪兰叫到寿安堂。
祖孙俩对坐,老太太仔细端详着孙女,良久,才缓缓开口:“兰儿,明日你就要出嫁了。有些话,祖母要嘱咐你。”
“祖母请讲,孙女洗耳恭听。”
“第一,记住你的身份。”盛老太太神色肃然,“你是盛家女儿,也是陛下亲封的定国昭毅郡主。这两个身份,是你的根基,也是你的责任。在齐家,你要以盛家家风立身,以郡主威仪处事,不卑不亢,不失体统。”
“第二,记住夫妻相处之道。”老太太继续道,“齐衡那孩子,我看着是个端正有抱负的。你们既是圣旨赐婚,也是两家结好。夫妻之间,贵在相互尊重、相互扶持。他若有难处,你要尽力相助;你若有委屈,也要适时沟通。切忌猜忌、抱怨、冷战。齐家是国公府,规矩大,但你要记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在不违背大原则的前提下,灵活处理。”
“第三,记住持家之本。”老太太语重心长,“你嫁过去便是宗妇,将来要执掌中馈。治家如同治国,要恩威并施,赏罚分明。对下人,要严管厚待;对亲族,要公平周到;对外交往,要进退有度。这些,你这些年在管家时已有所历练,但齐家格局更大,需更加用心。”
“第四,”老太太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保重自己。无论遇到什么,都要记得,你的平安喜乐,才是祖母、父母最牵挂的。若真有难处,盛家永远是你的退路。”
仪兰起身,在老太太面前跪下,郑重叩首:“祖母教诲,孙女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老太太扶她起来,眼中含泪,脸上却带着笑:“好孩子,起来。祖母相信你,定能将日子过好。”
这一夜,仪兰很晚才睡。她躺在郡主府熟悉的床榻上,望着帐顶的绣花,心中出奇地平静。
该做的准备都已做了,该学的礼仪都已学了,该告别的也已告别。剩下的,便是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明天的到来。
她轻轻抚过枕边那方“静安”印。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消散了。
静安。心静,身安。
无论明日如何,无论前路怎样,她都将以平静坚定的心,一步步走下去。
窗外,更深露重。京城在沉睡,而盛家与齐家的灯火,却亮了大半夜。
明日,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十月初九,天尚未亮,郡主府与盛府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大婚之日,终于到了。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21:42
第五十二章
寅时正刻,郡主府内外已是一片灯火通明。仪兰在女官们的服侍下起身,沐浴更衣。浴水中撒满了特制的香花和药草,寓意洗去旧尘,迎接新生。
丹橘和采月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弄疼了自家郡主。方尚宫亲自监督整个过程,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皇室嫁娶的礼仪进行。
“郡主今日气色极好。”方尚宫为仪兰梳理长发,满意地点头,“眉目如画,肤若凝脂,这才是新娘子该有的模样。”
仪兰看着镜中自己,确实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或许是昨夜睡得安稳,或许是心境已定,她竟不觉得紧张,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辰时初,盛老太太、王氏、华兰、明兰、如兰等人便都到了郡主府。王氏的眼睛还是红肿的,显然昨夜又哭过,但今日却强撑着笑容,不肯再掉泪。
“我儿今日真美。”王氏拉着仪兰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骄傲与不舍。
盛老太太也点头:“咱们盛家的女儿,个个都是好的。兰儿今日风光大嫁,是盛家的荣耀。”
华兰笑着打趣:“二妹妹这身嫁衣,怕是要让满京城的姑娘都羡慕了。齐小公爷真是好福气。”
如兰也凑过来:“二姐姐,我什么时候也能穿上这么好看的嫁衣呀?”
明兰轻拍她一下:“五妹妹别闹,让二姐姐静静心。”
一家人围坐说话,气氛温馨中带着即将离别的感伤。这是仪兰出嫁前,最后一次以盛家女儿的身份与家人这样团聚了。
巳时正,宫中派来的册封使到了。按照规制,郡主大婚前需正式受册,确认品级封号。仪兰换上郡主朝服,至正殿接受册封。礼部尚书亲自主持,宣读册文:
“……盛氏女仪兰,淑德昭彰,忠勇可嘉,特封为定国昭毅郡主,赐婚齐国公世子齐衡。今大礼将成,特此正名,享郡主禄,行郡主仪……”
仪兰跪接金册、宝印,三拜九叩谢恩。至此,她的郡主身份在婚礼前正式确认,礼仪上再无瑕疵。
册封礼毕,已近午时。女官们开始为仪兰正式上妆梳头。开脸、敷粉、描眉、点唇,每一步都精细无比。最后梳起高髻,戴上那顶七翟冠时,饶是仪兰做好了心理准备,仍觉得头上一沉。
“郡主且忍忍,大婚礼仪如此。”方尚宫轻声道,“待礼成后便可卸下。”
仪兰点头,调整姿势,适应这沉重的头冠。
午时三刻,齐国公府迎亲的队伍到了。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十里红妆从郡主府一直延伸到齐国公府,沿途观者如堵,无不赞叹这场婚礼的盛大。
齐衡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大红喜服,金冠束发,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他今日神情肃穆中带着掩不住的喜色,目光不时投向郡主府大门,期待着那个身影的出现。
按照礼仪,新郎需在门前“催妆”,吟诗作对,表达迎娶的诚意。齐衡早有准备,朗声吟道:
“红叶题诗出御沟,凤台箫管奏齐讴。
今朝共结同心缕,永效鹣鹣到白头。”
诗不算惊艳,但情意真挚,引得围观人群一阵喝彩。
府内,全福人襄阳侯夫人笑着对仪兰道:“郡主听见了?新郎官催得急呢。咱们也该动身了。”
盖头落下前,仪兰最后看了一眼家人。盛老太太眼中含泪带笑,王氏已忍不住拭泪,华兰、明兰、如兰也都红了眼眶。她深吸一口气,在女官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拜别父母长辈的环节在正厅进行。盛纮和王氏端坐上首,盛老太太在一旁。仪兰跪下,三叩首。
盛纮声音微哑:“今日你出嫁,为父别无他言,只愿你谨记盛家家训,持身以正,相夫以贤,勿负圣恩,勿辱门楣。”
王氏已泣不成声,只拉着女儿的手不放。盛老太太开口道:“好了,吉时到了,莫误了时辰。兰儿,去吧。”
仪兰再叩首,被女官扶起。盖头彻底落下,眼前一片大红。
她由兄长背出府门——按礼本应由长兄长柏背负,但长柏今日有公务在身,便由长枫代劳。长枫这些日子身体大好,背起仪兰稳稳当当,走到花轿前,低声道:“二姐姐,保重。”
“三哥哥也保重。”仪兰轻声回应。
她被扶进十六人抬的凤轿。轿内宽敞华丽,铺着厚软的锦褥。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也隔绝了她生活了十六年的盛家。
锣鼓再起,花轿启程。仪兰坐在轿中,手中握着苹果(寓意平安)和玉如意,心中一片澄明。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终须走。她已做好准备,迎接新的生活。
迎亲队伍绕城半周,展示皇家与齐国公府联姻的荣光。所经之处,百姓夹道观看,议论纷纷。
“听说这位盛二姑娘是救驾有功才封的郡主,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齐小公爷才貌双全,盛郡主忠勇双全,真是天作之合。”
“看这嫁妆,怕是比公主出嫁也不差多少了。”
花轿在喧嚣中缓缓前行,约莫一个时辰后,抵达齐国公府。
齐国公府正门大开,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花轿在门前停下,齐衡下马,至轿前行“射轿门”礼——象征驱邪避凶。三箭射出,正中轿帘上方。
轿帘掀开,女官扶仪兰下轿。她脚踏红毡,手持红绸一端,另一端在齐衡手中。两人一前一后,跨过火盆(寓意日子红火),迈过马鞍(寓意平安),进入正堂。
堂上高坐齐国公夫妇。平宁郡主今日身着诰命礼服,端庄威严;齐国公则是一品朝服,气度雍容。宾客分列两侧,皆是朝中重臣、勋贵宗亲。
赞礼官高唱:“一拜天地——”
二人转身,向外行礼。
“二拜高堂——”
转向堂上,叩拜齐国公夫妇。
“夫妻对拜——”
面对面,躬身行礼。盖头下,仪兰只能看到齐衡红色的袍角和那双稳稳站立的靴子。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祝贺声如潮水般涌来。仪兰被女官簇拥着,由齐衡引着,往后院新房而去。
新房设在齐国公府东路的“静安居”——这是平宁郡主特意为新人安排的院落,与仪兰的封号“静安”相合,可见用心。院子宽敞,布置雅致,此时处处贴着大红喜字,挂着红绸灯笼,喜气洋洋。
进入洞房,仪兰在床沿坐下。接下来是“坐帐”环节,需新郎用秤杆挑起新娘盖头,寓意“称心如意”。
齐衡从女官手中接过包着红绸的秤杆,走到仪兰面前。他的手很稳,但仪兰能感觉到那轻微的颤抖——他也在紧张。
秤杆轻轻挑起盖头一角,缓缓上掀。
红色褪去,光线涌入。仪兰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再睁开时,对上了一双清亮的眸子。
齐衡站在她面前,手中还握着秤杆,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眼中闪过惊艳、赞叹,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四目相对,两人都怔了一瞬。
“郡主。”齐衡先开口,声音温和。
“齐公子。”仪兰轻声回应。
女官们抿嘴偷笑,端上交杯酒。两人各执一杯,手臂交缠,饮下合卺酒。酒是温过的,不烈,但入口仍有些灼热。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全福人唱诵着吉祥话,将两人的一缕头发结在一起,放入锦囊。
至此,洞房内的礼仪基本完成。齐衡还需出去招待宾客,仪兰则留在新房中等候。
“郡主且稍坐,我……去去就回。”齐衡说完,又看了仪兰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他一走,新房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丹橘和采月连忙上前:“郡主,可要卸了这冠?沉得很。”
仪兰点头。翟冠被小心取下,顿时觉得头上一轻。她又换了身相对轻便的红色常服,这才觉得舒坦些。
外头的宴席喧闹声隐隐传来,新房内却安静温馨。方尚宫带着女官们整理着房内物品,丹橘和采月伺候仪兰用些点心茶水——从清晨到现在,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郡主,刚才姑爷看您的眼神,真是……”采月笑嘻嘻地凑过来,被丹橘瞪了一眼。
“就你多嘴。”丹橘嗔道,却也忍不住笑。
仪兰脸上微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确实让她心中悸动。齐衡的眼神清澈真诚,没有敷衍,没有轻视,而是真真正正地将她当作新婚妻子看待。这让她安心不少。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外头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宾客陆续散去。戌时末,齐衡回来了。
他显然喝了不少酒,面色微红,但步履尚稳,眼神也清明。进得房来,他挥手让女官们退下。丹橘和采月看了仪兰一眼,见她点头,才随众人退出,轻轻带上房门。
新房内只剩下两人。红烛高燃,光影摇曳,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而静谧。
齐衡在仪兰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小几。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今日……辛苦郡主了。”
仪兰摇头:“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倒是齐公子,应酬宾客,想必疲累。”
“还好。”齐衡顿了顿,“今日来了许多同僚故交,难免多饮几杯。”
两人又沉默下来。虽不是初次独处,但身份转变,心境自然不同。从今日起,他们是夫妻,要共度一生。
最终还是齐衡先开口:“郡主……不,我该称你‘仪兰’了。”他看着她,“你可知道,为何我母亲为你安排的院子叫‘静安居’?”
仪兰心中微动:“可是与我的封号有关?”
“是,也不全是。”齐衡轻声道,“‘静安’二字,是我向母亲提议的。那日送你‘静安’印时,我便想,若能有一处地方,让你无论何时都能心静身安,该有多好。这院子虽在国公府内,却独成一院,清静雅致。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天地,你可按自己的喜好布置、生活,不必受太多拘束。”
仪兰愣住了。她没想到,这院名竟有这般深意,更没想到是齐衡亲自提议的。
“齐公子……有心了。”她轻声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既成夫妻,不必如此客气。”齐衡温声道,“往后,你叫我‘元若’(齐衡字)即可。我……称你‘仪兰’可好?”
仪兰点头:“好。”
又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气氛舒缓了许多。齐衡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月色:“今日礼成,你我便是夫妻了。有些话,我想与你说清楚。”
仪兰也起身,走到他身侧:“元若请讲。”
齐衡转身看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这桩婚事,起于陛下赐婚,基于两家联姻。我知道,你或许并非自愿,至少……起初不是。”
仪兰想说什么,齐衡抬手止住她:“听我说完。我亦然。得知赐婚时,我心中亦有茫然。婚姻大事,本该两情相悦,却要遵旨而行,总觉遗憾。”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这几个月,我渐渐了解你。知你忠勇,知你聪慧,知你持家有道,知你心地良善。那日送你‘静安’印,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真心愿你能得安宁。今日见你凤冠霞帔,款款而来,我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缘分,是上天赐予我的良配。”
他目光诚挚:“仪兰,我不敢说此刻便情深似海,但我承诺,从此以后,我会敬你、重你、护你,尽丈夫之责。我们……慢慢了解,慢慢相处,可好?”
仪兰看着他,心中震动。这番话说得坦荡真诚,不回避赐婚的初衷,不夸大此刻的感情,却许下了最踏实的承诺。这比她预想的任何情况都要好。
“元若,”她轻声开口,“你的心意,我明白了。我也想说,这桩婚事,起初确非我所能选。但既已如此,我便决心好好经营。你方才所言,亦是我的心意——我会尽妻子之责,敬你、助你、扶持你。至于感情……我们来日方长。”
两人相视,眼中都有释然与期待。没有一见钟情的炽热,却有相敬如宾的尊重,与共同经营未来的决心。这对于一桩赐婚联姻来说,已是最好的开始。
齐衡笑了,笑容干净温暖:“好,来日方长。”
夜已深,红烛燃过半。新婚的第一夜,两人和衣而卧,中间隔着恰当的距离。虽然拘谨,但气氛并不尴尬。
“睡吧,明日还要早起敬茶。”齐衡轻声道。
“嗯。”仪兰闭上眼。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榻,身边是陌生又熟悉的男子。但奇怪的是,她心中并无不安,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或许,这就是“静安”的真意。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仪兰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天色微明,身旁的齐衡还在沉睡。她轻轻起身,不想惊动他,但他还是醒了。
“什么时辰了?”他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卯时初。”仪兰已下床,唤了丹橘采月进来伺候梳洗。
两人各自整理,气氛自然了许多。待梳洗完毕,换上见长辈的正式服装,便一同前往正院给齐国公夫妇敬茶。
平宁郡主和齐国公早已在正堂等候。仪兰按礼跪下,奉上茶盏:“父亲请用茶。”“母亲请用茶。”
齐国公接过,饮了一口,放下茶盏时给了个红封:“往后便是齐家媳妇了,要孝顺长辈,和睦家人。”
平宁郡主也接了茶,仔细打量仪兰,见她举止得体,神色沉静,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起来吧。既进了齐家门,便是一家人了。衡儿日后还需你多扶持。”
“儿媳谨记。”仪兰恭声应道。
敬茶礼毕,平宁郡主留两人用早饭。饭桌上,她简单交代了些齐家的规矩:每日晨昏定省不必过于拘泥,初一十五及逢年过节需正式请安;中馈之事暂且由她掌管,待仪兰熟悉后再慢慢接手;府中人情往来、各房月例等,稍后会让人将账册送到静安居……
仪兰一一记下。平宁郡主虽要求严格,但条理清晰,并不刻意为难,让她松了口气。
饭后,齐衡需去翰林院当值——新婚虽有三日假期,但他说手头有要紧的编纂事务,只休一日。仪兰则回到静安居,开始熟悉新环境。
静安居是座三进院落,前院有书房、茶室、小客厅;中院是正房、东西厢房;后院则是花园和小厨房。院子不大,但布局精巧,花木扶疏,确是个清静雅致的好所在。
方尚宫已带着女官们将仪兰的嫁妆整理归位。库房里整齐排列着箱笼,账册清晰。丹橘和采月则带着几个小丫鬟在整理日常用品。
“郡主,不,该叫少夫人了。”方尚宫笑着改口,“这院子里的丫鬟婆子,有些是国公府原有的,有些是咱们从郡主府带来的。老奴已初步了解过,国公府的人还算本分,但还需少夫人亲自过目定夺。”
仪兰点头:“有劳方尚宫。这几日你先带着她们,摸清底细。过些日子,我再重新分派差事。”
“是。”
正说着,外头报说几位齐家的婶娘、姑奶奶来了。这是新婚次日常见的“看新妇”,既是亲戚间的见面认识,也暗含着对新妇的审视。
仪兰打起精神,至前院小客厅接待。来的有齐衡的二婶、三婶,还有两位已出嫁的姑奶奶。众人言笑晏晏,问些家常话,目光却不时打量着仪兰的言行举止、衣着打扮。
仪兰不卑不亢,应对得体。她郡主身份摆在那里,众人言语间自然带着几分恭敬,但也不乏试探。
“听说少夫人在家时就帮着管家,真是能干。”二婶笑道,“咱们齐家人多事杂,往后少夫人可要辛苦了。”
仪兰微笑:“二婶过奖了。我刚进门,许多事还不懂,还要向母亲和各位婶娘多请教。”
三婶接话:“少夫人谦虚了。不过说真的,咱们齐家不比寻常人家,往来都是公侯王府,规矩礼数一点错不得。少夫人虽是郡主,但既嫁进来,有些规矩还是要守的。”
这话说得客气,却暗指仪兰需谨守齐家规矩,不可因郡主身份而特殊。仪兰听出来了,却不恼,只温声道:“三婶说得是。无规矩不成方圆,我既为齐家妇,自当守齐家规。”
众人见她如此通透,倒不好再多说什么。又说了会儿话,便告辞离去。
送走客人,仪兰才松了口气。丹橘端上热茶,心疼道:“少夫人累了吧?这一大早的,就没歇过。”
“还好。”仪兰抿了口茶,“这些都是必经的。对了,姑爷那边可有消息?他午间回不回来用饭?”
采月道:“方才姑爷的小厮来回话了,说翰林院事忙,午间不回来了,让少夫人自己用饭,不必等。”
仪兰点头,心中却有些怅然。新婚第二日,夫君便忙于公务,虽理解,但难免有些失落。不过转念一想,齐衡是个有抱负的人,专注公务也是应当。
午饭后,仪兰小憩片刻,起来后便开始翻阅方尚宫送来的齐家人员名册、家规条例等。既然要在这里生活,就要尽快熟悉一切。
傍晚时分,齐衡回来了。他神色略显疲惫,但见到仪兰时,眼中带了笑意:“今日可还习惯?听说几位婶娘来过了?”
“还好,都应付过去了。”仪兰起身迎他,“你累了吧?我让人备了热水,可要沐浴解乏?”
齐衡点头:“好。”
待他沐浴更衣出来,晚膳已摆好。两人对坐用饭,仪兰简单说了今日之事,齐衡也说了些翰林院的琐事。气氛自然融洽,虽不亲密,却有种家常的温馨。
“明日回门,礼物我已备好了。”齐衡道,“你可还有要添的?”
仪兰想了想:“母亲喜欢苏绣,父亲爱茶,祖母信佛……这些可都有了?”
“都有了。按你说的,给岳母备了苏州最新的绣品,给岳父备了武夷山的大红袍,给老太太备了檀香佛珠。”齐衡一一数来,“另外还有些绸缎、补品、玩物,给兄弟姐妹们的。”
仪兰心中感动:“你想得周到。”
“应当的。”齐衡看着她,“明日回门,我也该正式拜见岳父岳母和老太太了。”
新婚第三日回门,是重要的礼仪。仪兰虽已嫁作人妇,但终究还是念着娘家的。
这一夜,两人依旧和衣而卧,但距离似乎近了些。黑暗中,齐衡忽然开口:“仪兰。”
“嗯?”
“今日在翰林院,同僚们调侃我新婚燕尔,却还去当值。”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说,来日方长。”
仪兰也笑了:“是啊,来日方长。”
寂静中,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次日一早,回门的车马备好。仪兰与齐衡同乘一车,带着丰厚的回门礼,往盛府而去。
马车里,齐衡见仪兰不时撩开车帘看向窗外,知她思家心切,温声道:“一会儿就能见到了。”
仪兰不好意思地放下车帘:“让元若见笑了。”
“人之常情。”齐衡道,“我若是离家数日,也会想念。”
说话间,盛府到了。今日盛府也是张灯结彩,大门敞开。盛纮、王氏、盛老太太领着全家在门前相迎——按礼,新婿首次上门,岳家需隆重接待。
仪兰下车,看到家人熟悉的面孔,眼眶顿时红了。王氏更是直接上前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我的儿,你可好?在齐家可习惯?”
“母亲,女儿很好。”仪兰强忍泪水。
齐衡上前,郑重行礼:“小婿拜见岳父、岳母、老太太。”
盛纮连忙扶起:“贤婿不必多礼,快请进。”
众人入内,至正厅叙话。王氏拉着仪兰问长问短,盛老太太则与齐衡说话,考校他的学问见识。齐衡应对从容,言谈有物,盛老太太越看越满意。
午宴丰盛,气氛热烈。盛家兄弟姐妹都到了,连墨兰也特意从永昌侯府赶回来——她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些,看来仪兰派去的嬷嬷确实帮上了忙。
宴席间,长枫主动向齐衡敬酒:“姐夫,我二姐姐就托付给你了。她性子要强,但心地极好,还望姐夫多体谅。”
这话说得真挚,齐衡举杯:“三弟放心,我定会善待仪兰。”
华兰、如兰、明兰也轮番上前,说的都是让齐衡好好对待仪兰的话。齐衡一一应下,态度诚恳。
仪兰在一旁看着,心中温暖又酸楚。这就是家人,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饭后,女眷们在内室说话,男人们在前厅喝茶。王氏拉着仪兰的手,低声道:“姑爷看着是个好的,对你可真心?”
“母亲放心,他待我很好。”仪兰将齐衡那晚的话简单说了,“他说,来日方长。”
王氏点头:“这话实在。感情本就是处出来的。他既肯用心,你也要好好待他。夫妻相处,贵在相互体谅。”
“女儿记下了。”
另一边,盛老太太也在与齐衡说话。
“衡哥儿,兰儿是我最看重的孙女。”老太太语重心长,“她看着沉稳,实则重情。你既娶了她,便要真心待她。齐家家大业大,规矩多,她初来乍到,若有做得不到之处,你多担待些。”
齐衡恭敬道:“老太太放心,仪兰很好,懂事明理,持家有方。齐家规矩虽多,但我会护着她,不让她受委屈。”
“好,好。”盛老太太欣慰点头,“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回门至申时方结束。临别时,王氏又红了眼眶,拉着仪兰的手不舍得放。盛纮道:“好了,女儿总是要嫁人的。衡哥儿是个靠谱的,咱们该放心才是。”
仪兰与齐衡拜别家人,登车离去。马车驶出一段,仪兰还回头望着盛府大门,直到看不见为止。
齐衡轻声道:“若是想念,往后常回来便是。母亲那边,我会去说。”
仪兰转头看他,眼中含泪带笑:“谢谢。”
“夫妻之间,不必言谢。”齐衡递过一方素帕,“擦擦吧。”
仪兰接过,拭去眼角泪痕。心中那点离愁,因着他这体贴的举动,消散了许多。
回到齐国公府,天色已晚。两人用过晚饭,在静安居的书房里各自看书。齐衡在看翰林院的文书,仪兰则在翻看齐家的账册——平宁郡主今日果然让人送来了部分账目,让她先熟悉。
烛光下,两人各据一桌,安静忙碌。偶尔抬头,目光相遇,相视一笑,又各自低头。
这种相处模式,平静而舒适。没有刻意亲近的尴尬,没有相对无言的窘迫,而是彼此尊重,各司其职,又相互陪伴。
亥时,齐衡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仪兰见状,吩咐丹橘去备安神茶。
“可是遇到难题了?”她轻声问。
“不算难题,只是琐碎。”齐衡接过茶盏,“《武经总要》的编纂已近尾声,但最后几卷的校对甚是繁琐,不容有失。”
“元若做事认真,定能做好。”仪兰道,“不过也要注意休息,别累着了。”
齐衡看着她,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宁静。他心中一动,忽然道:“仪兰,明日……我休沐。”
仪兰一愣:“嗯?”
“我是说,明日我不用去翰林院。”齐衡语气自然,“你若无事,我带你逛逛园子?齐家的园子虽不如皇家园林气派,但也有几处景致不错。”
仪兰眼中露出喜色:“好啊。”
这是成婚以来,他第一次主动邀约。虽然只是逛逛园子,却是个好兆头。
次日天晴,秋高气爽。齐衡果真陪着仪兰在齐国公府的花园里散步。齐家的花园占地广阔,亭台楼阁,假山水池,移步换景。此时秋意正浓,枫叶如火,菊花似金,景致极美。
齐衡边走边介绍各处景点的来历、典故,偶尔吟两句应景的诗。仪兰听得津津有味,也时不时接上几句,两人竟颇有共同语言。
走到一处临水的亭子,两人坐下歇息。丫鬟奉上茶点后便退到远处。
“这亭子叫‘听雨轩’。”齐衡道,“夏日在此听雨,别有一番趣味。可惜如今是秋天了。”
仪兰望着亭外碧水红叶,轻声道:“秋有秋的美。‘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杜牧这句诗,写的不就是秋景之美?”
齐衡笑道:“你倒是会安慰人。”
两人正说笑间,忽见远处小径上走来几人。为首的是一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妇人,约莫二十出头,容貌姣好,但眉宇间带着几分骄矜之色。她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
齐衡见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低声道:“是我堂姐,齐妍。她嫁的是忠勤伯府嫡次子。”
仪兰了然。这位齐妍,她在赏枫宴上见过一面,但未深交。听说她自恃出身齐国公府,嫁得又好,在闺秀中颇为傲气。
说话间,齐妍已走到亭前。她目光在仪兰身上转了一圈,才笑道:“哟,这不是衡弟和新弟妹吗?真是好兴致,新婚燕尔,在这赏景呢。”
齐衡起身:“堂姐。”
仪兰也起身见礼:“堂姐安好。”
齐妍摆摆手:“自家人,不必多礼。”她自顾自在石凳上坐下,打量着仪兰,“弟妹真是好福气,一嫁进来就是世子夫人,将来可是要当国公夫人的。不像我,嫁了个次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仪兰只当没听出来,微笑道:“堂姐说笑了。忠勤伯府也是勋贵之家,堂姐又是正经的伯府少奶奶,福气好着呢。”
齐妍哼了一声:“再好也比不上国公府。”她话题一转,“对了,听说弟妹的嫁妆丰厚得很,连陛下都亲自添妆?真是让我们这些做姐姐的羡慕。”
齐衡开口:“堂姐今日来,可是有事?”
齐妍这才想起正事:“哦,我是来找母亲的。听说母亲将府里的一部分账册给了弟妹学习?弟妹刚进门,怕是不熟悉齐家的规矩吧?要不要姐姐我帮帮你?”
仪兰心中明了。这位堂姐,是来试探,或许还有给她下马威的意思。她从容道:“多谢堂姐好意。母亲给的账册,我正看着,若有不懂的,自会向母亲请教。堂姐若得空,也可多指点指点我。”
这话说得客气,却点明了——她有平宁郡主教导,不需要外人插手。
齐妍碰了个软钉子,脸色有些不豫:“弟妹倒是谦虚。不过说真的,齐家账目复杂,人情往来也多,不是光看账册就能明白的。我嫁过来这些年,也算是摸清了门道。弟妹若需要,随时来找我。”
“一定。”仪兰依旧微笑。
齐妍又说了几句闲话,见齐衡神色淡淡的,仪兰又不接招,自觉无趣,便起身告辞了。
待她走远,齐衡才道:“堂姐性子如此,说话直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仪兰摇头:“不会。大家族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我明白。”
齐衡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心中赞赏。若是寻常新妇,被堂姐这般试探,恐怕早已慌乱或恼怒。仪兰却能从容应对,不卑不亢,这份定力着实难得。
“往后若再有人为难你,告诉我。”他轻声道,“你是我的妻子,我自会护着你。”
仪兰抬头看他,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那双清亮的眸子诚挚而坚定。她心中一动,轻声应道:“好。”
秋风拂过,红叶飘落,在水面荡起圈圈涟漪。亭中的两人,虽未执手,但心似乎近了一步。
新婚的日子,就这样在平静与琐碎中度过。仪兰逐渐熟悉齐国公府的环境与人事,齐衡则忙于翰林院的事务。两人每日晨昏相处,同桌而食,同室而眠,虽无轰轰烈烈的激情,却有种细水长流的温馨。
十月中旬,宫中传来消息:北境边贸正式重开,第一批商队已出发。同时,皇帝下旨嘉奖北境有功将士,顾廷烨因功加授太子少保衔(虚衔),赏赐丰厚。
明兰的婚期在明年三月,如今顾廷烨又立新功,这桩婚事更显荣耀。盛府那边,王氏开始加紧筹备明兰的嫁妆,华兰也常回去帮忙。
仪兰得知后,特意回了一趟盛府,将自己嫁妆中的一部分——几匹珍贵的缂丝料子、一套赤金头面,添给了明兰。
“二姐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明兰推辞。
“收着吧。”仪兰按住她的手,“顾侯爷如今地位更尊,你的嫁妆也要相配才行。这些我留着也用不完,给你正合适。”
明兰眼眶微红:“谢谢二姐姐。”
“姐妹之间,不必言谢。”仪兰轻声道,“六妹妹,顾侯爷是个有担当的,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
明兰点头,眼中有着对未来的期待与决心。
从盛府回来,仪兰在静安居的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深的秋色,心中宁静。
嫁入齐家已半月有余,她逐渐适应了新身份、新环境。齐衡待她尊重体贴,平宁郡主虽严格却不刻薄,府中下人也还算本分。日子过得平稳顺遂。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齐国公府这样的大家族,暗流涌动是常事。今日齐妍的试探只是小插曲,往后或许还有更多的考验。
不过,她不怕。她有盛家作后盾,有郡主身份加持,更有自己的心智能力。更重要的是,她有齐衡那句“我自会护着你”的承诺。
虽然不知这份承诺能持续多久,能有多深,但至少此刻,是真挚的。
这就够了。
来日方长。
她铺开宣纸,研墨提笔,写下四个字:静安如意。
墨迹未干,窗外传来脚步声。齐衡回来了,手中还拿着一卷书。
“在写字?”他走过来,看到纸上的字,笑道,“好字。静安如意……这是你的心愿?”
仪兰放下笔:“是心愿,也是自勉。”
齐衡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看,忽然道:“我那里有一方上好的端砚,明日拿来给你用。”
“那怎么好意思……”
“夫妻之间,何必客气。”齐衡看着她,眼中有着温柔的光,“仪兰,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仪兰心中一暖:“还好,大家待我都好。”
“那就好。”齐衡将纸放下,“对了,母亲说,过些日子要带你进宫谢恩。皇后娘娘想见见你。”
“我知道了,会好好准备的。”
烛光摇曳,两人在书房中说着家常话。秋夜微凉,但室内温暖。
新婚的日子,就这样一日日过去。有琐碎,有平淡,也有细微处的温暖与感动。
仪兰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她知道,只要守住“静安”二字,守住本心,便能从容面对一切。
而齐衡,她的夫君,或许正慢慢从“责任”走向“情意”。虽然缓慢,但方向是对的。
这就够了。
红妆十里已成过往,静好岁月刚刚开始。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走,慢慢了解,慢慢相爱。
秋深了,冬将至。但静安居内,温暖如春。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21:55
第五十三章
仪兰嫁入齐国公府,已满一月。
十月的最后一日,清晨下了场细密的霜。静安居庭院里的几株晚菊顶着薄霜,依旧开得精神。仪兰卯时初便醒了——这是她在盛家养成的习惯,即便如今身份尊贵,无需晨昏定省那般严苛,她也自律如常。
身侧,齐衡还睡着。他面朝她侧卧,呼吸均匀绵长。晨光透过绡纱帐幔,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仪兰静静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宁。这一个月来,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他待她极好,那种好并非流于表面的客气,而是细致入微的体贴。记得她爱喝龙井不爱普洱,记得她看书时习惯在案边放一盏清茶,记得她畏寒,地龙烧得比别处早几日。
她轻轻起身,不想惊动他。刚坐起,一只手便从身后伸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再躺会儿。”齐衡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眼睛还未睁开,手却握得稳妥,“今日我休沐。”
仪兰微怔,随即放松下来,重新躺回枕上。齐衡的手并未松开,只是从手腕滑下,与她的手交握。他的手掌温暖干燥,稳稳包裹着她的。
“昨夜睡得好吗?”他问,眼睛终于睁开,侧过头看她。那双眸子清澈明净,映着晨光,也映着她的影子。
“很好。”仪兰轻声答,脸颊微热。这样亲密的姿态,她还是有些不习惯。
齐衡似乎看出她的不自在,松开手,改为撑着头看她:“母亲昨日说了,今日要带你去护国寺上香还愿。你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仪兰道,“只是……听说护国寺香客众多,怕会遇到许多官眷。”
“无妨。”齐衡坐起身,墨发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平日的端方,多了些慵懒随意,“有我在,无人敢为难你。况且……”他顿了顿,眼中带着笑意,“你如今是定国昭毅郡主,齐国公府世子夫人,该是他们来拜见你才是。”
这话说得平淡,却自有底气。仪兰心中一定,点点头。
两人起身梳洗。齐衡选了身靛青色素面直裰,玉冠束发;仪兰按品级穿戴,只是未戴那顶沉重的七翟冠,梳了端庄的发髻,戴了赤金红宝头面。用过早膳,一同前往正院向平宁郡主请安。
平宁郡主今日心情不错,见了他们便道:“车马已备好了。仪兰第一次以齐家妇的身份去护国寺,该注意的规矩昨日都与你说过了。了悟大师是得道高僧,与你父亲有旧,见面时恭敬些便是。”
“儿媳明白。”仪兰恭声应道。
齐衡在一旁开口:“母亲放心,儿子会陪着她。”
平宁郡主看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未多言,只道:“时辰不早了,出发吧。”
护国寺果然香火鼎盛。齐国公府的车驾从侧门直接驶入内院,避开了前殿的嘈杂。了悟大师亲自在禅院前等候,见了仪兰,合十行礼:“小郡主安好。”
仪兰忙还礼:“大师安好。”
了悟大师仔细看了她片刻,微笑道:“一身清气,福泽深厚,与衡哥儿是良配。”这话说得寻常,但仪兰总觉得老和尚目光如炬,似能看透人心。
在禅院奉茶叙话后,平宁郡主去听方丈讲经,让齐衡带仪兰去后山走走。
后山枫林如海,红叶似火。因是内院,香客不多,格外清静。两人沿着石阶缓步而上,丫鬟仆从远远跟着。
“冷吗?”齐衡问。今日虽有阳光,但山风凛冽。
仪兰摇摇头:“还好。”
话音刚落,一件带着体温的墨色披风便落在她肩上。齐衡为她系好系带,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山上风大,仔细着凉。”
披风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清冽如松。仪兰拢了拢披风,轻声道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齐衡道,继续往上走。
两人走到一处凉亭,可俯瞰半个西山秋色。齐衡让随从在亭外等候,与仪兰入内歇息。
“这里视野最好。”齐衡指着远处层林尽染的山峦,“我小时候常来。”
仪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景色壮阔。她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冽的空气令人神清气爽。
齐衡在她身侧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一个月,可还习惯?”
仪兰一怔,随即明白他问的是齐国公府的生活。“习惯。母亲待我宽厚,下人也恭敬,一切都好。”
“那就好。”齐衡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仪兰,若有什么不习惯的,或是有谁让你不快,定要告诉我。”
这话说得突然,仪兰看向他。他神色认真,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真的都好。”她柔声道,“元若不必担心。”
齐衡却摇摇头:“齐家看似平静,实则人多口杂。你是新妇,又是郡主,难免有人暗中窥探、议论。若有任何不妥,不要自己忍着。”
仪兰心中一动。这话,他已是第二次说。第一次是新婚那夜,他说“我会护着你”。如今再说,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单纯的关心?
她想起前几日去给平宁郡主请安时,遇到几位齐家旁支的婶娘,言语间多有试探。又想起前日齐衡的堂姐齐妍来府上做客,话里话外总带着若有若无的刺。这些她本未放在心上,如今看来,齐衡都知晓。
“我明白。”她轻声道,“我会小心应对的。”
齐衡看着她沉静的面容,心中既欣慰又有些复杂。欣慰她的通透聪慧,又心疼她必须如此。他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片飘落的枫叶。
“仪兰,”他唤她名字,声音低沉温柔,“在我面前,不必总是这般懂事。”
仪兰心头一震,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枫叶在风中簌簌作响。齐衡的目光清澈而专注,仿佛这天地间只有她一人。
“你可以任性些,可以撒娇,可以抱怨。”他缓缓道,“在我这里,你是我的妻,不是需要处处完美的盛二姑娘、定国昭毅郡主。”
这话说得极轻,却重重敲在仪兰心上。她鼻尖微酸,忙低下头去。
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夸赞。懂事、聪慧、稳重、识大体……这些词伴随她成长,也成了她必须戴上的面具。在盛家,她是长姐,要照顾弟妹;在宫中,她是郡主,要维护体面;如今在齐家,她是宗妇,要撑起门面。
从未有人对她说:你可以不必完美。
“元若……”她声音微哑,不知该说什么。
齐衡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暖,稳稳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慢慢来。”他低声道,“我们有一生的时间,你可以慢慢学着依赖我。”
仪兰的眼泪终于落下,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齐衡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握着她的手,静静陪着她。直到她情绪平复,才递过一方素帕。
“擦擦吧,一会儿让母亲看见,该以为我欺负你了。”他语气轻松,眼中却满是温柔。
仪兰破涕为笑,接过帕子拭泪。
两人在亭中坐了很久,直到丫鬟来寻,说平宁郡主已听完讲经,该回府了。
下山路上,齐衡的手一直未曾松开。仪兰起初还有些羞涩,后来便也坦然。反正,他们是夫妻,牵手再正常不过。
回到齐国公府,已是午后。平宁郡主有些乏了,先回房歇息。齐衡送仪兰回静安居。
“下午我要去一趟翰林院,”他在院门口道,“有几卷书需校对,晚膳前回来。”
“好。”仪兰点头,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路上小心。”
齐衡眼中笑意更深:“知道了。”他站着没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手,轻轻拂过她鬓边,为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带起一阵微痒。仪兰脸颊微红,却没有避开。
“我走了。”齐衡这才转身离去,脚步轻快。
仪兰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拐角,才转身回屋。
这一日下午,仪兰在书房里看账册,却总有些心不在焉。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齐衡掌心的温度,耳边回响着他那句“你可以慢慢学着依赖我”。
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的菊花。霜已化去,菊花在午后的阳光下舒展着花瓣,生机勃勃。
或许,她真的可以尝试,稍稍放下那些枷锁,做一回单纯的自己。
晚膳时分,齐衡果然准时回来。两人对坐用饭,气氛与往常并无不同,但眼神交会时,总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饭后,齐衡照例去书房处理公务,仪兰则继续看账册。戌时末,齐衡过来,手中拿着一卷画轴。
“今日在翰林院库房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他将画轴展开,是一幅《秋山访友图》,笔法苍劲,意境悠远。
仪兰眼睛一亮:“李唐的真迹?”
“你认得?”齐衡有些意外。
“家父收藏过仿作,真迹的气韵终究不同。”仪兰细细观赏,“这般珍贵的画,翰林院怎会……”
“以编纂《武经总要》需查考舆图为由借出,可在家中暂存一月。”齐衡笑道,“一月后归还便是。这段时间,你可慢慢欣赏。”
这是公器私用,却用得如此体贴。仪兰心中感动,抬眼看他:“谢谢。”
齐衡摇摇头,将画轴卷好,放在她书案上:“早些歇息,别熬太晚。”
“你也是。”
齐衡离去后,仪兰看着那卷画轴,久久不动。他记得她喜欢书画,记得她懂得鉴赏,所以特意寻来真迹供她赏玩。这份用心,比任何贵重礼物都珍贵。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研墨,在素笺上写下四个字:岁月静好。
墨迹未干,烛光摇曳。窗外月色如水,秋虫低鸣。
这一夜,仪兰睡得格外安稳。
隔墙的书房里,齐衡却还未睡。他站在窗前,望着静安居的方向,眼中有着化不开的温柔。
今日在护国寺,她落泪的那一瞬间,他几乎想将她拥入怀中。但他克制住了,只是握紧她的手。
慢慢来,他有耐心。他要等她一点点打开心扉,等她真正接受他,依赖他,爱上他。
他想起今日在翰林院,同僚打趣他新婚燕尔却还勤于公务。他笑而不答,心中却想着,正因为有了她,他才更想建功立业,为她撑起一片天,让她可以不必完美,不必坚强,只需做快乐的自己。
“少爷,夜深了,该歇了。”小厮在门外轻声提醒。
齐衡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静安居的方向,才转身回房。
两处灯熄,两颗心却在黑暗中,悄然靠近。
翌日,仪兰照常早起,去正院向平宁郡主请安。平宁郡主今日气色很好,见了她便道:“昨日在护国寺,你应对得体,了悟大师对你赞不绝口。”
“母亲过奖了。”仪兰谦道。
平宁郡主示意她坐下,缓缓道:“下月初八是襄阳侯夫人五十寿辰,襄阳侯府送了帖子来。届时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去,你需好好准备。”
襄阳侯夫人是平宁郡主的堂嫂,也是齐衡与仪兰新婚时的全福人。这场寿宴,仪兰作为齐国公府世子夫人,必须出席,且要表现得体。
“儿媳明白。”仪兰应道,“寿礼可需儿媳协助准备?”
平宁郡主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你有心了。寿礼我已备好,是一尊白玉观音,外加四匹内造的云锦。不过……”她顿了顿,“寿宴上必有各家夫人**,你需准备几套得体的衣裳首饰。齐家库房里虽有不少好料子,但你是年轻人,眼光与我们不同。今日便让锦绣坊的师傅来一趟,给你量体裁衣,再做几套头面。”
这是婆婆的体贴,也是考验。仪兰忙道谢:“多谢母亲。”
从正院出来,仪兰便吩咐下去,请锦绣坊的师傅午后过府。回到静安居,丹橘和采月已候着,见她回来,忙迎上来。
“少夫人,方才永昌侯府送来帖子,说是六少奶奶请您过府一叙。”采月递上一张洒金帖子。
仪兰接过,打开一看,是墨兰的亲笔。字迹娟秀,语气恳切,说是有要事相商,请她务必过府一趟。
“可说了是什么事?”仪兰问。
丹橘摇头:“送帖子的人没说,只说是急事。”
仪兰沉吟。墨兰前几日才来过,那时情绪已好转,怎么突然又急着找她?莫非在永昌侯府又出了什么事?
“备车,我去一趟永昌侯府。”她吩咐道。
永昌侯府距离齐国公府不远,两刻钟便到了。墨兰亲自在二门处迎接,一见仪兰,眼圈便红了。
“二姐姐……”她声音哽咽。
仪兰心中一沉,握了握她的手:“进去说。”
到了墨兰居住的“沁芳院”,屏退下人,墨兰才哭着道:“二姐姐,我……我有身孕了。”
仪兰先是一喜,随即察觉到不对:“这是喜事啊,为何哭?”
“是喜事,可是……”墨兰抹着泪,“婆婆知道我有了身孕,不但不高兴,反而说我身子弱,不宜操劳,要将我院里的管家权收回去,交给新进门的陈姨娘打理。”
仪兰皱眉。陈姨娘便是墨兰上次提到的那个良妾,婆婆娘家远亲的女儿。若是寻常时候收权也就罢了,偏偏在墨兰有孕时收,这用意未免太过明显。
“梁六公子怎么说?”她问。
墨兰哭得更伤心:“相公说……说婆婆也是为了我好,让我安心养胎,不必操心琐事。可是二姐姐,管家权一旦交出去,再想收回来就难了。那陈姨娘本就得意,若再掌了权,往后这院里哪还有我的立足之地?”
仪兰沉默。墨兰的担忧不无道理。内宅之中,权力便是立足的根本。尤其墨兰出身不如人,若再失了权,往后日子确实艰难。
“你可有与你母亲说过?”她问的是墨兰的生母林姨娘。
墨兰摇头:“我姨娘能有什么办法?她如今在盛家也说不上话。”她抓住仪兰的手,“二姐姐,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了。你去跟婆婆说说,让她别收我的权,可好?”
仪兰叹息。她虽为郡主,但毕竟是外嫁女,如何能插手永昌侯府的内务?若真去说,不但无用,反而会落人口实,说齐国公府的手伸得太长。
“四妹妹,这事我不能直接插手。”她缓缓道,“但我可以教你一个法子。”
墨兰眼睛一亮:“什么法子?”
“你如今有孕在身,这是最大的筹码。”仪兰道,“你去找梁六公子,不要哭闹,只温言细语地说,你明白婆婆是关心你,但你初有身孕,心中不安,若是连院里的事都管不了,整日胡思乱想,反而对胎儿不好。你说你想为梁家生下健康子嗣,想亲手为孩子打点一切,这是做母亲的心愿。”
墨兰怔怔听着。
“你要示弱,不要争强。”仪兰继续道,“男人最吃这套。你越是懂事体贴,他越会觉得亏欠你。至于管家权……你可说,若婆婆实在不放心,可让陈姨娘从旁协助,但你仍是主事。这样既全了婆婆的面子,也保住了你的权。”
墨兰若有所思:“这……能行吗?”
“试试看。”仪兰握了握她的手,“记住,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平安生下孩子。只要有子嗣,你在永昌侯府的地位就稳了。其他的,徐徐图之。”
墨兰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二姐姐。”
姐妹俩又说了一会儿话,仪兰见墨兰情绪稳定下来,才告辞离去。
回府的马车上,仪兰心事重重。墨兰的处境,让她更看清了高门内宅的复杂。永昌侯府尚且如此,齐国公府只会更甚。她必须更加谨慎,更加用心。
回到静安居,锦绣坊的师傅已经到了。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姓苏,是京城有名的绣娘,专门为勋贵人家服务。
苏师傅量了尺寸,又拿出几本花样子请仪兰挑选。仪兰细细看过,选了几样大气而不失雅致的花样,又定了布料颜色——多是端庄的绯红、宝蓝、沉香色,适合世子夫人的身份。
“少夫人皮肤白,气度好,穿这些颜色定然好看。”苏师傅笑道,“头面方面,齐老夫人已吩咐了珍宝阁,明日会送图样来供您挑选。”
“有劳了。”仪兰道。
送走苏师傅,已是傍晚。齐衡回来了,见仪兰神色疲惫,问道:“今日出去了?”
“去了永昌侯府,四妹妹有些事。”仪兰简单说了墨兰的情况。
齐衡听罢,沉吟道:“永昌侯夫人此举确实不妥,但毕竟是别家内务,我们不便插手。你教你妹妹的法子很好,示弱比逞强有用。”
仪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齐衡看着她,“你也要当心。永昌侯府若知道你给墨兰出主意,难免会对你有些看法。”
“我明白。”仪兰道,“所以我只教她如何与梁六公子说话,并未直接插手。”
齐衡眼中露出赞许:“你做得很好。”他顿了顿,又道,“下月初八襄阳侯夫人寿宴,母亲与你说了吧?”
“说了。今日锦绣坊的师傅已来量了尺寸,明日珍宝阁会送头面图样来。”
齐衡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襄阳侯夫人爱听戏,寿宴上必有戏班子。你可知她最爱哪一出?”
仪兰想了想:“听闻是《牡丹亭》?”
“是《长生殿》。”齐衡笑道,“杨贵妃与唐明皇的故事。她年轻时与襄阳侯因戏结缘,所以尤其偏爱这一出。”
仪兰记在心里:“多谢提醒。”
齐衡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中柔软。他的妻子,聪慧通透,一点就通。这样的女子,值得他用一生去珍惜。
晚膳后,两人在书房各自看书。齐衡处理公文,仪兰看账册,偶尔交流几句,气氛宁静温馨。
戌时末,齐衡放下笔,走到仪兰书案前:“看了许久,歇歇眼睛。”
仪兰抬头,见他手中端着一盏燕窝:“让下人做就好,何必亲自端来。”
“顺路。”齐衡将燕窝放在她面前,“趁热喝。”
仪兰接过,小口喝着。燕窝炖得软糯,甜度适中,正是她喜欢的口味。她心中温暖,轻声道:“元若,你对我真好。”
齐衡在她身侧坐下,目光温柔:“你是我妻子,不对你好对谁好?”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仪兰却红了脸。她放下碗,犹豫片刻,低声道:“我……我有时会想,我何德何能,能得你这般对待。”
齐衡怔了怔,随即明白她的不安。赐婚之事,终究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迹。她或许觉得,他对她好,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是陛下赐婚的对象。
他伸手,轻轻抬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仪兰,”他声音低沉而郑重,“我待你好,不是因为赐婚,不是因为你是郡主,更不是因为齐家需要盛家这门姻亲。”
他望进她眼中,一字一句道:“我待你好,只是因为你是你。是那个在雪中从容应对地痞的盛二姑娘,是那个在宫变中挺身而出的忠勇女子,是那个持家有道、处事公允的聪明人,也是如今在我面前,会脸红、会不安的我的妻子。”
仪兰眼中泛起泪光,嘴唇微颤,说不出话。
“所以,不要问何德何能。”齐衡拭去她眼角的泪,“在我心里,你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烛光摇曳,映着两人相望的身影。这一刻,什么身份地位,什么家族利益,都远去。只剩下两颗心,在寂静的夜里,怦然跳动。
仪兰终于明白,这个男人,是真的将她放在了心上。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利益,仅仅是因为她是她。
她忽然起身,扑进他怀里。
齐衡一愣,随即紧紧抱住她。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般。
许久,仪兰才止住泪,却不肯抬头,只将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齐元若,你真是个傻瓜。”
齐衡笑了,笑声从胸腔传出,震动她的耳膜:“嗯,我是傻瓜。只对你一个人傻。”
仪兰破涕为笑,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却笑得灿烂。
齐衡看着她,心中涨满柔情。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这一次,仪兰没有躲闪,反而闭上眼睛。
吻很轻,如羽毛拂过,却在她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仪兰,”他在她耳边低语,“我们慢慢来。我会等你,等你完全接受我,等你……爱上我。”
仪兰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他。
这一刻,她终于确定,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心交给了这个待她如珠如宝的男人。
夜深了,烛火渐弱。书房里,两人相拥而坐,谁也不愿先松开。
窗外的月亮悄悄爬上中天,洒下一地清辉。
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22:00
第五十四章
十一月渐渐深了,京城的天阴沉沉地压下来,接连几场冬雨,寒意透骨。静安居的地龙烧得更旺了些,仪兰如今已不太出门,多数时候在屋里看账册、做针线,或是教齐瑾认字——这孩子聪慧,不满两岁已能背几首简单的诗了。
齐衡依旧忙碌,但无论多晚,总会回府。有时仪兰已睡了,他便轻手轻脚地上床,从身后拥住她,将她冰凉的脚捂在怀里。清晨她醒来时,常发现自己的手被他握着,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这一日午后,仪兰正教齐瑾背《千家诗》里的句子,忽觉一阵晕眩,胃里翻涌,忙扶住桌角。丹橘见状,急忙上前搀扶:“少夫人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仪兰摆摆手,想说无妨,话未出口便是一阵干呕。采月立刻反应过来:“莫不是……奴婢去请太医!”
太医来得很快,诊脉之后,笑着拱手:“恭喜世子,恭喜少夫人,这是喜脉,已有一个多月了。”
齐瑾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睁着大眼睛看众人欢喜。齐衡却是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太医的手:“当真?仪兰身子可好?胎儿可稳?”
太医笑道:“世子放心,少夫人身体底子好,胎象平稳。只是头三个月需格外注意,莫要劳累,保持心境平和。”
齐衡连连点头,送走太医后,回身看着仪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狂喜。他走到床边,握住仪兰的手,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仪兰,我们有孩子了。”
仪兰抚着小腹,心中亦是欢喜。这个孩子来得意外,却又恰到好处。齐瑾已两岁,正是添个弟弟妹妹的时候。
消息传到正院,平宁郡主亲自过来,脸上难得露出真切的笑容:“好,好。这是齐家的福气。”又细细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最后道,“从今日起,府里的事你不必操心,安心养胎。若有谁让你不痛快,直接告诉我。”
这是婆婆最大的体贴。仪兰心中感激,应了下来。
齐衡更是小心翼翼,几乎将仪兰当瓷人般护着。书房里但凡重些的书册都不让她碰,出门必定亲自搀扶,晚膳必盯着她多吃些。仪兰笑他太过紧张,他却正色道:“太医说了,头三个月最要紧。”
这欢喜持续了没几日,朝中便出了事。
腊月初,北境传来急报:鞑靼部联合几个小部落,突袭边境三镇,守军不敌,连失两城。消息传到京城,举朝震动。皇帝震怒,下旨彻查边防空虚之责,同时调兵遣将,准备反击。
齐衡所在的翰林院也忙碌起来,编纂《武经总要》的工作被紧急叫停,所有人投入军务文书的处理中。他常常天不亮出门,深夜才归,有时干脆宿在衙门。
这一晚,齐衡回来得比平日早些,但神色凝重。仪兰正靠在榻上做针线,见他眉头深锁,放下手中活计:“怎么了?北境战事不顺?”
齐衡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沉默片刻才道:“今日陛下召见,有意派我去江南。”
仪兰一怔:“江南?去做什么?”
“巡查漕运,督运粮草。”齐衡道,“北境战事吃紧,粮草是关键。江南是粮仓,漕运是命脉。陛下信不过地方官员,要派京官去盯着。”
这是重任,也是机遇。若能办好,便是大功一件。但……
“要去多久?”仪兰轻声问。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齐衡看着她,眼中满是不舍,“仪兰,你如今有孕在身,我本不该离京。但皇命难违,况且……”他顿了顿,“齐家看似显赫,实则如履薄冰。父亲年事渐高,我必须尽快立下功业,才能撑起这个家。”
这些道理,仪兰何尝不懂。她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心中酸楚,面上却露出笑容:“你去吧。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齐衡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对不起,这种时候还要离开你。”
“别说对不起。”仪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你是去做正事,我为你骄傲。”
话虽如此,眼泪却忍不住落下,浸湿他的衣襟。
齐衡感觉到胸前的湿意,将她抱得更紧:“我会尽快办完差事回来。每日都会写信给你。你在家好好养着,有什么事就找母亲,或是回盛府。我已与岳父岳母说过,他们会常来看你。”
仪兰点头,哽咽道:“你也要保重。江南虽不比北境凶险,但漕运之事牵扯利益众多,你需万事小心。”
“我知道。”齐衡吻了吻她的额头,“为了你和孩子,我会小心的。”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谁也没有睡踏实。离别的阴影笼罩下来,连屋里的暖意都似乎淡了几分。
三日后,圣旨下达:齐衡任江南漕运巡察使,即日启程。
离京前,齐衡将静安居里里外外安排妥当。增派了护卫,叮嘱了管事,连每日的饮食菜单都亲自过目。平宁郡主也发话,让仪兰安心养胎,府中诸事不必操心。
启程那日,天还未亮,齐衡便起身。仪兰要送他,被他按回床上:“外头冷,你别起来。再睡会儿。”
仪兰却执意起身,为他整理衣襟,系好披风。烛光下,她仰头看他,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让落下。
齐衡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意:“等我回来。”
“嗯。”仪兰点头,将一枚平安符塞进他手心,“昨日去护国寺求的,你带着。”
齐衡握紧平安符,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这一次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不舍与承诺的深吻。直到外头小厮催促,他才松开她。
“我走了。”他最后看她一眼,转身出门。
仪兰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丹橘和采月进来,见状轻声劝慰:“少夫人莫伤心,世子很快就会回来的。”
仪兰拭去眼泪,抚着小腹:“我知道。我只是……有些不习惯。”
是啊,不习惯。成婚两年多,这是他们第一次长久的分离。从前他在时,总觉得日子寻常。如今他走了,才发觉这院子空落落的,连心都缺了一块。
但日子总要过下去。仪兰深吸一口气,转身坐下:“瑾儿醒了吗?”
“小公子醒了,正闹着要找爹爹呢。”丹橘道。
“带他过来吧。”仪兰道。孩子虽小,却也懂得离别。这几日齐衡收拾行李,齐瑾便格外黏他,仿佛知道爹爹要出远门。
齐瑾被抱进来,眼睛红红的,见到仪兰便伸手要抱:“娘,爹爹呢?”
仪兰将他搂进怀里,柔声道:“爹爹出远门办事去了,过些日子就回来。瑾儿在家要乖乖的,等爹爹回来给你带江南的糖人,好不好?”
齐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小脸埋进她怀里。
从这一天起,仪兰的生活有了新的节奏。每日清晨,她依旧去正院向平宁郡主请安,但因有孕在身,平宁郡主常免了她的礼,只让她坐着说话。回静安居后,她便教导齐瑾,处理一些简单的府务,其余时间多是看书、做针线,或是给未出生的孩子准备衣物。
每隔五日,齐衡的信便会送到。有时厚厚一叠,写沿途见闻,写江南风物,写对她的思念;有时只有薄薄一页,说事务繁忙,让她勿念。但无论如何,信末总会有一句:“一切安好,勿念。念你,念瑾儿,念未出生的孩儿。”
仪兰将每一封信都仔细收好,时常拿出来重读。齐衡的字迹挺拔俊秀,字里行间透着关切。他说江南多雨,道路泥泞,但漕运整顿已有成效;说当地官员表面恭敬,实则各有心思,需小心应对;说住处的院子里有几株梅树,花开时定要折一枝寄给她。
腊月二十三,小年。齐国公府祭灶,阖府团聚。仪兰因身子重,只在正院略坐了坐便回了静安居。平宁郡主特意让人将祭灶的糖瓜、关东糖送了些过来,说是给齐瑾吃。
齐瑾如今已会说完整的句子,常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仪兰总是耐心回答:“等梅花开了又谢了,柳树绿了又黄了,爹爹就回来了。”
孩子不懂时光流逝,却记住了这个答案。后来每次看到院子里的梅花,便会说:“梅花开了,爹爹快回来了。”
腊月三十,除夕。这是仪兰第一次没有齐衡陪伴的除夕。盛府那边派人来请,说是王氏想女儿,让她回去住几日。平宁郡主也允了,只叮嘱多带些人,路上小心。
回到盛府,熟悉的气息让仪兰心中安定许多。王氏见她肚子微凸,又是欢喜又是心疼:“怎么瘦了?可是害喜厉害?”
“没有,都好。”仪兰笑道,“就是想元若。”
王氏叹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男人建功立业,咱们女人在家守着,都是这么过来的。”又压低声音,“你婆婆待你可好?”
“很好。”仪兰点头,“事事关照,从不为难。”
“那就好。”王氏放心了,又说起其他儿女,“如兰也有孕了,刚满三个月。明兰那边,顾侯爷又升了官,如今是京营指挥使了。墨兰……唉,那孩子到底性子强,在永昌侯府总是不顺心。”
仪兰想起前几日墨兰来信,说梁晗又纳了一房妾,气得她动了胎气,好在孩子保住了。她只能回信劝慰,却也无能为力。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仪兰轻声道,“四妹妹若能想开些,日子会好过许多。”
王氏点头:“也是。倒是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平安生下孩子。齐家那边,你虽得婆母喜爱,但终究要自己立得住。等衡哥儿回来,你这胎若是男孩,地位便稳了。”
这话说得直白,却是实情。仪兰抚着肚子,心中默默祈祷:不求男女,只求健康平安。
在盛府住了三日,仪兰便回了齐国公府。毕竟已是出嫁女,长久住在娘家不合规矩。
正月十五,上元节。京城灯会依旧热闹,但仪兰没有出门,只在静安居的院子里挂了盏兔子灯——是齐衡离京前特意买的,说是给齐瑾玩。
齐瑾提着灯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仪兰坐在廊下看着他,心中既欣慰又酸楚。若是齐衡在,该是多圆满的画面。
正月末,仪兰收到齐衡从扬州寄来的信,随信还有一个小包裹。打开一看,是一枝干枯的梅花,花瓣已脆,香气却犹存。信中说,院子里的梅花开了,他折了最美的一枝,想着她在京城定是见不到江南的早梅,便寄来给她。
仪兰将梅花小心地夹在书里,眼眶微湿。千里寄梅,这份心意,比任何贵重礼物都珍贵。
二月初,仪兰的肚子明显大了许多。太医来诊脉,说胎儿健壮,产期约在四月底。平宁郡主更加上心,每日都让厨房炖补品送来,又拨了两个有经验的嬷嬷到静安居伺候。
齐瑾似乎知道娘亲肚子里有小宝宝,格外乖巧,常趴在仪兰肚子上听动静,奶声奶气地说:“妹妹在睡觉。”
仪兰笑问:“怎么知道是妹妹?”
“爹爹说的。”齐瑾认真道,“爹爹说,想要个像娘亲一样的妹妹。”
仪兰心中一暖。齐衡确实说过,若是女儿,定要像她一样聪慧美丽。
二月中旬,北境传来捷报:顾廷烨率军反击,连克三城,鞑靼部溃退百里。消息传到京城,举城欢庆。皇帝大赏功臣,顾廷烨加封太子太保,赏赐无数。
明兰进宫谢恩,顺道来齐国公府看望仪兰。姐妹俩许久未见,有说不完的话。
“侯爷这次立了大功,但人也瘦了一圈。”明兰道,“边关苦寒,我真担心他的身子。”
仪兰握住她的手:“顾侯爷是武将,自有分寸。你如今是侯夫人,该为他骄傲才是。”
明兰点头,又看向仪兰的肚子:“二姐姐产期快到了吧?可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仪兰笑道,“母亲安排得妥帖,我反倒没什么可操心的。”
明兰犹豫片刻,低声道:“二姐姐,我听说……齐家有些旁支,见姐夫不在,似乎有些不安分。”
仪兰神色一凛:“你听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具体的。”明兰道,“只是前几日襄阳侯夫人寿宴,我听到几个齐家的女眷议论,说什么‘世子年轻,又外放不在京,府里的事全靠老夫人撑着’,话里话外,似乎有些别的意思。”
仪兰沉默。这些议论,她不是没听到过。齐衡是独子,如今又外放,齐国公府确实显得“空虚”。有些旁支难免生出心思,想趁机谋些好处。
“多谢你提醒。”仪兰道,“我会留意的。”
明兰握住她的手:“二姐姐,你如今有孕在身,不必事事强撑。若有难处,尽管开口。盛家虽不如齐家显赫,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仪兰心中一暖:“我知道。”
送走明兰,仪兰陷入沉思。这些日子,她因有孕,府中诸事多交由平宁郡主打理。但婆婆年事渐高,精力有限,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那些旁支若真生出事端,确是个麻烦。
她唤来方尚宫:“这些日子,府里可有什么异常?”
方尚宫想了想:“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二房的老爷前几日来借银子,说是生意周转不灵,要借五千两。老夫人给了三千两,说是公中规矩,最多只能借这些。二老爷似乎有些不悦。”
齐家二房是齐衡的二叔,一向不怎么安分。之前齐衡在时,他们还收敛些,如今齐衡外放,便又冒头了。
“还有吗?”仪兰问。
“三房的五少爷前几日醉酒闹事,打伤了人,对方告到顺天府。是三夫人求到老夫人跟前,老夫人出面摆平的。”方尚宫道,“另外,几位老爷夫人似乎对今年祭田的收益分配有些异议,觉得老夫人偏袒长房。”
祭田收益是齐家各房重要的收入来源。往年齐国公夫妇主持分配,无人敢有异议。如今齐衡不在,有些人便觉得有机可乘。
仪兰揉揉眉心。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若处理不好,便会酿成祸端。
“我知道了。”她道,“方尚宫,往后这些事,你多留意些,及时报我知道。”
“是。”方尚宫应下。
仪兰靠在榻上,抚着肚子。孩子似乎感受到她的烦忧,轻轻踢了一下。她心中一软,低声道:“宝宝别怕,娘亲会处理好的。”
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她必须振作起来。
三月初,仪兰开始接手部分府务。平宁郡主起初不允,怕她劳累伤身。仪兰却道:“母亲,我如今身子尚可,做些轻省的事不妨碍。况且,我总不能一直躲在您身后。元若不在,我该替他分担些。”
平宁郡主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也好。但你要答应我,量力而行,不可逞强。”
“儿媳明白。”
仪兰从最简单的开始——核对各房月例,管理静安居的账目,处理一些不大不小的人情往来。她做事细致,条理清晰,很快便上手了。
三月中旬,二房又来人,这次是二夫人亲自上门,说是二老爷病重,需要珍贵药材,府里库房没有,想从公中支银子去外面买。
仪兰客气地请二夫人坐下,奉了茶,才缓缓道:“二婶,二叔病了,请大夫、抓药是应当的。只是公中支银子,需有账目。不知二叔需要什么药材?价值多少?可有大夫开的方子?”
二夫人一愣,没料到仪兰问得这般细致,支吾道:“就是……就是些人参、灵芝之类的补药。方子……方子忘了带来。”
仪兰微笑:“二婶莫急。这样吧,您回去取了方子来,我让管事按方子去抓药,药材钱从公中出。若是需要特别珍贵的,也可从府里库房寻寻,说不定有库存。”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答应了帮忙,又守住了规矩。二夫人无话可说,只得悻悻离去。
方尚宫在一旁低声道:“少夫人做得好。二房这是变着法子要银子呢。上月才借了三千两,这月又来了。”
仪兰淡淡道:“该帮的帮,该守的规矩要守。你让管事去查查,二老爷是不是真病了,需要什么药材。”
“是。”
这件事很快传开。齐家各房这才发现,这位年轻的世子夫人,并非他们想象中那般好拿捏。她看似温和,实则原则分明;看似柔弱,实则内有丘壑。
三月末,祭田收益分配的事再次被提起。这次是三房牵头,几位老爷夫人聚在正院,说是要“商议”今年的分配方案。
平宁郡主坐在上首,面色平静,心中却有些疲累。这些族人,平日里不见多亲近,一到分钱的时候便都冒出来了。
仪兰坐在下首,安静听着。几位老爷夫人你一言我一语,无非是说自家人口多,开销大,该多分些;或是说往年分配不公,今年要重新定规矩。
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仪兰才缓缓开口:“各位叔伯婶娘,祭田收益分配,历来是按族规来的。祖父在世时定下的规矩,各房按丁口、功名、对家族的贡献来分。这些都有账册可查,并非随意而定。”
三老爷皱眉:“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世道不同了,也该变通变通。”
仪兰看向他:“三叔觉得该如何变通?”
三老爷道:“至少该考虑各房的实际困难。比如我们三房,五个儿子三个未成家,开销自然大些。”
仪兰点点头:“三叔说得有理。不过,我记得三房的大哥儿去年中了举人,按族规,中了功名者可多分一份。这份例,账房里应该已经加上了。”
三老爷一噎。他光想着哭穷,倒忘了这茬。
仪兰又转向其他人:“二叔家的大姐姐去年出嫁,公中出了一千两嫁妆;五叔家的二哥哥今年要捐官,公中也答应出一半银子。这些,都是族里对各房的照应。”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祭田收益,取之于族,用之于族。若大家都只想着自家多分,不顾族规,不顾其他房头的难处,那这族,便散了。”
这话说得重,众人都沉默了。
平宁郡主适时开口:“仪兰说得对。齐家能有今日,靠的是族人团结,守规矩。若人人都只想着自己,这个家早散了。”她扫视众人,“今年的分配,依旧按旧例。有特殊困难的,可单独报上来,我与仪兰商议后酌情处理。但若想浑水摸鱼,趁早歇了心思。”
众人见老夫人发了话,又见识了世子夫人的厉害,不敢再闹,各自散了。
回到静安居,平宁郡主对仪兰道:“今日做得很好。这些人,就是欺软怕硬。你强硬些,他们便不敢造次。”
仪兰谦道:“都是母亲教导得好。”
平宁郡主看着她日渐圆润的脸庞,眼中露出欣慰:“衡儿娶了你,是他的福气,也是齐家的福气。”
仪兰心中温暖。能得到婆婆如此认可,是她没想到的。
四月初,仪兰的产期将近。平宁郡主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产婆、太医随时待命,静安居里外都加强了人手。
四月初八夜,仪兰开始阵痛。这次生产比生齐瑾时顺利些,两个时辰后,一声响亮的啼哭响起。
“恭喜少夫人,是个千金!”产婆欢喜地报喜。
仪兰疲惫却满足地笑了。女儿,她和齐衡的女儿。
消息很快传开。平宁郡主亲自来看孙女,见孩子健康红润,欢喜道:“好,好。儿女双全,是齐家的福气。”
齐瑾也来看妹妹,趴在床边好奇地看:“妹妹好小。”
仪兰柔声道:“瑾儿小时候也这么小。你是哥哥,要保护妹妹,知道吗?”
齐瑾重重点头:“嗯!保护妹妹!”
孩子洗三礼办得简单,只请了亲近的几家。盛府那边,王氏、华兰、明兰、如兰都来了。王氏抱着外孙女,爱不释手:“这孩子眉眼像你,长大了定是个美人。”
明兰也道:“二姐姐好福气,一儿一女,凑成个‘好’字。”
如兰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羡慕道:“我也希望是个女儿,贴心。”
姐妹几个说着话,其乐融融。仪兰看着怀中的女儿,心中满是幸福。若是齐衡在,该有多好。
孩子满月时,齐衡的信到了。信中说,漕运整顿已近尾声,他申请调回京城,最快六月便能回来。随信还有一个小箱子,打开一看,是一套精致的金锁金镯,上面刻着吉祥花纹,还有一块质地上乘的玉佩,刻着“玥”字。
他在信中说:“女儿的名字,我想了许久。单名一个‘玥’字,神珠也。愿她如珠如宝,一生顺遂。你可喜欢?”
仪兰抚摸着玉佩,眼中含泪。她当然喜欢。齐玥,他们的女儿。
她提笔回信,写女儿的样子,写齐瑾的趣事,写家中的近况。信末,她添了一句:“元若,我和孩子们,等你回家。”
信寄出去了,仪兰开始数着日子。六月,还有两个月。
这两个月,她一边照顾两个孩子,一边继续处理府务。有了之前的立威,各房安分了许多。平宁郡主见她处理得当,渐渐放权,只在大事上把关。
五月底,齐衡又来信,说调令已下,六月十五前后便能抵京。
仪兰欢喜不已,开始准备他归家的事。房间重新布置,衣物熏香,连他爱吃的菜式都一一列了单子。
六月十二,仪兰正在给齐玥换尿布,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丹橘急匆匆进来,满脸喜色:“少夫人!世子……世子回来了!”
仪兰手一抖,尿布掉在地上。她猛地起身,却因起得太急眼前一黑,忙扶住床柱。
“在……在哪?”她声音发颤。
“已经到二门了!”丹橘上前搀扶,“少夫人慢些。”
仪兰顾不得许多,抱起齐玥,牵着齐瑾便往外走。刚到院门口,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疾步而来。
是齐衡。他黑了,瘦了,但眼睛依旧明亮,此刻正紧紧盯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思念与欢喜。
“仪兰……”他唤她名字,声音沙哑。
仪兰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离开半年的男人,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齐衡快步上前,一把将她连同女儿一起拥入怀中。他的怀抱温暖坚实,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却让她无比安心。
“我回来了。”他在她耳边低语。
“嗯。”仪兰哽咽着点头。
齐瑾抱住父亲的腿:“爹爹!”
齐衡松开仪兰,蹲下身将儿子也搂进怀里:“瑾儿长高了。”
一家四口,终于团聚。
良久,齐衡才松开妻儿,仔细打量仪兰:“你瘦了。可是太操劳?”
仪兰摇头:“没有,很好。”她将怀中的女儿递给他,“看看玥儿。”
齐衡小心翼翼地接过女儿,动作有些笨拙,眼中却满是温柔:“玥儿……我是爹爹。”
小齐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忽然咧嘴笑了。
齐衡心中一软,眼眶竟有些湿润。他抬头看仪兰:“谢谢你,仪兰。谢谢你为我生下这么好的儿女,谢谢你在家操持一切。”
仪兰摇头:“别说这些。回来就好。”
夫妻俩相视而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这一晚,静安居灯火通明。齐衡沐浴更衣后,与仪兰坐在榻上说话。他讲江南见闻,讲漕运整顿的艰辛与成果;她讲家中琐事,讲孩子们的成长。
说到齐家旁支的那些事,齐衡皱眉:“我不在,他们竟敢如此。”
仪兰柔声道:“都处理好了。母亲也帮了不少忙。”
齐衡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他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与愧疚,“本该是我来承担这些的。”
“夫妻本是一体,何分你我?”仪兰靠在他肩上,“你平安回来,便是最好的。”
齐衡搂紧她,心中满是感激。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夜深了,两个孩子都睡了。齐衡拥着仪兰躺在床上,久久不愿睡去。
“仪兰,”他轻声道,“这次回来,我不走了。陛下已准我回翰林院,升为侍讲学士。往后,我日日陪着你和孩子们,可好?”
“好。”仪兰点头,心中满是安宁。
窗外月色如水,室内温暖如春。分离半年的夫妻,终于重逢。往后的日子,或许还有风雨,但只要夫妻同心,家人和睦,便没有过不去的坎。
红妆十里已成记忆,静好岁月仍在继续。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22:04
第五十五章
仪兰倚在静安居的软榻上,手中针线穿梭,正为小女儿齐玥缝制一件夏衣。窗外已是春末夏初,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洒在青石板上,如同铺了一层薄雪。
齐玥如今已满周岁,正是最活泼好动的时候。此刻她正蹒跚着在廊下追一只蝴蝶,奶娘和丫鬟们紧张地跟在身后,生怕她摔着。齐瑾已经五岁,穿着青色的小袍子,一本正经地坐在石凳上背《三字经》,只是眼睛时不时瞟向妹妹,嘴角藏着笑意。
“夫人,大奶奶来了。”丹橘掀帘进来禀报。
仪兰放下针线:“快请。”
华兰笑盈盈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几个锦盒。“二妹妹今日气色真好。”她在仪兰对面坐下,打量着妹妹,“玥儿又长高了,瑾儿也愈发像他父亲,小小年纪就有模有样的。”
“大姐姐过奖了。”仪兰笑着让丫鬟上茶,“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给你送些东西。”华兰示意丫鬟打开锦盒,“前些日子你姐夫去南边办差,带回几匹上好的云锦,颜色鲜亮,正适合给孩子们做夏衣。还有这个,”她拿起一个精致的木匣,“是给玥儿的周岁礼,我亲自去珍宝阁挑的。”
木匣里是一对赤金镶红宝的镯子,小巧精致。仪兰接过:“大姐姐太破费了。”
“自家姐妹,说什么破费。”华兰摆摆手,又压低声音,“其实今日来,还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仪兰会意,让丫鬟们退下,只留丹橘在一旁伺候。
“是如兰的事。”华兰叹了口气,“那孩子如今有了身孕,本是喜事,可文家老太太近来身子不好,如兰既要照顾婆婆,又要操持家务,偏文炎敬外放去了山东,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她前日回娘家,我瞧着她气色不太好,心里担心。”
仪兰皱眉:“文家不是还有几个妯娌?”
“那几个哪是省油的灯。”华兰摇头,“如兰性子直,不会那些弯弯绕绕,在文家本就过得不易。如今婆婆病了,她们更是推三阻四,把侍疾的事全推给如兰。那孩子又是个实心眼的,真就日夜守着,这才几个月,人都瘦了一圈。”
仪兰沉吟片刻:“这样吧,明日我去文家看看。若真如你所说,我让母亲从府里拨两个得力的嬷嬷过去帮衬。文家总得给齐国公府这个面子。”
华兰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有你出面,文家那些人定不敢再为难如兰。”
姐妹俩又说了一会儿话,华兰才告辞离去。
送走华兰,仪兰回到屋里,正看见齐衡抱着女儿从外头进来。齐玥见到母亲,立刻伸出小手要抱,嘴里含糊地喊着“娘亲”。
齐衡将女儿递给仪兰,自己在她身边坐下:“华兰姐姐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仪兰将如兰的情况说了。齐衡听罢,点头道:“是该帮衬。文炎敬与我同科,人品端正,只是家事上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明日我与你同去,正好也有些朝中的事要与他说。”
“你不是说最近翰林院事务繁忙?”仪兰问。
齐衡如今已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深得皇帝信任,常常被召入宫中议事,确实比从前更加忙碌。
“再忙,自家姐妹的事也不能不管。”齐衡握住她的手,“况且,我也该去看看如兰妹妹。文家若真敢怠慢盛家的女儿,我这个做姐夫的,总要表个态。”
仪兰心中一暖。这些年,齐衡对盛家的事从不推诿,对几个妹妹更是照顾有加。这份情意,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翌日,齐衡告了半日假,与仪兰一同前往文家。文家宅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文老太太确实病着,如兰正在榻前侍奉汤药,见姐姐姐夫来了,又惊又喜,眼圈立刻就红了。
“二姐姐,姐夫……”她忙起身行礼。
仪兰扶住她,细细打量。如兰确实瘦了许多,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是劳累所致。
“快坐下。”仪兰拉着她在一旁坐下,“母亲听说你婆婆病了,特意让我带两个嬷嬷过来帮衬。这两位都是府里得力的老人,最会照顾病人。”
两个嬷嬷上前行礼,恭恭敬敬。如兰又是感激又是惭愧:“这怎么好意思……”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齐衡开口,声音温和却自有威严,“文兄外放,家中若有难处,尽管开口。盛家与齐家,都是你的娘家。”
这话说得明白,文家在场的人都听得真切。文老太太挣扎着要起身道谢,被仪兰按住:“老夫人好生养着,如兰年轻,许多事不懂,有嬷嬷帮着,您也能安心养病。”
从文家出来,如兰送他们到门口,拉着仪兰的手不肯放:“二姐姐,谢谢你。”
“傻丫头,谢什么。”仪兰替她理了理鬓发,“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有事就让人来报信,别自己硬撑。”
如兰重重点头,眼中泪光闪烁。
回程的马车上,齐衡见仪兰眉头微蹙,问道:“还在担心如兰?”
“嗯。”仪兰点头,“如兰性子单纯,文家虽不是高门大户,但内宅之事哪家都一样复杂。我怕她应付不来。”
齐衡握住她的手:“放心,文炎敬是个明白人。我今日已让人快马送信去山东,将家中情况告知他。他若在意如兰,自会安排妥当。”
仪兰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元若,有你真好。”
齐衡笑了,将她搂得更紧些:“这句话,该我说才对。”
马车缓缓行驶在青石板路上,初夏的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洒进来,暖洋洋的。仪兰闭上眼,听着齐衡沉稳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宁。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流淌。齐瑾六岁开蒙,齐衡亲自为他启蒙,从《千字文》教起。那孩子聪慧,一点就透,常常举一反三,连齐衡都感叹“青出于蓝”。齐玥两岁了,正是最可爱的时候,会说完整的句子,会背简单的诗,常常缠着哥哥要抱,缠着爹爹要糖。
这年秋天,长柏调任回京,升任礼部右侍郎。消息传来,盛家上下欢喜。盛纮如今已是从二品致仕,见长子如此出息,老怀大慰。王氏更是欢喜得逢人便夸,说自家大儿子如何如何。
长柏回京那日,盛府大摆宴席。仪兰与齐衡带着两个孩子回去,一进门便见满院热闹。长柏比离京时更加沉稳,眉宇间透着官威,但见到家人,依旧温文尔雅。他的妻子海氏又生了一个儿子,如今已是两子一女的母亲,与王氏一起操持家事,将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宴席上,盛老太太坐在上首,看着满堂儿孙,笑得合不拢嘴。她如今已年过七旬,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眼神清亮。她拉着仪兰的手,又摸摸齐瑾和齐玥的头,连声道“好”。
“祖母,您多吃些。”仪兰为老太太布菜。
盛老太太笑着点头,忽然道:“兰儿,你还记得你出嫁前,祖母与你说的话吗?”
仪兰一怔,随即点头:“记得。祖母说,嫁了人,要孝顺公婆,体贴夫君,持家有道。”
“还有一句。”盛老太太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祖母说,无论遇到什么,都要记得,盛家永远是你的后盾。如今看来,这句话用不上了。”她拍拍仪兰的手,“你过得很好,比祖母想象的还要好。衡哥儿待你好,齐家上下敬重你,儿女双全,夫妻和睦。祖母为你高兴。”
仪兰眼眶微热:“都是祖母教导得好。”
“是你自己争气。”盛老太太望向席间,华兰正与袁文绍低声说话,如兰挺着大肚子(她又有了身孕)与文炎敬相视而笑,明兰坐在顾廷烨身边,沉静温婉,墨兰也来了,虽然眉间仍有郁色,但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长柏与长枫、长栋、长柊兄弟几个正举杯畅谈。
“盛家的孩子们,都过得很好。”盛老太太喃喃道,“我这辈子,值了。”
宴席散后,仪兰与齐衡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在盛府的花园里散步。秋月皎洁,桂香袭人。
“今日祖母的话,让我想起许多事。”仪兰轻声道,“想起刚嫁给你时的不安,想起你在护国寺对我说‘你可以慢慢学着依赖我’,想起你外放江南时我日日盼信,想起玥儿出生时你不在身边的遗憾……如今想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齐衡停下脚步,转身看她。月光下,她的面容柔和静谧,眼中有着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温柔。
“仪兰,”他握住她的手,“这些年,辛苦你了。”
仪兰摇头:“不辛苦。有你在,什么都不辛苦。”
两人相视而笑。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温度交融,一如往昔。
“元若,”仪兰忽然问,“你可还记得,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是什么?”
齐衡想了想:“是那方‘静安’印?”
“是。”仪兰从怀中取出那方小小的鸡血石印。这些年,她一直随身带着,时常摩挲,印石已被磨得温润光滑,“静安……心静,身安。这些年,我时时记着这两个字。”
齐衡接过印章,拇指拂过印面:“那时我便想,若能护你一世静安,便是此生最大的幸事。”
“你做到了。”仪兰靠在他肩上,“元若,谢谢你。”
齐衡将她拥入怀中,下巴轻抵她的发顶:“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为我生儿育女,谢谢你与我共度这许多岁月。”
夜风轻拂,桂花簌簌落下。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是齐瑾带着弟妹们在玩捉迷藏。齐玥奶声奶气地喊“哥哥等我”,长枫的儿子追在后面,华兰的女儿笑着指挥。
“回去吧,孩子们该找我们了。”仪兰道。
“好。”
两人携手往回走。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齐瑾十二岁那年,以童生试头名入县学,轰动京城。人人都说,齐国公府又出了一位少年英才。齐衡亲自教导儿子,既教文章经义,也教为人处世。仪兰则教导女儿齐玥诗书礼仪,那孩子继承了母亲的聪慧与父亲的沉静,小小年纪便已显露出不凡的气度。
这年春天,明兰的长女顾婉及笄。顾廷烨大宴宾客,为女儿办了一场隆重的及笄礼。仪兰作为姨母,亲自为顾婉插簪。看着亭亭玉立的外甥女,她忽然想起明兰及笄时的模样。那时她们都还是少女,对未来既憧憬又茫然。如今,她们都已为人母,看着下一代长大成人。
“时间过得真快。”礼成后,明兰与仪兰在花园散步,轻声感慨,“仿佛昨日婉姐儿还是抱在怀里的小娃娃,今日便已及笄了。”
仪兰点头:“是啊。瑾儿都要考秀才了,玥儿也开始议亲了。”
明兰看向她:“玥儿的亲事,你可有打算?”
仪兰摇头:“不急。她还小,我想多留她几年。况且,总要找个真心待她好的。”
“这倒是。”明兰赞同,“咱们的女儿,不必急着嫁人。总要寻个知根知底、人品贵重的。”
姐妹俩正说着,忽见顾廷烨与齐衡并肩走来。两个男人都已年过四旬,但一个威严英武,一个温文儒雅,站在一起,依旧引人注目。
“在说什么悄悄话?”顾廷烨笑问。
“说女儿们的亲事。”明兰道。
齐衡走到仪兰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玥儿的亲事,仪兰做主便是。我只一条,对方须得真心待玥儿,家世倒在其次。”
顾廷烨点头:“这话在理。咱们这样的人家,不必靠儿女婚事攀附什么,孩子们过得幸福最要紧。”
正说着,齐瑾带着顾婉和几个弟妹过来请安。少年少女们站在一起,言笑晏晏,朝气蓬勃。仪兰看着他们,心中满是欣慰。
又过了两年,齐瑾乡试中举,名列前茅。消息传来时,仪兰正在为齐玥挑选嫁妆。女儿已定了亲,是襄阳侯府的嫡长孙,那孩子齐衡考察过,人品端方,学识也不错,重要的是待玥儿真心。婚事定在明年春天。
“瑾儿中了举人,玥儿定了好亲事,咱们的孩子,都出息了。”晚膳时,齐衡感慨道。
仪兰为他夹菜,笑道:“都是你教导有方。”
齐衡摇头:“是你教得好。孩子们像你,聪慧明理。”
夫妻俩相视而笑。这些年,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他敬她,爱她,依赖她;她信他,重他,陪伴他。没有轰轰烈烈,只有细水长流。
齐玥出嫁那日,十里红妆,轰动京城。仪兰亲自为女儿梳头,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梳着梳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娘,别哭。”齐玥握住母亲的手,“女儿会常回来看您的。”
仪兰拭去眼泪,笑着点头:“好。到了婆家,要孝顺公婆,体贴夫君,但也要记得,齐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女儿记下了。”
花轿起程时,仪兰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身影渐行渐远,心中空落落的。齐衡从身后拥住她,轻声道:“女儿长大了,总要飞出去的。咱们该为她高兴。”
仪兰靠在他怀里,点点头:“我知道。只是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齐衡叹息,“但孩子们有孩子们的人生,咱们有咱们的日子。”
是啊,他们还有彼此。
齐玥出嫁后,静安居一下子安静了许多。齐瑾已入国子监读书,准备来年春闱,常常住在学舍,不常回家。齐衡如今官至礼部尚书,位高权重,但无论多忙,每日必回府陪仪兰用晚膳。
这年中秋,盛府送来帖子,说是盛老太太八十寿辰,要大办宴席。仪兰与齐衡早早便去了。
盛老太太如今已是高寿,但精神依旧很好,见了仪兰便拉着她的手不放:“兰儿来了,快让祖母看看。”
“祖母。”仪兰在她身边坐下,“您今日气色真好。”
“见到你们,气色自然好。”盛老太太笑着打量她,“你也老了,都有白头发了。”
仪兰摸摸鬓角,笑道:“孙女都当外祖母了,能不老吗?”
齐玥去年生了个儿子,仪兰正式升级为外祖母。想到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外孙,她眼中便盈满笑意。
寿宴办得极其隆重。盛家如今已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家族——长柏官至内阁次辅,深得皇帝信任;长枫经商有道,家财万贯;长栋、长柊也各有成就。女儿们更是嫁得好:华兰的夫君袁文绍袭了伯爵,如兰的丈夫文炎敬已是正四品知府,明兰是超品侯夫人,仪兰是国公夫人,连墨兰如今在永昌侯府也站稳了脚跟,儿女双全。
宴席上,盛老太太看着满堂儿孙,笑得合不拢嘴。她让丫鬟扶她起身,举杯道:“今日我八十寿辰,能见到儿孙满堂,家族兴旺,此生无憾。愿我盛家子孙,世代书香,门楣永固!”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宴席散后,仪兰陪着盛老太太在花园散步。月光如水,桂香扑鼻。
“兰儿,”盛老太太忽然道,“祖母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仪兰心头一紧:“祖母别胡说,您定能长命百岁。”
盛老太太笑着拍拍她的手:“傻孩子,人活到我这个岁数,已经是老天爷眷顾了。祖母不怕死,只是有些话,想与你说说。”
“祖母请讲。”
“你这一生,祖母都看在眼里。”盛老太太缓缓道,“小时候在泉州,你是最活泼的那个,爬树掏鸟窝,下海捡贝壳,像个假小子。后来到了登州,开始学规矩,渐渐沉静下来。再后来回京,经历宫变,封了郡主,嫁入齐家……这一路,你走得不容易。”
她停下脚步,看着仪兰:“但你走得很好。齐衡待你好,齐家敬重你,儿女出息,夫妻和睦。祖母为你高兴。”
仪兰眼中含泪:“都是祖母教导得好。”
“是你自己争气。”盛老太太慈爱地看着她,“祖母这辈子,最骄傲的便是你们这些孩子。如今见你们都过得好,祖母便是明日闭眼,也安心了。”
“祖母……”
“别哭。”盛老太太为她拭泪,“人生在世,总有离别。但只要你们过得好,祖母便无憾。”
那夜,仪兰在盛府待到很晚才回去。马车上,她靠着齐衡,久久不语。
“怎么了?”齐衡轻声问。
“祖母说……她没多少日子了。”仪兰声音哽咽。
齐衡将她搂入怀中,轻拍她的背:“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祖母高寿,儿孙满堂,已是福气。咱们做晚辈的,在她最后的日子里多陪陪她,让她安心便是。”
仪兰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三个月后,盛老太太在睡梦中安详离世,享年八十一岁。丧礼办得极其隆重,皇帝特赐谥号“淑慧”,以示哀荣。仪兰与兄弟姐妹们守灵三日,送祖母最后一程。
葬礼结束后,仪兰病了一场。不是大病,只是精神不济,整日恹恹的。齐衡告了假,亲自在床前照顾,喂药喂饭,无微不至。
“元若,我是不是老了?”一日,仪兰靠在他怀里,轻声问。
齐衡抚着她的发:“不老。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在雪中从容不迫的盛二姑娘。”
仪兰笑了:“就会哄我。”
“不是哄你,是真话。”齐衡低头看她,“仪兰,这些年,谢谢你陪我走过。”
“该说谢谢的是我。”仪兰握住他的手,“元若,若有来生,我还想嫁你。”
齐衡眼中泛起泪光,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好。若有来生,我定早早去求亲,不让你等这么久。”
仪兰病愈后,生活渐渐回归平静。齐瑾春闱高中,二甲第七名,入翰林院为庶吉士,一如当年他的父亲。齐玥又生了一个女儿,儿女双全,夫妻恩爱。齐衡渐渐放权,将朝中事务慢慢交给年轻人,自己更多时间在家陪仪兰。
他们常常在静安居的院子里对坐下棋,或是品茶赏花。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并肩坐着,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
一年又一年,孩子们渐渐长大,孙辈们渐渐出生。齐衡和仪兰都老了,头发白了,腰背弯了,但牵着的手从未松开。
齐衡七十岁那年,上书乞骸骨,皇帝再三挽留,最终准奏,加授太子太傅衔致仕。离京那日,皇帝亲送至宫门,赐“忠勤体国”匾额,以示荣宠。
他们没有留在京城,而是回了齐衡的祖籍苏州。那里有齐家的老宅,临水而建,粉墙黛瓦,小桥流水,正是江南水乡的模样。
日子过得简单而宁静。每日清晨,两人携手在园中散步;午后,齐衡看书,仪兰做针线;傍晚,坐在水边的亭子里,看夕阳西下,渔舟唱晚。
这年春天,园中的海棠开得极盛。仪兰在树下摆了张躺椅,齐衡扶她坐下,自己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元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仪兰忽然问。
齐衡想了想:“是在宫中宴会上?”
“不是。”仪兰微笑,“是在朱雀大街。那天下着雪,有几个地痞纠缠盛家的车马,我下车亮出令牌。你在对面的马车里,掀开车帘看了我一眼。”
齐衡怔住了:“你……你知道?”
“后来听人说的。”仪兰眼中有着狡黠的光,“听说齐小公爷那日回府后,便派人打听盛家二姑娘。”
齐衡老脸微红:“原来你都知道。”
“知道的不多。”仪兰靠在他肩上,“只知道你对我一见钟情,后来还去求了赐婚。”
齐衡握紧她的手:“是,我对你一见钟情。那时便想,若能娶你为妻,此生无憾。”
“那你为何不早说?”仪兰嗔道,“让我忐忑了那么久。”
“我怕唐突了你。”齐衡轻声道,“你是郡主,忠勇昭彰,我怕你觉得我轻浮。”
仪兰笑了,笑声如少女时那般清脆:“齐元若,你真是个傻瓜。”
“是啊,在你面前,我永远是傻瓜。”齐衡也笑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白发染成金色。园中海棠纷落,如雪如霞。
“仪兰,”齐衡轻声唤她,“这一生,有你相伴,是我最大的福气。”
仪兰握紧他的手,闭上眼睛:“我也是。”
风吹过,海棠花瓣飘落,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他们斑白的发间。
岁月静好,白首同心。
他们的故事,始于一场赐婚,终于一生深情。没有惊天动地,只有细水长流。但这份细水长流的深情,却比任何轰轰烈烈都更加动人。
盛家的女儿们,各自在自己的生活中,绽放着属于她们的芬芳。而仪兰与齐衡,在江南的烟雨中,携手走完了这一生。
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作者:
zhangruiyao
时间:
2026-1-18 22:11
第五十六章
盛长柏:四度拜相,两朝元老
宣和二十三年春,内阁首辅盛长柏第四次拜相,时年五十九岁。
这一日,盛府门前车马如龙,贺客盈门。长柏一身绯红官袍,腰系玉带,从容接待往来宾客。他已年近花甲,两鬓斑白,但身姿挺拔,目光清明,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历经沧桑后的沉稳气度。
宴席散后,长柏独自来到书房。这间书房他用了近四十年,从少年时的寒窗苦读,到如今的批阅奏章,每一件器物都浸透着岁月的痕迹。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资治通鉴》——那是他十六岁中举时,父亲盛纮所赠,书页早已泛黄,边角磨损,却被他视若珍宝。
“老爷,夜深了。”妻子海氏端着参茶进来,见他对着书出神,轻声提醒。
长柏接过茶,示意她坐下:“今日忽然想起许多往事。记得第一次入阁时,父亲尚在,亲自送我至宫门,只说了一句‘为国尽忠,为家尽孝’。如今父亲已故去十年,我也第四次拜相了。”
海氏温声道:“父亲在天有灵,定会为老爷骄傲。”
长柏摇头:“骄傲谈不上,只是不负所托罢了。”他顿了顿,“这些年,辛苦你了。我忙于朝政,家中诸事全赖你操持,儿女教养也多是你费心。”
海氏微笑:“这是妾身分内之事。老爷为国操劳,妾身理应为老爷分忧。”
夫妻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长柏与海氏育有三子一女。长子盛熙,三十岁,已是正五品户部郎中,精明干练;次子盛煦,二十八岁,二甲进士,如今在江南某县任知县,政声颇佳;三子盛照,二十五岁,去年刚中举人,正在备考春闱;女儿盛暖,二十二岁,三年前嫁入礼部尚书府,夫妻和睦。
儿女皆已成材,这是长柏最大的欣慰。他一生为官,谨守“清、慎、勤”三字,从翰林院庶吉士到内阁首辅,历经三朝,四度入阁,三次拜相,所经手的政务、提拔的官员无数,却从未为家人谋过一丝私利。正因如此,盛家“清流门第”的名声才愈发响亮。
宣和二十五年,长柏上书乞骸骨。皇帝再三挽留,见他去意已决,最终准奏,加授太子太师衔致仕,赐“柱国元老”匾额。
离京那日,皇帝亲率百官送至城外十里长亭。长柏一身布衣,拱手作别:“臣老矣,不堪驱策。唯愿陛下励精图治,江山永固。”
回府后,长柏将书房中所有公文奏章封存,只留几卷常读的经史。他与海氏搬回盛府老宅,每日读书写字,教导孙辈,偶尔与老友品茶对弈,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长柏八十岁寿辰那日,皇帝特派皇子前来贺寿,赐“国之栋梁”御笔。寿宴上,儿孙绕膝,门生故旧满堂。长柏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眼前景象,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父亲盛纮致仕时的场景。
那时他还年轻,不明白父亲为何能如此平静地放下手中权柄。如今他自己走完这一程,方才懂得:为官一时,做人一世。功名利禄终究是身外之物,唯有家风传承、子孙贤孝,才是真正的福报。
“父亲,您这一生,可有什么遗憾?”次子盛煦轻声问。
长柏沉吟片刻,缓缓道:“若说遗憾,便是未能多陪陪你们母亲,未能亲眼看着孙辈们一个个长大成人。但人生在世,总难两全。我为官四十载,上不负君恩,下不负百姓,中对得起良心,便已足够。”
他望向窗外,院中海棠正开得绚烂。春光正好,岁月安然。
盛长枫:浪子回头,家业兴旺
长枫这辈子,最感激两个人:一是父亲盛纮,在他最颓唐时未曾放弃;二是妻子柳氏,在他最迷茫时点醒了他。
那年他科举失利,又遭情感打击,整日消沉,几乎毁了一生。是父亲让他跟着老管事学账目,是二姐姐仪兰时时鼓励,是柳氏嫁过来后,用她的聪慧与坚韧,一点点将他拉回正途。
柳氏是典型的大家闺秀,外表温婉,内里刚强。她嫁过来时,长枫还是个不成器的浪荡子。新婚夜,她没哭没闹,只是平静地说:“相公,妾身既嫁了你,便与你是一体。你若是扶不起的阿斗,妾身认命;但你若还想争口气,妾身陪你。”
这话如当头棒喝,让长枫羞愧难当。从那以后,他真正开始改变。
柳氏不仅持家有道,更在生意上独具慧眼。她看出长枫有经商的天赋——他心思活络,善于交际,对数字敏感。于是鼓励他接手盛家一部分产业,从京郊的庄子开始,慢慢扩展到铺面、田产。
长枫起初还半信半疑,但几次尝试后,果然赚了钱。他这才发现,原来除了科举,他还有其他路可走。他渐渐放下“唯有读书高”的执念,专心经营家业。
在柳氏的辅佐下,长枫的生意越做越大。他不仅将盛家原有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开辟了新的商路,与江南、岭南的商人都有往来。不过十年光景,长枫已是京城数得上的富商。
但他谨记父亲教诲:商贾虽是末流,但做人不能忘本。他从不炫富,待人接物依旧谦和有礼;赚了钱也不忘回馈家族,修祠堂、设义学、抚恤孤寡,在族中声望日隆。
宣和十五年,长枫捐了个从四品的虚衔,算是圆了仕途梦。虽只是虚职,但也是朝廷对他贡献的认可。授衔那日,他回到家中,对着柳氏深深一揖:“夫人,若无你,便无我今日。”
柳氏扶起他,眼中含泪:“相公言重了。妾身只是尽了本分。”
长枫与柳氏育有二子一女。长子盛晖,读书上进,二十四岁中进士,如今在工部任职;次子盛暄,继承了父亲的经商才能,二十岁便开始打理家族生意;女儿盛晴,十八岁嫁入翰林院编修之家,婆家对她极为满意。
长枫五十岁那年,将生意大部分交给次子,自己与柳氏搬回盛府旁的一处小院,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他每日种种花、钓钓鱼,偶尔与老友聚会,说说年轻时的事。
一日,柳氏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一沓泛黄的诗稿——那是长枫少年时所作,多是风花雪月、无病呻吟之词。她笑着拿给长枫看:“相公瞧瞧,这可是你的‘大作’。”
长枫接过,看了几页,自己也笑了:“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他抚着诗稿,感慨道,“如今想来,当年若真走了科举的路,未必有今日这般自在。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
柳氏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妾身倒是庆幸,相公走了经商这条路。虽少了些官场风光,但多了许多踏实日子。”
长枫握住她的手:“是啊,踏实日子最好。”
夕阳西下,夫妻俩坐在院中,看着孙辈们在花园里嬉戏。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那是护国寺的晚钟。
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华兰:伯爵夫人,儿孙满堂
华兰这辈子,最知足。
嫁入忠勤伯府时,她只是伯爵次子的妻子,上头有婆婆压着,左右有妯娌攀比,日子并不轻松。但她性子坚韧,处事圆融,硬是在复杂的家族关系中站稳了脚跟。
夫君袁文绍虽非长子,但为人踏实肯干,在军中一步步升迁,最终官至正三品指挥使。他对华兰极好,夫妻相敬如宾,几十年未红过脸。
华兰最大的成就是养育了三个出色的儿女。长子袁毅,袭了父亲的武职,如今是京营参将;次子袁烈,走了文官的路,现任正四品知府;女儿袁莹,嫁入礼部侍郎之家,夫妻恩爱。
但华兰最骄傲的,是她在伯爵府中的地位。婆婆去世后,长房大嫂执掌中馈,却因能力不足、处事不公,惹得怨声载道。最终,是华兰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以理服人,以德服众,赢得了全府的尊敬。
宣和二十年,忠勤伯去世,长房袭爵。新任伯爵是个明白人,深知这个弟媳的能力与威望,主动请华兰协助打理府中事务。华兰没有推辞,但只肯“协助”,不肯越俎代庖。她处事公正,赏罚分明,将偌大的伯爵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二夫人虽非宗妇,却胜似宗妇。”这是府中上下对她的评价。
华兰六十岁寿辰时,忠勤伯府大摆宴席。连宫中都赐下贺礼,皇后特意召她入宫叙话,称她“堪为命妇典范”。
从宫中回来,华兰坐在镜前卸妆,看着镜中白发苍苍的自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出嫁时的情景。那时她才十五岁,对未来既期待又惶恐。母亲王氏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叮嘱“要孝顺公婆,要体贴夫君,要谨言慎行”。
如今她已走过大半生,那些叮嘱都做到了,甚至做得比预期更好。
“母亲,”女儿袁莹进来,见她出神,轻声唤道,“可是累了?”
华兰摇头,拉女儿在身边坐下:“只是想起些旧事。莹儿,你记着,女人这一生,嫁人如同第二次投胎。但投胎之后如何过,全看自己。”
袁莹点头:“女儿记得母亲的教诲:不争一时之气,不逞一时之能,守得住本心,才守得住长久。”
“是啊。”华兰抚着女儿的手,“你看你大姨母仪兰,二姨母明兰,还有你四姨母、五姨母,她们走的路不同,但都过得不错。为什么?因为她们都明白,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别人给的。”
窗外月光如水,华兰望着那轮明月,心中一片澄明。
这一生,她无憾了。
明兰:侯爵夫人,沉静如兰
宁远侯府的后花园里,有一片兰圃。这是明兰嫁过来后亲手打理的,种满了各色兰花,春兰、蕙兰、建兰、寒兰……四季轮转,总有花开。
明兰常常独自在兰圃里待上整个下午,或是修剪枝叶,或是静静赏花。府中下人都知道,这是夫人最放松的时刻,无人敢打扰。
顾廷烨有时会来陪她。这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侯爷,在妻子面前却格外温和。他会搬张椅子坐在她身边,看她侍弄花草,偶尔说些朝中趣闻,或是儿孙琐事。
“侯爷今日下朝早。”明兰头也不抬,专心为一株蕙兰换土。
顾廷烨接过她手中的小铲:“我来吧,仔细伤了手。”他动作笨拙却认真,明明是个握惯了刀剑的手,此刻却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娇嫩的花根。
明兰也不争,退到一旁洗手,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样的场景,在宁远侯府司空见惯。下人们都知道,侯爷待夫人,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成婚几十年,从未见他们红过脸。
但只有明兰自己知道,这条路走得并不容易。
嫁入侯府时,她是继室,前头有原配留下的庶长子顾炜。那孩子当时才六岁,因生母早逝,性子孤僻敏感。明兰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让他真正接受自己这个继母。
她不曾刻意讨好,只是每日亲自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关心他的学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候。时间久了,孩子的心慢慢融化,终于有一天,怯生生地喊了一声“母亲”。
那一刻,明兰红了眼眶。
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五个女儿,最后才得了一个庶子。旁人都替她着急,说没有嫡子,地位不稳。连王氏都私下劝她,要想办法固宠。
明兰却平静地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侯爷待我好,儿女健康,便是福气。”
顾廷烨知道后,握着她的手说:“有没有儿子,你都是我的妻子,宁远侯府的女主人。”
这话比任何承诺都让人安心。
明兰的五个女儿个个出色。长女顾婉嫁入宗室,次女顾嫣许了翰林院学士之子,三女顾姝嫁给新科状元,四女顾娆与将门之子结亲,五女顾娴尚在闺中,已有多家求娶。庶子顾烨虽非她亲生,但对她极为孝顺,如今已是京营将领,前途无量。
宣和二十二年,顾廷烨上书致仕,皇帝准奏,加授太子太保衔。离京前,皇帝特意召明兰入宫,皇后拉着她的手说:“顾侯爷能安心致仕,全赖夫人贤德,持家有方。”
明兰谦逊道:“娘娘过奖,妾身只是尽了本分。”
离京那日,明兰最后看了一眼宁远侯府。这座她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宅邸,承载了她太多的记忆——有初嫁时的忐忑,有养育儿女的艰辛,有与夫君相守的温馨。
“舍不得?”顾廷烨问。
明兰摇头:“有你在的地方,便是家。”
他们回了顾廷烨的祖籍金陵,住进早年间置下的一处宅院。院子不大,但临水而建,推窗可见秦淮河,夜晚能听桨声灯影。
明兰依旧种她的兰花,顾廷烨则迷上了钓鱼。每日午后,一个在花圃,一个在河边,互不打扰,却又时时能看见彼此。
一日,明兰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一只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是她未嫁时,与祖母盛老太太的往来书信。那时她还在盛家,祖母常在信中教导她为人处世的道理。
她展开一封信,上面是祖母熟悉的字迹:“明儿,你性子沉静,内里却有主见。嫁人后,无论遇到什么,记住三点:一守本心,二知进退,三懂感恩。若能如此,这一生便不会差。”
明兰抚着信纸,泪眼朦胧。
“怎么了?”顾廷烨进来,见她落泪,忙问。
明兰将信递给他:“想起祖母了。”
顾廷烨看过信,轻声道:“老太太说得对,你这一生,确实做到了这三点。”
明兰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侯爷,这一生能嫁你,是我的福气。”
顾廷烨拥住她:“不,是我的福气。”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院中兰香幽幽,水上桨声欸乃。
岁月静好,白首同心。
墨兰:侯府风云,终得心安
墨兰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年少时太过要强,最庆幸的事是后来学会了放下。
嫁入永昌侯府时,她满心以为攀了高枝,从此可以扬眉吐气。却不知高门大户的内宅,远比她想象的复杂艰难。婆婆挑剔,妯娌挤兑,夫君梁晗又是个贪玩好色的,新婚的甜蜜没过多久,便接连纳妾,让她独守空房。
那些年,墨兰过得极苦。她哭过,闹过,甚至想过和离。但每次回盛家,看到林姨娘期盼的眼神,听到那些“侯府少奶奶”的恭维,她又咬牙忍了下来。
转机出现在她生下长子之后。有了儿子,她在侯府的地位稳固了些。又过了几年,梁晗渐渐收了心——或许是人到中年,或许是看到墨兰的不易,他终于开始珍惜这个为他生儿育女、打理内宅的妻子。
真正让墨兰醒悟的,是二姐姐仪兰的一句话。
那日她去齐国公府诉苦,仪兰对她说:“四妹妹,你这般要强,累不累?人生在世,不是非要争个输赢。有时候放下,反而能得自在。”
墨兰当时听不进去,但这话如种子般埋在心里。后来经历了许多事——婆婆去世,她终于执掌中馈;梁晗的妾室一个个老去、失宠;儿女渐渐长大,需要她用心教导——她渐渐明白了那句话的真意。
是啊,何必非要争个输赢?她已是永昌侯府的六少奶奶,有儿有女,夫君虽不完美但也不差,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若总是盯着别人的好,自己的不足,这一生都不会快乐。
想通了这一点,墨兰整个人都轻松了。她不再与妯娌攀比,不再计较梁晗又去了哪个妾室房中,而是专心打理自己的院子,教养儿女,偶尔回盛家与姐妹们聚聚。
心态变了,日子便顺了。梁晗见她不再整日愁眉苦脸,反而愿意多来她房中;妯娌见她不再争强好胜,也渐渐放下了防备;连下人们都说,六少奶奶如今和气多了。
宣和十八年,永昌侯府分家。长房袭爵,其他几房各得一份产业,搬出侯府。墨兰与梁晗分得一座三进的宅子,外加几处田庄铺面,虽不如侯府气派,但足够富足安逸。
搬进新宅那日,墨兰站在院中,看着熟悉的物件一件件搬进来,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
“夫人,这盆兰花放在哪里?”丫鬟捧着一盆墨兰最爱的春兰问。
墨兰接过来,亲自摆在窗台上:“就放这儿吧,阳光好。”
梁晗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这些年,辛苦你了。”
墨兰摇头:“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那些委屈、不甘、愤懑,都随着岁月流逝,化作云烟。如今她已年过半百,儿女成材,夫妻和睦,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墨兰与梁晗育有二子二女。长子梁渊,走了科举的路,如今是正六品主事;次子梁澈,继承了父亲的武职,在京营任职;长女梁清嫁入书香门第,次女梁雅许了将门之子。
孩子们都孝顺,时常回来看望。孙辈们绕膝,欢声笑语不断。
墨兰六十岁寿辰时,盛家姐妹都来了。仪兰、华兰、明兰、如兰,加上她,五姐妹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
“四妹妹如今气色真好。”华兰笑道,“比年轻时还显年轻。”
墨兰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啊,心宽了,人自然就舒展了。”
如兰打趣道:“四姐姐如今是悟了道了。”
众人都笑。
宴席散后,墨兰独自在院中散步。月光如水,兰香幽幽。她走到那盆春兰前,轻轻抚过翠绿的叶片。
这一生,她曾迷失过,痛苦过,挣扎过。但最终,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找到了内心的安宁。
这就够了。
如兰:平淡是真,知足常乐
如兰这辈子,最是平淡,也最是幸福。
嫁入文家时,她只是嫁的清流之家,门第不高,但胜在家风清正。夫君文炎敬虽不擅甜言蜜语,但为人踏实,对她一心一意。
文家人口简单,公婆和善,没有复杂的妯娌关系。如兰嫁过来后,很快便适应了文家的生活。她性子活泼,又不失分寸,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公婆对她极为满意。
文炎敬仕途顺利,从翰林院庶吉士做起,一步步升迁,最终官至正三品礼部侍郎。他为人低调,不结党,不营私,在朝中口碑极佳。皇帝曾赞他“清正自守,堪为百官表率”。
如兰最骄傲的,是养育了四个出色的儿子。长子文钧,二十八岁中进士,如今在吏部任职;次子文铭,走了父亲的路,现任翰林院编修;三子文锐,弃文从武,如今是京营参将;四子文锋,最是聪慧,二十二岁便中举人,正在备考春闱。
四个儿子个个孝顺,儿媳们也恭敬懂事。文家虽不如盛家、齐家显赫,但家庭和睦,儿孙满堂,是京城有名的“福气人家”。
如兰五十岁那年,文炎敬致仕。夫妻俩搬回文家老宅,过起了含饴弄孙的悠闲日子。
老宅不大,但有个不小的花园。如兰在园中种满了各色花草,春日海棠,夏日荷花,秋日菊花,冬日梅花,四季都有景可赏。文炎敬则在书房整理毕生文稿,准备刊印成集。
每日午后,夫妻俩都会在园中散步。如兰说些家长里短,文炎敬说些读书心得,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并肩走着,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
“老爷,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一日散步时,如兰忽然问。
文炎敬想了想:“是在盛府。那日我去拜访岳父,你从廊下走过,偷偷看了我一眼。”
如兰脸一红:“你看到了?”
“看到了。”文炎敬微笑,“那时我便想,这姑娘眼睛真亮,笑容真甜。”
如兰嗔道:“就会说好听的。”心中却是甜蜜。
文炎敬握住她的手:“不是好听,是真话。如兰,这一生能娶你,是我的福气。”
如兰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也是。”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如兰这辈子,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没享受过大富大贵。但她有疼她的夫君,有孝顺的儿女,有和睦的家庭。每日醒来,知道有人等她吃饭;每晚入睡,知道有人为她盖被。这样的日子,平淡却真实,简单却温暖。
她想起母亲王氏常说的话:“女人这一生,求什么?不过是夫君疼爱,儿女孝顺,家庭和睦。如兰,你都有了,该知足了。”
是啊,她知足。
这一生,她活得简单,爱得纯粹,过得幸福。
这就够了。
尾声:盛家百年,家风永传
宣和三十五年春,盛纮九十大寿。
此时的盛府,已是京城第一等的世家。长柏致仕在家,享受天伦之乐;长枫家业兴旺,富甲一方;女儿们个个嫁得好,生活美满。孙辈、曾孙辈人才辈出,或为官,或经商,或治学,各有成就。
寿宴办得极其隆重,连皇帝都赐下“福寿双全”御笔。盛家儿女、孙辈、曾孙辈齐聚一堂,济济数百人,将偌大的盛府挤得满满当当。
盛纮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眼前景象,老泪纵横。王氏在一旁为他拭泪,自己也红了眼眶。
“父亲,母亲,该开席了。”长柏上前搀扶。
盛纮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他颤巍巍站起,环视满堂儿孙,缓缓开口:“今日我九十寿辰,能见到盛家枝繁叶茂,子孙贤孝,此生无憾。”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盛家,从曾祖父那一代起家,到我这一代,整整四代。靠的是什么?不是钻营取巧,不是攀附权贵,而是‘读书明理,持身以正’八个字。”
“你们要记住,盛家的根本,不在官位高低,不在家财多少,而在‘家风’二字。读书,是为了明理;为官,是为了报国;经商,是为了养家。无论做什么,都要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祖宗。”
众人肃立聆听,鸦雀无声。
盛纮望向长柏:“柏儿,你为官数十载,四度拜相,位极人臣。为父只问你一句:可曾愧对过良心?”
长柏躬身:“儿子不敢说事事完美,但敢说,从未做过有违良心、有损国体之事。”
“好。”盛纮点头,又望向长枫,“枫儿,你经商有道,家财万贯。为父问你:可曾欺行霸市,为富不仁?”
长枫躬身:“儿子谨记父亲教诲,取之有道,用之有度。这些年修桥铺路,设义学,抚孤寡,不敢忘本。”
“好。”盛纮再望向女儿们,“华兰、仪兰、墨兰、如兰、明兰,你们嫁入各家,相夫教子,持家有道。为父问你们:可曾辱没盛家门风?”
五位女儿齐齐行礼:“女儿不敢。”
盛纮老泪纵横,连声道“好”。
王氏扶他坐下,对众人道:“今日趁此机会,我将盛家家训再说一遍:读书明理,持身以正;忠君爱国,孝悌传家;富贵不淫,贫贱不移;与人为善,和气致祥。望你们世代相传,永不敢忘。”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宴席开始,儿孙们轮番上前敬酒。盛纮虽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来者不拒,每杯只抿一口,却已满面红光。
宴至中途,忽听门外一阵喧哗。管家匆匆来报:“老爷,夫人,齐国公府、宁远侯府、忠勤伯府、永昌侯府、文府……各府的老爷夫人都来了!”
话音未落,便见齐衡携仪兰、顾廷烨携明兰、袁文绍携华兰、梁晗携墨兰、文炎敬携如兰,各带着儿孙,浩浩荡荡走进来。
原来,这是儿女们商量好的,要给老父亲一个惊喜。
盛纮和王氏又惊又喜,忙起身相迎。一时间,正厅里更热闹了,亲家相见,孙辈相认,欢声笑语不断。
齐衡与顾廷烨扶着盛纮重新坐下,齐衡道:“岳父大人九十高寿,小婿等特来贺寿。愿岳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盛纮握着两个女婿的手,连连点头:“好,好。看到你们,我就放心了。我的女儿们,托付给你们,是她们的福气。”
顾廷烨笑道:“岳父言重了。能娶到盛家女儿,是我们的福气才对。”
众人都笑。
这一日,盛府热闹非凡,直到月上中天,宾客才渐渐散去。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盛纮和王氏坐在正厅,看着满院灯火,久久不愿起身。
“老爷,累了吧?”王氏轻声问。
盛纮摇头:“不累。今日高兴。”他握住妻子的手,“夫人,这一生,有你相伴,有这些儿女,我知足了。”
王氏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妾身也是。”
窗外明月皎洁,院中海棠正盛。
盛家的故事,还在继续。一代又一代,传承着“读书明理,持身以正”的家风,在岁月长河中,书写着属于他们的篇章。
而这份传承,将如院中的海棠,年年花开,岁岁芬芳。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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